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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王的六零年代 九紫 20686 字 6个月前

第81章 第 81 章 从没有人对许凤莲他们说……

从没有人对许凤莲他们说出这样的话过, 他们一直以来最大的诉求,就是在这个艰难的世道,挣扎的活着。

他们从出生开始, 周遭的一切都只教会了他们三个字:活下去!

此时听‘阿姐’这么斩钉截铁的说着‘阿锦不嫁人,阿锦要招赘’的话, 许凤莲鼻子蓦地一酸, 心里竟羡慕起了小阿锦。

她也不想嫁人呢!

周围嫁过来的媳妇过的什么日子, 她从小到大看的透透的,遇到不打媳妇的都算好的,最多日子过的苦点, 婆婆磨人了些,遇到那些打媳妇的,嫁人就像是进了地狱。

可她都十七岁了, 要不是恰好遇到灾年,十七岁都已经是说亲的年纪了。

像她嫂子, 二十岁没嫁人,在农村都是老姑娘了。

刚才还兴奋的她, 此刻垂头耷脑的,蔫蔫地拿起扫帚,清扫阿姐院子里的血迹。

许明月太暴力了, 主要是她自己当时也害怕, 怕狼凶猛, 蹿起来对她就是一口, 哪怕只是破点皮,也没有狂犬疫苗可以打啊。

所以哪怕两只狼因为失血过多,当时都蔫搭搭的倒在地上,还是被她果断的用石头砸扁了脑袋, 脑浆迸了一地。

当时是砸爽了,收拾起来那叫一个难。

院子里全是腥臭味!

没有水冲洗,就只能去厨房弄草木灰来,将草木灰倒在血迹和脑浆上,将血迹和脑浆盖住,再用铁锹,连着地上的泥土和草木灰,一起铲了,倒在院子的菜地里,当肥料。

一遍清理不干净,还得再来一遍。

腥臭味一时处理不干净,只得用干净的草木灰,盖在原本铲过的泥地上,先将味道给盖过去,只是这样处理过的血腥味浓郁,怕是后面还会引来别的野兽。

许凤莲清理院子的时候,许明月已经打开门锁,把里面安静玩玩具的小阿锦抱了出来,然后指着被拔下来的狼皮和后院一地的狼血,对小阿锦说:“你看,这些就是狼昨晚跳进院子,被扎成窟窿的地方,要是没有这高高的院子,没有妈妈做的陷阱,昨晚咱们就会怎么样?”

小阿锦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双腿死死缠住妈妈的腰:“就会有危险,会被大灰狼吃掉!”

许明月抚摸着她的背,“你看咱家住的地方,从这里往上去,全是山,大灰狼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被许明月这么一引导,小阿锦立刻就明白了:“是从山里下来的!”

“对呀,你想想,大灰狼都是从山上,沿着荒山下来的,它们可能就藏在荒山里,都说大灰狼特别爱记仇,今天它们死了四只狼,你猜它们会怎么做?”

小阿锦打了个哆嗦,整个人都往妈妈怀里缩:“妈妈,它们会来报复,把我们吃掉吗?”

许明月说:“只要你紧跟着妈妈,不要落单,有妈妈保护你,我们就不会被大灰狼吃掉。”又问她,“你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去后山吗?”

小阿锦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不是许明月有意吓唬她,而是这个时代本身对女性、女孩就很不友好,尤其她们住的地方偏僻,她生怕自己什么时候一个不注意,小阿瑾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受到伤害,只能一遍一遍的告诫她,如何避免伤害。

且你永远都不知道,小阿锦会以何种方式,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有一次游泳之后,在更衣室里,由于上午的大课上完后,下午还有私教课,中午她们就没有回去,小阿锦一个人在更衣室里突发奇想,想看看她的夜光小乌龟,于是她钻到了更衣室的衣柜里,把衣柜门关上,结果衣柜门是电子锁,门一合上,她人就被锁在了狭小的衣柜里,从里面打不开。

当时更衣室一个人都没有,她戴着电话手表给许明月打电话,衣柜里没有信号。

若不是后面还有个小朋友洗澡的动作很慢,出来后听到了她敲衣柜的声音,叫来了保洁阿姨开了门,后果不堪设想。

许明月当时坐在泳游馆的大堂里,听到小朋友被锁衣柜的消息,第一个反应就是阿锦,果不其然!

她魂都快被她吓没了,一个被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小朋友都能把自己搞出致命危险!

她真的时时刻刻给她上安全教育课,目光一刻不离的追随者她,不然她真的像哈士奇一样,一个不留神,人就不见了。

许凤台在处理皮子的时候,许明月已经将昨晚放在炉灶上煨着的砂锅端了下来,同样是红薯粥,许明月煮出来的红薯粥,又浓稠,又香甜,搭配着许明月做的腌豇豆、酸萝卜、萝卜干,几人在许明月这里吃的别提有多香了。

许凤台走的时候,许明月还拿了个鸡蛋让他带上给赵红莲。

赵红莲正值哺乳期。

许明月车里虽有鸡蛋,每个月只刷新六十个,如果她和小阿锦两人每天一个鸡蛋的话,根本没有多余的,所以每天除了小阿锦固定的一个鸡蛋补充营养,剩下的鸡蛋真的很难做到每天都有蛋吃,最多就是打个蛋花汤,让每个人都能闻个蛋香罢了。

她也不可能每天都给他们鸡蛋吃,解释不了鸡蛋的来源,所以大部分鸡蛋和肉,都进了她和小阿锦的肚子,倒是把两个人养的结实有肉,脸蛋丰盈。

可脸蛋再怎么丰盈秀丽,也引不起旁人的半点觊觎了,尤其是来荒山亲眼看过许明月家的后院,是怎么串起两具狼尸和她家廊下吊着的两具被许明月砸烂了脑袋的狼尸后,更是菊花一紧,蛋都跟着疼了起来。

有些没看到她院子的女人,都事后了,还来许明月家的后院去参观,想看看她院子是不是真如那些人传的那样,院子里都是尖尖的竹签。

随着许明月身上脸上有肉后,整个人是越长越体面,偶尔摘了口罩,被人看到俊秀的模样,她们也担心许明月勾引她们的老爷们儿。

直到看过她后院的竹签,这才放下心来。

至少她们的老爷们儿,是肯定爬不过这道墙了。

回去又把许明月性子狠毒的事,传了一遍:“她心要是不毒,咋能想出这么狠毒的法子?这要真有什么人掉进去,还能有命在?”

原本没往这方面想的人,不知不觉,就真觉得许明月心性狠毒起来,这样的说法很快就得到了大部分男女的认可。

不光是许家村和江家村传出了这样的说法,乃至施、胡、万三个村子都人尽皆知,并且添油加醋。

“狼头都砸开了花!你想想她力气有多大?这要是个人,她半夜往后山一埋,鬼都找不到!”不知道是谁,鬼使神差说了这么一句,说的周围人都向他看过来,把他看的莫名其妙的:“都看我干啥?我又没说错?本来就是把人往后山一埋,谁都找不到嘛?”

还有人说:“哪里用的着埋?人打晕了,往后山一扔,晚上被狼拖走,你还能找的回来?”

想到许明月家周围的狼脚印,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之后更是绕着荒山走。

谁都知道,许明月家院子下面,全是削尖的竹签,掉下去就有命去,无命回。

女的对心毒的女人嘀嘀咕咕,指指点点,男的对心性狠毒的女人,更是敬而远之。

还有好事者过来劝孟技术员,叫他离许家母女远点:“她娘性子如此狠毒,丫头能好到哪里去?你还是远着点吧,别哪天惹的她不高兴,在你饭菜里下点耗子药……”

这个时候,孟技术员的‘听不懂方言症’就又犯了,满脸问号的回了对方一个:“嗯?”

“你离她们娘俩远一点!她在你饭菜里下耗子药?”

“什么?”

“她!”好事者指着荒山的房子:“给你下耗子药!”

孟技术员一双深邃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说话的人,连声都不发了,直接给他个听不懂的眼神,让他自己悟。

好事的人嗓子都喊冒烟了,见他还是听不懂,只好摆手说:“咋都来我们这一年了,还啥话都听不懂呢?”

“他听不懂我们老家话,才不晓得许主任啥心性,他要是知道许主任在院子里插满尖利的竹签,看他还敢不敢吃许主任给的东西!”

想到每次许主任送小阿锦来上课的时候,给孟技术员带的各种野菜时蔬中,传来的酸香的味道,都不由吞了吞口水。

许主任不说性子怎么狠毒不饶人吧,做的菜闻着是真香!

他们很遗憾没让孟技术员远离许明月母女,看着孟技术员冷淡的继续做着自己的事,都摇头叹气的同时,心中还有些许的不爽。

或许是语言不通的缘故,孟技术员就像是隔绝于他们大山之外的独行客,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许明月母女还能与他正常交流和沟通,外界的一切事物,都好像与他无关。

许明月这荒山来的人本来就少,原本她和村里人熟悉了后,大家已经不怎么怕她,也不再害怕荒山了。

这次之后,荒山方圆百米内,除了必要的耕地、收割,平日里是真的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又开始绕着荒山走。

还有自认为为许明月好的人,不敢来荒山,就在挑堤坝休息时来劝她:“你平时性子也别太独了,也要与村子里人多来往啊,平时见人三分笑,不然老这么孤僻不合群怎么行?你再这样,把人都吓跑了,都没人敢娶你了!”

声音可是一点都不小,整个堤坝上的人都听见了,都纷纷往这边看,还都赞同的点头

在他们看来,女人没人敢娶,简直天都要塌了,是做女人最大的失败!

一个女人,当再大的官,再能干,长得再漂亮,只一句,没男人要你,就仿佛能掩埋她全部的价值。

仿佛女人最大的价值,就是有个男人愿意要你。

这话听的许明月乐不可支,“你可逗死我了!”笑的前俯后仰,说话的人只当她是听劝,欣慰地过来上下打量许明月说:“你要天天在别人面前也这么笑,哪个男的不爱?”

又把许明月逗的不行,她没想这时代女人谈起‘爱不爱’的话题,居然如此露骨和直白,笑着说:“大嫂子,咱伟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我都能顶半边天了,我还管男人爱不爱做什么?”

现在可没有女人觉得许明月会勾引她们的老爷们儿了,许主任明显被她前头那个伤透了心,断情绝爱了啊!

于是纷纷过来劝许明月嫁人:“话可不能这么说,那再怎么说,人还是要嫁人,要成家的,不然以后死了埋哪儿?”

许明月无所谓地说:“等我老了,我就往大路上一趟,反正被吓的也不是我,我就不信没人替我收尸。”

她眼里全是笑,笑的戏谑又促狭。

旁边人却当真了,说:“那哪儿一样,不嫁人,你埋都没处埋,那不成了孤魂野鬼?”

许明月笑着说:“那正好,我就到处跑!”

她伸长了手臂,伸歪了舌头,白眼往上一翻,做出鬼怪到处跑的动作,吓得她身边的几个妇女尖叫一声,连忙跑开了,把许明月逗的哈哈大笑:“看吧,被吓到的人不是我!”

几个过来劝她的女人无语地咕哝:“她是被她前头那个伤透心了,讲不通了,唉。”

对于她们的嘀嘀咕咕,许明月也不在意。

她知道她与这个时代的人三观不同,也不强行融合,只尊重他人思想,坚持自我罢了。

她的话,说服不了别人,却让许凤莲听进去了,许明月说的很多观点,都是她在这个时代没有听过的。

她不喜欢别人说她阿姐,每次别人说许明月,她就不高兴的过来说:“怎么就没人收尸了?我年龄比我阿姐小,还有我和我阿弟呢!再说了,阿锦不是人啊?”

别人就说她:“你一个未婚的姑娘,过来插什么嘴?当心嫁不出去!”

许凤莲白眼一翻:“我还不想嫁人呢!”

*

许明月一直在等着那些狼群过来报复,却一直没见到狼群再来荒山。

它们也没有离开,只到了晚上总有狼在荒山不远处嚎叫,嚎的人心惊胆战,偏偏它们又不靠近。

有时候许明月白天出门,狼从大河沟那里喝完水,就站在距离许明月不足百米的地方,远远的盯着她瞧。

许明月车里有大石头,倒是不怕,唯独怕小阿锦不小心落单,它们去报复阿锦,于是将阿锦看的更紧了。

她自己本身也很小心,跟在许家村大部队中,从不落单,傍晚太阳还没落山,她就关了院子门,再不出门。

等来等去,没等来狼群,等来了野猪。

许家村的人一看到野猪,激动坏了。

狼群精的很,遛着他们玩儿,却从不靠近。

野猪就不同了,跟猛虎下山似的,就是冲!

看到庄稼就吃,就拱,气的许家村人一群人,举着锄头嗷嗷叫的就朝着野猪冲过去打。

野猪也不是好惹的,前脚你在追野猪,下一秒就被野猪追的嗷嗷哭,后面的人还在指挥:“往大河沟里引,把它引到河沟里去!”

前面被野猪追的人,一边跑一边跳骂:“你们把它引走啊,特么的怎么尽朝老子追!”

“你不打它打的那么狠,它也不追你一个人啊!”

许明月就看着许家村山脚下,乱七八糟追野猪又被野猪追的场景。

最终野猪被许主任派来的民兵小队的猎!木!仓!给打了下来,许家村人兴奋的跟过年一样,把早早就备好的木盆拿上去:“猪血别浪费了!猪血也是好东西,快拿盆接着!”

除了野猪外,因干旱而聚集在大河口边草丛里的蛇们也都糟了殃,原本当地人就爱吃蛇,把蛇视为大补之物,农村哪个小孩生了疹子、疮之类的,就去打条蛇回来煮了吃,他们迷信,没有蛇肉治不好的疹子和疮。

对于蛇肉,他们普遍认为,有病治病,没病吃了蛇肉也能预防,女人吃了则能美容养颜,对皮肤好。

平时想打到一条蛇不容易,可因为干旱,蛇全跑到许家村大河沟来了,是成群结队的,走三步都能遇到一个盘成‘屎’状翘着蛇头的蛇饼。

村里男的、女的、大人、小孩,一个个全是抓蛇的好手,没有一个害怕的,看到蛇都兴奋的嗷嗷叫,遇到有毒的,对着蛇头一铁锹就拍下去,或是直接掐住七寸,拔了毒牙,遇到无毒的,拎着蛇尾巴,甩的那叫一个开心,简直把蛇当跳绳。

有挂脖子上的,有缠腰上的,有塞裤子口袋的!

许明月总结了一下,许家村的村民,就像是草原上的平头哥,他们从不管危险不危险,莽上去就是干!

狼群也干打!野猪也敢追!

估计除了老虎喝老鼠外,其余动物在他们眼里全都是行走的肉!

看的许明月是头皮发麻!抱着小阿锦离这些狼灭远远的。

有人大约是看出来许明月怕蛇,故意拎着蛇到许明月面前甩啊甩,吓的小阿锦嗷嗷哭。

气的许明月直接上前夺过了蛇,拽着蛇尾巴把蛇当做鞭子,对着来人劈头盖脸一顿抽,直把人抽的抱头鼠窜,一米多长的蛇,冷是被她把蛇身都抽断了,然后干脆利落的扔了蛇,一脚踹人裤~~裆上,直接把人踹的滚下河堤,掉到大河沟里。

后面就再也没有人敢拿蛇来吓她了。

被抽的人也是被抽懵了,捂着下~~面倒在河沟里,半天都飘不上来,还是其他人怕他淹死在大河沟里,大河沟的水就不能吃了,下去把人捞了上来。

看的周围的人无端的想起她家后院满地插着的竹签!

许主任是真特么凶悍啊!

这叫怕蛇?

那不怕蛇得凶悍成什么样啊?

这样的女人,就是当了再大的官,也没人敢要啊?这谁敢娶?

她打大老爷们儿,那是真敢打啊!

谁要再敢说她怕蛇,他就把蛇塞到他们裤兜里!

*

自从看到许明月家的四张狼皮后,许家村的人就跟疯了一样,看到狼群就兴奋的嗷嗷叫,吓的狼们赶紧往上山跑,不敢靠近村子,每天又不得不来许家村挖的大河沟来饮水。

后来大约是怕了许家村的村民,沿着河道,往邻市的方向走,来到了蒲河口。

蒲河口为了灌溉方便,挖出了三竖一横的大河沟。

山上的动物,除了往许家村大河沟和江家村下面的河圩水沟饮水外,去的最多的,就是蒲河口,蒲河口大,水系也多。

许大队长看到这么多来喝水的动物,可把他高兴坏了。

两年了,除了过年分到的那点肉外,平时吃荷叶粥吃的人都快绿了!

此时看到肉,哪里能放过?

带着蒲河口的民兵小队就是干!

别说许主任了,灾民们看到狼群、野猪,又何尝不是眼冒绿光?

刚开始他们还害怕狼群,毕竟一只狼好打,一群狼就是噩梦了。

狼群也是万万没想到,离开了临河大队,离开了许家村,又遇到了丧心病狂的许主任。

在又损失了几只狼后,狼群是再也不敢到许家村和蒲河口这两个地方来觅食了,都是远远的避开许家村和许主任这两个神经病,绕路往距离许家村更远的河边邻市的方向去。

许主任见这段时间,这么多动物下山,怕临河大队有危险,就每日派遣一个民兵小队回临河大队,把守着临河大队的各个入口。

除了防止动物伤人外,还防着别的大队和大山里的人出来抢劫。

邻市下面的几个县镇,都被更远处来的土匪,都抢成什么样了?这些人只抢劫,不杀人,把人打的头破血流的,东西抢了就往山里跑,你找都找不到他们。

人人都知道临河大队有粮食,不抢临河大队抢哪个?

里面的人也懂的柿子要找软的捏的道理,他们不敢来抢许家村和江家村这样七~八百人的大村落,就去抢施、胡、万三个村子。

遇到江家村了,就扮可怜,磕头讨饭。

遇到许家村了,就二话不说,绕路走。

许主任对临河大队的人有多爱护,对别的大队的人,就有多铁石心肠。

你就是快饿死了,你喝他一碗米汤,就得给他干活!

蒲河口的活,永远都干不完!

除去蒲河口位置的六千多亩地,他还另外开辟了几千亩的河滩。

另外开辟的河滩收的红薯、大豆,他是一分都没有交上去,交上去的只有蒲河口农场生产的上千万斤的红薯,这也是他能有粮食收留那么多灾民的原因。

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许主任要趁没下雨的时候,赶紧把蒲河口的堤坝修好,水利搞好,这样那六千多亩地,才能真正长长久久的成为良田。

在成千上万人的灾民们的帮助下,灾情第三年的时候,靠着这些灾民,终于把蒲河口位置的堤坝和临河大队的堤坝给修建起来了。

这两处堤坝一修好,就已经是六一年年末,老天爷终于落下了三年来的第一场大雨。

第82章 第 82 章 啥叫久旱逢甘霖,这就是……

啥叫久旱逢甘霖, 这就是久旱逢甘霖!

整整三年啊!

竹子河的莲藕都被挖断根了!

竹子河河滩上的河蚌、螺蛳,都被吃断种了!

祖祖辈辈都生长在大河边的人,谁能想到有一天, 那一望无际的野生莲藕,能被挖断根, 挖的都长不出来莲藕了呢?又有谁能想到, 那泛滥成灾, 一脚下去能踩到四五个的河蚌,有一天能被人吃断种呢?

所有能吃的东西,都被人吃光了, 就连芦苇根,都被人挖出来吃了。

整个竹子河的河滩,都被挖的坑坑洼洼, 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 一直到很十几年后,这些河滩都成了危险之地, 因为没人知道,此刻还只到你脖子的河滩,下一秒会不会就有个大深坑, 能讲你淹没了去, 就连放牛娃来这里放牛, 都不敢骑着牛在这里下水。

随着雨水的落下, 明明已经是初冬,看着洒落的雨滴,无数靠着蒲河口位置活下来的灾民,都哭了, 跪在泥土里,淋着雨又哭又笑。

他们许多人的亲人,都在这场长达三年的自~·然`~灾~害饿死了。

很多灾民,根本坚持不到省南来,路上人就没了,有的是饿死了,有的是渴死了,还有的观音土吃多了,拉不出来撑死了。

很多灾民都已经到有水的省南了,可省南的灾情也不容乐观,一年一年被征调走的粮食,让省南本土的老百姓都活不下去,饿死了很多人,更别说给灾民一口饭吃了。

许明月一直关注着和平大队吴家村的奶奶,不知道是不是她过来后的蝴蝶效应,这个时空的和平大队和建设大队都在河滩套种了红薯和大豆,哪怕他们的粮食也被征调走了很多,可靠着河滩上收获的大豆、花生,还是让两个大队的人艰难的存活了下来。

但也只是活着。

他们虽不是外来的灾民,却并不比外来的灾民好上多少,更糟糕的是,他们这样的小村子,还要时不时的遭受来自灾民和大山里的人出来打杀和抢掠。

许明月是亲眼目睹了这个时代的人生存之艰难,生存环境之险恶,他们除了要对抗天灾,还要对抗人祸。

到旱灾第三年的时候,哪怕许家村有民兵小队守着,村里壮劳力们都被拉出来日夜巡逻,也没逃过山里出来的山匪。

也好在许家村人凶悍的要命,和山匪们打的头破血流都不退让一丝一毫,才使得许家村没有遭受什么损失。

许明月累积了三年的碘酒和棉球,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至于碘酒的来源,她嫂子生孩子前,她去邻市医院用票换的。

早在一年前,临河大队几十万上百万斤的水稻、红薯被征调上去后,许明月就升任了水埠公社党支部委员会委员,并兼任了蒲河口农场的妇女主任一职,从原本的二十八级干部,升到二十五级干部。

级别的跳跃伴随的就是工资和供应票的上涨,她的工资和票证在整个临河大队,仅次于蒲河口农场的许主任。

都知道她工资高,票多,但具体工资多少、有什么票据也没人知道。

票据是有时间限制的,到期不用就废了,所以她如果提前买了碘酒和棉球在家备着,那可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那碘酒瓶子黑乎乎的,上面的标签撕了,里面的水也黑乎乎的,涂在伤口上,大家也分不清那是什么药水,反正就是药水。

这时代的很多药水,都是这样黑乎乎的,也没人怀疑那是什么药水。

有药水给涂伤口就不错了,谁管那是什么药水啊?

至于纱布,许明月说没有,也有,说有,也没有。

她医药箱里的纱布,是一次带小阿锦出去玩,小阿瑾摔跤擦破皮,去最近的社区医院包扎剩下的一块纱布,和此时的纯纱布不同,它是四方形,只有中间那一块是纱布,四周都是可以粘在皮肤上的胶布,且只剩下一张了,她当时想多买几张,社区医院不给多买。

也就是刷新三年,她这里也就存了三十几张而已,这三年里她和小阿锦磕磕碰碰的,也用掉了一些,只剩下不到三十张。

她要给他们贴这样的纱布,人家还不乐意,说贴在脸上像汉奸。

许明月去了和平大队好几次,就怕奶奶家发生什么意外,每次去都留一袋子黄豆放在她家厨房的窗台上,再远远的用小石子砸一下奶奶家的窗户。

刚开始奶奶一家都以为是哪个小伙子看上奶奶了,才一次一次的给她家送珍贵的粮食,结果三年了,都还没找到是哪个暗恋奶奶的小伙子。

周围寻找了一圈,全是和她家一样,饿的叮当响,活都活不下去的人,哪里还有余粮给她?

哪怕河滩种出了亩产千斤的红薯,也被征调走了大半,只维持着饿不死罢了。

这三年旱灾,蒲河口农场靠着那六千多亩地的红薯,光是征调走的红薯的产量,就有几千万斤,这几千万斤的红薯活下来多少人的人命,养活了多少被驱赶、被拉过来的灾民,也只有这些灾民们知道,他们纯纯靠许主任在蒲河口以外的河滩上套种的红薯大豆活了下来,哪怕一个个饿的都不像人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许许多多的人都情不自禁的站到了雨里,淋着雨泪流不止。

许主任望着老天终于落下的雨,也是松了口气,总算是下雨了,老天爷总算给他们一个活路了。

这要再不下雨,他也没法子了,竹子河也没水了,干的河床全都露了出来。

就像是为了补偿这三年都不下雨一般,这场雨足足下了三天才停歇。

激动过后的老农们,望着一直下个不停地雨,哭着用方言说:“罢了!罢了!这也罢了!总算是下雨了!下雨了就好啊!”

然后就开始用袖子抹着眼泪哭。

蒲河口的堤坝早已经筑好,一道又高又长的堤坝,牢牢的将原本六千多亩的河滩圈在里面,将可能形成的河水,阻挡在河堤之外。

靠近邻市的百多米长,宛如竹子一样又直又长的河道上面的高地上,一座宛如古时坞堡一样的水泥建筑拔地而起,牢牢的守住蒲河口通往邻市的要道。

原本只有百多米长,已经被河泥积淤的河道,也被灾民们挖出三米多深,近两百米宽,挖出的河泥全都堆积在河道两岸,将原本的高地堆的更高更陡峭。

此时,许许多多的灾民,都躲在这座原本作为劳改监狱而建造的劳改房子里。

房子极大,长宽大约有三四百多米,像四合院一样,四面都是房间,宛如‘回’字形,内外两层,里层‘口’字形房间全是一层,外面大‘口’字形,都是高高的二层,外墙足有六米多高,劳改监狱的四个角都各自建有一座六七米高的瞭望塔,这是为了防止犯人逃走,方便从四面的瞭望塔寻找逃走的犯人。

其实原本的铺河口劳改农场的监狱并没有计划这么大,可来的灾民太多了,上面领导知道这里能活命,也是没粮食没法子,只能把灾民往这里送。

灾民太多,春夏秋季还好,冬季哪怕是暖冬,也是十分寒冷的,灾民们没地方住,只能把监狱往大了建,以容纳更多灾民。

水埠公社别的没有,就一座巨型矿山和水泥厂,许主任这两年提供了那么多的粮食,上面对他这农场的建设支持也是不遗余力的,除了河堤筑堤用的砖和水泥,蒲河口农场所需的水泥是一点折扣不打的全部供应了。

此时里面的‘犯人’极少,全都是这两年在旱/灾逃亡过来打架斗殴、偷窃抢劫、偷挖红薯大豆的灾民们,和一些本土因为抢水、抢食物、抢劫、山里出来的土匪等犯人。

整个蒲河口最累最脏最苦的活,全是监狱里层的犯人在做。

住在蒲河口劳改农场监狱外层的人,也不是啥犯人,而是逃荒到此被招募到蒲河口农场挑堤坝、挖河沟的灾民,此时外围的两层监狱房内,密密麻麻住的全是灾民!

没有床、没有足够的衣物被子御寒,许主任干脆将外围的房间,全都通铺了火炕,导致外围的每个房间,都至少睡了二三十个人。

灾民太多,监狱哪怕已经在往大了建,依然不够住。

之前两年是暖冬,今年还只是初冬,就已经格外的寒冷。

住不下的灾民们,就用河滩上的芦苇席,甚至有的都没有芦苇席,隔了芦苇晒干了,往地上一铺,晚上就睡在牢房的地上。

不下雨,也就没有潮气,这还是水泥砖瓦建造的房子,用灾民们自己的话说,监狱比他们原本老家的房子都好。

当初这座监狱的设计上,就有许明月和孟技术员的参与。

蒲河口的事情那么多,许主任怎么可能放任孟技术员闲着?这可是个知识分子,不得拉到蒲河口来干活?

说到监狱,孟技术员可见的多了,他不仅见过,还住过呢。

不过他话不多,非必要时候,他是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的,许主任也习惯了他这沉默寡言的模样,他也不需要他会说话,能干活就行。

他虽然不说话,却画的一手好画。

许明月前世在网上看过许多魏晋时期坞堡的建筑图纸和建筑视频,甚至连建造模型都看了很多,其中包括生活垃圾、生活污水的处理问题等等很细节的问题,视频中都有讲解。

她恰好在坞堡记录的时候,看到很多现代监狱的造型和古时的坞堡很像,完全就是个水泥砖头砌成的现代坞堡。

许明月讲的很多东西许主任根本听不懂,她说‘坞堡’,许主任对于‘坞堡’是什么东西,他一点概念都没有,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可孟技术员却能精准的将许明月提出的所有思路都画出来。

这可把许明月给惊喜坏了,她也不是学建筑的,对于监狱的建造也一窍不通,但不妨碍她提供思路,尤其是地下水处理,公共澡堂,茅房、化粪池、沤肥池等生活设施的建议。

许主任听的头都大了,他是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么多道道,实在是水埠公社小地方,没有什么建筑类的专家啊,这时候建造监狱还有什么讲究的?参照江家村大队部的四合院,建造个四四方方的房子出来就行了吗?犯人跑不了就成!

可许明月知道,在未来十年里,这个劳改农场,实际上是接收了男女犯人的,所以这座监狱虽然是‘回’字形监狱,却像大学时候的宿舍一样,分为了男女两个区,不论内层监狱还是外层监狱,都配备了可以冲水的大茅房、大澡堂等。

许明月在说这些的时候,完全没想过,她一个小学都没有读过,自学成才的人,从哪里知道‘坞堡’的建筑图纸,还能说的这么详细。

只除了孟技术员,谁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孟技术员察觉到了,只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安静的画图。

等看到许明月画出的详细的坞堡图纸,里面方方面面的细节后,许主任这才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短毛,表示自己想浅了。

图纸画好后,具体的施行,还是靠许主任从全省各地的灾民中,搜罗出来的各类泥瓦匠来实际操作。

等蒲河口与邻市交界处坐落起那样雄伟宛若坚实的堡垒一样的建筑后,许主任才不敢置信后知后觉的认识到,这样高大宏伟的建筑,居然是他带着一群来自全省各地灾民中的泥瓦匠建造而成的。

尤其是那四座高高的瞭望塔,瞭望塔上和塔下的房间,住的全是拿着木~~仓的民兵小队的人。

看的许主任自己都又是心动,又是心颤。

一场大雨之后,已经干涸的竹子河里逐渐有了水,天气陡然就冷了起来。

大雨之后,外来的灾民突然就感受到了大河以南冬季的湿冷,他们这里背山面水,气温原本就比外面要低两三度,天气一潮湿后,阴冷的水汽便如魔法一般不断的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刮起的寒风也如刀子一般,狠狠的割在人们的脸上,不过几天时间,人们的脸上、手上就开始发红发痒。

原本看到下雨,以为灾情过去,开始想着回家乡的灾民们,在这样的寒风中,又无法出门了,之前因下雨而激动的出去淋了雨的灾民,身体原本就饿的瘦弱又虚弱,很快就开始发热。

十几二十几个人住一个屋子里,一个人感冒,传染就是一个屋,把许主任急的团团转,生怕三年旱~灾都熬了下来,临到头下雨了,反而还撑不住风寒一命呜呼了,那真是冤死了。

这个时候没有医药,只有姜。

也亏邻市就是产姜大市,哪怕旱了三年也不缺老姜,没有医药,许主任就让蒲河口农场的厨房用大砂锅熬姜汤给灾民们喝。

可姜汤只能预防,并不能治病。

未来有名的蒲河口卫生所此时尚未建立,没医没药,甚至因为三年干旱,连往年可以在山里挖到的野生土药材,都在这三年中被~~干死了,挖不到药材,治不了病,只能硬抗,急的许主任嘴角直长燎泡。

第83章 第 83 章 说起水埠公社,什么都好……

说起水埠公社, 什么都好,原行政属性是区,水路交通要道, 有巨型炭山,有水泥厂、砖厂, 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裕公社, 就一点不好, 这么富裕的公社,居然没有一个像样的卫生院。

别说是现在了,就是几十年后, 他们这里的医疗条件依然是出了名的落后,妇人生产,情愿去更远的省城, 都不去他们吴城自己的市医院。

邻市倒是有医院,可这么多灾民呢, 即使有医院,也难有这么多药材啊。

旱了三年, 啥药材都干死了,哪里还有药?都是过去的存货罢了。

他们这里虽然没有医生,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清热退烧的土药材也不少, 像菊花、金银花、车前草这些, 村里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都是知道的, 许主任自然也知道, 可三年下来,路边只要是绿色的植物,都被啃光了,现在又是十一月底, 放眼望去,一片枯黄。

他气的也只能骂那些被他收留的灾民:“真是好日子过多了,不晓得自己几斤几两重,跑去淋雨!”

可是急也没办法,没有药,只能叫人去山上薅竹叶下来煮水给灾民们喝。

山上别的树木干死了大半,只有竹子,虽然也干死了许多,可竹叶找一找还是有的。

竹叶也能清火,但能不能退烧就不知道了,这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这样的时刻,作为蒲河口妇女主任的许明月当然也在蒲河口。

蒲河口农场原本是没有妇女主任的,也没有女干部,但这里来了太多的灾民,灾民中自然存在着女性灾民和孩童,许明月过来帮了许主任大忙,许明月作为他的‘嫡系’‘自己人’,当然就被他拉到领导们面前夸了又夸。

本来只是让许明月在领导们面前露个脸而已,哪晓得直接就被上面领导征调到了这里兼任着蒲河口的妇女主任。

不是这样一个二十五级的干部位置,在水埠公社,没有人来抢,实在是许明月的功劳太大,上面早就想提拔她,但水埠公社的位置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能够在公社里担任干部的,要么有关系,要么是背景深,能做事的职位级别又太低,不适合。

恰好蒲河口是新建的,位置就空了出来,许明月就顺理成章的升为了二十五级干部。

也有想要找关系来蒲河口当个妇女主任的,被周书记和孙主任同时拒绝。

许金虎是孙主任的嫡系,许明月是许金虎的侄女,那就是他孙主任的嫡系,他要升到吴城是铁板钉钉的事了,这时候不提拔自己人,难不成把位置留给那些和他无关的人?

再说,许明月都和许主任搭档了这么久,蒲河口农场的事一直都是许明月在辅助许主任做的,现在人家把蒲河口农场安排的明明白白了,你现在过来摘桃子,那也要许主任同意才成?

许金虎什么脾性?你要真把他侄女的位置给占了,他能把公社闹翻天!

大河以南都是什么人?全是民风彪悍的刁民!他们怕非大河以南的干部空降过来,管不动那些灾民,更调不动大河以南的刁民,怕派遣过去的党委会女委员过去有危险。

这个危险甚至都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实实在在的危险。

就是许明月在蒲河口站稳了脚跟,周边大队的村民也都认识了她,现在来回才不需要民兵小队的护送了,之前大半年时间,每天来回都要民兵小队来接送。

灾民是淋雨引起的感冒发烧,许明月并没有贸贸然就拿出药来,而是先试试许主任的土方法,煮竹叶水,如果竹叶水有效,她也就不用拿药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流感还是风寒,药也不能瞎吃。

现在蒲河口的大食堂就是她现在的管辖范围。

蒲河口的大食堂非常大,毕竟这么多灾民在呢,许明月没精力细管大食堂,她从灾民中挑选出一个做事麻利干练的妇人,暂时管着大食堂,里面光是每天给来干活的灾民们做饭的婶子、嫂子就有十多人。

三天的雨让蒲河口农场里挖的河沟里的水终于丰沛起来,竹叶一薅下来,大食堂的婶子们就带着竹叶去清洗,放入大砂锅中熬煮。

竹叶虽也能清火,可药性太低,这些灾民身子骨又太弱,根本不起作用,且不知道是不是终于下雨了,灾民们一直提着的心气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导致这次发烧感冒咳嗽的人尤其多。

许明月怕自己被感染,回去又感染小阿锦,她进出都要戴上口罩。

许主任正为这些生病的灾民着急上火呢,见她又戴上了那蓝色的玩意儿,还有些不耐烦的说她:“现在咱农场谁不认识你啊?咋又戴上这玩意儿了?都二十五级干部了,还怕人看咋地?”

他之前一直都以为许明月只是为了安全,少在人前出现才戴的口罩,现在她都是二十五级干部了,又是在许主任的地盘,许主任就理所当然认为她不需要戴这玩意儿了。

许明月直接递了个口罩给许主任:“防止他们咳出来的病菌被我们吸进去了。”

许主任二话不说,立刻真香的也戴上了。

三年时间,许明月累积了不少常用药,其中就有大人、小孩子吃的咳嗽药、退烧药这些,但很多药是胶囊,不好拿出来。

见灾民们这么烧下去也不行,许明月在大食堂的人把竹叶水煮出来后,就将提前撕开倒在一起的小孩柴胡退烧颗粒倒入了木桶中搅拌。

她动作很快,她去掀开盖子检查每个木桶的时候,也没人会来盯着她,她就每个木桶都放一些,任它们自己在热水里融化。

要不是这三年她累积的药多,都不够这么多灾民喝的。

她也不知道这药有没有用,甚至连剂量她都掌握不好,毕竟这药是给小孩子喝的,可能那么多包柴胡颗粒,倒入那么大一木桶中,药量稀释的根本起不到多少作用,也只能试试了,别的例如布洛芬、美琳这些,除非真的是关系密切的家人,不然她是不会拿出来的,太打眼了,根本没法解释。

食堂的婶子们煮好竹叶水,就盖上盖子,放在食堂的门口,很快就会有各小队负责的小队长过来将一桶一桶的竹叶水拎走,用大勺子给每个感冒发烧的人舀上一勺。

竹叶水都会先紧着已经发烧的人喝,若是有剩的,没有感冒发烧的人也会喝一些。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在十一月月底的时候,会跑到雨里去淋雨的。

有那舌头灵敏的,喝了竹叶水,不禁啧啧嘴巴:“今天的竹叶水放糖了吧?甜丝丝的。”

大河以南所有的区域都没有同电,蒲河口农场为了防止今后的犯人逃跑,窗户开的极高,这也导致房间里极其的昏暗。

他们原本就有夜盲症,用的又是竹碗,竹叶煮出来的水是浅褐色,昏暗的光线下,他们原本就看不清竹叶水的颜色,此时听了有人说水里放了糖,不由细细的啧了啧嘴巴,感受唇齿间那些许的甜意,“好像真放了糖!”

极致的苦难下,竹叶水里一丁点的甜意,就像是外面的甘霖一样,滋润他们味蕾的同时,也仿佛如外面的雨一样,带给了他们希望。

一直高烧不退的灾民们,总算有人开始烧退了下去,退下去又会反复,如此过了三天,之前受寒的灾民们,才慢慢没再复发,躺在劳改农场昏暗的房子里,听着窗外雨夹雪的声音,思念着家乡:“也不知道老家怎么样了,我大伯一家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当时叫他们跟着一起走的,他们不走,就我们兄弟俩出来了。”

“我也就带我大儿子出来了,爹娘和媳妇女儿都还在老家呢。”

那时候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逃荒有没有活路,有拖家带口出来的,也有带着部分家人出来找活路的。

还有人说:“我爹娘都饿死在路上了,就剩我一个了,唉,要是能早两天出发,早点到蒲河口,还能活。”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

世界之大,只余他孤身一人。

有人说:“等雪停了,我就回去看看。”

也有人说:“家人都没了,就不回去了。”

蒲河口挺好的,他现在都是民兵小队里的队员呢,在蒲河口农场有的吃,屋子也暖和。

先是雨夹雪,接着开始下起了小雪,然后是鹅毛大雪。

像是要将这三年未下的雪,一次性下下来一样,大雪越来越大,一连下了七天,路上的雪足有两尺多深,河滩上种植的冬小麦被厚雪压在下面,再不见一丝绿色。

整个世界都白茫茫一片。

许明月不放心小阿锦,雪刚停,她就迫不及待的回临河大队了,旱了三年,哪怕下了三天的雨,河面依然无法行船,只能用双腿走回去。

许明月仗着自己车里有一后备箱的大石头,也不怕什么危险,和许主任说了一声,就要自己走回去。

许主任简直服了她的心大,可这时候也不好叫民兵小队的人送她回去了,自从蒲河口农场稳定下来后,除了刚开始配备的五十名民兵小队,其余的两百名民兵小队已经全部调回到水埠公社了,现在组建的新的民兵小队,都是后面许主任从灾民中选出来的。

许主任是战乱年代长大的,对人天生就抱有警惕之心,他不放心许明月一个人,只好让孟技术员和她一起回去。

孟技术员虽也是个男的,腿脚却有些不便,真要有什么事,他大侄女跑都跑的比孟技术员快。

第84章 第 84 章 许明月本人是不太愿意有……

许明月本人是不太愿意有人跟着她一起的, 尤其是这人还是小阿锦的老师,聊天吧,好像没啥好聊的, 不聊天吧,怕冷场。

她穿着厚厚的雪地靴, 腿上穿着保暖裤, 中间是鹅绒裤, 最外面是防水的登山裤。

两尺厚的雪在她眼里很正常,在她成长过程中,这样的大雪并不罕见, 甚至因为有了雪,道路都不泥泞了,她情愿走在雪地里, 都不愿走在泥泞的黄泥巴土里,一脚踩进泥地里, 能陷进去半只脚,拔都拔不出来。

她沉默的在前面走, 孟技术员沉默的跟在她身后,她时不时的会停下来等一等他。

许是因为她一直沉默的走在前面,并不看他走路的姿势, 在出了蒲河口, 到了没人烟的地方, 他走路姿势就逐渐正常了起来。

他手里依然拄着一只竹杖, 但行走在雪地里的他,走路却是稳健的,并没有他在村子里时明显腿脚不方便的样子,只是走的慢些。

就像他看到许明月说出坞堡类型的监狱时, 他一声不吭一样,她看到他正常的走路姿势,同样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茫茫雪地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身影在缓缓移动。

由于雪太深,路面并没有被人踩踏过,他们走的非常艰难,几乎是趟着雪走。

许明月穿着雪地靴、登山裤,做好了保暖,倒是没事,孟技术员来到这里时,只带了一个包,里面好似没有太多厚衣服,他的腿又受过伤,许明月在前面停下来等他时,客气地关心了一句:“孟老师,您的腿没事吧?”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裤子,趟在雪地里,她看着都替他觉得冷。

他手中的竹杖这两年多以来,都被他握的盘出光来了,淡淡地说:“没事。”

许明月想了想,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条加了绒的登山裤来,递给孟技术员:“我前夫的,他没穿过,估计短了点,你不介意的话就穿一下,别冻成老寒腿,老了可受罪了。”她塞到他手上:“当是给我闺女教束脩了,这两年多亏了你教她知识,不然我都不知道把她送哪儿上学。”

她是想到他的腿毕竟受过伤,这样在雪地里泡着,让她一下子想到爷爷晚年时腿痛时止不住的呻吟声。

见他手里突然被塞了一条裤子,站在那里发愣,她又说:“穿上吧,咱们这靠着河,空气湿冷,容易得风湿,风湿你知道吗?疼起来要人命,我爷爷……”她突然顿了一下,“这里没人,你套在外面没人看你,我到前面去等你。”

她里面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下/身穿着三条裤子,头上戴着羽绒服的帽子,下面的绳子系的紧紧的,艰难的穿行在雪地里,动作笨拙的像只狗熊。

孟福生大腿以下的裤子全都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腿上,曾经受过伤的腿被冻的隐隐做疼,却丝毫没有办法。

这是他头一次感受南方的冬天。

他们这里说是南方,又没有南方的暖和,冬天的寒气就像容嬷嬷手里的钢针,抓着他一针一针狠狠往他骨头里刺。

他脚上穿着他当初下放到这里时穿的皮鞋,穿了三年,下面的鞋底已经裂开了,袜子也已经湿透,脚背红肿着,脚指头已经冻的没有知觉。

前两年的冬天也冷,但没有这么冷!

这种红肿是这边人的常态,这还只是开始,若后期再没有好好保暖,还会冻的裂开,流脓。

前面有个被大雪掩盖的坟包,许明月已经走到了坟包的另一边,看不见她的身影,茫茫天地间,仿佛只于下他一人。

他并没有拒绝她塞过来的裤子,拄着拐杖,在穿裤子时,注意到裤子里面还有一层厚厚的绒,哪怕里面的裤子湿了,湿哒哒的裹在腿上,他依然感受到了一阵暖意。

唯一让他有些难受的是,鞋子脱了,很难再穿进去,过去穿的刚好合适的鞋子,由于现在脚冻的红肿,脚已经难以再塞进去,就像是穿了一双小鞋,里面的脚指头、脚后跟已经磨出血痂,每走一步,都宛若在钢刀上跳舞。

倒不是他不愿意去买双鞋子,他是有工资和票的,虽然不多。

但在这大河以南,不会划船的他,没人带着,他根本出不去。

偌大一个大河以南这么多生产大队,愣是没有一个可以买东西的供销社。

他将冻的僵硬的脚趾头缓慢的塞近同样冻的硬邦邦的皮鞋里,继续缓慢的向前走,他丝毫不怀疑,他的腿会不会在这个冬季的某一天,被冻的截肢。

那是一种毫无指望,毫无希望的冷。

许明月也冷,即使穿了羽绒服、鹅绒裤,头上戴着羽绒服自带的帽子,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依然觉得冷,手缩在袖子里,再插进口袋里,依然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冻的手指头疼。

刺骨的寒风割在她的脸上,就如同有刀子在她脸上划了一刀又一刀。

她看着慢慢走过来衣着单薄的孟技术员,就觉得更冷了。

“孟老师,南方的冬天和北方的冬天还是不一样的吧?是不是北方的冬天更冷一点?我听说北方九十月份就进入冬季了,滴水成冰,是真的吗?”她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形成白色水雾。

“嗯。”他说:“谢谢。”

“嗨,客气了!”她笑着说:“你可是我闺女的老师。”

宝贝着呢!

在教育环境如此糟糕的地方,要是没有了孟技术员这个老师,她都不知道阿锦以后得学习该怎么办。

她看着他身上单薄的秋衣,说:“我前段时间得了四张狼皮,原本计划给我阿娘和大哥各做件狼皮袄子,回头我看看还有没有剩的,有剩的我让我阿娘给你也做件狼皮坎肩吧,您也别拒绝,大队部没有火炕,我看您好像也没带啥保暖的衣服,未来我闺女的学习还靠着您呢,您就当我提前给您交学费了。”

对阿锦好点就行。

剩下的狼皮,她原本是留给许凤莲和许凤发做狼皮帽子的,但看着孟技术员那瘦削单薄的身子,她真怕阿锦的老师一不小心冻死在了这个寒冬里。

她上哪儿再给小阿锦再找一位有学识的老师?可不得耽误阿锦吗?

至于答应给许凤莲和许凤发的狼皮帽子?她柜子里已经累积了三十多条羽绒服的狐狸毛领了,这么多狐狸毛领加起来缝制在一起,都可以做一件狐狸毛袄子了。

之前没给许凤莲和许凤发,就是狐狸毛领拿出来没有说头。

他们这里兔子有、狼也有,就是狐狸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

到时候就说邻市买的了,多的没有,给他们做个帽子还是够的。

孟技术员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拒绝:“谢谢。”他现在确实很需要御寒的衣物。

许明月又笑着说了声‘不客气’,接着问:“阿锦这段时间学习怎么样了?我自己在家里也有教她背一些古诗词和文言文,但我教不了她数理化。”

想到自己曾经辅导作业时,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模样,控制不住,是真的控制不住。

大约是想到了小阿锦,孟技术员脸上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些,也笑了一下,声音沉缓地说:“阿锦很聪明,她已经学的很好了,只需要耐心一点。”

许明月也笑着说:“是,我知道她很聪明,她就是性格太活泼了,坐不住,也是我惯的!”

“这样很好。”他说。

“是,我也这样想,人来到这世上一趟,就是一场体验的过程,开心和快乐最重要,学习也只是为了让她将来长大了有选择和掌控自己生活能力和余地,所以我对她要求一直很低,只要长大了能够养活自己,不作奸犯科就行,其它我就随她了。”她和他说这些,也是希望孟老师在教阿锦的过程当中,多以鼓励和夸奖为主,不要过于批评阿锦。

希望孟老师能听懂她的潜台词。

孟技术员却恍惚了一下。

许明月见他突然不说话了,也没再说话,继续沉默的向前走。

一个小时的水路,走回去路程却不少,少说也要走两个多小时,这样的路程,都足够她走到她外婆家了。

她去过外婆家一次,她大舅已经出生了,她妈还没出生,她外公果然是五公山大队的小队长,三年饥//荒,外公依然带着他们一家活了下来。

许明月问到外公家的时候,依然给外婆留下了一袋子大豆,约有五十多斤。

她自己想着心事呢,就听身边的孟技术员突然开口:“你将阿锦教的很好。”

没有妈妈听到别人夸自己的孩子,母亲会不开心的,许明月当然也立刻笑开,不自觉的就夸起自家孩子来:“她从小就是个天使宝宝,生下来不吵不闹,乖的很,性格也活泼开朗。”

她忍不住又笑了下,对孟技术员说:“我生了个梦中情宝。”

孟福生还是头一次听人这么夸自己孩子的,眼里也是溢出了些许的笑意。

许明月说出了自己和他聊天的最终目的,笑着说:“阿锦很聪明,只是需要鼓励和引导,小孩子是需要夸奖的,越夸孩子就越好!”她对孟技术员说:“孟老师,如果阿锦学习上,有什么欠缺的地方,或是调皮的地方,您就跟我说,回家了我批评她。”

她自己在成长过程中,遇到过不好的老师,也遇到过好的老师,深知批评打压式教育和鼓励式教育,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她自己就是受批评式教育长大的,就不想自己小时候受过的不好的经历,再让自己的孩子也承受一回。

虽然人来到这世上,就是一场体验,体验喜怒哀乐,感受春花秋月,看春夏秋冬不同的美景,但那些负面的不好的情绪,能够少一点还是少一点吧。

后面许明月就没有再说阿锦了,而是给孟福生介绍起了他们遇到的每一个村子。

下雪后,几乎家家户户都把门紧闭着,在家里猫冬,原本深秋季节漫山遍野砍草砍树的人,也都回到家中,不再出来。

他们走的路,虽路过那些村子,却不经过村子中间,而是距离村子还有很远的路程。

“这里是和平大队的吴家村,山脚下的村子是上吴,河边的村子是下吴。”上吴和下吴就跟江家村和小江家村一样,关系却极度的恶劣,经常因为抢水打架。

上吴想要取竹子河的水,就得经过下吴。

到了建设大队的汪家村古树时,许明月又给孟技术员介绍:“这个大树估计有几百上千年的树龄了吧。”

真的很大,大约有四五人合抱粗,展开的树冠大约有五六十米方圆,此时上面被大雪覆盖着,宛如冰雕一般,上面系满了白色孝布。

树干底部有个树洞,树洞里有一座石炉,石炉里面插满了烧完的红色香杆。

周围全是坟。

这要是胆子小的,走在这里都害怕。

许明月小时候也害怕,长大了,不知道是胆子大了,还是身边有人,倒是没那么怕了。

汪家村也在河边,地势非常低,一般遇到洪水,先淹没的就是吴家村、汪家村这样地势低的村子。

同样是在河边,许家村的地势就非常高,像是突然高出来一大截。

许明月走到许家村新筑起来的堤坝上时,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被大雪覆盖的竹子河。

雪后的竹子河,静谧而纯净,河对岸的炭山没有了常年笼罩的雾蒙蒙的烟尘,坐落在河边,仿佛一座天然形成的水墨画。

她招呼了慢慢走过来的孟技术员一声,“嗨,孟老师,你看竹子河。”

孟老师停下脚步,转身回头。

冰雪的映照下的竹子河,壮美又清冽。

第85章 第 85 章 许明月并没有在河堤上多……

许明月并没有在河堤上多待, 只在高高的河堤上向远方看了眼雪河的风景,就又抓紧时间回家去了。

进了屋子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