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61章
◎婚期◎
温幸妤其实是有些意外祝无执这么快就同意娶她。不过不管怎么样,总算有件事如她所愿。
祝无执对成婚典礼很重视,命钦天监挑了最近的吉时,三月二十三,暮春天气,万物生长的时节。
最开始朝野上下反声一片,尤其是他的那些幕僚心腹,各个觉得他不该娶一个身份低微,对他毫无益处的女人。
祝无执力排众议,将此事敲定。
他为温幸妤寻了个辞官多年,现于应天府书院任山长的干爹。此人名换魏玄成,年逾五十,学识渊博,门下弟子遍布天下,德高望重。
他专门带了礼行,快马前往应天府,三顾书院,威逼利诱下,让魏玄成认下了温幸妤这个干女儿。
祝无执带着魏玄成回汴京,为二人行简单的认亲仪式,将温幸妤的名字划入魏氏宗祠。
如此一来,就算是抬了温幸妤的身份,也称得上书香门第之女。
日子眨眼就过了,春日细雨蒙蒙,万物蓬勃生长。
离婚期还有半个月,这段时间二人关系缓和,日常相处中甚至多了几分温情。
祝无执有时候会觉得很恍惚,觉得这一切都美好的像个梦。时常三更惊醒,借着暗淡的月光,紧紧盯着温幸妤,然后小心翼翼把她搂进怀里,抵着她的颈窝,仿佛只有感受着那温热跳动,方能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怀了他的孩子,她愿意同他白头到老。
温幸妤对他的改变,只觉得心情复杂。
她从未想过,祝无执这样桀骜傲慢的人,也会在夜晚小心翼翼抚摸她的小腹,眼含期待,温声细语同她猜测孩子的模样和以后。
温幸妤这一胎怀得很遭罪,整日吃不下东西,晚上也睡不好。看着她一点点憔悴,祝无执很焦躁,他命御医来看了,又请了民间有名的妇科圣手,可他们都说这是正常的,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
祝无执期待孩子的出生,但一看到温幸妤苍白消瘦的脸,以至于会生出一种不要这个孩子的冲动。
*
春天的雨总是很细密,淅淅沥沥的,将整个院子都笼在水雾里,花草好似都溶于其中,朦朦胧胧的叫人看不清楚。
温幸妤坐在廊下观雨,身上盖了件天青薄衾。听着雨声,没一会她就困了。
祝无执回到枕月院,穿过细密雨幕,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女子一身鹅黄罗裙躺在黄花梨摇椅上,脑袋歪在一侧,鬓发微乱。微茫的日光映在她身上,好似镀了层温暖柔泽的光晕。
他走上台阶,将伞收起立在一旁,半蹲在摇椅旁,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脸庞,眸光愈发柔和。
俄而,他轻轻将人横抱起来,往主屋去了。
温幸妤睁开迷蒙的眼,打了个呵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祝无执抱着她坐在湘竹榻上,从怀里拿出个册子,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我给孩子取了些名字。”
他翻开册子,一个一个指给温幸妤看,柔声解释每个名字的含义。这些名字有男孩的,有女孩的,皆引经据典,蕴含着期盼和祝福。
温幸妤安静听着,当他问哪个好时,呼吸都凝滞起来,心口也阵阵发疼。
她觉得自己可能也快疯了,在这场温情的戏码里,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一面应和着他的话,对这个孩子产生期待,一面又升起憎恶之心,盼望着能快点扼杀这个孽种。
她垂下眼,最后只道了句听他的。
祝无执感觉她情绪不大对,合上册子,担忧的看着她略微发白的唇,正要说话,就见怀里的人突然捂着小腹,手指紧紧攥着衣料,蜷缩起来虚弱痛呼:“祝长庚,我好疼,肚子好疼……”
他面色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别怕,别怕,不会有事的。”
说着他高声让仆从带府医来,把温幸妤稳稳抱起来放到床上。
府医来诊脉,最后开了方子,跟祝无执禀报:“夫人体寒,故而胎像不稳,不过不是什么大事,照常每日喝安胎药就好。”
末了,他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
祝无执皱眉,沉声道:“但说无妨。”
府医这才小心翼翼开口:“夫人再心气郁结下去,怕是对孩子和大人都不大好……”
祝无执没有问为何心气郁结,又如何解开心结。
他知道症结在何处,温幸妤为何郁结于心,闷闷不乐。
挥手让府医退下,他坐在床边,盯着温幸妤苍白的侧脸看了半晌,一言不发。
良久,他摸了摸她的脸,开口道:“你不会离开我,对吗?”
温幸妤睁开眼,侧过头去看他,轻轻吐出一句话:“不会离开。”
说完,心里微哂。她原本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可如今却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口不对心的谎言。
祝无执一眨不眨盯着她,好似想读懂这张清秀柔和的面孔上的所有情绪。
无声对视片刻,他终究是妥协了。
已经要成婚了,温幸妤想必不会再有逃跑之心。不管怎么样,她都会为了这个孩子,慢慢接受他。
祝无执脱靴上床,像每个夜晚那样,将温幸妤搂在怀中,把脸埋在她后颈微凉的秀发里,哑声开口:“我相信你,我不会再关着你了。”
*
从那天后,祝无执撤走了围在枕月院外的侍卫,允许温幸妤在偌大的王府里散步走动。出府则需要他亲自陪同。
温幸妤还是闷闷不乐的,哪怕在府里走动,也只是坐在水榭凉亭中,出神的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瓶儿和几个侍女得了祝无执的吩咐,绞尽脑汁跟温幸妤说话,逗她开心,可效果却不显著。
祝无执无奈,思来想去,最后听从了瓶儿的提议,请了汴京有名的女乐和说话人,来府里唱曲儿讲故事。
温幸妤一连听了几日,面上终于有了笑意,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的。
这天来的是个二十来岁,容貌清秀的小唱,抱着琵琶,在水榭里唱曲。
温幸妤躺在美人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脑子里却在盘算怎么逃。
听了好一阵,她坐起身喊停:“李娘子辛苦,改日再来吧。”
她唤瓶儿给了三两银子赏钱,吩咐人将李娘子送出府去,自己则率先起身往外走。
同李娘子擦肩而过时,对方忽然轻拽了一下温幸妤的袖摆。
她回过头,就见李娘子指着地上的一颗豆大的白玉珠,滚落在地毯上。
“夫人,您的珠子掉了。”
说着她捡起来双手呈给温幸妤。
温幸妤接过珠子,异样的触感让她心口一跳。
她微垂下手,袖子随之遮盖,旋即抬手递回珠子:“想必是之前的王娘子落下的,李娘子可以去问问。”
李娘子接过珠子,恭敬称是。
温幸妤回到枕月院后,稍坐了一会,便面色困倦的交代仆从不要喊她,径直去了内室,放下幔帐躺在床上。
她从里衣的袖子中拿出东西,借着幔帐内昏暗的光线,总算看清了到底是什么。
秦征当初给她的骨哨。
温幸妤愣了一会,面色狐疑。
这是祝无执故意做了个骨哨试探她,还是说真是秦征买通了小唱,把东西递给她。
她心绪激荡,时喜时忧,盯着骨哨看了好一会。
如果真是秦征的骨哨,那她是不是可以想办法求助?
温幸妤拿不定主意,害怕祝无执突然回来,思索片刻后,挑开一隙幔帐,确定无人后,悄悄起身,把哨子埋进杜鹃花盆栽里。
做完这些,她手心出了一层汗,心跳飞速。
夜里祝无执回来,她细细打量了对方的神态,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此人洞中肯綮,她不敢言辞试探,只能通过观察对方的情绪来分析一二。
一连三日,祝无执看起来都和平日一样,骨哨的事并不像特意试探她。
温幸妤的心放下了一半,打算找个日子偷偷给秦征传信。
*
三月十七,婚期将近,一切都准备就绪。
祝无执专门在王府附近买了院宅子,布置妥帖后,打算让温幸妤从那出嫁。
当日傍晚,他教导完幼帝从福宁殿出来,准备回枕月院,就见一小黄门连滚带爬奔来,扑跪在地上,把一封信举过头顶。
祝无执接过打开看了,面色一寸寸冷沉。
辽军撕毁协议,连破两城,现已围困代、忻二州,意图南侵。
他转身去了拱垂殿,宣各部大臣议事。
当天晚上,忻、代二州一连三封传急报,言粮草断绝,兵民食不果腹,恐撑不过四中旬,十万火急。
河东路忻、代二州,地处宋辽交界地带,大小山峰百余座,是名副其实的北大门。如今河东路边防形势极其严峻,岚、宪、忻、代等州却未有军寨。[1]
祝无执原本打算以为秦启为河东三交口都部署,李青为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驻军于并、代两大重镇,在要害之地增设壁垒,建堡寨关隘等体系,以防辽军南下。[2]
可世事无常,辽人撕毁协议,急不可耐南扰。驻地兵将难以支撑,战事吃紧,他必须改变策略,派援兵前往,将辽人打退。
但大宋重文,朝中大半臣子都是主和派,只有少部分武将,坚持主战。就像先帝那样,予西夏“岁赐”,换取和平。
倒不是说这法子全然无功。这是一种有限的经济政治有段。一来西夏缺铜,大宋输出铜钱,西夏大量使用,而后我朝即可通过控制货币,实行经济封锁。二来,也能加强臣属关系。
如此手段,能维持许久和平。
只是祝无执认为,辽军不适用这种策略。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两天了都没什么结果,祝无执头疼不已,最后决定于镇州设立前线粮仓,征调民夫数万沿滹沱河水路运输粮草,提前调任李青,命其率三万人马,于青州前往战地,又飞书延州钤辖宋业奇,令其带两万人马,奇袭夹击辽军,支援代州。
但这些显然是不够的。
辽人兵强马壮,二十万铁骑骁勇善战。而大宋先祖为了防地方叛乱,设更戍法,造成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兵力严重衰退的局面。又因先帝十五年前错误决策导致痛失三州后,大宋的兵将对辽军便心有余悸,畏之如虎。
想要彻底打退他们收复失地,此次战事,他势必御驾亲征,鼓舞士气。
和心腹商议后,祝无执设立监国班子,命幼帝、太皇太后、同平章事以及参知政事,权利交叉处理日常政务、维持运转,互相掣肘。如高级官员任免、军队大规模调动、对外宣战媾和等重大事务,必须快马请示他。
而后赋予御史台、都察院等监察机构更大权力,鼓励其弹劾在京官员不法行为,奏报直达前线行营。命皇城司的察子在京监视,绕过官僚系统,直接通过驿站密奏,汇报京城动态、官员言行,尤其是对监国成员的监视。
枢密院则部分随行,限制枢密使在京调兵权。虎符他留下了一半,调兵需要与掌兵将领的兵符合一。
如此一来,就不用怕他御驾亲征时,朝堂有人作乱。
一项项旨意传达下去,已经到了三月二十一的晌午。
这几日祝无执殚精竭虑,每日只睡一个多时辰,才算是安排好一切。他抽不出空回府,只好让曹颂带话,让温幸妤不要担心,好好歇息养胎。
哪怕政务安排好,他也没有选择休息,回王府后,敲打了一番府中侍卫和仆从,又留下了一队武功高强的亲卫,命他们保护好温幸妤。
踏入枕月院时,已经傍晚,天际红霞晕染。
暮春天气,熏风阵阵。
庭院白釉瓷缸中的水在微风中荡起涟漪,一只莺鸟从桃树间飞出,花瓣被蹭落至水面,同水波一起飘飘荡荡。
祝无执放慢了脚步,望着点亮灯火的屋子,迟迟不敢踏入。
他该怎么给妤娘交代,她会谅解他吗?
婚事推迟,她愿意先只办婚书,愿意生下孩子留下吗?
春风迎面吹来,吹起了他的绛紫官袍。
温幸妤透过半开的轩窗,看到祝无执静静站在庭院桃树下,神情透着几分落寞和不安。
她只觉得自己大抵是看错了。
祝无执这样的人怎么会落寞不安呢?他向来目下无尘,运筹帷幄。
她想了想,还是主动走出屋门,柔声道:“怎么不进来?”
祝无执抬眼,看着廊檐下的温幸妤,张了张嘴,干涩道:“妤娘,对不住。”
“婚事……得延迟一段时日。”
【作者有话说】
[1][2]化用自《历史地理研究》2023年第4期,第110—124页,《相为表里:北宋河东路忻、代二州堡寨体系考述》,马巍
其他权谋剧情瞎写的,请勿考究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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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出征◎
温幸妤一愣,心跳随之加快,她收敛好情绪,杏眼含怒:“祝长庚,你什么意思?”
祝无执难得有愧疚之心,他抬步走到她身边,垂眸打量着她的神色,低声道:“北边起了战事,我必须得去。”
温幸妤沉默了一会,仰头看着他,神色认真:“国事为重,我不怪你。”
祝无执轻叹一声,把温幸妤拥进怀中,怜爱地摸了摸她背后柔软的青丝:“明日离开前,我会办好你我二人的婚书,等我回来,再行大婚典礼。”
“你乖乖在家等我。”
这样也算是先给她名分,能让她好好在府里养胎等他归家。
温幸妤温驯的贴着他的胸膛,面色平静淡漠,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段时日好不容易生出的几分温情,此时却因为这桩意外,变得有些凝滞。
深夜,两人入榻而眠,祝无执将她搂在怀里,思绪纷乱间听到几声微弱的啜泣。他转过温幸妤的肩膀,透过幔帐内昏暗的光线,看到她面颊上的泪水。
他有些无措,小心翼翼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别哭了,我会尽快回来的。”
温幸妤没有说话,身体却哭得微微颤抖。他心里难受,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低头贴着她的额头,哑声道:“我不会食言,只要你好好等我回来。”
温幸妤眼眶发涩,轻轻蹭了蹭他。
原本只是假哭,为了让他放下戒心,可哭着哭着,眼泪好像倒流进心口,又酸又胀。
或许是因为终于苦等到了机会,或许是在为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感到悲戚。她觉得,她大抵不是个好人,不然怎么能为了自己,一心筹谋杀死亲生骨肉。
*
翌日,祝无执带着二人的户贴,快马去了官府将婚书办好。
出官府时,阳光明媚。
祝无执拿起薄薄的纸张,目光落在两个人的名字上,心跳一点点加速,一下又一下。
街市喧嚣,他站在人群之外,垂眸定定看了很久,冷傲的脸柔和了许多。
祝无执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像这尘世里每一个平庸的人那般,因为一纸婚书,生出如此欣喜的情绪。
或许,情爱真的能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祝无执将婚书带回府,给温幸妤看了一眼后,珍而重之的放入书房的一个檀木匣中,落了锁。
他看着温幸妤略显伤感的眼睛,低头轻吻她的额头,随之将人紧紧搂进怀中,低声道:“等我回来。”
说罢,他松开了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一次也未曾回头。
暮春将尽,风萧萧,庭院唯一的桃树花瓣簌簌落落,织成芬芳的雨,模糊了视线,隔绝了天地。
落不完的落,粉不断的粉,她看着花雨那头消失的背影,缓缓转身。
*
当天夜里,雨声淅淅沥沥。
温幸妤趁值夜的哑婢女睡着,挖出了杜鹃花盆栽里的骨哨,擦干净后,悄悄推开内室的轩窗。
凉风夹杂着细雨扑面而来,她伸手摘了窗边绿树的叶子捏在手中,才把哨子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哨子的声音倾泻而出,不是刺耳的哨声,而是恰似莺鸟轻啼的声响。
在滴滴答答的落雨声中,并不突兀。
温幸妤松了口气。
本害怕哨子引院中仆从注意,专门摘了叶子掩饰,想着若有人来,就说是心中挂念祝无执,故而吹叶以寄情。
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等了一小会,有只黑色的乌鸦划破雨幕停在窗沿上,黑眼珠滴溜溜转动看着温幸妤,而后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
温幸妤看了眼纱隔,确定婢女未醒,赶忙从镜台的抽屉里拿出黛笔,又扯了一小条白色里衣,在上面写下一行话,随之取下乌鸦颈下羽毛中小指长的竹筒,把布条卷好放了进去,以蜡封好盖子。
她屈指摸了摸乌鸦的羽毛,把竹筒挂回去,抬手放飞。
乌鸦消失在蒙蒙夜雨中,温幸妤阖上轩窗,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秦征有没有随军出发,只希望这信能安然无恙送到他手中。
*
汴京距代州一千二百里路,急行军,中途无停歇,也得十七八日。
先行部队为先锋骑兵和精锐步兵。负责侦查敌情、清理道路、抢占要地。骑兵控地形,步兵筑简易工事。中军为禁军主力,以及祝无执为首的指挥中枢,并含步骑混编及弩炮部队。另有粮草辎重随行,由厢军押运。后军为乡兵及殿后部队,保障侧翼。
第七日,祝无执带兵过太行陉道。崇山峻岭间,孔道如丝,蜿蜒盘绕,他命兵将于此处暂停休整。
他遥望汴京的方向。
也不知他离开的这几日,温幸妤有没有受人欺负,府上的奴才有没有好好侍奉她。她那般好性子,纵使被人欺负,怕是也不会计较。
明明才出发几天,他却已经归心似箭了。
眺目远望,入目重峦叠嶂,蜿蜒小道一路铺至天边。青年身披玄甲,身后青山翠木,天地带着暮春特有的生机。他端坐马上,好似误入浓绿的一抹漆黑坠星。
他必须前往狼烟滚滚的雁门关。他盼望回到佳人在侧的汴京城。
*
离京的第十七日,再行数百里,便能到代州城北四十里外的抗辽前线雁门关。
深夜,主屋外间亮着盏昏黄的灯,瓶儿在小榻上值夜。屋里很安静,只听得到窗外时不时的虫鸣。
瓶儿眼皮打架,昏昏欲睡中忽然听到内室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她一下清醒了,提灯快步到内室看温幸妤,就见对方蜷缩在被褥间,脸和额头了出了汗,口中时不时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和呻/吟。
瓶儿吓得不轻,趴在床边轻推温幸妤的肩膀,口中焦急呼唤:“夫人,夫人醒醒。”
温幸妤猛地睁眼,脸色煞白。
她喘息着坐起来,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把抓住瓶儿的手:“长庚可有传信回来?”
瓶儿吐出口气,回道:“我听李大哥说,大人怕是才到雁门关。若是加急传信来,最快也得十日。”
温幸妤看起来心神不宁,她眼眶红红的,鬓发凌乱,嗓音发干:“我,我梦到他……”
剩下的话被哭泣声吞没,不言而喻。
瓶儿听着难受,拍了拍温幸妤的背,柔声安慰:“夫人只是做梦了,别怕,别怕。”
宽慰了几句,温幸妤面色总算好看了些,她重新躺下,瓶儿正欲放下幔帐,就见女主子捂着肚子,额头上冷汗津津,痛哼道:“瓶儿我肚子有些痛,快…快去请府医。”
瓶儿心口一紧,忙不迭起身,一阵风般冲出屋门,叫来了李游,让他去请府医。
过了一阵子,府医提着木箱进屋,摸脉后沉思了片刻,如实道:“夫人忧思过重,一来致使胎象不稳,二来……再这样下去,恐对寿数有碍啊。”
李游和瓶儿面色大变,温幸妤神色也有些呆愣。
瓶儿没忍住追问:“莫大夫,那夫人该怎么办?如何才能放下忧虑?”
李游跟着看向府医。
府医面对三人的目光,叹了一声,回道:“解铃还需系铃人啊,这就要看夫人到底为何所忧。”
温幸妤沉默了一会,面色虚弱朝府医道谢:“劳烦您深夜跑一趟。”
“李游,送莫大夫回去。”
府医离开后,哑婢女煎了药来,瓶儿看着温幸妤喝下后,试探开口:“夫人……是因大人出征而忧虑吗?”
温幸妤不置可否,疲惫道:“去歇息吧,我没事了。”
瓶儿伺候温幸妤躺下,放下幔帐熄了灯,于外间小榻上打盹儿值夜。
温幸妤躺在漆黑的幔帐里,望着模糊不清的翠竹帐顶,神色漠然。
祝无执数次不顾她的意愿强迫、折辱她,却傲慢的以为一个孩子一纸婚书就能一笔勾销。
怎么可能?
她不要他高高在上施舍的爱,她绝不要和这样一个执拗的疯子捆绑在一起。
*
第二日,温幸妤神色恹恹,只用了一顿饭。深更半夜又梦魇惊醒,值夜的婢女吓得不轻。
第三日,她躺在摇椅上,一动不动,好似枯败的花。夜里照旧噩梦惊醒。
第四日、第五日,眼看女主子日渐消瘦,忧思连连,院中的仆从和外面的亲卫担忧不已,生怕孩子出事,祝无执回来降罪。
第六日,温幸妤提出要去相国寺为祝无执祈福。
祝无执出征前,没说过不允许温幸妤出府的话,只交代过尽量少出去,且每次出府都得有亲卫明暗处护卫。
故而李游犹豫了一会便同意了,想着去相国寺祈福后,夫人能心情好一些。
第二日清晨,温幸妤趁着婢女出去准备热水,轻手轻脚下床,打开镜台上一个装玉镯的匣子,把一张纸折好放在玉镯下的软垫底。
那是和离书,盖了官府印章的和离书。
印章是秦征的乌鸦带来的,她也不知道对方怎么弄到官府的印。
虽心有担忧,但比起这些忧虑,她更不愿意逃跑了都跟祝无执绑在一起。
有了盖印的和离书,她将真正拥有自由。
收拾妥帖后,宝盖马车自摄政王府正门出,行至相国寺。
温幸妤前往大雄宝殿上了香,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悲悯的金佛,缓缓垂首闭眼,双目合十。
[佛祖在上,保佑信女脱离苦海,重获自由。
佑大宋击退辽人,山河稳固。]
出了殿门,温幸妤说自己太累了,想先在后山禅房歇息片刻,再行回府。
李游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一众仆从亲卫随行,护送温幸妤至禅房。
刚到后山小径,还未到禅房,变故丛生,一行黑衣人包围而来。
事发突然,这些刺客武功高强,下手狠毒,重伤三个护卫后,其中一人飞身挟持了温幸妤。李游等亲卫怕误伤女主子,难免束手束脚,最终不慎放跑了挟持温幸妤的刺客。
亲卫被其他刺客缠着脱不了身,过了好一会,才有两个亲卫甩开刺客,骑马追去。又过了一阵,其余刺客皆被活捉。
*
后山树木高耸入云,遮天蔽日,枝繁叶茂。
面对唾手可得的自由,纵使心有疑虑,温幸妤也没*有挣扎。
那刺客甩了甩剑上的血,收入鞘中,而后动作小心的将她扶到一匹马上,坐于前边,自林间狂奔穿梭。
马儿后边拖着树枝,用来清扫痕迹。它跑得很急,耳边风声呼啸,叶片唰唰划过脸颊,有些刺痛,温幸妤听着自己蓬勃加速的心跳,却不觉得害怕。
这刺客似乎早都观察好了路线,顺利脱身后又在山野间行进几十里,最终停在一处农庄前。
翻身下马后,他把温幸妤扶了下来,而后扯下面巾。
五官明若朝霞,眼眸黑白分明,澄澈而纯良。正是沈为开。
温幸妤早在被他挟持时,就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天水香,分辨出是谁。
她神色复杂,福身道谢:“多谢沈大人出手相助。”
沈为开笑了笑,推开院门示意温幸妤进去。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快进来吧。”
门内庭院清雅,迎春花爬在院墙上,嫩黄浓绿交织,生机勃勃。
她犹豫了一瞬,点头踏入。
沈为开并不意外,他跟着进去,阖好了院门。
这场劫持刺杀,他从收到温幸妤的信开始,整整筹谋了半个月。他丝毫不觉得会查到他头上,因为那些刺客都是秦征的人。
要查,也查到的是秦征。
功劳他要,危险他不担。
温幸妤打量着院落,心有戒备,握紧了袖中锋利的金簪,跟随沈为开进到堂屋。
二人入座,她没忍住问道:“那信不是传给秦小将军的吗?为何是你……”
之前她用那乌鸦传信,很快就得到了回信。而后思索良久,决定等确定祝无执到雁门关,再行逃跑之计。
一来汴京距雁门关一千多里,行军最快也得半月余,晚点跑,祝无执不可能转头回汴京。二来两地间单骑加急传信,最快也需要十日。
如此一来,等她逃跑的信传到雁门关,祝无执的信传回汴京,一来一回二十日,她早已遁出牢笼,任天地广阔。
可她万万没想到,和她暗中传信敲定策略的,是沈为开。
沈为开给温幸妤倒了杯温水,似乎并未注意到面前女子的戒备,眉眼弯弯:“秦将军随军出征,走之前把鸟儿交给了我,故而十几天前收到信的是我。”
“姐姐别担心,这宅子周遭几十里都未有人烟,且在我老师名下,不会被人发现的。”
温幸妤没有喝水,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你了。”
沈为开但笑不语。
二人相顾无言,静默片刻后,他看着温幸妤隐隐发白的脸,扫过她的肚子,温声关心:“可是身子不适?我略通医术,可帮姐姐诊脉。”
温幸妤摇了摇头,抚着肚子,手指缓缓收紧,攥着那片衣料。
沉默片刻后,她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沈为开道:“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弄些堕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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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心悲◎
沈为开其实是没料到温幸妤会想打了这个孩子。
在他眼里,一个女人有了孩子,就会迸发出接近自毁的母性。哪怕会被指指点点,哪怕会生活困苦,都会竭尽全力将这个孩子托举长大。
就像他母亲。灾荒过后,被骗去大户人家做厨娘,而后抛弃贞洁委身一个畜生,只为让他能有一口饭吃。
说实在的,他司空见惯这样的事,但心底是不赞同乃至憎恶的。如果有机会回到过去,他宁愿母亲抛弃甚至是杀了他,选择有尊严的好好活下去。
可时光不能倒流,他经历了那么多痛苦,今后势必要一样一样还回去。
沈为开看着女人苍白的脸,对她又多了几分古怪的情绪。
和她重逢后,他一直认为现在的温幸妤善良软弱,他本以为对方会好好生下这个孩子,独自抚养。
没曾想…她竟有这样的决心。
沈为开没忍住开口:“为什么不要这个孩子?身为母亲…你真的舍得吗?”
温幸妤垂下眼,复又抬起,眼底有悲伤,更多的是坚定:“我首先是我自己,才是一个母亲。”
声音轻如羽毛,言辞却又认真而笃定。
做不做母亲,该是她自己决定。
她不可能生下痛苦中孕育的骨血,更不想再跟祝无执有任何牵绊。
沈为开怔忡片刻,好似看到了那年灾荒,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打走骂他野种的坏孩子,摸着他的头,郑重告诉他“你不是野种,你只是你”。
俄而,他眯眼笑了,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温莺还是小时候那个温莺。
天真善良的底色下,是“为人之道,首在立己”的坚韧和自我。
她是蒲草,是迎春花,亦是坚硬的岩石。
他没有再说什么,关心了几句,便同意了她的请求。
*
苦涩的汤药滑进食管,淌进胃腹,温幸妤蜷缩着身体,煞白的脸埋在被褥中,手指紧紧绞着腹部的衣料,阵阵疼痛中,眼泪无声,唯有微弱的喘息。
悲戚,痛苦,怨恨,后悔。
她曾向他捧去赤忱的善心,换来的却只有恩将仇报的强迫折辱。
随着那堆血肉一起流走的,还有她眼里明亮澄澈的光芒。
转眼间,温幸妤变成了失去孩子的母亲。当年那个凭着一份恩义、满腔赤忱,拼命自牢狱救人的少女,不复存在。
沈为开不知从哪里雇了个医女来,悉心照顾小产的温幸妤。
好在怀胎月份不大,调养起来容易些,不至于日后落下什么病根。
过了五日,温幸妤尚且虚弱,就提出要离开。
她不知摄政王府的侍卫和皇城司的人,如今查到什么地方了,以防被找到,哪怕身子还有些虚弱,也不敢再耽搁下去,决定乘车离开。
沈为开办事效率很快,隔日就送来了两份写着其他人名的凭由户贴,以及三分空白凭由,并且雇好了马车。
温幸妤收下了沈为开赠与的银钱,写下欠条,准备等祝无执彻底放弃她、忘了她的时候,再暗中给沈为开寄银子还钱。
她背着包袱走到马车前,看着沈为开,郑重作揖道谢:“多谢沈大人出手相助。”
“如果可以,等秦将军凯旋,还望沈大人替我向他道谢。”
“二位的恩情,等风头过了,我定会相报。”
沈为开摇了摇头,笑道:“你不必谢我和秦将军。”
温幸妤道:“为何?”
沈为开笑容不变:“我跟他曾经都受过你的恩惠。”
末了,在温幸妤疑惑迷茫的目光中,补充道:“事关性命的恩情。”
温幸妤实在想不起怎么救过沈为开。她思索了片刻,不再纠结,换了个问题:“你放走我,会不会被祝无执清算?”
沈为开眨了眨眼,漂亮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不会,我老师是嵩阳书院的山长,他会保我安然无虞。”
温幸妤在《寰宇记》上看到过四大书院的情况,知晓历任书院山长都是门生遍布天下,德高望重的大学士,哪怕没有官身,也在朝中有很大的话语权。
她放下心来,再次朝沈为开道谢。
沈为开摆了摆手:“阿莺姐,快走吧,我的人阻拦不了多久皇城司和摄政王府的人了。”
她只好拱手告辞,登上马车。
墙头迎春花簌簌落落,沈为开望着青蓬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彻底被浓绿吞没,才施施然转身回院。
他唇角带笑,提笔写下几个字。
[老师,可以动手了]
*
祝无执选择把行营设在雁门关箭楼,此处北控西陉古道,南扼滹沱河谷,城垣三重如巨兽盘踞山脊。
代州情况危机,辽军铁骑昼夜猛攻代州城,哪怕有宋业奇和秦启左右夹击奇袭,也只是杯水车薪,暂缓敌军攻势。
军帐中,氛围紧张凝滞。
挂于墙面的舆图上,代州城被朱砂圈出,祝无执指着城东三十里的陈家谷,神色冷肃:“此谷形如巨瓮,乃天赐坟场。”
秦征皱了皱眉,不大赞同:“殿下欲效杨岭旧计?当年他率五百骑出雁门奇袭辽军后背,却被王侁断却归路……”
祝无执打断了对方的话,走到沙盘跟前,三言两语解释战略。
先遣两千兵马昼夜举火扬尘,伪装主力屯驻瓶形寨,牵制辽军东翼。再选无月之夜,遣死士携带火油、硫磺等引火物潜入敌营,同时以轻骑在外围制造混乱,焚毁辽军粮草后佯败,最后秦征率五千精兵趁夜走西陉古道,诱敌追入陈家谷,而我则提前亲率兵将埋伏。”
末了,他面上浮现极淡的笑:“待耶律奇追进谷口,伏兵放箭,而后倾泻火油擂石,封死瓮口。”
青年身披玄甲,凤眼生威,周身气度冷傲,缓和低沉的嗓音下,是令人信服的沉着自若。
话音落,再无反对之声。
第三日夜,万事俱备,只差引敌军深入陈家谷。
祝无执大步出了帐子,欲亲率兵马诱敌深入。
正欲翻身上马,曹颂疾步走来,面色难看,低声道:“主子,李游来信,说夫人她…于相国寺后山遭人挟持,踪迹消失。”
说罢,他垂着头,不敢看祝无执的神情。
祝无执猛地抬眼,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手掌阵阵发麻。
他竭力保持平静,详细问了曹颂事情经过。
随着曹颂话音落下,祝无执神色一寸寸凝固,面色可怖。
遭人挟持,哪有那么巧的事。
分明是愚弄他几个月,趁他不在千方百计逃跑!
雁门关黄沙满天,夜风寒冷刺骨。
祝无执站了一会,手指捏得咯咯作响,眼神森冷:“给李游传信,封锁京畿一带,传令给各路驿站,张贴告示,势必要抓她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倘若她想以孩子威胁,就灌她一碗堕胎药,再打断她一条腿,绑来代州见我。”
他算是明白了,温幸妤就是个贱骨头,哪怕对她再好,也根本不可能听话,只要一有机会,就处心积虑逃跑。
反正怎么样都不会心甘情愿留下,何必还要再给她留情面?不如直接抓回来囚/禁。只要结果是待在他身边。
哪怕她恨。
军务不可耽搁,祝无执不作停留,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
精兵悄无声息地自侧门鱼贯而出。马蹄裹布,铜铃摘除,悄无声息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陈家谷形狭长,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谷底仅容五马并行。初夏的野草已没膝,夜风过处,翻涌如绿浪。
祝无执藏身于草木中,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忽近忽远。
“来了。”亲兵突然低呼。
谷口处,火把如繁星骤现。秦征率残兵败退而入,甲胄破碎,旌旗歪斜。身后辽军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当先正是辽军主帅耶律奇。
“宋将休走!”耶律奇弯弓搭箭,秦征肩头中箭,险些坠马,却仍咬牙挥鞭:“快进谷!”
辽军尽数入谷,清冷月光下,祝无执一挥手:“放箭!”
刹那间,两侧崖壁万箭齐发。谷中辽军顿时人仰马翻,战马哀鸣着将士兵甩落,又被后续铁骑踏成肉泥。
耶律奇脸色大变,暴喝一声:“有埋伏!后队变前队,撤!”
“迟了。”祝无执冷笑。
谷口处早已被滚木礌石封死,熊熊火光照亮他俊美桀骜的脸庞。他银枪一指,精兵山林中倾斜而出。
祝无执一马当先,银枪化作白虹。辽军重甲在他枪下如纸糊般脆弱,枪枪夺命。
月光与火光交织,喊杀声震天。
祝无执心中堵着口气,他杀招凌厉,仿佛只有杀人,方能消解几分心中的翻涌的戾气。
温热的献血溅到脸上,视线仿佛都蒙着一层红绸,天地一片赤色。
杀着敌军,心中却一直浮现出温幸妤的脸。何其可恨,一个出身低微的农女,却三番四次戏弄他,践踏他的真心。
这次抓到她,他不会再心软。
祝无执逼近耶律奇,两马交错,金铁交鸣声震山谷。祝无执虎口迸裂,借势回马一枪,直取耶律奇后心。
耶律奇俯身避过,弯刀划来,祝无执堪堪躲过。
未及喘息,数柄弯刀袭来。他旋身枪尖横扫,一圈辽军喉咙断裂,滚下战马。
秦征余光一瞥,目眦尽裂,高声提醒:“祝长庚当心!”
话音未落,一身形高大的宋兵,竟挥剑偷袭,向祝无执后心刺去。
因着温幸妤的事,祝无执本就心绪不稳,他躲闪不及,只好反手一枪。“噗呲”一声,右肩膀生生受了一剑,而那宋兵也被扎了个透心凉。
受伤肩膀拉扯手臂,他手腕发麻,辽军见他受伤,纷纷包抄而来。
宋军支援不及,祝无执被围困其中,面色不变,挥枪迎敌。手掌麻木,玄甲被染成红色,鲜血顺着枪尖往下滴。
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眨眼间,他身上挂了许多伤痕。
眼睫被血黏在一起,新血顺着额头往下流,就连发梢都在滴血,分明是黑沉的夜,入目却一片血红。
打到最后,手都在微微发颤,一时不察,被人砍断马蹄。
他凌空翻身,银枪拄地稳住身形,辽军挥刀包围,耶律奇挥手,敌军搭弓射箭,百箭齐发。
三支漏网之鱼刺入他的腹部和心口,剧痛袭来,祝无执眼前阵阵发黑,咬牙折断箭矢。
秦征终于突破层层阻碍靠近,将围困祝无执的辽军杀尽,只见昔日矜傲漠然的青年身中数箭,单膝跪地,仅仅停息片刻,就站起身,夺过敌军战马,翻身而上,不要命的杀敌。
战至三更,谷中尸积如山,兵戈声渐歇。
祝无执看准时机,控制住颤抖的手,拉弓射箭,射穿耶律奇的头颅。
辽军见主帅毙命,顿时大乱。谷外埋伏的宋军趁机掩杀,箭雨铺天盖地。
北风萧瑟,乌云缓缓散去,露出如钩残月。
祝无执身负重伤,本就是强弩之末,此刻终支撑不住滚落马下,重重摔在地上。
夜色如墨,他浑身浴血躺在土地上,胸口起伏微弱。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化作虚无,什么都听不见,唯有自己浓重的喘息。什么都看不清,入目皆是血色。
他身上的伤已经失去痛觉,唯独那颗心。
祝无执从未想过,这颗坚不可嶊、薄情寡义的心,有朝一日会因为一个女人,如同被冻在寒冰下,生出彻骨的悲凉。
他不免自嘲的想,倘若他死了,温幸妤应当会很高兴。
透过眼睫上的血污,望着模糊的天际,缓缓闭目。
意识消散前,眼前依旧浮现温幸妤或喜或嗔的脸。
“你不会离开我,对吗?”
“不会离开。”
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64
第64章
◎不悔◎
枝头新绿盎然,春江野鸭游弋,车轮碾过泥土草屑,转动间奔向另一个惨绿季节。
各大驿站都贴了告示,有兵马在寻温幸妤,车夫只能驱车从山野小径走,绕开驿站和附近的县镇。
温幸妤并不太信任沈为开,出了京畿一带后,趁深夜车夫熟睡时,带着包袱和观澜哥的骨灰,悄然离去。
她根据在《寰宇记》中看到的地志和风俗,避开官道,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一个多月。
这一路温幸妤吃了很多苦,脚底磨出血泡,手脸颊被树枝划破,被虫子咬。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停下脚步。她出身底层,幼时做过流民,从不是什么娇弱的人,最能坚持。
夜深人静,温幸妤常常能梦到这几载发生的事——从祝无执用观澜哥的骨灰威胁,到被他按在假山中的屈辱,最后是那个尚未出世被自己亲手扼杀的孩子。惊醒后,哪怕知道已经离开,却依旧痛苦万分,心悸不已。
她清晰的知道只有彻底远离祝无执,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抵达泗州后,温幸妤乘船到扬州。
她故意用真实姓名登记了前往平江府的船票,又用沈为开给的假凭由登记去宿州的船票,用以迷惑去向。
而她并未真正离开,填了空白凭由和户贴,改名换姓扮成瘦小的男子,暂时留在扬州六合县一个偏僻的镇子,进行休整。
温幸妤一路上都很谨慎,刚上了马车,就把耳坠摘了,后面翻山越岭赶路,日头下暴晒,肤色也由原来的白皙变得略黑。
到了扬州后,她耳洞长好,因为走了很多路,比起关在后宅时的柔弱,变得肌理紧致,体健筋强。再加上她个子不算矮,故而扮做男子并不突兀,看起来就是个个头稍矮的少年。
温幸妤当时跟高月窈闲谈时听了不少扬州话,外加《寰宇记》中的扬州风俗,她又能吃苦,善于观察,遂很快顺利融入到当地生活。
江南的小镇潮湿炎热,时而烟雨蒙蒙,时而惠风和畅,每每清晨都会被一层雾气笼罩,远处山峦如水墨勾勒。
温幸妤以寻找亲戚为由,在镇子上赁了个破陋的小院子。
她不敢做熏香卖,每日下午最热的时候,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些紫苏饮、绿豆汤等爽口的糖水饮子,为后续离开六合县攒钱做准备。
天泛起鱼肚白,她照旧收拾妥帖后,出门上街买今日做饮子所需要的食材。
刚阖上院门,隔壁卖糍粑的李婶子也正好出门。李婶子是个热心肠,操着一口南方话,一笑眼尾就压出几道鱼尾,爽快又和善。
温幸妤笑着打了招呼,二人一道出了巷口,往街上走。
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小贩们早早出来摆摊子,也有不多几家店肆开门,炊烟袅袅。路旁的河水弥漫着水烟,雾蒙蒙的,偶有小舟划破水面,远远去了。
温幸妤很喜欢江南水乡的烟雨蒙蒙。
李婶子推着出摊的木车,打量着温幸妤的脸,突然笑道:“小宋啊,我听说你今年十八了?”
温幸妤点点头。
名字是假的,年龄自然亦是假的。
李婶子压低了嗓音,眉飞色舞道:“我娘家侄女今年及笄,模样身段儿都好,女红也出色,至今还未定下人家……”
未说出口的话,不言而喻。
温幸妤有些无奈。来六合后,不少人明里暗里打听她的“婚事”。
她摇了摇头:“谢谢婶子好意,我母亲故去前为我定了亲事,只不过我要守孝三年,所以还不能成亲。”
李婶子满脸惋惜,心说这后生脚踏实地,手里攒了银子不说,样貌俊秀,身上有书卷气,实在难得。她家推崇读书人,着实满意这宋郎君。
但人家都婉拒了,她也不能强行把侄女塞给他。只好叹了口气:“也是没缘分。”
“我去摆摊子了,小宋你也忙去罢,记得照常给我留一碗紫苏饮子。”
温幸妤点了点头,和李婶子告辞,去买自己需要的东西。
回去后做好饮子,晌午后开始走街串巷卖,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卖空了。
夜里温幸妤坐在床边,数着这段时日攒下来的银钱,盘算着再过个十来天就离开此处。
*
陈家谷一战顺利解代州之围,重创辽军,又过了三日,秦启带兵支援忻州,收复被占的城池,将辽人驱逐出大宋边境。
祝无执在陈家谷战役中遭宋兵偷袭,身负重伤,最危险的是有支箭矢没入胸口,离心脏仅有一寸。
他昏迷了整整五个日夜。
混沌间,时而梦到幼时母亲端来金玉酥,笑盈盈看着他。画面一转,虚掩的雕花屋门缓缓大开,一双红色绣花鞋逆着光,在空中荡啊荡,荡啊荡。鞋上的珠子很刺眼,让他看不清女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他的母亲,那个尊贵的、可怜的、疯癫的…死去的母亲。
时而梦到温幸妤站在胡杨村那颗桂花树下,花瓣簌簌间,她明亮的眸子,含笑望着他。画面一转,桂花树枯败,她目光冰冷的推开他,褪下华服,换上粗布麻衣,毫不犹豫转身离去。他眼睁睁看着,却抓不住温幸妤的半片衣角。
祝无执身居高位,拥有世人所不能拥有,却偏生抓不住最普通的“情”。仿佛他生来,就是天煞孤星,孤家寡人。
醒来后,祝无执没有因为温幸妤逃跑而荒废军务。
他一向勤勉,处理了汴京送来的密信,又召集将领,询问了昏迷几日辽军的动向,做好决策后,抽空去见被关押在地牢的叛徒。那叛徒是个硬骨头,哪怕严刑拷打,也未撬开对方的嘴。
祝无执让人把叛徒在行营练武场活剐了,命所有兵将观刑,以儆效尤。
过了两日,汴京传来了信,李游说查到些蛛丝马迹,温幸妤逃离八成是秦征暗中帮忙。
秦征性子直,为人良善,带兵打仗尚可,却没什么心眼。祝无执心知肚明光凭对方的能力,布局不可能如此完善谨慎。定是还有人暗中帮助温幸妤。
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沈为开。
祝无执怒极反笑,不免自嘲。
温幸妤善良,四处留下恩惠,当年救下他,也不过是因为“善”之一字。他跟秦征,跟她救过的每一个人,并无差别,都是过客。
他爱极了她的善,却也恨极了她的善。
祝无执没有杀秦征,因为对方是秦启的干儿子。现在正处战时,他还要用这两个人。
故而在秦启的求情下,他罚了秦征三十军棍,暂且揭过此事。
不出意料,几日后曹颂告诉他,还未搜寻到温幸妤的踪迹。而后又拿出密信给他。
信上说,广陵王赵元傅遣次子进京,动作频繁,图谋不简单,或有夺权之意。
祝无执稍加思索,就明白其中关窍。广陵王无实权,背后定有多方势力暗中操控。他脸色苍白,低咳几声强撑着坐起来:“拿纸笔来。”
辽军不日恐重新集结兵力,他没工夫和这些人内斗。
祝无执本就打算处理这些皇室宗亲,眼下不是最好的机会,却正好方便提前布局。等收回燕云十六州,回到汴京后,就能把这些人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曹颂拿了信,欲言又止。
祝无执知道曹颂想问什么。他喝了口温水,神色阴鸷,嗓音低沉沙哑:“让李游带三十人,由明转暗继续追捕,皇城司的人可以撤下了。”
温幸妤如此愚弄践踏他的真心,就不要想好过。哪怕她逃到天涯海角,哪怕化成灰,他都要把她抓回来。
鬼门关走了一遭,祝无执的偏执和戾气没有减轻,反而愈发严重。
老天让他松手,可他偏要强求。
*
攒够了银钱,温幸妤不敢耽搁,退了宅子,乘客船离开六合县。
船入长江,溯流西行至江州,入鄱阳湖,自洪州溯赣江至虔州,而后温幸妤改陆路翻越大庾岭,转浈水至韶州。
几经周折,水陆多次转换,最后经韶州、循州,辗转几道模糊去向,抵达潮州。
从扬州六合县至广南路潮州,将近三千里路,吃尽苦头,行过平原,跨过高山,渡过江河,从盛夏到寒冬,花了整整半年多时间,方顺利抵达。
哪怕是一月的天,潮州也并不冷。
她换上破旧的罗裙,填了最后一张空白凭由,化名周莹,进入潮州凤岭县。
眺目远望,温幸妤双眼中映着如洗碧空,映着翠绿层叠山峦,明亮而沉静。
从离开汴京到现在,将近一载。一路上,她偶尔会听到关于祝无执的消息,譬如他战无不胜,带兵势如破竹夺回城池,譬如他刑罚严苛,手段狠厉无情。
百姓对他褒贬不一,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是个好的掌权者。
温幸妤觉得,他这样的人,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而不是在执着于她这个卑微的农女。毕竟他一直瞧不起她的出身,嫌弃她不通文墨粗鄙,她一直都知道的。
午夜梦回,她难免想起祝无执那张俊美的面孔,冷傲的凤目,以及当初相处的点点滴滴,无论是痛苦的,恐惧的,亦或者…温情的。
时间久了,那份愤恨慢慢平息,唯剩几分恍惚,和驱之不去的畏惧。
可纵使如此,千辛万苦,磨难重重,她也从未后悔过。
站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闻着若有若无的湿咸海风,她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天高地迥,山水茫茫,自此跟祝无执隔着千山万水,她不会再被困在四方院落。
*
自从温幸妤逃走,朝堂暗流涌动,祝无执就变得愈发勤勉,也愈发暴戾冷血。军中的将士敬他,朝中的大臣畏他,民间传出他暴虐无道的骂名。
军帐中烛火长明,他把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事物中,仿佛就能短暂忘记温幸妤的脸。
有时透过摇晃的烛光,他仿佛出现幻觉,看到了温幸妤那张清秀温软的脸。继而会猜测她过得好不好,生了儿子还是女儿,有没有被人欺负。
每当这时候,头痛欲裂,只觉恍惚。
祝无执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有时他愤恨不已,甚至想把这个戏耍他的女人碎尸万段。可随之时间推移,他又害怕她死在外边,满心想着只要她带着孩子回来,乖乖认错,他便既往不咎。
一半是恨,一半是爱,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想怎样。
时光如梭,祝无执等了又等,一年多日月,都未发现她的踪迹。
他不免想,世道艰难,她逃跑时怀着孩子,又那么柔弱,会不会被贼人害了性命,亦或者逃跑时意外死在哪个无人的山野沟壑。
他不敢想,只要一想,疯病发作就严重一分。
祝无执性子愈发阴晴不定,沉郁暴戾。本应该慢慢处理的人和事,他却没耐心了,一心想安定天下后回到汴京,亲自寻温幸妤回来。哪怕成了具尸体,也要留在他身边。
祝无执御驾亲征,短短一载余三个月,就收复燕云十六州中的云、朔、应、寰、涿、蓟幽七州。
他是天生的掌权者,政事上运筹帷幄,军事上也用兵如神,攻无不克。
天地烟尘漫卷,风声呜咽,祝无执勒马于幽州城下,身后是沉默如林的宋军,兵戈映着日光,寒芒刺眼。
幽州城门洞开,祝无执眉目淡漠,策马徐行,踏过一地断臂残肢,踏过破损的辽军旗帜,进入城池。
一载烽火,七州易主,血洗近百年的耻辱。
幽州位于燕山南麓,扼守华北平原通往塞外的五大关隘,是大宋抵御蛮夷的防线。所谓“失幽蓟则天下常不安”。
当年辽国控制幽州后,便能随时南下威胁。
如今夺取幽州等几个关键城池,祝无执便可把继续北伐的任务交给秦启秦征父子,自己则班师回朝,腾出手清剿那些碍眼的政敌和皇室宗亲。
祝无执一身绣金玄袍,立于城墙之上,凤眸阴鸷。他眺望远方,好似想穿过一望无际的山脉,找到温幸妤的所在之地。
无论生死,无论多少年,他都一定要找到她和孩子。
【作者有话说】
祝狗黑化值持续加载中——
求灌溉宝们~[可怜]
65
第65章
◎和离书◎
潮州是岭南边陲州郡,温幸妤所抵达的凤岭港有“负山阻海,为潮郡之襟喉”之称。
此处除陶瓷、盐外,还出口潮州纺织品、糖等。航线东通闽浙,南达广州、占城、三佛齐,西至东南亚诸国,呈现“艨艟辐辏,商使交属”的盛况。
温幸妤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来此地乃是流放之处,距离汴京将近四千里路,山水迢迢,更有“毒雾瘴氛,日夕发作”之名,祝无执不会想到她会千辛万苦到此处。二来,潮州的百姓来自四面八方,往来做生意的胡人也很多。温幸妤一个外地人待在这样的地方,哪怕不会说本地话,也并不打眼。
温幸妤到的时候是一月多,天气不冷不热,只是雨有点多,淅淅沥沥的,水烟弥漫,比扬州还潮湿。
她寻了个脚店暂住下,花了些日子了解清楚本地风俗忌讳、工价几何等,便在永兴街找了个绣娘的活计,吃住都在那,安全且省钱。
老板给开的工钱还不错,温幸妤学东西快,人又勤快,故而每个月都能攒下不少。
绣坊老板祖籍在沧州,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子,名唤覃萍,肤色黝黑,为人爽利,口音和潮州本地话不同,温幸妤勉强听得懂。
覃娘子丧夫二十载,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出嫁了,小女儿二十五,名唤巧娘,不乐意嫁人,覃娘子也不催,让留在绣坊帮忙。
绣坊不大,温幸妤和巧娘住一个屋,相处久了,自然而然成了闺友。
日子眨眼过了几个月,凤岭天气很湿热,四月的天就和汴京六七月差不多。热浪混着水汽,劈头盖脸地糊住口鼻,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连空气都凝滞不动。
温幸妤最开始不大适应,成天热得头昏脑胀,睡觉都浑身冒汗,黏腻的厉害,以至于好几次半夜爬起来冲凉,方能入睡。
除了天气外,饮食也不大习惯,本地多细米,不怎么有面食,羊肉也很少,大多是鸡鸭鱼肉。不过有一点很好,这里瓜果丰富,温幸妤吃了很多没吃过的东西。
后面日子久了,到了五六月,她也慢慢习惯了当地的生活。偶尔闲暇,会和巧娘上街,坐在摊子上喝一碗冰凉的姜薯甜汤,然后慢悠悠回绣坊后院,躺在竹榻上纳凉,吃荔枝甘蔗。
傍晚,霞光满天,温幸妤倚在门口,望着远处海面上归帆的点点灯火,心绪沉静如海。
她很庆幸自己从囚笼中逃脱,才有机会看到扬州的烟雨蒙蒙,看到潮州的蔚蓝大海,明白《寰宇记》中的“天高地迥,山河壮丽”。
汴京的一切,模糊的好似一场噩梦。唯独祝无执那张傲慢的面孔,依旧清晰。温幸妤觉得,等日子久了,她迟早有天会忘记那一切。
“莹娘,我娘煮了绿豆汤,快来喝!”
巧娘从屋子里探出个头,眼睛又圆又亮,连声催促着。
温幸妤回过神来,笑着应了一声:“欸,这就来!”
*
汴京的秋没有幽州那么冷,城里四处飘着枯叶,日头还保留着丝缕暑热。
祝无执回来后,迅疾且狠辣的处理了几个不安分的朝臣,并和先帝贵妃联手做局,以“有谋害幼帝之嫌”为由,软禁了广陵王赵元傅的次子赵桓。
忙碌了将近三个月,他才将朝堂上的事处理差不多*,腾出手来亲自寻温幸妤的下落。
他去地牢亲自审问了那日的刺客,可惜问不出什么话,最终命人活剐了。
一旦闲下来,祝无执就会想起温幸妤。
他之前一直没回枕月院,怕触景生情,心绪浮动影响政务。
这夜凉风习习,他辗转反侧,披衣起身后,在府中漫无目的的走,等到了枕月院门口,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到了此处。
他站了一会,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就剩下两个哑婢还在,听到动静后爬起来点灯。
煌煌灯火,院子里各式各样的花早都凋谢了,墙边的一丛修竹瞧着也色泽枯黄,无精打采。
当初修缮府邸,这院子是他专门画了图纸,吩咐人重建的,他觉得她出身不高,没什么见识,故而命人栽种了名贵花草,屋子里的摆件也雅致昂贵,想着让她多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就不会总琢磨着离开。
可如今人不在了,院子也就变得枯败。温幸妤果真不知好歹,将他的心意践踏,辜负了个干净。
祝无执站了一会,心烦意乱,径直去了主屋。
屋里一切都没有变化,湘竹榻的小几上还摆着青瓷茶杯,她平日穿的衣裙都好好叠放在竖柜中。
墙边的雕花落地铜镜照出他的面容。祝无执一阵恍然,好似看到了她的身影。
那时候他把她按在镜子前缠绵,她发髻间的步摇和簪子随着晃动坠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又被她不成调的呜咽盖去。
他不愿再想,转开视线。
镜台上也放着珠钗绢花,还有她喜欢戴的耳坠镯子。他拉开抽屉,随手打开一个又一个小木匣,看着那些首饰,总能想起温幸妤佩戴它们的模样。
打开最里侧的匣子,他眸光一顿。那是个水头很好的青玉镯子,温幸妤很喜欢戴它,有时候她坐在他腿上,白皙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袖子下滑,镯子也跟着下滑,像是雪山上的一抹青翠。
许是想事太认真,他没拿稳,匣子掉在地毯上,镯子滚了很远,镯子下的软垫也掉了出来,露出一角白纸。
祝无执眸光一凝,把镯子和匣子连带那张纸捡起来。
纸折地很小,他慢慢打开,轻轻一扫,那双乌沉的眸子便阴了下去,眼底翻涌着风暴。
[二心不同,难归一意。自今以往,卿为陌路客,一别千秋,望魂梦无通,形影莫追,各生欢喜。山河有竭,此约无移。
——温莺书]
和离书。
盖了官印的和离书。
哑婢煮了新茶,正端进屋,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她把茶盘放下,犹豫片刻后还是小心翼翼进了内室。
镜台上的珠钗耳坠尽数被扫落在地上,琉璃镜被砸裂,从中间蔓延出裂纹,不少碎片掉在地毯上,细碎地映着烛火的光。
祝无执站在镜台前,一只手撑着台面剧烈喘息,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那张纸,青筋暴起,手背上鲜血淋漓,指骨处扎着很多琉璃碎屑。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眼神骇然:“滚出去!”
哑婢吓得不清,面色发白,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祝无执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咬牙切齿,怒极反笑:“一别千秋,魂梦无通……好一个一别千秋,好一个各生欢喜!”
想都别想,哪怕她烧成灰,他也要将她找出来。
*
李游带人查了这么久,很多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个线索,还没来得及高兴就中断了。
日子一长,温幸妤的踪迹愈发难查。
年关前,他总算找到点蛛丝马迹,确定温幸妤离开前住在城郊一处偏僻的别院。这院子在嵩阳书院山长许仲儒名下。
隔日皇城司意外拦截了一只信鸽,上面的信无名无姓,字迹也是最常用的楷书,写着对陈家谷一役失败的忧虑,以及询问后续安排。
皇城司的人将鸽子放走,暗中跟随,最后是许仲儒收了信。后面跟随鸽子找寄信之人,却发现是个大字不识的船工。
祝无执当然知道这是尘烟障目,寄信之人是故意让许仲儒暴露。
他可以肯定这些都沈为开的手笔。只是尚且不清对方为何要联手许仲儒刺杀他,而后又背叛自己的老师。
派人查沈为开过往期间,祝无执没耐心耗下去,命人直接把许仲儒下了大狱,又命人对先帝陵寝动了手脚,以修缮“皇陵”不利,先帝降罪为由,把沈为开连贬三级,而后又命酷吏“找”到沈为开贪污的罪证,直接下狱。
当日夜里,他就去大牢中见了沈为开。
汴京的冬日很冷,牢房里更是阴寒刺骨,四处都飘散着腥臭味和血腥气。
祝无执一身绛紫官袍坐在圈椅上,神色漠然地看着刑架上浑身伤痕的男人。
“温莺在哪?”
沈为开吐出一口血沫,抬起沾满血污的脸,咧嘴一笑:“我不知道。”
祝无执微微抬手,旁边的狱卒鞭子沾了盐水,狠狠抽去几鞭。
沈为开闷哼一声,嘴角还挂着笑。
祝无执又道:“帮她逃跑落得如此下场,不后悔吗?”
沈为开喘息着,因为疼痛,声音有些发颤:“怎么会后悔呢?”
“或许你会好奇我为什么帮她…因为她是我的恩人,我比你懂她,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她同我青梅竹马,与我才是天作之合。”
前言不搭后语,字字句句都想激怒祝无执。
祝无执轻嗤一声:“大言不惭。”
“就凭你,一个做过五年娈童的…腌臜货。”
沈为开的过去藏得很好,可这不代表查不到。
祝无执的人不过稍花了些工夫,就查到了些鲜为人知的东西。
譬如沈为开母亲于六年前,也就他参加秋闱的前两年,生病去世,而他母亲做厨娘的那户人家,在其秋闱的前一年,好巧不巧被一场大火烧死,连同所有仆从,死了个干净,什么都不剩。
譬如沈为开过去是那家少爷的书童,十一岁中秀才,不久却传言其因家境贫寒放弃念书。他销声匿迹多年,直到十七岁参加秋闱中取得第二,方崭露头角。
祝无执的属下,找到当年在富户中做过嬷嬷,因冒犯主子被打出府的老人,得知沈为开当年很受那纨绔子弟宠爱,日日带在身边,同榻而眠。
虽然证据不充分,无法确定是沈为开放火灭门,但也能从这只言片语推断出他遭遇过什么,又做了哪些事。
沈为开瞳孔骤缩,脸上依旧挂着笑,显得有些扭曲:“摄政王泼脏水的本事不错。”
祝无执扫了对方一眼,神色轻蔑。他站起身,朝狱卒吩咐:“把他右手废了。”
说罢,踏过地上的血污,头也不回的出了牢狱。
沈为开被挑断了右手筋脉,像死狗一样躺在冰冷脏污的地上。他躺了好一会,用左手撑着身体,缓缓爬起来,靠坐到墙角。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右手,神情冷漠。
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一个个拉入泥尘,踩到脚底。
哪怕丧命,也在所不惜。
*
潮州的冬天也不太冷,雨水比春天少些,有时候晴天多了甚至会觉得干燥。
除夕当天,覃娘子早早把绣坊门关了,三人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
覃娘子是沧州人,温幸妤告知她们自己祖籍是京兆府的,三人都是北方人,故而除了做本地的糯米饵,竹筒饭,腊味合蒸外,还专门做了馎饦、七宝素羹等。
晚上的时候,三人围炉烤火,用过饭后,覃娘子提来了两坛酒,巧娘温好酒后笑眯眯给温幸妤倒了一碗:“这是我娘去年秋天埋的黄酒,今儿除夕,正好开来饮。”
俗话说秋日酿黄酒埋地,除夕挖出称“岁酒”,饮之祈寿。
温幸妤道了谢,三人一面说笑,一面饮酒。
窗外起了风,门窗被吹地呜呜响,空中一颗星星也看不到,漆黑一片。
温幸妤忽然就有些恍惚。
从离开汴京到现在,已经将近两年了,当初的一切好似一场梦,现在安稳自由的日子,才是她心之所向。
覃娘子顺着温幸妤的视线看过去,忽然叹息道:“自从随夫嫁来此地,已经三十年未回过沧州。”
“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家乡变成了何种模样。”
巧娘是在潮州出生的,没有出过岭南。她年幼时也询问过娘沧州什么样,往日爽利的女子会红了眼睛,哽咽着跟她讲一些。
巧娘不想让母亲难过,故而再也不敢问。
温幸妤回过神来,仰头喝下碗中略微浑浊的酒液,安慰道:“我没去过沧州,但来潮州的路上,遇见过从那边来的商人,聊过几句。”
“听起来沧州挺好的,越来越富庶。”
覃娘子点了点头,望着窗外,喃喃道:“沧州盐场也很多,也有好几个港口,来往商人络绎不绝,只不过和潮州不一样的是,那里的冬天很冷,会下很大的雪。”
“我很多年没见过雪了……”
时隔多年,家乡的记忆非但没有模糊,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同烙印般愈发清晰。
巧娘害怕母亲心里难过,搂着她的胳膊嘟囔:“除夕夜说这些做什么?”
说着她转移了话题,问温幸妤:“听说京兆府繁华,你千里迢迢来沧州这个‘蛮夷之地’,不曾后悔吗?”
温幸妤摇了摇头:“我在那边得罪了人,这辈子都不会回去了。”
覃娘子也有些好奇,问道:“那你打算在沧州留一辈子吗?”
温幸妤又喝了一碗酒,双颊泛红,眼神有些迷离,声音也变得含糊:“我那仇人睚眦必报,不知何时才能真正放过我。是去是留目前我也说不准,我想先想个办法,把亡夫的骨灰送回他老家,让他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总跟我奔波受苦也不是事,我已经对不住他太多太多。”
覃娘子开了二十年绣坊,跟各式各样的人打过交道,自然看得出来这年轻姑娘隐瞒了什么。但是人都有秘密,她无意探究。
当初留下周莹,也不过是因为对方说话做事,像自己远嫁的大女儿。
都是远走他乡的可怜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温幸妤说完话,就不胜酒力趴在桌上睡着了。
朦胧间,有人给她披了衣裳,温暖干燥的气味,让她安心熟睡。
*
年后,汴京下了一场大雪,天地素白,朔风如刀。
沈为开被一行武功高强的死士劫狱救走,皇城司和巡检司未追捕归案,大理寺和开封府的长官被祝无执罚俸贬官,换了寒门出身有才学的士人上去。
朝堂明面上平和,实际暗流涌动。广陵王的儿子被祝无执软禁,对方却没有任何动作,不送信来,也不派人来汴京,显然是已经放弃了这个儿子。
祝无执另有成算,压下了朝臣召广陵王入京的奏章,对其私下的动作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着温幸妤离开的日子愈久,祝无执的性子愈发阴晴不定,对政敌下手极狠,手中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暴戾无情。
朝堂上下噤若寒蝉,各个夹起尾巴做人。好在祝无执暴戾归暴戾,决策都还是明智的。
祝无执手底下的幕僚心腹见主子如此模样,二十六了都还不成亲,哪怕是纳妾都不肯,急得头发都掉了不知多少。
曹颂和其他几个心腹,寻了个和温幸妤样貌相似的美人,于三月三上巳节夜里,提前送到枕月院主屋的床榻上。
祝无执勃然大怒,屋子里传来瓷器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祝无执暴怒的一声“贱婢”和美人的尖叫声传出门外。
若不是曹颂拦得快,那美人的头就要被祝无执一剑削了。
事后祝无执把曹颂罚了一百五十鞭,又降了职,以儆效尤。至于那美人躺过的被褥,祝无执觉得恶心,让府里的奴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从那开始,无人再敢起给祝无执塞人的心思。
三月底,李游从温幸妤的老家慈州归京,带了个消息。
李游几番周折,寻到当年灾荒幸存的一个老人。那老人曾和温幸妤家同村,且住得很近。
老人说,温幸妤还有个妹妹,比她小三岁,今年约莫二十一岁了。
祝无执得知这事,差点被气笑。
温幸妤从未跟他提过自己有个妹妹,想必是怕他威胁到她妹妹的安全。
她连沈为开那样的腌臜小人都能予以几分信任,甚至愿意相信两面之缘的秦征,却唯独就不信任他。
那般防备他。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竖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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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许是死了◎
四月初立夏,潮州街道上的花竞相绽放,茶梅、木棉、紫荆,还有很多温幸妤不认识的野花。
天热得令人烦闷,院子里高大的芭蕉树,叶片巨大,边缘被晒得有些发蔫发黄。
天色渐暗,温幸妤把手中的绣品放下,揉了揉眼睛,迫不及待烧了水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