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第 331 章 他们这一次的行动,影……
他们这一次的行动, 影响的不仅仅是水埠公社和五公山这两个公社,而是周边的公社全都影响到了。
这个时候走亲戚的原本就多,尤其是挑堤坝的时候, 很多都是公社与公社,大队与大队, 分配到同一条堤坝, 中午吃饭的时候, 认识的人相互之间就坐在一起聊天,说到水埠公社和五公山公社那边严打‘流氓罪’的事,山里与更远的属于别的县市的深山里的人家也有亲戚往来, 或是进山打猎遇到了,或是进山做别的什么事遇到了,相互之间都会说起, 一来二去的,就传开了, 连带着周边公社的风气都跟着一清。
事情却还没有结束。
就在临河大队还在为‘流氓罪’为上山下乡的女知青们的处境在想办法的时候,国际上同样正在发生一件大事, 华熊两国的关系再度恶劣,两国的边防兵在珍宝岛再次发生了冲突,熊国用冲锋木仓对华国边防进行扫射, 到三月初, 更是出动了军事指挥车、装甲车在边防展开了战斗。
华熊两国在边境上的冲突, 最直接的影响, 就是又有一批曾经和熊国有过直接或间接联系的一批人,被打成了‘黑/五/类’分子,下放到了各地最贫苦的地方,蒲河口农场也再次迎来了一批□□/分子。
许明月作为还兼任着的蒲河口主任, 自然是要去蒲河口坐镇的,接人倒不需要她亲自去接了,直接安排周宗宝去。
许凤翔还在临河大队带着晁立伟等十几个知青,还在进行每周一次的游街和批斗行动,并且把这事尽量传的更远,让更多的当地人和下乡来的知青们,知道水埠公社对于‘流氓罪’这事零容忍,知青们虽是外乡人,但在本地收到欺凌与迫害,并不是没有人替她们做主。
这次下放到蒲河口来的罪犯一共有十六人,除了下放到蒲河口劳改农场的,还有几个人居然是下放到江家村的。
这是许明月自孟福生后,第一次见到有‘走、姿/pai’的下放地点不是劳改农场,而是指定到某某大队某某村的。
许明月刚安排好这批人在蒲河口的事,就又被叫到临河大队。
江建军和许红桦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下放到蒲河口的几个人,按道理来说,他们下放来了,就是犯人,得关在牛棚的,可真正的牛棚里可都关着牛,把他们关在牛棚,牛住哪儿?
也不能把他们放在临河大队的大队部里,大队部那么好的房子,让他们住在大队部,那是下放来了,还是享福来了?
更关键的是,这七个人里,居然还有一个老人姓江,居然就是早年江家村出去当兵打仗的,全村人都以为他人没了,没想到他不仅还活着,还以这种方式又回到了江家村。
江建军来荒山找她时,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事,还不敢对外面说,让其他人也知道。
江姓老人的身份,连许红桦都不知道,这些人身份太敏感了,江建军也不敢告诉别人,只在慌了神的时候私下告诉了许明月,毕竟许明月是他弟媳的亲姐姐,哪怕她姓许,应该也不会害他,更重要的是,这么多年,他也看出来了许明月对待蒲河口那些有本事的下放人员的态度。
许明月原本只以为是普通的下放人员,没想到里面居然还有这一层,忙问他这是都有哪些人知道。
“现在只有我和你,还没找他的亲人验证。”
许明月只让他尽快叫人去一趟吴城,把他爹江天旺喊回来。
“山上采石场不是有间石屋吗?先把人送到山上的采石场去,要是有人来,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容易找到那地方去,他们身份敏感,平时就让他们在山上采石场捡捡石头,别到下面来。”
临河大队自买了小四轮的拖拉机后,不论是修建堤坝还是修建养鹅场、养鸡场的速度都快起来了,拖拉机的运输不光节省了很多原本运输上的人力,还极大的加快了运输和修建上的效率。
江建军只是一时慌了神,被许明月这样一提醒后,立刻想起来山上还有这么一块地方,忙将几个人送到山上采石场,村里好多人甚至都没见到这些人,就被送到山上去了。
山上采石场边上的石屋有两处,一处距离采石场较近,是近两年新建的,全部都是水泥砖瓦结构,红色的房子,倒也不大,一间四十平左右的屋子,边上一个二十平的小屋做厨房,距离这处小屋五百米,靠近竹林的地方,还有一处石屋,这处石屋面积要小一些,只有一个四十平左右的石屋,石屋内厨房、堂屋卧室都在一个房间,有些类似许明月刚穿过来时,看到的许凤台家的土坯老屋,这个石屋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要防山上的虎狼等野兽,屋子下面全都是坚硬的石头建成,只有最上面的部分是土坯砖,屋顶也不是瓦片,而是茅草。
干旱那几年,许明月提出山林防火这个提议时,大队部在江家村在一家孤寡中,选了以为青年男子,成为了山上的守林员,刚开始他住的就是这里,后来临河大队有了拖拉机,拖拉机每天早上开始,就要装满石头,或者瓜子片,石粉等建筑材料往山下拉,为了看守采石场的工具和拖拉机,就在距离采石场不远的位置重新建了个砖瓦屋,现在那孤寡的一家人就搬到了红色砖瓦屋来住,原守林员的石屋就空下来了。
许红桦便是将这七个人,送到的便是这座建了有近十年的石屋内暂住。
第二天江天旺就回来了,去见了那位江姓老人,还带上了江姓老人在村子里的亲人。
说是亲人,也差了两代人了。
江姓老人已经五十多岁,外表看着像六十多岁,这边人寿命本就短,平均寿命四十多岁,能够像老校长一样活到六十多岁,就已经是少有的长寿之人,加上老人当初出去的早,回到村里,已经没有什么人认识他,更不记得他。
江家村倒是还有几个子侄辈记得家中长辈和他们说起过家中曾有他这么一个人,不过十来岁就跟着出去打仗,都以为他死在了战场上,还在他父母的坟墓旁边,立了个衣冠冢,清明、年三十都会祭拜,现在告诉他们,他们以为早就死了几十年的老叔,不仅没死,还回来了,以劳改犯的身份回来的!
这件事还不能宣扬出去,不然要是被外面人知道了,说不定小半个江家村都要倒霉,毕竟都是沾亲带故的。
江天旺回来确定了事情真伪后,不由夸许明月事情安排的好,“以后就别让他们下山了,就在山上待着,也别让村里人去接触,平时没事就让他们去捡石头,割牛草!”
他加重了‘割牛草’这三个字!
捡石头的活毕竟还是太重了,它不光只是弯腰捡石头,是要先把从山体炸下来的石头捡到木质推车中,光是这个过程就十分的危险,因为山体上随时可能有石头滚落下来,哪怕山体上的石头暂时不会滚落,炸开的山石滚落在下面的山石,在捡石头的过程中,有时候不知道撬动了哪颗石头,就会导致上面原本安静好似安全的石头集体向下滚动。
跑得快还好,要是动作慢一点,就可能被滚下来的石头砸到。
之后的推一车石头进入切割压碎机进行压碎,更是重体力活,因为是在山上,推着装满石头的木车去碾碎机那里,是一个下坡,拉车的人必须用力扯住木车的两只手把,既要维持车身的平衡,又要空车车轮向下滚动的速度,还要精准的将一车石头送到碾碎机旁。
哪怕只是看起来最轻松的,用铁锹将石头送入碾碎机里,都是非常沉重的体力活。
这群平均年龄都在五十往上的老头儿老太太,哪里干得了采石场的重活?相对而言,割牛草的活就要轻松的多。
江天旺还跟许明月借了张医生,悄悄带张医生到山上给那几个人看了身体,都是在城里就受过不小的折磨,情况都不太好,也幸好许明月有药,他们又大多是外伤,修养一段时间就没事,要是真把他们放在采石场捡石头,怕是没多久就要被繁重的体力活给折磨没了。
许明月也趁着江天旺回来和他江天旺说了,想在蒲河口农场的卫生所,搞一个手术室,缺少医疗器械和抗生素类药品的事。
江天旺也知道了许明月怀孕的事,以为她是担心年龄大了,生产不易,颇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那老栓头的家属,前头生了六个女儿,四十多岁还生出来个儿子,你才多大?不用担心,再说你都是公社书记了,在吴城医院有指标的,手术的事情不用你担心,我都给你安排好!”
许明月没说是因为临河大队多了两个怀孕女知青,其中一个孕相还十分不好的事,只对他说:“现在我们临河学校也有了,厂也有了,就差医院了,我正在荒山建卫生所,想让张医生给我们临河大队多培养几个医生出来,到时候我们大队的人看医生,就不用大老远的跑到吴城去了。”
江天旺现在是副县长,想的都是发展整个吴城的事,但对于许明月提出的给大河以南建卫生院培养医生的事,依然很重视。
只要是出生在大河以南的人,就没有不对大河以南过去的交通、教育、医疗这些事费神过的。
他点头,见她一直待在临河大队,水埠公社几乎成了许金虎的一言堂,老江看着心里又不舒服了,忍不住挑拨两句道:“这事我放在心上了,你现在是公社书记,公社这边的发展还需要你多上心,不能把担子全都抗在老许一个人肩膀上啊,也要多吧心思放在大河以东!”
就差没明着说,赶紧到水埠公社里待着,和许金虎夺权吧!
要不是许明月现在怀着孕,身体不方便,江天旺说什么也要多撺掇几句。
走之前,他还忍不住拍拍许明月的肩,语重心长地对她保证道:“你也不必怕许老虎那家伙,河东那块怎么搞,你回头跟我说,只要是你提出的意见,我在吴城能提供帮助的我绝不推辞!绝对支持你!”
不论是在他看来,还是周县长看来,许明月的性子都比许金虎要好拿捏的多。
许金虎那就是一头凶恶的老虎,搞不好就会反噬了他们自己,但许明月都被他们看做是自己人,提拔起来也没什么压力。
今年因为边境冲突的事,使得今年开年吴城乃至全国批斗之风更甚了,很多根本就没有留过学,只是在前几年华熊关系交好时,一些熊国专家来华,相关接待的人员,都跟着倒了霉,这些人有些只是家里有相关技术的外文书籍,甚至因为一些技术的问题,和熊国的专家们有过通信,这些因为技术问题或者纯友谊的外文书籍和信件,全都成了他们的罪证!
可这些书,全都是目前国内一些稀缺的机械类、技术类书籍,他们之前不曾留过学,又怎么会轻易毁去?
你不毁,有人帮你毁。
现在正式华熊关系最恶劣的时候,吴城、包括市里、省城,都疯磨了。
吴城那边事情多,他在江家村还不能久待,以免惹人怀疑,把革委会的刘主任再招来,只能将事情交给江建军和许明月两人,他人就匆匆嘱咐了江建军几句,赶回了吴城。
许明月也趁机让张医生在山上照顾那群人的时候,在竹林里挖竹笋,摘蕨菜头,准备晒笋干和蕨菜头。
蕨菜的采摘周期非常的短,发芽也非常的快,冬去春来,在其它植物才刚开始发芽的时候,几乎是一夜之间,就长满了山头,要不趁着此时干净将它们采摘了,不到一周时间,它们就会舒展它们的叶子,成为了山上的野草,再也不能吃了。
这些身体刚经历了非人折磨的七个老头儿老太太,以为下放到乡下,就要和前几年被下放的人一样,开始在乡下劳作,没想到分给他们的第一份工,居然是去摘蕨菜头。
一竹篮一竹篮的蕨菜头和笋干被张医生用小推车推下山,送到许明月家,然后焯水,晾干,不过数日间,许明月和张医生两人便收拾出一大包笋干和蕨菜干出来,放在蛇皮袋里,笋干里面藏着一封张医生写给她兄长的信,和几粒来自几十年后的特效退烧药,上面再放着两条腌制过晒干的大鲤鱼,一袋子小鱼干。
许明月其实很想让张医生的兄长也来这里的,可惜她没有那个能力和权利,大老远调一个‘劳改犯’到这边来,这里只有一个张医生,她一个人要蒲河口、临河大队两地跑,终究还是太少了。
江天旺回到吴城,就和周县长说了许明月想在临河大队开办一个卫生所,需要一个手术间的事。
周县长是全面负责吴城经济这一块的,江天旺作为副县长,现在的主要职能是协助负责经济,协助分管县医保局、卫生健康局、县经信局等。
他刚来升任吴城副县长没多久,很多事物都是周县长分摊下去,再协管。
好在他是从基层任事上来的,做事的能力是有的,医疗器械不全、药物不够,吴城里很多不全面的东西,就要他去市里、省里去申请,去要,对于这样的事情,江天旺都做习惯了,几乎是能够给许明月弄来的东西,一个多月的时间,陆陆续续都给她送来了,同时带回来的还有江天旺的话,让她如果在能力范围内,看能不能在水埠公社也搞个卫生所。
许明月的回复就一句话:缺医生,缺医疗器械和药材,让他有办法的话,尽量下放一些医疗人才过来。
现在是六九年,距离十年结束,还有七年时间。
江天旺叫人送来的东西,也只够临河大队一个卫生所用而已。
卫生所的建立需要时间,知青点就成了暂时的卫生所,江天旺送来的东西也都陆陆续续的搬了进去,张医生也从蒲河口那边带过来不少草药,邻市扩充临河大队的药房,之前不敢去蒲河口卫生所看病的和平大队和建设大队的人,知道临河大队在荒山建了个卫生所,日常有病硬扛着不去看的人,也都陆陆续续来到临河大队的卫生所看诊,过去荒凉的荒山,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不光是荒山热闹了起来,随着春天到来,气温升高,建了大半年的养鸡场和养鹅场,也终于迎来了第一批鸡苗和鹅苗的入住,由于是第一次大规模的养鸡、养鹅,养鸡场养的鸡苗和鹅苗并不算多,张医生日常除了要给人看诊外,同时还兼任了给鸡苗、鸭苗、鹅苗配制防疫的草药的兽医工作。
也亏的许明月家前世就是开养鸡场的,很多土方她都知晓,张医生只需要配药就行了。
许凤发作为已经研究饲养鸡鸭有几年的人,他去担任了养鸡场和养鹅场的厂长,同时养鸡场和养鹅场也开始了招工。
之前没有考上临河小学教师工作的知青们,听到养鸡场和养鹅场的招工信息,全都跑去报名了,他们也不管自己会不会饲养鸡和鹅,马上就是春耕,等秧苗长成青绿色,之后就要开始插秧,他们只要想到蚂蟥趴在他们腿上吸血,拽不下来的时的场景,就头皮发麻。
第一次做厂长的许凤发,过去只有过几年的记工员经历,对于管理,他什么都不懂,捧着个本子就去问许明月。
对此,许明月也只有一句话,“会读书写字算术者优先。”
只有在各个厂最开始招工的时候,就明确需要能写会算的,才会促进当地更多的人把孩子送到学校去读书写字。
哪怕许明月给山里孩子免费送糠米,男孩子免费入学,但实际上在本地依然有很多家庭是不愿意送女孩子来读书的,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给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啊?还不是给别人家读的?”
好似给女孩子读书,就是自家吃亏,给女孩的未来婆家沾了便宜。
第一批招的人也不多,总共只有七个人,一个会计,两个负责清扫鸡舍和鹅厂保洁工作的人,四个饲养员。
在招饲养员的时候,还没通过考试呢,就有人推荐了一个江家村的老头儿,说他养过鹅,他鹅养的好。
本地应该靠水,养鸭养鹅都十分常见,但真正养的好的,又不多了。
可惜,老头儿因为不识字,只能当清扫鸡舍的和顾问,即使是清扫鸡舍的活,也是他人想抢都抢不到的,毕竟清理工作和田里工作,哪个更繁重大家都知道。
能写会算是这次招工的硬性标准。
不论是招会计,还是招饲养员,都是要通过考试的,因为饲养鸡、鹅,每天都是要根据鸡、鹅的情况,填写报表的,要及时的淘汰病、弱、残的鸡和鹅。
报名的人出奇的多,不光是知青们想有工作,村里的百姓们也都想要工作,只要考上了养鸡场养鹅场的饲养员,平时就是照顾鸡、鹅,就能有十个工分拿,这么轻松的工作谁不想要?
一户人家中,一个正在低着头剁着小鸡草的小姑娘,歪头看向身边正在晾晒衣服的十五六岁的大姑娘:“阿姐,养鸡场招工,你去考吗?”
小姑娘眼睛不大,脸颊上两坨干燥的红,她的手指上都是冬季冻疮后留下的印记,“阿姐,我觉得你去考,肯定能考得上,咱家的鸡、鹅被你养的多好!”
她们因为是家中女子,自小家里的家务活,饲弄养鸡养鹅之类的活,都是她们在做,家中男娃反而做的极少。
不光是他们一家,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是这种情况。
正在晾晒衣服的女孩手顿了一下,“要能写会算哩,我才读了一年小学,能行吗?”
“咋不行了?”剁小鸡草的小姑娘急了:“你至少还读过一年小学,好多人连小学都没读过呢!我就问你,你会写字不?”
这就是女孩不自信的地方了,一年的小学生涯,让她把常用字都会认了,就是写起来有些困难。
小姑娘围绕在女孩的屁股后面:“要我说,咱们村的鸡,都没咱家养的好,人家的鸡冬天都不下蛋了,咱家的鸡冬天还下蛋呢!”
大些的女孩犹豫。
她去年十五岁,刚好赶上临河小学上学的最高年龄限制,读了一年,今年虚岁十六了,家里要给她说亲了,想把她往炭山那边说亲呢!
可她要是考上了饲养员,那还咋说亲?说了亲嫁到别的村别的大队去了,还能当饲养员不?
第332章 第 332 章 这样的对话在好几个女……
这样的对话在好几个女孩中都有, 她们普遍的共同特征,就是从小家里饲弄鸡鸭鹅的活,都是她们在做, 她们觉得自己会养鸡鸭鹅,但从小到大没有被肯定过的她们, 又十分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考上, 有些踟蹰。
还有一些胆子比较大的女孩子, 直接就去养鸡场门卫室报名去了。
临河大队的扫盲普及工作做的还算不错,哪怕是之前超龄没有读过小学的女孩,这几年的扫盲班读下来, 该认的都会认了,只是书写上差了些,她们白天要做家务, 要挑水,砍草, 喂养鸡鸭鹅,农忙时期还要挑粪浇菜, 根本没有时间练习写字。
可对命运的不甘,还是让她们选择了去报名。
江小三远远的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身边是他养的四只鸭子。
也就是如今每家每户限制只能养两只鸡、四只鸭、两只鹅, 不然他小时候养的更多。
他从四五岁上, 就自己拿着根细竹竿, 跟在鸭子后面赶鸭子。
最开始是他大哥养, 他二哥出生后,就是他二哥养,他出生后就轮到他。
大哥是家中长子,二哥性格精明调皮, 养鸭的时候总是会把鸭子赶在河圩里,自己就跑去和小伙伴们玩了,后来家里养鸡养鸭的活,就全是他的,弟弟妹妹们出生也没有改变,如今已经有十年。
作为家中最不受宠,也最容易被人忽视的人,他内心是有些自卑的。
嘎嘎!
身边的鸭叫声惊醒了他。
周围的人终于看到了他,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不是阿三吗?你也是来报名养鸡场考试的?怎么不去啊?”
成为养鸡场的工人呢,外面多少厂子招工,都没有他们的份,现在他们这些农业户口的泥腿子,也能在工厂里报上名字考试当工人了!
“就……就去了!”江小三不再犹豫,也走到新建好的养鸡场门口,对着门卫室里的许凤发喊:“许干事,我也来报名。”
门卫室不小,里面还有睡的床铺,靠外面的位置一个大窗户,许凤发就坐在窗户后面的桌前,抬头:“名字,年龄、家庭住址。”又问他:“会识字吗?这次招工需要能写会算的。”
虽是一个大队的人,但许凤发和江小三不是一代人,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和自己的同龄人走得近,或者大队里的比较出名的风云人物,才会知道名字,像江小三这样从小一个人在河圩里放鸭子的,除了和他家近的同龄人,很少会有人记得他。
“江小三。”他踟蹰着,心里没底的说:“上过扫盲班,能识字。”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应该会写一点。”
许凤发点点头说:“行,能识字就行,写字多练练就会了,我也是扫盲班出来的!”
江小三点点头,有些崇拜的看着许凤发。
许家几兄妹他们都知道,也都认识,临河大队之所以这么多坚持在扫盲班读书的人,就是因为有许家几兄妹当榜样在前,他们几个活生生的例子告诉他们,学习真的有用,读扫盲班真的有用,真的能当干部!
他的年龄本来去年是够上临河小学的,可他下面的两个弟弟妹妹都去上学了,他如果再去,家里鸡鸭鹅就没人养,他依然干着他饲养鸡鸭鹅的活的,可只要有空的时候,午饭后他都是一定要去大队部扫盲班听课的。
好在临河大队的扫盲工作一直做得很好,这些年每天中午的扫盲班一直没有停下来过,他陆陆续续的也进扫盲班上过一些课,书写有些困难,简单的字都认识了。
很多人在扫盲班累的呼呼大睡,他也困,可还是努力的把该认得字认会了,手在地上学着写,一直练。
可他从来没有拿着笔,真真在本子上写过。
许凤发已经登记了一上午的名字了,很快就登记完了江小三的名字,提醒他:“江小三是吧?这就是大名了?有没有大名了?后天中午一点在临河小学二楼207教室考试,别忘记了,别迟到,过时不候啊!”
江小三摇摇头,表示这就是大名,没有别的大名了。
他兄弟姊妹五个,除了老大江大壮有名字外,下面的孩子就是小二、小三、小四的往下排,这在农村很常见,有时候你在村里喊一声小二或者小三,上下老中青三代人,都会回头,以为喊的是自己。
听到后天考试的消息,江小三沉默地离开,走出五十米外,还在回头看养鸡场的门卫室里,正在低头给下一个报名的人登记名字的许凤发。
养鸡场的门口就是一个简单的水泥红砖建的一排房子,看着很大,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水泥房。
如今大队部的砖瓦水泥房越来越多了,从最早的许书记家,到水电站,临河小学,知青点,现在又增加了养鸡场和养鹅厂。
不过养鹅场的位置并不在山脚下,而是和养鸭场一样,建在了河圩这头堤坝的另一个侧面的梯形坝面上,因为在河圩这头,只要不爆发洪水,将整个堤坝都淹没,就不太会淹到养鹅厂。
随着大队里水泥砖瓦的建筑越来越多,村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盯上了水泥砖瓦房,想着以后他们家里也盖这种水泥砖瓦房。
水泥砖瓦房几乎成了整个临河大队的人心中最向往的目标!
江小三心事重重的带着他的鸭子回了河圩,没有人知道他报了名,也没人关心。
晚上他提着鸡笼赶着鸭子回到家时,家里人已经开始吃完饭了,看到他回来也只是看了下他养的鸡鸭鹅,也只是说了句:“现在就这么几只鸭,还用赶?锅里还剩了饭,赶紧吃了洗了睡!”
他母亲嘴里的洗了睡,并不是洗漱睡觉,而是把锅碗都洗了去睡。
他走近灶房,掀开锅盖,锅里已经空了,只留几根煮的稀烂的野菜叶子黏在锅上,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很是熟稔的从水缸中舀了半葫芦瓢的水在锅里涮一涮,将锅底还沾着几粒米和野菜糊糊捞起来吃了,吃完锅底基本也都清理干净了。
临河大队现在田地锅,其实家中现在已经不缺粮食了,可大家还是节省惯了,总是算斤算两的煮差不多的口粮,宁愿把稻谷存着,也不敢放开了吃。
他们也不是不给江小三吃饱,纯粹就是忘了,想不起他。
他默默的洗了锅和碗,想和爹妈说他也去养鸡场报了名,可看爹娘忙活了一天,回到房间睡了,他话到口边,嗫嚅了下,又咽了回去。
大哥已经说亲,和嫂子有自己的房间,二哥此时不知去哪里玩了,只留小弟和小妹趴在桌前认真的一笔一划的在石板上写作业,他连发出声音都不敢,怕惊扰了家里两个文曲星的弟弟妹妹,自己一个人安静的坐在床上。
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床,而是三兄弟的,妹妹还小,在他爹妈的房间搭了个竹床,隔了个芦苇席,晚上在爹妈房间睡。
考试那天,他也是吃完午饭,自己一个人默默的去的,去的时候他还想,会不会他弟弟妹妹看到他来,会很惊讶,可事情完全是他想多了。
一点考试,他弟弟妹妹也都在各自的教室里上课了。
他安安静静的来,安安静静的走,一如以往被人忽视的每一天。
考试的内容极其的简单,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十道题,剩下的全都是跟日常饲养鸡、鸭、鹅的问题相关,比如鸡出现了某些症状,说明鸡出现了什么问题,要如何解决一类,基本上养过鸡、鹅的人都会知道。
光是这些题,就刷下了全部的知青和大部分的大队里的男孩子们。
江小三走出校门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校门匾额上,‘临河小学’四个大字!
他其实也在学校招生年龄范围内的,去年在,今年也在。
他也想去上学,可他爹妈说:“你弟弟妹妹都去上学了,家里就你大哥二哥在,你大哥都十八了,总不能还去放鸭放鹅,你二哥又是不中用的,你也去上学了,家里的活谁做?你都十四了,又不是小孩子了,过个两年,等你二哥娶了媳妇,都要给你娶媳妇了!”
他想想觉得也对,二哥做事总喜欢偷懒,养鹅的时候,两只鹅都丢了,小弟小妹要上学,家里的活他不做谁做?交给二哥他也不放心。
这次过来考试的人极多,一直到第三天,才把试卷统计完,这次批改作业的不是临河小学的老师们,而是许凤发和养鸭场的厂长。
试卷上的字五花八门,之所以说五花八门,是因为很多人的字需要猜,甚至要联系上下文,你才能大致猜出来是什么字,人家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许凤发刚读扫盲班时,和他哥许凤台一样,写出来的字也是这样,就是记忆知道字大致长什么样子,写的时候无法按照记忆的模样,一模一样的画出来。
甚至很多第一次用铅笔的人,笔都拿不好,写的字把试卷都戳破了。
有的甚至直接用图案代替文字,比如说鸭子,她们就直接画一个鸭子在试卷上,鹅就直接画鹅,草药名字说不出来的,就直接用图画。
为什么用女孩子的她们,因为女孩子冬季基本都在家里纳鞋底,绣鞋垫,给家里绣枕套、枕巾,绣活不说多么好,但只要是细心点的女孩子,都能绣些花样子来,画简单的鸡鸭鹅草的图案代替她们不会写的字,倒也成,反倒是家里的男性成员大多是干外面的力气活,极少有能做这样精细活的,不过也不乏有天赋异禀的人。
许凤发和养鸭场厂长两人经过一番挑选,除了已经确定的养鸭场清洁工兼顾问的有多年养几十只鸭子的老头儿外,最终确定了剩下六个人的最终名额。
会计晁立伟,四个饲养员,其中有三个女孩,一个男孩,养鹅场的清洁工不参与考试,直接在大队里选干净、人品好、家境困难的中年妇人来担任。
都是一个大队的,哪家哪户谁爱干净,谁家邋遢,周边的人都知道,谁热心,谁难缠,人品好不好,周围人也都是有目共睹的,在这种群居的环境下,基本上很少有逃得过周围人眼睛的。
因为急着招人,招考结果一出来,就立刻贴在了养鸡场和养鹅场的大门前,并在大队部的广播里通知全大队。
大队部的通知响起的时候,江小三正在河圩里的田里弯腰插秧。
大队部的大喇叭声穿到河圩里时并不真切,他听的第一遍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听到第二遍,才模模糊糊的听到江小三三个字,其实他主要听到的是‘小三’,不禁抬头看了往大队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他还是不能确认,直起身来听。
他同小队的一个男孩突然说:“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了江小三的名字?”他喊江小三:“阿三,是喊你的名字不?”
江小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摇头:“不晓得呢。”
他身旁的父亲一边插着秧一边催促他:“赶紧插秧吧,一会儿小队长看到要扣工分了。”说着江手中的一把秧苗插完,他随手拿了身边一个秧把,解着上面捆秧苗的蓼叶绳,对之前和江小三说话的人说:“这样的好事,怎么能轮到他哦,就他拿脑子笨的,他两个哥哥还差不多!”他将手里的蓼叶绳扔在水中,弯腰继续插秧,一边说:“村里叫三儿的多了。”
他前面三个儿子,全都是只上了扫盲班,字都不会写,养鸡场养鹅场的要求都说了,要能写会算,考上工人这样的事,他是想都不敢想。
要是他小儿子小女儿年龄大点就好了,就能也去考试了。
江小三闻言面色有些黯然,继续低头低头插秧。
“阿姊,阿姊!刚刚大喇叭喊的是不是你啊?”一个蹲在油菜花田里打小鸡草的五六岁的小姑娘,突然起身朝着在不远处插秧的十五六岁的女孩喊。
她是要说亲的人了,按道理家里要给她捂一捂,捂得白一点好嫁人了,但此时是春天,才三月底,阳光并不炽烈,她头上戴着草帽,并不算晒,她这么大的姑娘,能昂的一天已经可以给家里挣七八个工分了,有那要强的,九个工分都能挣到。
女孩起身认真听,好像是听到有‘荷花’的名字。
可她也不确定,在当地,某某荷、某某莲、某某花,就和江小三的‘小二、小三,大丫、二丫’一样普遍的名字。
只有在本村的孩童和老人们,听大队部的大喇叭听的最清楚,有个老太太在家里听到了自家孙女的名字,还不敢相信,等听了三遍都听出来录取的人名字叫许菊花后,兴奋的一拍大腿:“哎哟,我家红菊考上养鸡场的饲养员喽!我就说我家红菊鸡养的好,让她去考,果然考中了!”
许菊花是老太太的老来女,在家里受宠的很,田地里的重活都不舍得让她干,就在家里做些洗衣做饭喂养鸡鸭的活,这样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活,在农村人眼里,那就是顶顶疼爱女孩的人家才能给的好活了。
她一边往山脚下的油菜花田里跑,就一边站在村口上面朝着一望无际的明黄色菊花田大喊:“红菊哎~~~!红菊!!你考上养鸡场的饲养员了哎~~~!”
她之所以这么确定是她家红菊的名字,就是因为她家红菊名字在村里是独一份,当初给她的老来女娶的这名字,就是对标了当时还任临河大队大队长的许金虎的大女儿许红菱的名字娶的,就希望以后老闺女长大了能和大队长家的许红菱一样有福气,能嫁到河对岸的工人家庭去。
所以在村里一堆叫什么‘菊花、桂花、桃花’重,她给自家小闺女娶了个‘红菊’这个独一份的名字!
瞧瞧名字里带红的人命有多好,红菱在五公山公社当干部,红荷在学校里当老师,许凤台家的赵红莲,嫁了个当干部的小队长不说,自己现在也在蒲河口农场当干事。
连带着她家的红菊都有福气,成了正式工!
这可是正式工!以后她老闺女不用累死累活的下田干活,也能拿十个工分!
老太太原本就宠老闺女,这下更是骄傲的不行!
“二丫,刚刚是不是喊到你名字了?”
临河大队叫二丫的人很多,被喊道名字的人,她们自己都不确定,考上的人是否是她们,只能等下工后,去养鸡场和养鹅场的大门口去看告示牌,录取的人名字就贴在告示牌的黑板旁边,上面不光有她们的名字,还有年龄,家庭住址。
即使名字年龄有重合的,家庭住址总不会也重合了。
村里很多人都跑来养鸡场门口看告示,没有被录取的人大失所望。
晁立伟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一位,还以为自己讨好许明月成功了,许书记终于看到他的功劳了,这才让他当了第一名,当上了两个厂的会计。
实际上作为两年前从五公山公社转到临河大队的知青,他和留在临河大队二十多个知青一样,也都抱着课本学习了两年多,每次考试,他都以为自己能考上,可每次都差一些。
本来他以为今年的考试,他十拿九稳,结果新来的魏兆丰、楚秀秀、阮芷兮都考上了,他这个老知青都没考上,他一度怀疑,是不是因为当初来临河大队就是他是带头的,被临河大队的人记恨上了,故意不给他过。
他本来就心思多,心思不多当初也不会跟在王根生后头当马前卒,各个大队的批斗,也不会一看到机会,就立刻又抓住机会想当许明月的刀,还没让他干啥呢,他自己先冲上了。
他这次是自己真真切切考的第一名,偏偏以为是他自己抱许明月大腿抱成功了,才让她弟弟给他通过当了养鸡场和养鹅场的会计,他始终相信能力强不如会站队强!有些人就是有特权的。
要是没特权,怎么许书记的兄弟姊妹全都当上了干部,怎么许金虎的儿子女儿女婿全当上了干部?怎么江天旺的大儿子、小儿子一个当了大队书记,一个在公社里当干事?
晁立伟对于自己是许明月特意提拔的这事深信不疑,心里更是明确了要抱紧许书记大腿的想法,要想许书记之所想,急书记之所急,要为许书记想在前头,干在前头!
他在城里的时候,也是一个高中毕业的高中生,下乡三年的知青生活,已经让原本还能称得上是小白脸的他,彻底黑成了碳,夏季在田地里干农活,冬季在堤坝上挑堤坝,原本白净的他不光是黑,还瘦。
他原本都打算好,要是明年他还考不上临河小学的老师,他就去勾引许红荷,入赘给许红荷,给许金虎当女婿,以后往临河小学校长的方向奋斗了。
之所以前面两年一直没勾引许红荷,一是有临河小学的招考老师的饵在吊着他,让他还有希望;二是许红荷是许金虎的女儿,他有些怕许金虎的铁拳!
不到万不得已,勾引许红荷都是最下策。
现在终于考上养鸡场养鹅场的会计,当初他得罪过的许书记也终于原谅了他,他也不用出此下策了!
嘿!
当江小三、江荷花、许红菊、许二丫四个人确定了自己真的考上了之后,许红菊当场就跳了起来,江荷花则有些难以置信,她身边的五六岁大的小姑娘还一直拽着她的衣摆:“阿姊,阿姊,是不是你啊?是你考上了吗?”
她难以想象,自己一个字都写不全的人,用图画代替不会写的字的人,居然也能考上正式工。
江小三也站在告示前,唇角止不住的上扬,想控制,又忍不住上扬,他摸着上面自己的名字:江小三!
他不由嘻嘻地笑出声来。
许二丫则是高兴的捂着嘴巴哭了,她看看两边,像是要找人分享,又不知道找谁。
真的是她,真的是她,读书真的有用!
第333章 第 333 章 读书真的有用!这一刻……
读书真的有用!
这一刻, 这六个字的含金量在四个少年男女脑海中具象化了。
原来,读书真的有用,读书真的能找到工作!
一直以来的户口限制问题, 让农村孩子无法进城进厂找工作,因为进厂是有户口要求的, 要非农业户口, 哪怕像许红荷这样读过高中, 像江家村的记工员一样,读过初中,依然无法在城里找工作, ‘读书无用’四个字,仿佛要刻在大河以南的人基因里!
除了极少数干部家庭,依然坚持让家中个别男孩读书外, 整个大河以南都找不到几个识字的人!
后来国家建立扫盲班,刚开始, 扫盲班的作用,就好似村里妇女们集中在一起纳鞋底、编草鞋、编竹篮的地方,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每人抱一捆竹篾,坐在大队部门口的地上, 上面老师讲课, 下面人手如蝴蝶穿花般在青黄色竹篾间飞舞, 讲课的老师都是大队里的会计, 为人温和,课讲的都无奈。
这种现象一直到许明月穿过来,先自己成为了记工员,再带着许凤台和许凤发成为了大队部的记工员, 情况才慢慢好转,到许明月成为了大队部主任,许凤台成为小队长,许凤莲嫁人后,也成为了水埠公社财务部会计后,扫盲班就再也不是摆设,所有的人,中午吃完饭没事,就去大队部,夏天就在大队部里面,江地主家的宅子极好,冬暖夏凉,穿堂风极大,堂屋也大,地面都是青石板铺就,又干净又凉爽,坐在上面,躺在上面听老师讲课。
有年纪大的记忆力不行,听不懂老师讲课,就在青石板上一躺,或者靠着墙眯会儿午觉,这么多年下来,无法进学校读书的人,就在扫盲班扫盲,一眨眼时间,这样的习惯,他们已然坚持了有七八年。
七八年下来,哪怕他们平时不写字,凭着印象,也让他们大致的把试卷做完。
许二丫激动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回到家的时候还忐忑呢,没想到全家全都喜气洋洋,从来都是家里活干的最多,饭吃的最少的,今天她爹妈都难得的给了她笑脸,给她打了一碗浓稠的野菜粥,夸她道:“二丫不差,那么多人考试都没考中,二丫考上了!”
许二丫正欣喜着自己终于被爹妈看到,就听她妈满脸喜色地对坐在她爹下手的青年男子说道:“明天你就替代二丫去上工,一天十个工分呢,以后就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烈日下干活了,那夏天的大太阳,晒死个人!”
炎炎夏日,‘晒死人’三个字不是形容词,而是实事。
谁都知道双抢辛苦,中暑是很正常的事情,有些人中暑了及时休息,情况就缓解了,有些人中暑后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人就没了。
许明月的外婆就跟着她的婆婆学了一手救治中暑、刮痧的本事,受到十里八乡的人尊重,实在是他们这个地方的医生太少了,大山里就更少了,许明月从小就听着妈妈和她说,谁谁谁中暑快不行了,去找外婆急救的事情。
实事上,她外婆连个土郎中都算不上。
许二丫前一秒还因为得到了母亲给她盛的一碗稠粥,在被夸奖了的高兴中,笑容还没来得及加深,下一秒就僵在了脸上,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满座的家人。
家里人人都一副喜气洋洋理所当然的表情。
二丫母亲见到许二丫脸上僵硬住的表情,一巴掌拍在了她的后背上,她刚吃进嘴里的一口野菜粥,就这么被她母亲给拍了出来,呛咳了起来。
二丫母亲一边嫌她埋汰,一边骂她:“你那什么表情?你还不愿意咋地?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再过两年就得给你说亲嫁人了,到时候工作你还能带得走不成?到时候不还得你哥哥来接手?还不如一开始就让你大哥去干呢,你大哥好了,以后你嫁人,不得给你撑腰?你婆家要是知道你大哥是养鸡场的正式工,不得高看你一眼?说不得还能嫁到河对面去呢!”
哪怕如今临河大队‘富裕’了,嫁到河对面,依然是大河以南人的执念,只要说起嫁人,最大的向往就是嫁到河对岸的炭山。
许二丫好不容易止住了呛咳,却低着头,把头埋进了碗中,一句话不敢说,不敢回嘴。
她已经被打压的习惯了,习惯了处于家中食物链的最底层,习惯了被掠夺,心里甚至也顺着她母亲的话想着,是了,大哥要是有了工作,婆家会高看她呢,大哥当上了工人,以后就能替她们姐妹们做主,不会被婆家欺负了去。
可泪水依然止不住的蓄满了眼眶,一颗一颗的落入碗中,她却不敢抬头,让家人看到她哭泣的样子,害怕让他们知道她不甘。
不甘。
是的,不甘。
明明,考上的人是她,工作是她的啊!
为什么……为什么……
另一边,江荷花家中同样如此。
江荷花是家中长女,她下面还有个小她两岁的弟弟,其它弟弟妹妹年纪都小,不符合养鸡场的招工要求,她弟弟十四岁了,个子比她都高了,去养鸡场工作却是没问题的。
她爹在饭桌上直接就对着她弟弟许石头宣布,“明儿养鸡场上工,你替你大姊去!”一句话说完,就开始吃饭。
江荷花作为长女,在家里的地位还是不同的,她愣了一下,反驳道:“爸,这样不行吧?”
对于江荷花的反驳,她爹倒是不生气,而是夹了一口煮成烂糊糊壮的干豇豆,说:“咋不行?你都十六了,还能在家里待多久?城里工作都是家人接替的,咱自己大队的,咋就不能让你弟弟接替了?”
江荷花心里不愿意,她咬着唇,“那假如不行吗?”
她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家中年龄最小的五岁小姑娘脆生生地问:“那是阿姐的工作!”
被正在夹缸豆的中年男人用筷子唰一下抽在了小姑娘的脸上,吓得江荷花忙过去抱住被抽的吓到了的幼妹又哄又抱,那一筷子明明是抽在小妹脸上,却仿佛抽在她心脏上,因为她知道,父亲抽的不是小妹,抽的是她!
正在厨房出来端菜的中年女人看到小女儿脸上红肿的筷子痕,忙把手中碗筷放桌上,埋怨道:“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打幺女作甚?”
她忙抱起了小姑娘,小姑娘到了母亲怀里,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疼的嗷嗷大哭起来,女人看到小女儿脸上红肿的筷子印,心疼的脸上直抽抽,嘴里‘哦哦’地哄着,小姑娘哭的直抽噎,脸迅速红轴了起来。
江荷花同样虚抱着妹妹,低着头眼里含泪,被中年女人看到。
中年女人好不容易哄的小女儿不再嗷嗷大哭了,趴在她怀里哽咽抽泣的时候,这才看向自己的大儿子,“工作是你姐考上的,她现在还没嫁人呢,想接她工作至少也得等她嫁人了再说!”她眼睛只看着大儿子,却不看中年男人,下巴往荒山方向点了一下说:“人家许书记还在临河大队待着呢!”
谁不知道许书记最维护她们这些命苦的女人?
许书记自己嫁人后就受婆家折磨,后来母女俩被逼的没了活路,深秋季节跳河,更是差点没了命,被救后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从此后就再也看不得女人受欺负!
中年男人听到妻子的话,沉默着不做声。
坐在他下手的半大少年也说:“爸,阿妈说的是,我还在学校里读书呢,等我到十五岁,毕了业,我也去考记工员,以后说不定还像许书记一家一样,能当干部呢!”
中年男人脸上这才露出笑脸来,说他儿子:“就你还能当干部?”他嘴上说着怀疑的话,眼里却满满都是等着大儿子小学毕业后,将来当干部的期望。
这时代的小学,分为初小、高小、完全小学。
比如去年进入学校完整的学完了一年的十五六岁年纪,今年没再来的学生,如江荷花,她就相当于学完了一二年级的内容,完成了初小毕业。
高小则是三四年级,完全小学是五年。
临河小学开办总共才一年多,可随着学生入学的年龄不同、接受程度不同,在第一个半年之后,原本的一年级,就逐渐分为了快班和慢班,最快的班现在都进入三年级教学了,最慢的现在也已经进入了二年级。
少年今年十四岁,本就是学校里接受教育能力最快的年纪,他人也不笨,现在三年级,等到明年,他差不多就能到五年级,将整个完全小学五年的内容学完毕业。
他也将会成为临河小学第一批学完完全小学的学生,将来在临河大队有记工员位置或其它岗位空缺的时候,他们这些第一批完成了完全小学毕业的学生,肯定会成为大队部的第一选择。
比如说现在许凤发成为了养鸡场厂长后,现在他的记工员位置就空了下来,必然需要新的人去考试,去补上。
和临河小学招聘老师,面对整个大河以南,乃至于五公山公社的知青们都包含进来不同,临河大队空出来的工作,基本上只招收本大队的人。
目前为止还没有招收过外来的知青作为大队干部。
中年男人终于没说出让大儿子去顶替大女儿的工作,一家人看似喜气洋洋,风平浪静,只有江荷花晚上抱着幼妹睡觉时,小姑娘窝在江荷花身边,满是不解地问江荷花:“阿姐,为啥你考上的工作,嫁了人就要给大哥呢?能不给大哥吗?”
她小小的脑袋还想不明白这样的问题。
江荷花却在黑暗中沉默着,摸了摸她的头,又轻轻碰了碰她还红肿的脸:“还疼吗?”
小姑娘乖乖地说:“疼,疼滴狠!”
江小三家也不平静,他们也不敢相信,家里一向透明人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三小子,居然不声不响的就给自己考了个工作,工作啊,只要养鸡场不倒,从此以后三小子就和他们不一样了,成人工人阶级了,从此以后就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一向在家里透明的他,头一次被家里所有人都注视着,就连一向喜欢躲懒,喜欢偷奸耍滑的二哥,都回来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小三能当上养鸡场的工人,还得谢谢我啊!”
全家人全都莫名的看向他,不知道这个老二脸皮怎么这么厚,什么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捞。
江小二大言不惭地说:“要不是我小时候贪玩,把养鸡养鸭的活给了老三,哪有老三的现在?要我说,这工作活该是我的才对,这工作是我让给了老三的,老三,你说你是不是该歇歇我?”他的手搭在江小三的肩膀上,十分亲密。
江母闻言啐了他一口,“要这么说,他还该感谢他大哥呢,不是他大哥没养鸡养鸭,哪里轮得到你们?”
江大壮是老大,是家里要订立门户的,养鸡养鸭这样的活哪里能叫老大来做。
江小二小时候就是见老大不干,他也不干!
一个家庭中,从来都是更听话更有责任心的那位要多吃亏些的。
对于江家来说,生的前四个都是儿子,工作给哪个都一样,反正挣到的工分还是归到家庭中去的。
只是现在是工分,等到以后养鸡场有了效益,给的就是钱票了。
第二天一早,晁立伟和江荷花、许红菊、江小三等七个人来养鸡场办理入职手续,许二丫带着她大哥一起来养鸡场,说要把工作转给她大哥。
听到许二丫要把工作让给她大哥,过去一向沉默不爱说话,近几年才稍微活泼开朗些的许凤发抬起头,看着兄妹二人,面无表情:“我们养鸡场招的是有饲养鸡鸭鹅经验的饲养员,这工作你要是不想要,我们可以重新招。”
“哎!不是!发哥,发哥,我们不是不想要这个工作!”仗着是同村的,许二丫的大哥连忙给许凤发递了一根烟:“发哥,都是一个村子的,通融通融,工作谁做不是做?二丫过不了两年就要嫁人了,到时候工作不还是给我吗?”
许凤发推开他递过来的烟:“我不抽烟。”推开后才说:“她嫁人后,她要是愿意继续回来上班也可以,要是不愿意回来上班,我们就重新招有经验的饲养员,要是都是跟你家似的,妹妹来考试,哥哥来上岗,那我们养鸡场还开不开了?鸡苗要是出了问题,你负责还是我负责?这都是公家财产,谁担得起这个责?”
旁边站着的晁立伟立刻支持许凤发,在一旁帮腔说:“到时候养鸡场要是出了啥问题,搞不好就得去蒲河口走一遭喽!”
他一个外乡来的知青一开口,立刻让许二丫大哥怒目而视!
许凤发懒得搭理这两个拎不清的人,神色不耐地看向许二丫:“这工作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们就换人!”说着就在书桌上那一摞试卷中翻找起来。
晁立伟立刻有眼色的上去帮忙:“我来,许厂长,你要找什么试卷,我来!”
“找她下面一个名次的人是谁,这个工作她不要,就换下一个。”
许二丫有些害怕的看了眼她大哥,赶忙说:“要的要的,发哥,工作我要的!”
“要的就好好做,别想搞一些有的没的,当养鸡场是你家的?你哥他养过鸡鸭吗?就换人?”
见许凤发毫不留情,许二丫的大哥也有些讪讪的,把烟收了回来,说:“这不是听说城里的工作都可以换人来做吗?”
许凤发冷着脸:“你是进过城咋地?从哪儿听来的无稽之谈?工作要是什么人都能换,误了事算谁的?别的地方不说,就吴城的纺织厂,那机器叫你去开,你会开吗?你会织布吗?啥都不会你说换工作就换工作,谁要你?”
说的许二丫大哥一句话不敢说,灰溜溜的走了。
许二丫这才高兴的办了入职手续,开始了她在养鸡场的第一天上班。
几个人别的不会,对饲弄鸡鸭,却是从小做到大,心得经验都足足的。
其中,江小三和许红菊被分到了养鹅场,江荷花和许二丫留在了养鸡场,晁立伟则是目前两个厂子的会计。
养鸡场和养鸭场才刚开始,他们具体也没有分工,说是清洁工,饲养员,实际上他们做的事情都差不多,甚至因为一个老头儿,一个中年妇人,他们有更多的养殖鸡鸭鹅的经验,他们不是饲养员,却起到了一个顾问的作用。
当然,养鸡场的饲养方式,和他们过去在家中的饲养方式不一样,这里按照许明月前世看过的书籍,和她家小时候开养鸡场的经验,更科学规范一些。
江荷花、许二丫他们第一次进入到养鸡场,才发现,养鸡场和她们过去的养鸡方式完全不同,过去她们在家里,都是散养的鸡,鸡小时候打小鸡草剁碎了给它们吃,日常将它们放出去,打一些稗子给它们吃,有时候会摸些螺蛳、河蚌回来,砸碎了给它们吃肉。
她们以为来到养鸡场,和家中的区别,只是打更多的小鸡草回来喂鸡罢了,没想到来养鸡场给她们上的第一课,就是让她们保持养鸡场的卫生,要定期消毒,避免养鸡场的病菌滋生。
“这是你们在养鸡场的工作服,在养鸡场就穿工作服。”许凤发给他们每人都发了一身干净的麻布衣裳,黄白色,穿在身上跟穿了身孝服似的,让几人感觉都十分不自在,还好没让他们头上也带给麻布帽子,不然真成了披麻戴孝了。
许凤发和他们说了很多养鸡场的规矩,比如禁止带外人来参观养鸡场,每天的上班时间等等,养鸡场居然还给他们安排了宿舍,宿舍建的和知青点一样,同样是一个男宿舍,一个女生宿舍,大通铺,一个房间大约能住十个人。
现在养鸡场的饲养员只有她们两人,相当于十人宿舍,现在只住了她们两人。
男生宿舍那边,清洁工老头儿家就在江家村,他身体还硬朗,但他的儿女们都大了,家里本来就不够住,现在能住在养鸡场宿舍这么好的房子里,可以把家里一个铺位让出来给孙子孙女住,他自然是要搬到养鸡场来的。
晁立伟这两年因为没有考上教师岗位的缘故,他早已失去了当初五公山二十几个知青的领头人的位置,甚至随着去年张树鸣、李欣先考上了教师岗位,男生中,隐隐换了张树鸣作为他们这些外来知青的领头人。
现在晁立伟终于考上了养鸡场的会计,地位不比他们在学校当老师的人差,自然不愿意搬离学校?他不在知青们当中炫耀够,哪里舍得走?
湖建某偏远山区的录左大队,邮电员骑着自行车,骑了一个多小时,翻越两座大山,终于来到了一个满是黄土夯实的土屋地方,将一个包裹和一些信件送到了录左大队。
录左大队的大队长看到还有这么大一个包裹寄过来,还有些意外,待看到上面名字:“张济生。”
他妻子出来,看到这么大一个包裹,好奇地把包裹扯过来,问他:“谁的啊?寄这么大一个包裹过来?”
他们这里又偏又远又贫瘠,除了那些反右□□运动中被下放来的一些‘黑五类’,就是一些知青,这两年除了一些信件,已经很少有人寄东西过来了,还是这么大一个包裹。
她当下就动手拆了起来,待看到里面好大的两条晒干的大鲤鱼后,不由惊喜的叫了出来:“哎哟,这两条大鲤鱼呢!”一条起码有四五斤重!
拎两条大鲤鱼,下面还有一袋子小鱼干,也是大队长的媳妇高兴不已,再翻下面,一捆干笋,一捆蕨菜干,她就没什么意思,东西一扔,就喜滋滋的拎着两条大鲤鱼和一网兜的小鱼干进屋了,这才想起来问:“谁的包裹?”
大队长一把将她手里的小鱼干拿了回来,装回到袋子里说:“人家张医生的,你也别给人拿光了,留一点!”
人家张医生虽是下放来的,毕竟有着一手医术在,他们这里偏僻的鸡不生蛋鸟不拉屎,还要靠着人家呢。
简单的检查了下,发现除了鱼干和笋干,还有一封信外,也没有其它什么违纪的东西,他就把蛇皮袋子用绳子系起来:“我给人把东西送去。”
张医生这批最早下放来的人,住在距离他们大队数里外的一个黄土夯实的土屋内,十几个平米的昏暗土屋,住着当初一起下放来的十几个人,现在这些人大多数都在外面干活,远远的看到大队长过来,心里就是一悸,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录左大队的大队长拎着一袋子不算重的干菜来到土屋前,朝着不远处正在干活的人群喊:“老张!老张!有你的包裹!”
第334章 第 334 章 干活的其他人目光全都……
干活的其他人目光全都往头发半白身材干瘦的男人看去。
被喊名字的男人有些木然地起身, 抬头往黄土屋那里看。
他并不是一个人被下放的,当初被下放的是他们一家人,除了他在下放前被狠狠折磨了一番外, 妻子孩子境况还算好,路上也多亏有妻子照顾。
像他们这样全家都被下放的下放人员, 在当地有个专称, 叫‘下放户’, 最典型的特战,就是由原来的城市户口,进行了‘非转农’, 随着他的下放,连带着他的孩子们也一起失去了城市户口,农村户口, 不仅意味着他们无法享有国家给予城市户口的各种待遇,同时不再享有国家定时定量的商品粮供应。
这也是一个家庭中, 出现了一个下放人员,家里其他成员就立即与这人断绝关系, 离婚切割的主要原因之一,有时候跟着下放容易,想让孩子再进城拥有城市户口, 除了等待国家政策的变化, 基本就没了希望。
这也是临河大队的张医生被打为黑/五/类后, 她的丈夫孩子和她离婚断绝关系保全自身, 她并不恨他们的原因,只是也无法原谅。
也正是因为他的家人当初都和他一起下放过来了,被喊做老张的男人听到有人给他寄了包裹,他握着锄头, 站在田里好一会儿,都缓不过来神的原因。
他想不出来会有谁给他寄包裹。
他父母已去,还存世的亲人只剩一个妹妹,可妹妹的境况比他还差,他父母刚出事,头七还没过,妹夫一家就把他妹妹也举报了,并登报离婚,连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和她断绝了关系。
他被批斗下放,他妹妹同样如此。
这几年他在湖建,至少还有妻子照顾,有孩子在身边慰藉,他妹妹独身一人,他都难以想象,她的情况会有多么差,若是被下放到偏远地区,她只有一个人,可能遭遇的情况,他都不敢深思,每每想起,心脏都跟着揪着疼。
难道是妹夫寄来的?
可想到妹夫当初是如何举报的妹妹,如何快速与妹妹离婚,他就摇头否定了这种想法。
见他站在田里头不动,他身边的一个年迈的老人羡慕地催促他:“老张,有你的包裹呢!”
“快去看看吧。”
其他人也催着他,对于他们来说,能够收到一封信件,能够有家人朋友的消息,就是难得的慰藉了。
事实上,他们下放过来三年多,今年都是第四年了,也从未得到过只字片语的消息,出事之后,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们,只有嫌落井下石不够快,不能从打倒他们的行动中捞到足够的好处的。
张济生转头看向黄土坡,他的妻子带着孩子在另一边的山上干活,他心想会不会是小舅子他们寄过来的。
这么多年没有收到过老家的任何消息,他也能理解他们的顾虑,在这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年代,稍稍与他们沾上一点关系,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其实想也能知道,和他们家相关的人家,日子应该也不太好过。
他将锄头放在田埂上,缓步的往黄土屋走去。
他五十出头的年岁,看着有六十多,几年前的批斗折磨,到底是伤了身子,这些年也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调养,使得他原本就清瘦的身体,看着越发干瘦。
录左大队的大队长却是满脸笑意的,将手里的包裹拎着放在一旁的石磨上,又掏出一封信来:“是你妹妹寄过来的,这是给你的信,别怪我拆开了你的包裹,肯定是要检查的!”
张济生微微弯着腰,“理解,理解,多谢大队长照顾。”
他郑重的用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信纸,拿在手中却又仿佛有千斤重。
录左大队的大队长见他只急着看信,也不去检查包裹中是否丢失了消息,哪怕明知道这些人丢了东西,甚至他全拿了,他们也不会说什么,可毕竟拿了人家两条大咸鱼,录左大队的大队长还是有些心虚的,说了声:“老张,东西我给你放这了,走了啊!”
“多谢大队长,辛苦,辛苦!”他们这些下放到这里的‘下放户’们,当初来的时候,除了一身被搜刮的干干净净的破衣裳,什么都没有,就连口粮都由他们下放的录左生产大队分配,就等于在原本粮食就不多的生产队,还要额外给他们这些下放的人,每年两三千斤的口粮。
相当于他们的生死都依托在生产大队上,他们对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不敢不恭敬,不敢不听话。
他也是凭着从小学的一手医术,才能勉强带着一家老小,没在这个贫瘠偏僻的小山村里饿死。
一直到目送大队长走远,他才拿着手中的信,手指不住颤抖着,打开了那叠薄薄的纸。
信不长,连她下放的地方名字都没留,只简单的说了她下放到农场后,成了农场卫生所的医生,现在带了几个学徒,教授医术,万望兄长多保重身体,期待再续之类。
心中一个劳改两个字都没有提,让看得人以为是普通的农场,让人想不到是劳改农场。
可张济生又哪里会不知道?
短短的一封信,张济生却是看了又看,他生怕眼中落下的泪滴到信纸上,忙用衣袖擦干泪,又怕被人看他这失态的模样,用两边肩膀的衣服,左右擦着眼睛,擦着脸,整理情绪,直到情绪平复了,他才忍不住脸上绽出笑容来。
妹妹这封信表明了很多信息。
第一点,也是他最在乎的一点,他妹妹没有发生他原本预估的最坏的情况,甚至从她能寄出信件和包裹出来就知道,她遇到了他们原本连想都不敢想的最好的情况。
她在信中没有提任何她现在有没有家庭的情况,她下放的农场,并没有因为她是独身女人无依无靠就欺辱她,她是以一个医生的姿态立世!
她带了几个学徒,那说明农场的负责人应该很看重她,或者说看重她的医术,应该有单独的卫生所,有医药,不是单独的卫生所,没有条件带那么多学徒。
想明白了这些事,他脸上露出个释然的笑来,原本脸上的皱纹,此时在阳光下都仿佛舒展了几分。
他小心的折叠起信纸,放入口袋中,这时他才有心思去看妹妹给他寄来的物品。
刚打开包裹口子上的麻绳,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包裹原本是装的很满的,封口处用弧形铁钎穿着麻线,将麻袋口袋缝起来的,缝线勒出的痕迹还在,麻绳却系在口袋口,口袋还跟冲天辫一样冒出来一大截。
他只稍微闻了闻,就知道少了什么。
他妹妹给他寄了干的咸鱼。
省城和临河大队同出一省,做东西的口味大致类似,比如咸鱼的腌制,他一闻就能闻出味道,只是无法判断是什么鱼罢了,再通过袋子空出的位置,大致判断出少了多少东西。
接着他又拎出一个网兜,居然是一网兜的小鱼干,每个小鱼干都有两指长,是他们当地最常见的鱼类。
他捻了个鱼鳞在嘴里尝了尝,齁咸!应该是怕他们没有盐吃,特地做的咸了些。
这却不是张医生想到的,而是许明月想到的,张医生早早就告诉了许明月哥哥的事,她也早就答应了会帮她寄东西,年底大队分小鱼的时候,许明月家在做小鱼干的时候,就和孟福生、张医生一起,特意给其中一些往咸了做。
张济生忍不住又是一笑,还能寄大的咸鱼和小鱼干,看来妹妹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这下他也能放心了,或许这也是妹妹想办法给自己寄这样一个包裹的目的,有时候寄了什么不重要,光是她能给他寄出东西的这一个行为,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拿出了这一网兜的小鱼干,下面还有一捆被摆放的很整齐的蕨菜干,再下面是一大袋子笋干。
他不由失笑,难怪这一大袋子包裹能这么完整的到他这。
在他眼中,能用几条咸鱼换来一个包裹,已经是很划算的买卖了。
他将包裹袋子拎进了屋,屋子也没有锁,他们这样的下放人员,根本就没有隐私。
等他回到地里,周围同是下放的人都羡慕的看着他,问他:“是你家人寄来的?”
张济生也笑道:“是我妹妹寄来的。”
他们同住一个屋子,根本瞒不住,也没有必要隐瞒。
同样在地里干活的一个老人感叹地说:“家人没事就好啊!”
能够寄东西过来,说明她是有余力的,有余力,就证明她是平安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消息呢?
张济生笑着道:“我妹妹给我寄了些老家的笋干和小鱼干,晚上可以用笋干蒸些小鱼干。”
此话一出,地里干活的其他人脸上难得的露出一抹笑来,“那真是托你妹妹的福了。”
他们在这里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鱼了,他们都好几年没有占过鱼腥是什么味儿了。
傍晚他妻子带着孩子从山上回来,听到小姑子给他们寄了东西,也十分惊讶,“玉生寄东西来了?有信吗?我看看!”
她和小姑子张玉生从小一起长大,敢情很好,听到小姑子的消息,他妻子忙过来拿信,就着火把昏黄的灯光把信看完,看完忍不住又是一阵哭,哭完又笑:“这下不用担心了!”
他们虽不知道小姑子下放后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但很明显,她现在是平安的,只要知道远方的亲人还活着,光是这一个消息,就足够慰藉他们了。
笋干被压的很实,他们十几个人吃饭,笋干还要不少,好在笋干泡发后会膨胀出很多来,只是在拿笋干的时候,张济生妻子发现不对,伸手在装着笋干的麻布袋子里掏了掏,居然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来,她也不敢声张,悄悄拿在手心里,放入口袋,直到第二天远离了人群,才悄悄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张济生。
张济生打开瓶子,掏出里面白纸包的几包药,看到纸条外面写的字,才知道是西药。
她怕他们下放的地方太过荒凉,又是带着孩子来的,要是有个头疼脑热找不到药,特意在笋干里面藏了些特效的西药给他们。
此时也不拘药放久了会不会过期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有药总比没有药强。
“看来妹妹在那边真的不用担心了。”张济生感叹地说。
只希望这样黑暗的日子能够都熬过去,兄妹俩还有再见面的那天。
可惜,他回不了信。
张医生一直在等她哥哥的回信,她虽下放到了临河大队来,却不知道大西北、湖建、更偏远地方是什么模样,她哥他们会有什么样的遭遇,明知道她可能等不到回信,可总是忍不住等待,又担心她寄过去的东西她哥能不能收到,又怕她藏在笋干中的药瓶会不会被人发现,给许明月带来麻烦。
一日日的没有消息,她就一日日的着急。
“也不知道哥哥嫂子他们收到了信没有。”她心里着急,还不能表现出来,她怕让许明月看出来,许明月又要冒着风险帮她寄东西。
那一袋子的笋干和蕨菜干不值什么,那两条四五斤重的大鲤鱼和小鱼干在这时代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只是为了让她的包裹顺利到她哥哥手中,哪怕明知道这些咸鱼和小鱼干会中途被人拿走,她还是放了那样大的两条晒干的大咸鱼在里面。
等了一个多月,她日日目光眺望大河的另一端,像是要透过这条波光粼粼的大河,穿过远处的山脉,翻山越岭,到达世界的另一端,看到她亲人的近况。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白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的大,眼看着应该是快到预产期了。
两个月的时间,临河大队卫生院总算是建起来了,为了方便临河大队的人来临河卫生院来求医,卫生院的地址也是建在了荒山上,一来是荒山的位置足够的大,二来是荒山正好处于江家村和许家村中间的位置,不论是隔壁建设大队的汪家村,还是江家村上面的施、胡、万、小江家村,乃至更远些的石涧大队,过来看病的话,位置都十分合适。
卫生院建的还不小,为了防止洪水,卫生院特意建了小两层,一楼是看诊室、输液室、手术室,二楼有病房、药房。
是的,手术室,两个多月时间,江天旺分为了好几次,陆陆续续的,终于将这个年代手术室能够送来的东西都送齐了,最重要的是,临河大队终于有了生产用的产钳。
产钳的出现实际上很早,它的出现对产妇和初生儿来说可以说里程碑式的的进步,可在这年代的普及却很低,许明月是问了张医生后,才知道临河大队这边根本没有产钳,张医生自然也没有产钳。
在张医生没来临河大队前,临河大队都是用最原始的接生婆接生,使用的接生方法用的是玄学方法。
比如如果产妇产道狭窄,不好生产,就用斧头去砍绳索,去井边砍井口,意为砍断孩子的脐带,砍开产妇的产道,助产妇生产。
消毒这种事情更是没有,通常接生婆用抹布擦擦手,更有甚者,直接在衣摆上随手擦两下,就伸手进入产道里进行接生。
这些过去许明月并不知道,哪怕是她嫂子赵红莲生产,她没有进产房,也是不知道本地接生婆是怎么接生的,还是老太太、赵红莲怕她多年未生产,又看到白杏那样子紧张,和她说起女子生产之事,她才知道本地接生婆的可怕之处。
当初赵红莲第一次生产时,张医生不在,是许明月坚持让她每天用她带来的碘伏消毒。
后来她生长子许爱国,次子许爱党时,张医生来了蒲河口,给她接生,赵红莲才明白张医生和接生婆的不同,过来和许明月说。
许明月听到此事,连忙去炭山那边照着产钳的模样,打造了好几把产钳,和张医生商量,让她推广一下本地的接生常识,为此还在张医生的口述下,帮忙写了一份《接生守则》,贴在卫生所的的走廊上,还将接生守则印成册子,组织起本地的接生婆去扫盲班进行扫盲,不论是原来的接生婆,还是愿意去学这门技术的人,都可以去学。
原本本地接生婆还想着自己一把年纪了,不知道接生过多少孩子,还用得着去学?
俗话说,儿奔生,母奔死,女子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前奔命,女人生产意外死亡,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又哪里需要特意去学习?
可看到以前没接生过,想学接生知识的人,都能去学,本地的接生婆们就坐不住了,也进了扫盲班系统学习接生守则。
接生守则第一条,就是要消毒!
剪刀要用开水煮过,禁止伸手进产妇阴门及戳破阴门等等。
张医生怕这些中年妇人们记不住,还特意总结出六要,六不许,让她们背下来。注①
就在张医生给产妇们科普和普及教学接生守则时,白杏的生产期也终于到了。
由于白杏怀相极差,卫生院一建好,张医生和她的学徒们,就带着白杏和另一位孕妇住到了卫生院里。
卫生院是有张医生单独的房间,她的学徒们也有一间十人间的宿舍,白杏和另一位知青孕妇就暂时住在医院的病房内,为了方便白杏生产时能及时救治,白杏的病房就临时放置在手术室的边上,一旦她发动,就能立刻送入手术室兼产房。
好在白杏是上午发动的,张医生的几个学徒中,有两个学徒经过三年的学习,已经有三个年龄已经十五六岁,可以作为张医生的助手来帮她了。
许明月还想去帮忙,被赵红莲等人拦住,生怕她因为白杏生产的事情吓到,影响到她自己。
毕竟张医生都说了,白杏这一胎极为凶险,怕她出什么事。
别人不敢拦,赵红莲作为她的嫂子却不怕,拦在她面前抱着她,不让她出荒山的院子,喊着:“我滴姑奶奶哎,你现在有身子,冲撞到了怎么办?你不想想你自己,你还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啊?你和大姑爷这么多年才怀了这一胎,你也心疼心疼大姑爷,心疼心疼阿锦!再说了,你又不是医生,你过去不是添乱吗?卫生院里有张医生,你就安安心心的在家坐着吧!”
她强硬的把许明月摁在椅子上坐下,不许她去。
孟福生同样坐在她身边,拉着她。
赵红莲见有孟福生守着她,她干脆起身把前后门都关了起来。
许明月无奈,“我只是去院子里坐着,看有没有帮忙的地方。”
“没有!没有你能帮忙的地方!”赵红莲斩钉截铁地说:“你能帮的最大的忙,就是坐在家里,照顾好你自己!”
许明月就坐在家中,透过玻璃窗,看向窗外如今已是郁郁葱葱的枸杞疼。
张医生见许明月家院墙墙角处种了枸杞,也在卫生所的院子的墙角边还种了不少本地的野生枸杞,想着到了六七月份,枸杞果子长出来,既可以当做水果零食,也能采摘了,制成枸杞干,泡水喝益精明目。
和许明月家、知青点不同的是,卫生院从里到外,墙面全都是刷成了石灰白,楼梯、地面、院子则全都铺上了水泥,日常在院子里晒一些草药也清爽干净。
此时白杏和张医生她们都在产房内,等待着白杏生产。
该做的准备她们都已经做好,要是真运气那么不好,遭遇到最坏的那种情况……
一直到天黑,拉到产房内的几个百瓦大灯泡全都亮了起来,照的整个卫生所的产房都亮如白昼。
直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生响起,不多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兴奋的跑到许明月家来报喜:“生了!生了一个男娃!”
已经坐在屋檐下等待了许久的许明月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门前问小姑娘:“白杏呢?白杏怎么样了?”
第335章 第 335 章 小姑娘就是临河大队的……
小姑娘就是临河大队的, 跟着张医生当了三年学徒,性子活泼了很多,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用力点头:“人没事呢,平安!”
许明月点头, 笑着说:“那就好, 辛苦你们了。”
她从口袋, 实际上是从车里拿了两颗糖果给小姑娘,把小姑娘喜的眼睛都瞪大了,想拒绝, 可又实在忍不住糖果的诱惑,她左右看了看没人,放在口袋里, 到了没人的地方,剥开一个咬小半口放入嘴里, 甜的她忍不住快活的眯起了眼睛。
她将剩下的糖果重新包在糖纸里,又快速的跑了回去。
赵红莲站在许明月身边, 笑着道:“这下放心了吧?”
怎么可能放心?孩子出生后,并不完全就安全了,之后的两小时到二十四小时内依然有大出血的风险, 并不是孩子顺利生下来就没事了的, 白杏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还有大好的未来, 她的人生才是如初生的太阳,最为耀眼的时候,却经历了她在这个年纪本不该遭遇的生命的风险,又如何放心?
许明月笑着道:“我现在可以去看看了吧?”
她想知道关于这个初生儿, 白杏是怎么想的,她是想自己养,还是送人。
要是许明月自己的想法,最好不要自己养,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会不断的提醒着她,曾经遭遇过什么。
许明月到卫生院的时候,小婴儿已经被包好了,并未放在产房和白杏放在一起,张医生还在产房中,在给白杏揉肚子,还要把胎盘揉出来,院子里全都是白杏痛苦的惨叫声,听的赵红莲跟在许明月身边不停的说:“叫你别来别来!”
她生怕许明月听到吓到,影响到她自己生产。
许明月回头朝她笑:“我又不是没经历过。”
赵红莲叹气。
不过这里确实用不到许明月,许明月只在这里待了一会儿,就跟着孟福生去山上了。
现在已经四月份,临河大队家门口的山头已经全部被收拾了出来,开始种茶树了,现在放眼临河大队的几个山头,高大遮阳的树木基本都没了,光秃秃的全是刚种下的茶树。
不光是山上,还有山脚下菜地间的田埂上,道路旁,房前屋后,只要能种东西的地方,都种上了。
见她到来,同样在干活的许红桦放下手里的锄头,抬起胳膊,用肩膀处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对许明月说:“茶叶哎,是按照你的要求种下去了哎,选的都是我们当地的好苗,种下去后能不能卖掉就不晓得唻!”
他抬头仰望火炉山,火炉山因山顶一个巨大的类似炉子状的巨石而得名,“今年的茶叶已经在采摘了,已经按照你说的,送了一部分到供销社,给江县长也送了一批去,也不晓得卖不卖的掉。”
本地就产茶,家家户户都有几棵茶树,基本没有买茶的,想喝茶自己家摘了自己家喝,还能有多余的出来送人。
现在钱多难挣,又有多少人家有余钱买茶叶喝呢?
许明月道:“先摘吧,茶山再不打理,都要荒了。”
江地主家的茶山自江地主被打倒后,就成了无主之物,无人打理之下,这几年已经是荒草丛生。
她倒是想再跑两趟省城,却被张医生和孟福生拦住没让去,主要是这时代的路和前世的柏油马路不同,十分颠簸,路上还可能遭遇到拦路打劫的危险,那么远的路,谁敢让她去?再说,又不是没人了,啥事都要自己亲自跑?
加上这段时间江天旺一直在为临河大队跑手术器材的事,茶叶的事情就一起交给了江天旺在跑。
其实在许明月看来,茶叶的事情还是小事,最主要的还是包装。
本地茶叶的包装实在太粗糙了,就是一个大大的铁皮罐子,放入茶叶,带去省城称斤卖。
许明月和江天旺提过,让他在省城找一找有没有包装厂,江天旺的反应是:“我们卖的是茶叶又不是包装?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费那个钱,还费劲!”
时代不一样,人的想法也不一样,在江天旺看来,现在市面上现有的茶叶中,铁皮盒子包装的茶叶是最好的,买茶还能得个铁皮盒子,茶叶喝完了,铁皮盒子用来装别的东西都实用,再买茶叶也不用买铁皮盒子包装的好茶,随便称点散茶,装在铁皮盒子里,多实在?
江天旺觉得,他的想法一定代表了现在大部分人的想法!
当然,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铁皮盒子问题,而是他们的茶叶就连散装称重,都不一定卖的出去。
许明月自己倒是去邻市和吴城找过,都没有所谓的包装厂,邻市倒是可以定制陶罐和瓷罐,像后世各种漂亮的塑料袋,各种礼盒,都没有。
许明月想着还是要找到合适的包装厂,设计一款适合的LOGO,形成固定的品牌,把品牌打出去。
就好似西湖龙井,黄山毛峰,大家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是好茶,愿意为这个茶花这个钱,他们这里的茶没有名声,没有品牌,别人一看是无名无牌的地方生产出来的茶,首先卖不上价不说,别人还把你的茶当成最差的茶,都不愿意买。
这也是他们这里的茶目前的一个困境,这个时代和前世可以自由贸易,做广告,做包装的时代不同,这个时代的限制非常多,首先就是一个简单的包装问题,就难到了许明月。
国内的包装行业到八十年代才开始起步。
看完了临河大队的山,她又顺着山路去了建设大队,看建设大队的种茶情况,去了之后她也忍不住叹气。
建设大队和和平大队的山基本上没有动,只在山脚下的路旁和田埂地头种了些许,这还是她之前已经来视察过两次的结果。
两个大队的生产大队长也都有理由,三四月份,正是春耕的时候,他们哪里敢误了春耕,去搞什么开荒种茶?这要费多少力气?
从临河大队走到和平大队,要两个多小时,骑自行车倒是快些,但泥土路十分颠簸,她来的次数就不多,她也没去和平大队了,只在山上站着看了一会儿,就对跟在她身边的孟福生说:“走吧,回去吧。”
许明月自己没有路子,便把主意打到了那些插队下乡来的知青们,和叶守成身上。
当初他们下放过来的时候,许明月是将他们每个人的资料都看过的,自然记得叶守成的资料信息。
这对夫妻,都是出自资本家庭,也就是商人。
许明月特意跑了一趟蒲河口,把叶守成叫了过来,不光是叫了他,下放到这里的人,她通通都叫到会议室开会。
刚听到许明月叫他的时候,叶守成作为一个在蒲河口最‘没用’的下放人员,他是非常紧张的。
下放到这里的人,个个都是人才,不是是养猪场研究更适合猪的猪饲料,就是在那边搞沼气发电站,研究自主研发的发电机,教授本地人一些修理水电站机器、电工一类的知识,还有像张医生一样,为本地培养未来的医疗人才。
来到这里一年多,叶守成夫妻两个啥也不会,啥也做不了,每天就是挑堤坝,上工。
现在春耕了,他们夫妻两个过去大半辈子没有吃过的苦,在这里吃了个遍,每天腿上都有蚂蟥,腰都要累断了。
可看到老范、老郑、老陈他们全都被叫过来了,他就忍不住又缩了缩脖子。
喊老范、老郑他们过来,那肯定是有事情,喊他做什么?
他就是个废物!
他们夫妻都是废物!
过去养尊处优惯了,啥也不会的那种!
过去还是资本家的后代,是走/姿/派,处于整个蒲河口食物链的最低端!夫妻俩在这下放的一年时间,要多老实就有多老实,要多低调就有多低调,怎么还让领导想起了自己来?
叶守成忐忑不已的进了会议室,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和妻子对视了一眼,两人手揣着手,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动也不敢动。
许明月看到他们,朝他们招了招手,“坐那么偏做什么?坐前面来。”
随着他的动作,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全都齐刷刷的朝叶守成夫妻看过去。
本来只是想来打个酱油,低调做人的叶守成有些不敢置信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对。”许明月指着离她不远处还空着的椅子:“到这里来坐。”
叶守成更忐忑了,和他妻子对视了一眼,两夫妻老老实实的走过来,紧张地说:“领导,有事您吩咐就行。”
他好像算账还行,难到是看中了他的财务技能?
这么大的一个蒲河口,会要他一个犯人当财务?这样的好事,他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等人都到齐了,许明月才将自己遭遇到的困难说了“咱们临河大队有座茶山的事情你们应该也都听说过,现在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茶叶的包装问题,一个是茶叶的销售问题,在座的各位都是从大城市里来的,不知道有没有这些方面的人脉资源,或者知道这方面消息的?”
来开会的人都愣住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都沦落到下放劳改农场,当劳改犯人了,还有一天被叫过来问他们过去的人脉资源的事情!
这蒲河口农场的领导是真会用人啊,这么废物利用的吗?
郑济河不禁苦笑了一声说:“要是前两年问我,可能还真有人,这几年有一个算一个,都不知道被下放到哪里去了。”
和他们交好的人家,成分都是和他们差不多,他们能被下放到这里,遇到一个不喜欢折磨人的领导,已经是运气中的运气,又有几个人有他们这样的运气?
在他们下放过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受不了那样的侮辱,自杀了好几个了,家也都是散的散,没的没,现在还有几个人活着都不知道。
想到过去的那些老朋友们,郑济河他们也是忍不住心中一酸,低头用手掌捂了下眼睛。
许明月的目光看向了叶守成,他过去是做生意的,应该对这方面比较了解才对。
叶守成见许明月朝他看过来,心底惊呼了一声‘妈耶!’,然后小心翼翼的举了下手说:“设计包装这个问题……”
他推了下自己妻子的胳膊。
他妻子来到蒲河口一年,比叶守成还废物,夫妻两人一起组成了一个废物二人组,那是真真啥也不会,连给张医生当个助手都当不了,过去真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插秧割稻是样样不会,样样拖后腿!
要不是许明月对他们还算宽纵,他们夫妻要是下放到了别的地方,没被折磨死,估计也饿死了,夫妻两人赚的工分,一个人都养不起!
他妻子万万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也学着自己丈夫一样,老老实实的举手说:“许书记,设计包装的事,要不……让我试试?”
她都不敢说,她也是在国外留过洋回来的!(╥﹏╥)
许明月略微有些讶异地挑了一下眉,很干脆地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苏婉英受宠若惊地站起来,“不麻烦,不麻烦!”然后用手又狠狠推了叶守成的胳膊一下。
叶守成也立刻坐正了身体,对许明月说:“许书记,你说的茶叶销售的事……”他小心翼翼,非常小声的建议说:“你有没有想过出口?”
如今国家是计划经济,临河大队的茶叶一点名气都没有,想要打出名气最好的方法,就是在茶博会上扬名,通过先国外,再国内的方式,打造品牌和名气。
许明月略微有些惊喜的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这些许明月自己也想过,但这时代不是前世,有电脑可以随时查阅世界各地的消息,在这个消息闭塞的时代,你连想出省都不容易,更别说获得外地的消息了。
叶守成刚刚只是试探一下许明月的反应,也是她在这一年多,从未折磨过他们,日常也拿他们当平常人,甚至老郑、老陈、老范、张医生这些人,下放后还能做他们原本擅长的事情,他这才敢尝试的提出这个建议。
也只有对许明月,他才敢这么说,除了许明月,在蒲河口遇到的其他任何一人,他都不会冒这样的险。
进出口,就意味着和国外有所联系,在这个时代,有这样的联系,就是灭家之祸。
要不是对许明月建立起了一定的信任,他打死都不会开这样的口的。
苏婉英也一样。
叶守成依旧是小心翼翼地说:“现在国家的外贸是由国家垄断这事您知道吗?”他声音很轻的指出一件事:“茶叶的出口是由进出口贸易公司统一负责。”
“茶叶先由全国各地的国营茶厂生产,茶厂将生产出来的茶叶交给国营外贸公司,再由国营外贸公司统一对外销售,您要想往外出口茶叶,首先得建立起一个茶厂。”
许明月一边听叶守成说,一边记笔记。
她前世就不是生意人,来到这时代,也一直在致力于开垦荒地,开办养鸡场、养鸭场、养猪场这些市场稀缺,本土就能即时消化的事情上,对于这些国家外贸层面的东西,她前世没有了解过这时代的情况,今生也没有接收这些信息的途经,对这些信息并不清楚,此时听叶守成说,她才发现,她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这时代没有私营企业,属于集体所有制,作为一个公社书记,她自己无权建立国营的茶厂的,还得提交到上级审批,这一点倒是不难,她现在已经是属于周县长派系的人,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公社书记,但以江天旺和周县长之间的关系,想要审批建立一个茶厂问题应该不大,如何和国营的外贸公司建立联系,这件事估计还是要请江天旺,乃至周县长他们的帮助。
对了,吴城有国营的外贸公司吗?要是没有的话,吴城作为一个县级政府,有权直接成立一个吴城的国营外贸公司吗?
如果县级政府无权成立国营贸易公司,是否可以申请以地方‘支公司’的名义,去参加茶博会这样的活动?
许明月的态度也激发了叶守成的谈兴,窝囊了整整一年的他说到他擅长的领域也是滔滔不绝,将如何先建立茶厂,如何对茶叶进行包装,再如何通过国营外贸公司,进行出口,打造本地茶叶品牌等等,说的是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说的口干舌燥了,许明月察觉,还给周宗宝使了个眼色,周宗宝很是自觉的给过去对他点头哈腰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叶守成倒了杯水,把叶守成吓了一跳,忙站起身双手接过:“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周宗宝作为一个逃荒来的外来户,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源自于许明月的提拔,可以说是她铁杆的心腹,见叶守成对许明月有用,说不着什么时候,这个下放来的犯人就能够得到许书记的重用,一边给叶守成倒水,一边笑着说:“你继续说,书记还在等着呢。”
“是,是。”叶守成双手接过茶杯捧着,通过这个动作,他看到自己的一双手。
过去同样可以称得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上面已经满是老茧,手背还因去年冬天生了冻疮而生出一些疤痕,现在还有些粗大,就连指关节都粗了一圈。
这要不是自己的手,他都不敢相信,他叶守成有一天会身陷囹圄,将自己大半辈子都没吃过的苦,在短短一年内吃了个遍。
然而他这种还算是幸运的。
他是低着头看着茶杯的,在这个过程中,他唇角浅浅的上扬了一下,又立刻收敛了回去。
只是简单的周宗宝给他倒茶的一个动作,他就知道不一样了。
他放下茶杯快速的喝了一口,润了润唇,双手如乖宝宝一样放在双腿上,坐的板板正正的对许明月说:“书记,解决了前面那些问题后,现在对外出口的途径只有国际贸易博览会,也就是广交会,广交会一般一年有两次,分为春交会和秋交会,春交会的时间通常在四月十五到五月十五,一个月的时间,但也有可能有变化,具体的还要去打听清楚,应该不会与这个时间差距太大才对。”
他下放过来已经有一年,与外界消息隔绝也有一年,但前面几年确实都是这个时间,他也不敢把话说死。
许明月看着叶守成夫妻俩,心里有些遗憾他们现在的身份不合适,不然就是现成的茶厂厂长啊!
在座的其他人原来在各自的领域也都是一方大佬,听了叶守成的话之后,也是给了许多建议,比如茶叶的包装上,他们都是喝过各种各样的好茶的,也见识过各种茶叶的包装,自身学识又十分丰富,许明月想的还是赚外国人的钱,给国家挣外汇,自然是提出很多建议。
不过他们提的建议大多和江天旺一样,属于务实的建议,叶守成就不一样了,他务虚!
他算是看出来了,许明月是半点不在意他过去资本家的身份,也渐渐开始放开了说起来,说到激动处,还猛地拍了下大腿说:“要说咱们得茶叶,不论从质量还是技术上,那不知道领先外面那些鬼子多少年,亏就亏在没包装啊!”
说到这件事,叶守成就恨铁不成钢地扼腕道:“咱们的茶叶在国际上为啥卖不出价格?它是一流的茶叶,二流的包装,底流的价格!”
说完他突然发觉到自己失言,立刻闭了嘴,小心地觑着许明月的脸色,见她面色不变,没有异样,这才在心底松了口气,又暗暗责怪自己,怎么谨慎了一年,突然就说秃噜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