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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莺 炩岚 25560 字 6个月前

泡在桶里,疲劳和黏腻的汗尽数散去,她趴在浴桶边缘,轻轻呼了口气。

潮州哪里都好,就是夏天热得叫人受不了,虫子种类多,个头也比她一路上见过的都要大,有时候半夜爬到床上,把她能吓个半死,惊恐万分跳下床,睡得迷迷糊糊的巧娘嘴上抱怨,却会任劳任怨的把虫子踩死丢出去。

温幸妤擦干水珠换上月白薄衫,正一面擦头发一面往外走,就见巧娘一阵风般跑了过来,手中拿着封信。

“莹娘,同州来信了!”

说着她气喘吁吁把信塞温幸妤手中,笑道:“我阿娘的朋友很靠谱的,肯定已经把你夫君的骨灰送到老家入土为安了,你快打开看看信!”

温幸妤闻言也高兴起来,三张下拆开信,一目十行看了。

看完她彻底放下心来,眉目松怔,眼中泛着水光:“的确送到地方了,还立了碑。”

两个多月前,覃娘子的一个胡商朋友要去永兴军路,正好会路过同州,故而温幸妤把陆观澜的骨灰托付给对方,付了银子,并且又花大价钱请了两个不同镖局的镖师,进行护送。

信上说,骨灰送回了同州白水县胡杨村,没有大操大办,只趁夜里上山埋好立碑。

将近六载日月,总算入土为安。

温幸妤逃离汴京,跋山涉水时经常风餐露宿,偶尔夜里会爬到树上歇息,或者蜷缩在黑漆漆的山洞,害怕时就会抱紧观澜哥的骨灰坛,方能驱散几分害怕。

她总是觉得很愧疚,若不是因为她,观澜哥也不会连死都不安生,被祝无执当做把柄威胁,又陪着她跨越千山万水,奔波劳碌。

如今他总算落叶归根,回到了生养他的土地,能安息了。

巧娘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这下你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日子还很长,往前看,我和阿娘都能陪着你。”

温幸妤心下感动,轻轻拥住巧娘,柔声道:“遇见你们真好。”

巧娘性子大大咧咧的,不习惯这样,神情羞赧,她抬手推开温幸妤,别扭道:“那当然,我和阿娘都是顶好的人。”

“当然了,你也是好人。”

温幸妤吸了吸鼻子,两人相视一笑,手挽手回了屋子。

*

祝无执的人废了不少功夫,在四月的时候找到了温幸妤的妹妹。

温幸妤一家逃荒时,大哥意外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死,而后父母带着两个女儿一路奔波,食不果腹,挖草根扒树皮充饥,到最后入冬,草木枯败,更是什么都吃不到,喝雪水勉强吊着命。

她父母为了妹妹活命,到泽州以后,把她小妹送给了一户家境尚且殷实的人家做女儿。

她妹妹原名唤温雀,现在跟养父养母家姓,叫江照雪,样貌和温幸妤很像,嫁了个秀才,生了对龙凤胎,已经四岁了。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差。

温雀离开父母身边时才四岁多,养父母待她很好,只不过到她八岁时生了儿子,便把她卖给另一家人做童养媳,辗转到了离泽州很远的申州。

那家人便是她现在的夫家。她运气还算不错,婆婆和善,丈夫负责,读书也还算厉害。

这些年她也寻了父母阿姐很久,托人去慈州老家打听过,甚至去汴京寻过,可惜都没有消息。她不过一介妇人,丈夫也是普通人,没有多的银钱,根本无法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亲人的踪迹。

今岁婆婆去世,家中忙碌,丈夫又要准备下次秋闱,故而日子愈发难过,快揭不开锅。

正当她准备放弃寻阿姐,家里突然来了几个面色冷肃的官爷,说是她姐夫,有请她去汴京做客。

温雀喜不自胜,和丈夫商量了一下,就跟着那些人踏上了前往汴京的路。

到了汴京,进入富丽堂皇的府邸,她才知道那些官爷口中她的“姐夫”,是当今大名鼎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府里的管事把她和孩子丈夫安顿在一处富贵宽敞的院子,好吃好喝供着,还有华贵的衣裙穿,只是出门有很多人跟着,说是保护她们一家的安全。

温雀不会说官话,总是操/着一口乡音,小心翼翼问婢女阿姐怎么还不来见她。

那些婢女不肯说,她只好出门时候偷偷问汴京街道上的摊贩、卖货郎,最终得到的结果是,摄政王并未娶妻,以前有个颇为宠爱的外室,只不过那外室似乎已经死了。

温雀立马就猜到那外室是自己阿姐。

婆婆年轻时在官宦人家做过婢女,给她说过很多后宅的腌臜事,故而她怀疑阿姐是被人给害死了。

她恸哭了一场,闹着要见摄政王,当天傍晚总算如愿以偿见到了那个所谓的“姐夫”。

天际霞光万丈,院子里夏风徐徐,花草摇曳。

男人长身玉立,紫袍玉带,凤眼生威,仅仅是站在那,眼风轻轻一扫,便叫人觉得不寒而栗。

温雀不敢与其对视,她丈夫拱手作辑,按着她规规矩矩行了礼。

二人弯腰很久,直到腰背酸痛,才听到男人淡漠如冷水击玉的嗓音响起:“随我来。”

高高在上,隐有不耐。

夫妻俩直起身,跟着进了堂屋。

祝无执坐在主位上,示意二人坐下,才慢条斯理开口:“说说温莺小时候的事。”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温雀脑子里都是阿姐是不是真的不在了。她抿了抿唇瓣,眼中含着几分愤怒,想质问对方人都死了还问什么,就被丈夫拉了一下袖子。

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想着自己差点冒犯了贵人,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温雀心里愤懑,可她也不敢激怒对方,只好翻出模糊的记忆,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阿姐小时候很厉害,是村里的孩子王,能下河捉鱼摸虾,也能上树摘果子,那时候她经常给我摘酸果儿吃,还会用弹弓给我打鸟烤了吃……”

温雀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声线颤抖哽咽。她顿了顿,抬眼去看住位上的男人,就见对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神情依旧冷淡。

“继续说。”

她吓了一跳,好忙继续往下说,皆是记忆里模糊而琐碎的小事。

祝无执就这么听着,整整听了一个时辰。

末了,他脸色有些难看,出言打断了温雀,阔步离去。

温雀想追上去问阿姐到底怎么了,就被丈夫徐长业按在椅子上。

“雀娘,不能去,大人心情不太好,你且等等,我再想办法帮你问,好不好?”

温雀趴在他怀里,哭得一颤一颤,直说阿姐命苦。

从这天以后,祝无执隔三差五来一趟,听温雀说温幸妤小时候的事。

温雀嘴里的温幸妤,和他所见过、所认知的温幸妤,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若不是温雀言之凿凿,他都要以为对方在糊弄他。

那些零碎的小事,组成了个完全不同的温莺。

温莺幼时活泼淘气,倘若有人欺负她和她的伙伴,或者辱骂家人,就会被她打回去,缠斗间免不了鼻青脸肿,流血受伤。

回到家里,温莺就会被她母亲责骂一顿,然后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她涂药。温莺疼得呲牙咧嘴,抱着母亲说错了,父亲就在旁边憨笑,说女儿真乖……

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出一个鲜活勇敢,坚韧善良的乡野女子。

祝无执从温雀嘴里了解的越多,就越觉得自己好似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有时候他会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竟然会对这么个乡野出身的农女动情。

当真应了那句“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1]

四月底,祝无执把温雀一家放出了府,把他们安顿在一处二进宅院里,还给徐长业安排了书楼的活计,方便他一面温书,一面赚钱养家糊口。

出府的那天,温雀在垂花门外的廊檐下,碰到了祝无执。

廊檐下挂着个金丝鸟笼,里头养着一只莺鸟,羽毛浅黄带绿,十分漂亮。男人站在廊檐下,手指伸入鸟笼,逗弄着里头的莺鸟,神情却十分冷漠。

旁边的珙桐树枝探入檐下,乳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像雪一样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他却恍若未觉。

温雀犹豫了一会,终究是忍不住了,拨开丈夫的手,上前行礼,大着胆子询问:“敢问大人,民女的阿姐,究竟去了何处…还是说她,她……”

她不敢抬头,良久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冷笑:“她啊…许是死在外头了。”

嗓音不疾不徐,缓慢而无情。

温雀猛地抬头,却看到男人阴冷的、含着愤恨的眼神,转瞬即逝。

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脊背,明明是夏日,却令她遍体生寒。

温雀幼年离开亲人,她心里一直存着念想,心心念念有朝一日能接阿姐回家过好日子,两人再也不分开。可眼前这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这个自称是她姐夫的男人,亲口说阿姐死了。

她唯一的亲人没了。

温雀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惨悲恸,像是哀哭的鸟雀。徐长业害怕被怪罪,赶忙连拉带搂,一面告罪,一面把人带离了此处。

女人的哭声丝丝缕缕飘来,带着断断续续的怒骂,以及唉声叹气的惋惜,和鸟笼里黄莺的鸣叫夹杂在一起,很是聒噪扰人。

祝无执恍若未闻,他没有理会,定定看着笼子里的莺鸟。

前年三月份的时候,温莺正怀着孕,情绪经常不大稳定,有天她站在檐下,手中捧着谷子,神情温柔的喂一只并不起眼的黄莺。

他以为她喜欢逗鸟,专门寻了各式各样的珍鸟,命人筛查有没有病症,才送入府中,让她养着玩儿。

可温莺却不领情,一声不吭把鸟儿放了,还跟他置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觉得她无理取闹。

本以为日子长了可以冲淡一切,可跟她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不起眼的小事,她的笑她的怒,她的喜她的悲,却像是烙印般,越来越清晰,每每想起都心口发闷。

白色的花瓣像雪簌簌落下,他恍然回神,抬手慢慢拂去肩膀上的花瓣,突然意识到温莺已经离开两年了。

整整两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免想,她若活着,会不会有一瞬想起他。

大抵是不会的,她走得那样决绝,什么都没有带,只留下了一封恩断义绝的和离书。

温雀的哭声逐渐远去,祝无执觉得他真是入了迷障,为温莺这么个乡野出身的女人辗转反侧,摧心剖肝。

往枕月院走的路上,祝无执不免想,是不是他恶事做多了,所以珍视的、想握紧的东西,偏生会变成沙土,以不可抗拒的姿态,从指缝里溜走,吝啬的留下星点粗粝硌手、令他痛苦的记忆。

温莺离开那么久,他常常怀疑,她到底是否还活在世上。

他时而对她恨之入骨,时而盼望她受不了弊衣疏食的日子,乖乖认错回到他身边。

*

四月,羁縻州首领侬智因“穷无所归”,在汉族落第举子黄宓等人鼓动下,焚毁自家村寨,宣称“生计尽毁,唯攻邕广可求生”,率五千部众沿郁江东下,正式起兵。

侬智此人是个将才,成年后整合部落势力,建立“大历国”,多次击退交趾入侵。他曾多次向先帝献金请授官职,以求依附庇护,能合法统摄诸部抗交趾,却均被先帝拒绝,邕州官员甚至扣押其奏表。

被逼无奈,便起兵造反。

五月初攻陷邕州,杀知州陈珙,建大南国称帝,改元启历,兵力增至万人。

广东南路的不少外地商户怕叛军打到广州潮州一带,故而着急变卖家产,匆匆往外地逃去了。

覃娘子在邕州有朋友,得知消息更早些,犹豫了两天便决定遣散绣坊女工,变卖所有家产,雇几个镖师前往老家沧州。

她早就想回家了,侬智叛军的事,不过是帮她下定决心。

温幸妤怕祝无执的人还在追捕她,本不欲长期留在潮州。覃娘子询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沧州的时候,她稍加思索就同意了。

沧州在河北东路,距离潮州两千多里,水路混行,最少也得两个多月。

温幸妤为了逃离祝无执的追查,辗转去过很多地方,故而知道出门在外要注意什么,要挑哪些路走。

可即便如此,起了战乱,路上便比往常难行许多,除了那些凶神恶煞的匪徒,船票和雇马车的费用也都翻了好几倍,坐地起价。

好在三人请了镖师,有惊无险离开广南路一带,总算安全了些许。

五月出发,历尽千辛,三人终于在七月中旬抵达沧州。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仓央嘉措的《问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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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第67章

◎踪迹◎

沧州属河北东路,乃边防重镇,夏季湿热多蚊虻,冬季寒冷河湖结冰。

覃娘子的老家在沧州州治东边的盐山县,此地东临渤海,北界平州,海岸线长达百余里,滩涂湿地广布,是河北东路最主要的产盐地。

三人到达盐山县海丰镇,寻了个脚店暂住,休息一天后,去寻覃娘子的亲人。

覃娘子是家中老小,父母十几年前亡故,当时她跟家中大哥闹得有些不愉快,几年不曾通信,后来再寄信去,就发现哥哥搬了家,杳无音信。

如今回到沧州,覃娘子觉得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自然是要见见亲人的,最好能冰释前嫌。

北方的秋天到底和岭南不同,天清气朗,凉风习习,街上枯败的叶片簌簌,仿佛枯黄的蝴蝶打着旋落下,堆积在地上,马车碾过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三人在海丰镇托人打听,当日下午就有了覃娘子大哥一家的消息,说是几年前被人陷害输光了家业,现在阖家住在一个名叫东安的小渔村。

覃娘子买了些礼行,雇了骡车,带着巧娘和温幸妤一同前往东安村。

村子很偏僻,海隅屋舍以蜃垩壁,以苇覆顶,虽说和潮州都沿海,但房屋构造很不同。

温幸妤在《寰宇记》上看过一点关于沧州的介绍,但书中写的,和亲眼所见到底不同。

蔚蓝的海,金色的沙,大大小小的舢板船,打赤膊的盐工,以及赤足捡蛤蜊的孩童……

覃娘子大哥家离海岸有段距离,她领着两个姑娘边走边感怀过去,三人走了一阵,停在一处简陋的院落外。

她嫂子在家晒鱼干,大哥则在外面做盐工,还未回来。等到傍晚,才算是人都到齐。

多年未见,兄妹两皆红了眼眶,覃娘子的大哥直说自己混账,没有守住父母的产业,这么多年也不敢给妹妹寄信,觉得无颜见人。

温幸妤听着,却觉得恐怕不是不敢寄,只是不在乎罢了。

不然这么多年,妹妹的住址又不曾换过,为什么不联络呢?

覃娘子跟哥嫂叙话到很晚,巧娘和温幸妤早早歇了。

翌日清晨,覃娘子早早把两人叫醒,留下了些钱财,没有打招呼,悄悄离开了。

巧娘不解:“阿娘,为何不跟舅舅舅母打声招呼?”

覃娘子神情有些伤感,也有些释怀,她看着不远处的大海:“昨夜叙话,你舅舅舅母话里话外询问我这些年赚了多少,一听我变卖家产,大部分钱花在路上,所剩无几,就开始说这些年过得有多苦。显然是害怕我们留下,给他们添麻烦。”

巧娘皱了皱眉:“他们怎么能这样。”

覃娘子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笑道:“人之常情罢了。”

温幸妤静静听着,心底感慨物是人非,哪怕再亲的血脉至亲,也抵不过几十载的日月。

她不免想,倘若有朝一日找到妹妹,两人会不会也像覃娘子和她兄长那般生分。思及此处,她抿了抿唇,心里有些难过。

三人回到海丰镇,覃娘子决定去州治所在的清远。

温幸妤无父无母,唯一的妹妹尚且未寻到,勉强算无牵无挂,她跟着覃娘子二人去了清远。

覃娘子把手头所剩无几的钱财都拿出来,温幸妤也出了一部分,赁了个前店后院的店肆,决定重操旧业,开个绣坊。

等把绣坊开起来,已经九月份了。

沧州离边防很近,温幸妤常常听到这里的百姓谈论燕云十六州的事,有时候去摊子上吃馄饨,亦或者去茶馆里小坐,都能听到食客和说书人讲祝无执当年收复燕云七州的丰功伟绩。

她想遗忘他,可偏生处处都是谈论他的,听到最后都快麻木了。

治国平天下,祝无执的确是个好的掌权者。温幸妤有时候难免会想,倘若她跟他没有发生过那些事,她也会同沧州的百姓般,对他敬畏尊崇,而不是只有心有余悸的恐惧。

*

自打五月份侬智叛乱,祝无执便又开始忙碌起来。

大部分臣子认为要遣文官平叛,其中皇室一派的尤甚,祝无执同意了他们的请奏,选了他们推举的余靖、杨畋平叛,但结果可想而知,十战九败。

侬军于七月转攻韶州、贺州,朝堂上乱成一锅粥,那些文官总算闭了嘴。

祝无执顺理成章授武将狄钦宣徽南院使兼荆湖南北路宣抚使,统辖广南诸军。

侬军九月陷昭州,十月欲取全州。

祝无执派去的援军将领孙沔*散布的二十万援军谣言,吓退侬兵,令其回守邕州。狄钦抵宾州后,以广西钤辖陈曙违令冒进致败为由,斩陈曙等三十二将,“军中股栗”。

十月立冬,岭南战乱不休,朝堂上也动荡不安。

先是幼帝遭人下毒,卧病在床半月,后夭折,谥号哀帝。

祝无执勃然大怒,命人彻查,最终查出下毒的内侍乃宁王府所出。

宁王被下狱,审讯后供出益王。

原是二人受了广陵王次子赵桓蛊惑,觉得凭什么让一个还不满十岁的幼童做皇帝,他们都是先帝之子,理应顺位。

后大理寺、刑部以及宗正寺共审,又意外牵扯出不少皇室宗亲参与此事。

由于此事牵扯甚广,最终由宗正寺、大理寺、刑部、同平章事和枢密使共同定案。

褫夺宁、益封号,贬为庶人,直系男丁问斩,妻妾等女眷没入官府为奴,叔伯、侄子等视关系远近、是否有牵连,被流放、贬为庶人等。知情者、参与者按情节轻重斩首示众或流放。

一时间朝堂人人自危,汴京无朝门血流成河,几场秋雨都未冲刷干净地上的血污。

幼帝亡,皇位空悬,宗室中的男子因这次事件死得差不多,竟一时选不出即位人选。

好不容易推举出个四十来岁,勉强合适的,结果还没来得及即位,就暴毙在宅子里。

后面陆陆续续选出几个,最后要么被人揭发贪污罪行,要么就出意外身体残疾。

等到十月底的时候,竟一个合适的都没了。

如今战火四起,皇位长期空悬会引发动乱,朝堂却因为即位人选争论不休,最后推了个和宋太祖隔了很多代,十三岁的少年即位。

群臣举荐祝无执加封周王,他推拒后告病于家中休养。

十一月中旬,祝无执祖籍太康忽现“黄龙”。一道观天师宣称二十六年前太康就现过黄龙,有“太康将出王者,二十六年内黄龙必重现”的谶语,如今乃谶言应验,并称“王者”即祝无执。

此事迅速传遍中原,形成“天命在周”的舆论。钦天监丞立即上奏,将黄龙定为“帝王受命之符瑞最著明者”,并引用谶纬“宋以周,周以征”,说明“周代宋”的天意。

而后石邑县报“凤凰”、临淄城现“麒麟”、邺郡再出“黄龙”。同平章事、枢密使等大臣联名上奏,称此为“周代宋之兆”,逼新帝禅位。

新帝不准,而后群臣以祥瑞为据,四十余人直闯内殿逼其禅位。新帝大哭回避,百官“哂笑而出”。将领们持剑入后宫威胁,新帝最终迫下诏。

祝无执三次上书推辞,三辞三让,最终于十二月初登上帝位,改国号周,是为建隆元年。

筹谋多年,手握大权,终名正言顺改朝换代,坐上那把龙椅。

与此同时,岭南战事告捷。

狄钦佯装宴饮,趁雨夜率精兵渡天险昆仑关,直逼邕州,后亲率蕃落骑兵分两翼包抄,斩首两千余级,俘黄宓等一百余人,侬智焚城遁大理。

年关前,北地来信,燕云十六州已收回十一州。

祝无执登基后,命人按照枕月院的陈设布置仁明殿,将温幸妤用过的东西原模原样放了进去。

许是怕触景生情,他大多时候都不会去仁明殿,且除了打扫的宫人外,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宫廷里的人都知道,仁明殿是新帝的禁忌。

除夕宫宴,祝无执少不得饮酒,宴席散了后,他头痛难忍,没有撑伞,也没有带内侍,兀自踩着厚厚的积雪缓行。

雪花飘飘洒洒,落在他的肩头,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踏雪之声。

路上的积雪宫人还未来得及清扫,入目白茫茫的,远处的山峦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寒风如刀,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

两年又七个月,温幸妤当真还活着吗?若是她活着,为何踪迹全无。

他恨她的无情,恨不得将她找到后碎尸万段以泄怨愤,有时却又想她在世上好好活着。

许是醉了,他走着走着,才发觉自己鬼使神差到了仁明殿外。

祝无执站了一会,心烦意乱,最终拾阶而上,推开殿门。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暖香浮动,灯火荧煌。

他坐在湘竹榻上,打量着熟悉的陈设,轻轻叹了口气。

阖家团圆的日子,所有人都在陪伴家人,曹颂有了妻子,宫宴后就着急忙慌回家了,就连李行简都千里迢迢赶回汴京,只为了跟薛见春过团圆夜。

只有他,孤家寡人。

祝无执坐了一会,沐浴后上榻,他把脸埋在被褥中,恍惚间,仿佛嗅到了她身上的馨香。

半夜下意识伸手,摸到旁侧一片冰凉,他睁开眼,顿觉怅然。

*

沧州的冬天比汴京还要冷,温幸妤的手指不可避免生了些冻疮,一碰热水或者烤火,就痒得厉害。

但她当婢女时也这样,故而没什么不习惯的。

祝无执登基为帝的消息传到沧州,已经是一月初了。

那天听到消息,她有些震惊,仔细想想,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从能力而言,祝无执两载复仇雪恨成摄政王,手握大权。从功绩而言,他御驾亲征打退辽人解代州之围,又收复燕云七州,且选贤任能平定岭南叛乱。

他的确是天生的帝王,足够心狠薄情,也足够有才智。

温幸妤每每想起他,都会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好在那场噩梦已经远去。

她觉得祝无执都当了皇帝,必定会充盈后宫,早日开枝散叶,如此一来,他就不会再执着于她这个平凡且出身卑微的农女。

时至今日,她才算是彻底放下心,觉得能重操旧业制香卖,多攒些银钱买个好点的宅子,带着覃娘子和巧娘一起过好日子。

温幸妤把想法给覃娘子和巧娘提了,又买工具材料做了点熏香给二人看,最终三人一拍即合,决定把绣坊另外辟出一块位置来卖香。

哪怕多年未碰熏香,温幸妤只花了几日,就慢慢熟练。一月底时,她卖的香在沧州有了一定的名气。

二月初,温幸妤另外买了个一进宅子,三人终于不用蜗居在小小的绣坊后寝。

日子越过越好,温幸妤披着裘衣坐在门槛上,手捧沧酒,望着院落中如盐细雪,神情柔和松怔。

俄而,她低头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一滴泪落在当中,溅起一圈涟漪。

战战兢兢两年多,如今他做了皇帝,总算不用再担惊受怕。

此后山长水阔,她和他彻底成了陌路人。

温幸妤拢了拢衣襟,仰头喝下温热的沧酒,热辣的气息划过肺腑,她头一次觉得好畅快,好轻松。

雪埋大地,孕育生机。

*

二月初,朝堂彻底平稳。

祝无执下朝正欲前往拱垂殿处理政务,曹颂疾步走来,带来了一封来自同州的信。

是李游寄来的。

祝无执一目十行看完,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发白。

信上说,同州白水县县令下令整顿当地乱葬岗,有人意外发现胡杨村后山一处偏僻角落,竟出现了几年前探花郎陆观澜的墓碑。

胡杨村村长吓得不轻,赶忙上报,故而被李游安插在同州的属下得知。

李游赶往同州,废了不少力气,才顺藤摸瓜,知晓当时深夜偷偷上山埋骨灰的是潮州来的镖师。

可惜岭南战乱,镖师不知去向,故而无法得知温幸妤是否还留在那。李游现已赶往潮州探查。

祝无执紧紧盯着信纸,目光几度变幻。

曹颂小心翼翼询问,祝无执回过神,咬牙切齿冷笑:“真是为难她了,为了躲我,竟跋山涉水去了岭南。”

祝无执心底心恨又欣喜。欣喜温幸妤或许还好好活着,又恨她为了躲自己跑那么远。

一想到她,祝无执就心绪纷乱,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后悔自己没去岭南督战,猜测她会不会死在那,又猜测她或许已经为躲避战乱去了别处,甚至嫁为人妇,背叛了他……毕竟她一向喜欢沾花惹草,不守本分。

思及此处,他眼神变得森然,心说她若敢再嫁,就亲手把她那奸夫当她面活剐了。

68

第68章

◎寻到◎

曹颂送信来的时候,祝无执正坐在仁明殿的书案前,手中把/玩着个泥人,案上还放着另一个,微微出神。

那是当年七夕夜,两人在御街摊子上买的。泥人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是能看出两人的样貌,那摊贩手艺不错,照着温幸妤模样画的那个,眉眼栩栩如生。

当初说“你拿着我,我拿着你,便能时常看见对方”,而如今两个泥人却都在他手中,只有他看着她。

温幸妤当真狠心,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祝无执摩挲着泥人,竟没发现曹颂来了。

曹颂轻咳了一声,拱手行礼:“陛下,李游来信了。”

祝无执这才回过神,把泥人放下,示意曹颂拿过来。

两封。

祝无执看着两封信,眉头一皱。一封信就能说清的东西,为何寄两封?他心中升起些许不安。

拆开第一封。

李游顺着线索找到沧州清远,住店时闻到了熟悉的熏香味,他立马意识到可能是温幸妤做的,询问客栈掌柜后,暗中找到香坊,确定了香坊老板周莹,就是温幸妤。

向沧州百姓打听后,得知温幸妤把熏香的买卖做的风生水起,过得还算不错。

看完信,祝无执既欣慰又怨愤。这个没心肝的,仿佛分开后心绪不宁、留在原地的只有他。

紧接着,他停顿了好一会,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不免想,李游分两封信寄,定然是出了什么意料外的事。温幸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受了人欺凌,亦或者她…嫁人了。

心绪愈发不安,手心竟都出了一层汗。

他捏着信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少顷,终于两三下将信拆开。

祝无执扫过信纸上的字,捏着边缘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神情寸寸凝固阴森。

曹颂迟迟没听到陛下开口,正欲开口询问,突然一声巨响。

书案被一把掀翻,重重倒下,笔墨纸砚奏章通通落在地毯上,墨点飞溅,那张信纸飘落在地上,晕染几团像血点般的墨迹。两个泥人也滚了很远,齐齐碎裂开。

祝无执扶着圈椅扶手,剧烈喘息,手指仿佛要嵌入到木头中。他感到一种疯狂的愤怒攫住了他,几乎要把他撕碎。

信纸上的字像虫蚁一样包裹着他,啃食着他,直到他彻彻底底明白,温幸妤这个狠心的女人,对他没有半分情意,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欺骗他,戏弄他,甚至心狠到杀了他们的孩子!

祝无执死死盯着地上的泥人,眼前阵阵发黑,喉间血腥气上涌,几乎站不稳。

曹颂担忧上前,就见祝无执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爆发出一种可怕的、疯魔般的冷笑,神情骇人:“朕要亲自抓她回来,将她碎尸万段。”

既不爱他,那便死了罢。

*

二月底,本该是万物生长的暮春时节,沧州却忽然连着下了几日的大雪。

街上雪落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地方甚至能没过小腿到膝盖。刚生出的嫩草绿芽,还没来得及长高,就被春雪冻死。

覃娘子前几日收到大哥的信,说幼子成亲,遂覃娘子带着巧娘去参加宴席。

铺子离不开人,温幸妤一个人留在清远照看生意,等她们回来。

傍晚时温幸妤关了铺子,撑着伞走到街边一家宋嫂羊羹,就这饼子吃了一碗热乎乎的羊羹,又去酒肆买了一壶沧酒,才慢悠悠往家走。

沧州的日子很平凡安稳,这是温幸妤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走回家,点了灯,又燃好炭盆,坐在小杌子上烤火,顺手把酒温好,悠哉哉看着窗外的雪,小口小口喝着,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沧酒味道香醇,稍微有一点辣,温幸妤最开始喝不惯,后来也跟这边本地人一样,天冷的时候喜欢喝一点暖暖身子。

沧州的雪夜很冷,温幸妤沐浴过后飞快上/床,把自己裹进厚厚的被子里,打算早早入睡,明日还得去花草铺子买做香的材料。

窗外大雪纷飞,寒风肆虐,她缩在被子里,不知躺了多久,却怎么都睡不着。

温幸妤正翻来覆去换姿势,忽而听到屋门被人敲响,在静谧中格外清晰。她心头一凛,心想该不是什么强人盯上了她,趁着夜里行凶。

她吞了口口水,轻手轻脚爬起来,从床头边的矮柜下拿出藏好防身用的菜刀,缩回床里侧,紧紧盯着屋门。

窗外的雪光投进屋里,落下惨淡的色泽,她眼睁睁看着一柄雪亮的剑竖插/入门缝,剑尖挑开门闩。

门倏地被风吹开,冷风夹着细雪灌入门内,她用手挡了挡,抬眼看去。

只见那人一身与雪同色的狐裘,提灯立在门外,眉睫结霜,满目偏执疯狂。

“找到你了,温、莺。”

一字一顿压抑着怒火,比漫天风雪还要阴冷,令她血肉寸寸僵硬,遍体生寒。

祝无执站在门口,死死盯着蜷缩在床角的女人,上前了一步,又生生顿了脚步。

来沧州的路上,他无数次想要怎么狠狠惩罚她,想着如果她给不了好的解释,就将她亲手杀死。

可当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翻涌了半个月的滔天杀意,尽数消散。

他忽然不想杀她了。

祝无执站在门口,想让温幸妤主动上前解释,哪怕借口再蹩脚,只要她乖乖跟他回去,那他就大发慈悲,既往不咎。

半晌,久到屋里的炭盆被冷风熄灭,温幸妤都没有动。她手中握着刀,脸色惨白,眸中只有不可置信的恐惧。

祝无执怒不可遏,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他扭头看向门外,李游和曹颂便提着灯进屋放在桌上,又点燃了高几上的油灯,而后退出去,阖上了屋门。

屋子登时灯火大亮,有些刺眼。

祝无执脸色森然朝温幸妤走去。

温幸妤看着他步步逼近,脚步声好似把她的心放在地上踩。她恐惧到极致,几乎喘不过气。

屋子那么亮,他的脸那么清晰,令她止不住颤/栗。

她以为那段痛苦的记忆属于过去,以为随着时间推移会渐行渐远,有时甚至会觉得,遭遇那一切不是温莺不是周莹,是曾经的、已经从生活中消失的,名为叫幸妤的陌生人。

她四肢都是僵硬的,无法动弹,手中的菜刀早已落在被子上,手指像是木头,无法再握住它,懦弱的无法捍卫着来之不易的自由。

祝无执站在床前,一剑挑飞被子上的菜刀,发出“哐当”落地声。

他阴着一张脸,将人从厚厚的被子里拽出来,攥着她的胳膊拉到地上,盯着她的脸恶狠狠道:“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最能哄骗人了吗?”

温幸妤对上他充满愤恨的眸子,心跟着颤了一下,垂下了头:“你冷静点。”

她声线有些发颤,脸色苍白却平静。

“冷静?”祝无执怒极反笑,他拽着温幸妤,环顾屋子,忽然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你跋山涉水,不远千里逃离我,便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

“蓬门荜户,环堵萧然,连灯都是寒酸的松明油盏,简直令人发笑!”

温幸妤挣脱不开,闻言也来了火气,反驳道:“我乐意过什么日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祝无执呀牙切齿重复,目光扫过条桌上的一块青布,蓦然停顿。

他拽着温幸妤大步上前,一剑挑开青布,赫然露出一块牌位,一方香炉。

牌位上写着几个字。

[亡夫陆观澜之位]

祝无执猛地看向温幸妤,咬牙切齿:“亡夫陆观澜?”

“那我是谁?温莺,你置我于何地?!”

温幸妤没有回应,祝无执盯着她冷漠的脸,攥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他没有等来解释,忍无可忍挥剑。

“咔嚓”一声,牌位裂成两段,重重砸在地上。

温幸妤一时愕然:“祝长庚,你疯了吗?!”

她想蹲下去捡,祝无执一把将她扯起来甩在方桌上。

温幸妤被磕疼,她咬牙忍着没痛呼出声。

祝无执像是疯了一样,狠狠捏着她的双颊:“你竟敢供着他的牌位!”

温幸妤白着脸,倔强得一声不吭,去掰他的手。

“你为了一个死人,费尽心思逃离我,”祝无执神色骇人,眼底布满血丝,宛若索命的恶鬼:“你为了他,甚至不惜杀了我们的孩子。”

“我待你不好吗?你就这般憎恶与我有关的一切……”

说到最后,他嗓子莫名干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温幸妤没想到他已经知道这件事,她目光微凝,旋即神色痛苦起来。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祝无执看到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可笑到他想笑出声来。

五指往下,落在她纤细脖颈上,寸寸收紧。

他感受到那跳动的生机,另一只手向下,按在她温热的小腹上,紧盯着她泪花打转的眼睛,语气带着讥讽:“你杀他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犹豫?这将近三载日月,又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祝无执言辞如刀,每一句都在刺她。

温幸妤发丝散乱,神情痛苦而迷惘。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一切,忘记假山里那屈辱痛苦的噩梦。明明日子越过越好,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如今记忆如同潮水涌来,一回想起那段日子祝无执对她的折辱和圈禁,便止不住浑身发抖,喘不上气。

她张了张嘴,面色痛苦,声音很轻:“你别忘了,那孩子如何来的。”

祝无执面色一僵,心底传来一丝慌乱和钝痛,待余光瞥到那牌位,随之便是铺天盖地的愤恨:“温莺,你不如死了算了!”

温幸妤望着他阴鸷的眼睛,心中大恨。跨越千山万水,吃尽苦头,终究还是没能从他掌中逃脱。

梦寐以求的日子到头了,那还活着做什么呢?

她直直盯着祝无执的脸,恨声道:“既然如此恨我,那就杀了我,让我死,如果你今日不杀了我,那我有朝一日也要杀了你!”

“好,很好。”

祝无执咬牙切齿,眼神骇人。他猛地收紧手指,温幸妤脸色寸寸憋红。

温幸妤没有挣扎,就当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祝无执突然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捂着脖子侧过身剧烈咳嗽,眼中溢出泪水,余光瞥见祝无执恢复冷漠的脸。

他冷眼看着温幸妤咳嗽,神情淡漠:“我找了你将近三年,自然不会叫你如此轻松去死。”

温幸妤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她不明白他究竟想怎样。

他明明一直嫌弃她的出身,却又偏生要强留下她。一面折辱她,一面又告诉她,他对她有情,想跟她有个孩子。

温幸妤捂着头蹲下,崩溃流泪:“我求你放了我吧,我就是个普通人,出身又不好,什么都不会,还不识好歹。”

“你是皇帝,是天子,你想要什么美人没有?你放了我罢……”

祝无执垂眸看着蹲在地上崩溃哀哭的女人,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他拾起剑收入鞘中,坐到椅子上,声音缓和:“听说你还有个亲妹妹。”

“是叫温雀,对不对?”

69

第69章

◎入宫◎

寒风钻入墙缝,冻彻骨髓。温幸妤倏地站起来,青丝乱纷纷披在两侧,脸上血色尽褪,惊怒交加:“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那双澄澈的、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时此刻如同焚了两簇烈焰,惊怒含恨的瞪着他。

祝无执像是被灼烧到了。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又放松,随之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睨着她:“你我乃是夫妻,你的亲人便也是我的,我自然是把她安顿在汴京的宅子里,好吃好喝供着。”

他顿了顿,嘴角突然扯出一抹古怪的笑:“不过若你我并非夫妻……温雀和你长得那般像,保不齐哪天我一个不小心…就会失手杀了她。”

温幸妤气得浑身发/抖,忍无可忍,狠狠甩去一巴掌。

格外清脆的一声。

她手掌都震得发麻,打完才意识到自己对皇帝动手。

她白着脸后退,神色戒备。

祝无执脸被打偏到一侧,他愣了一下,脸上阴云密布,一双凤眸压着火气,低斥道:“我看你是疯了,敢对我动手。”

温幸妤抖着唇怒骂:“你忘恩负义,拿我妹妹威胁我,行径连畜生都不如,我打你怎么了?”

“你这种人迟早要遭报应的!”

祝无执听到她的怒骂,神色莫名恢复如常,他甚至笑了一声,听起来格外诡异,万分渗人。

“随你怎么说。”

报应?如果有的话尽管来,看看是报应来得快,还是他杀得快。

烛火摇曳中,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明忽暗,交叠缠绕。

温幸妤觉得祝无执比过去还要阴晴不定,令人胆颤。

这些年来,她一直不敢透露半分妹妹的消息,哪怕逃跑这么久,也不敢去查妹妹的下落,就是怕祝无执有朝一日知道了会以此威胁她。

可千防万防,还是被他知道了。

温幸妤仰头看着男人阴鸷的眉眼,从他乌沉的瞳仁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

怎么这一切就成了这样呢?当初在国公府,他多次出手相助,后来远赴同州,他亦是帮助过她。她一直认为祝无执是个好人,只是性子傲慢些。

她不明白是她看错了人,还是说祝无执变了。

祝无执垂眸望着女人恓惶发白的脸,淡声道:“走吧,京中事务堆积如山,我没空在这耽搁太久。”

温幸妤双目通红含泪,紧紧攥着手指。

可她无法拒绝,她必须跟他回去,不然妹妹……

她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深吸一口气后,冷声道:“让我留封信,不然覃娘子和巧娘回来会担心。”

祝无执皱了皱眉,十分不满。

她总是这样,记挂着所有人,哪怕伺/候过她的奴婢,一个相识不久的路人,都能得到几分关心。唯独对他,永远都是一副畏惧的、拒之千里的态度。

“李游会处理好后续事宜,你且安心回京。”

温幸妤没想到这点请求他都不同意。

她还没来得说什么,就被祝无执裹上貂裘横抱起来,拉开门出了屋子。

院中风雪交加,片片雪花如同柳絮,她揪着祝无执的衣襟,用力扭头,透过层层雪幕看去。

烛火透过小小轩窗,洒到门口的积雪上,投下一块块温暖的光晕。

烛火越来越远,视野越来越模糊,直到院门一点点合拢,将那微弱的光亮,彻底隔绝。

她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彻底结束了。

她转回头,猛闭上眼睛,咬着唇无声流泪。

祝无执把她抱入马车,扫了眼她苍白流泪的脸,忽然心里有些发堵。

他命人端了热水来,打湿帕子动作粗鲁的擦去她脸上泪痕,才冷声吩咐车夫:“走。”

雪花落在天地间,银闪闪的、黑茫茫的,飘落,无声无息飘落。堆积在街道上,堆积在城门上,堆积在山野间荆棘树木上。

温幸妤蜷缩在角落,觉得自己跳动的心,连同那恢复生机的魂魄,随着静默无声的落雪,缓缓陷入沉睡。

*

翌日清晨,沧州的雪停了,日头高照,雪光刺目。

覃娘子携巧娘回清远,却发现铺子没开门,两人以为她生病亦或者出事了,匆匆跑回家,却发现院子静悄悄的。

叩响屋门,半晌没有回应,两人对视一眼,一把推开屋门。

陈设未变,东西都在,唯独周莹丈夫的牌位被劈成两半,狼狈落在地上。

她们环顾四周,目光定格在方桌上,才发现烛台下压着一封信,旁边还有一袋银子。

巧娘拿起来看完,神色怔愣。

覃娘子心有不安,接过来看了,神色也变得愕然。

信上说,周莹思念妹妹,决定回家乡,让她们不要牵挂。

巧娘面色难看,站了一会,突然道:“莹娘不会不告而别,她一定出事了。”

覃娘子看了眼那袋银子,打开一看,里头除了银子外,竟然还有银票,这些钱财足够她们母女一辈子吃喝不愁。

这件事处处透露着古怪,她不免有想起周莹这些年偶尔割裂的生活习惯——大多时候什么苦都能吃,也很勤快,看起来就是乡野出身的,可有时候一些行为习惯,又像高门大户出身的闺秀。

思及此处,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到底经历的事多,沉默了一会后,转身朝外走:“我去官府报官试试,若那边话里话外让我们不要管……那说明这事不是你我能掺和的。”

巧娘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沉默下来。

她们一同去了官府,衙役的态度很好,甚至称得上恭敬,只是和覃娘子预料般,明里暗里告诉她们不要再找周莹这个人。

两人从官府出来,脸色都有些难看,沉默着往家走。

覃娘子看着周莹住过的屋子,悉心用布子罩好,叹了口气后,阖上屋门后落锁。

相处了这么久,她早把周莹当半个女儿看待。

可她不过小老百姓,已经快五十岁了,身后还有惦念的亲人,没有办法掺和这事。

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下周莹的屋子,想着她说不定哪天就又回来了……

*

汴京的春比沧州要暖和,没有大雪,只有春雨细细绵绵,水烟弥漫。

温幸妤挑开帘子看着熟悉的街景,神色有一瞬恍惚。

三年天气,汴京还是这样繁华,可人却变了,真正应了物是人非这四个字。

从同州回汴京的那个春天,她满含期待,想着终于报完了恩情,带观澜哥回家。

而如今再回来,却只剩下满心悲凉愤恨。

祝无执把帘子从她手心抽出,缓声道:“这街道有什么可看的?等到了宫中,我带你去后苑转转,那种了不少奇花异草,想必你会喜欢。”

温幸妤垂下眼,没有回答,只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见我妹妹?”

祝无执脸色一阴:“待你乖乖听话,朕自然会安排你们见面。”

温幸妤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没有继续理睬他的意思。

马车缓缓驶入深宫,高高的宫门一点点闭合。

温幸妤被安顿在离福宁殿不远的仁明殿。

仁明殿主殿的陈设和枕月院主屋一模一样,庭院里也种着昂贵的海棠,此时正值暮春,花枝摇曳,香风阵阵。

伺候她的依旧有那两个哑婢,除此之外还有若干宫女内侍。

到了仁明殿,宫人已经往浴池了放了水,温幸妤去沐浴更衣。

祝无执先去了拱垂殿处理堆积的奏章,又召见了大臣商议事务,等忙完已经深夜。

他披着月色去了仁明殿,温幸妤没有等他,已经睡下了,青丝如云散在枕头上,眉头紧蹙,似乎做了噩梦。

祝无执沐浴后上了榻,想起这一路上她冷漠的态度,心中愈发不满,直接覆身压下。

他已是天子,为何要在意一个出身低微的女人的想法?他想要的,直接取便是。他给了恩宠,她合该恭敬受着。

温幸妤就像一只风筝,仿佛只有一遍遍这样想,才能牢牢拽住那脆弱的绳索,把她留在身边。

温幸妤被吵醒,看着祝无执衣襟松散,吓得抬手推他,却被他面无表情用腰带绑住了双腕,旋即便是没有任何温情的占有。

她闷哼一声,随之偏过头去,咬着牙硬是再也一声未吭。

祝无执捏着她的双颊,强行把她的脸转过来,一眨不眨盯着她慢慢爬上红霞的脸。

温幸妤身上出了一层细汗,无论祝无执如何折腾,都一声不吭。对她而言,这不是一场欢爱,而是一种折磨。

祝无执呼吸有些乱,他俯身吻住她的唇,撬开她的唇齿,二人唇舌勾缠,被咬破了唇/瓣,血腥味弥漫。

温幸妤眼中泛着水光,得了喘息的空挡,怒骂:“没本事的狗皇帝,除了强迫你还会干什么……”

祝无执脸色阴沉,再次吻住她的唇,愈发凶狠,想要逼迫她求饶,可惜最后都没能如愿,只听到她压抑的啜泣。

后半夜,祝无执抱着她去浴池清洗,回到床榻上紧紧拥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

温幸妤腰腿酸疼,疲惫不堪,正欲闭眼睡觉,就听到祝无执突然道:“你为何一直畏惧憎恶我,为何不能接受我?”

这个问题,这一路上祝无执问了她不止一次,每次她都沉默以对。

或许是存着刺激他的心态,今天她忽然想回答了。

祝无执只觉得怀里的人沉默了很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是两刻,总之她突然开口了。

她转过身,和他面对面,声音很轻,神情复杂:“不,我并非从一开始就厌恶你。”

“曾经我视你为天上月,是这辈子的可望不可即。”

祝无执愣住,搭在她腰间的手下意识微微用力,追问道:“何时?”

温幸妤突然觉得眼眶发酸,她咽下泪意,小声道:“离开国公府前,你帮过我很多次,我那时候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旧事如梦一场,八岁那年她刚进府,还是个烧火丫头,经常被家生子打骂欺负,为了留在府中有口饭吃,不得不忍让。

有次被诬陷偷东西,差点被逐出府。

还记得那是个春雨天,她被打了板子,被婆子拖拽到角门前,狠狠丢了出去。她绝望地趴在积水的地上,满身泥泞和血污,正当以为自己再次无处可去时,头顶的雨没了,面前出现一双华贵的织金黑靴。

她仰起头,看到了一张漂亮的脸。

瓢泼大雨里,少年撑着一把伞,神情桀骜,居高临下睨着她,轻轻啧了一声:“可怜虫。”

她抹掉眼睫上的雨水,抓住了他的衣摆:“奴婢是被冤枉的,求您救我……”

后来,祝无执当真出手相助。他轻而易举查清真相,还她公道,惩戒了罪魁祸首。也正是因为他插手这件事,自此她在府中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并且十岁那年得以露脸,去了老太君院子里伺候。

往事随风,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去同州,你又帮了我*很多,我虽然畏惧你,但依旧觉得你人很好。”

听完,祝无执觉得喉咙像堵了什么,似乎生出一种懊悔的、沮丧的情绪。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我现在待你不好吗?我什么都能给你。”

温幸妤摇了摇头,翻身平躺望着帐顶,没有回答前半句,扯了扯唇,露出讥讽的笑:“我想要自由,你给吗?”

祝无执脸色一下变得阴沉,他把人按进怀中,一只手按着她后颈,一只手紧紧箍着她腰背,力气大到温幸妤听到骨骼的轻响。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森然执拗:“你想要什么都可以,除了离开我。”

*

祝无执最开始夜里还在福宁宫处理政务,后面干脆把奏章都搬到仁明殿,天天和温幸妤宿在一起。

皇帝不远千里从外头带回来个女人,还安排在一直不让人靠近的仁明殿,宫里的内侍宫女为此十分好奇,私下没少议论她的身份,有些内侍经常出宫采买,听到的消息多些,知道温幸妤就是民间传闻,陛下还是摄政王时十分宠爱,却意外“死去”的外室。

如今传闻中的“死人”突然入宫,不免引得众人猜测,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无执命人严惩了几个宫人,把流言蜚语压下去。

回宫不久,祝无执力排众议把温幸妤封为三品婕妤,且拒绝采选良家子充盈后宫。

群臣虽有意见,但除了几个直臣,无人敢再三进言。毕竟祝无执和前朝赵氏皇帝不同,他手握军政大权,是实打实靠能力夺取天下的帝王,说一不二。

温幸妤对这些传闻不感兴趣,也不在意,甚至巴不得群臣阻拦,让祝无执别给她任何位份。

她本以为待在深宫,祝无执就能放松些对她的看管,哪知他直接派了两个女侍卫,几乎寸步不离跟着她。

她烦躁不已,但为了见妹妹,又不得不忍耐下去。

*

三月底,李行简从同州回到汴京,入宫献宝。

祝无执命人在水榭摆了酒菜,小酌闲谈。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李行简时不时看眼窗外,亦或者捏着酒杯出神,心不在焉的。

祝无执这段日子心情也一直很烦躁。自打那天晚上温幸妤告诉他,曾经她也对他有过情。

他时常因此产生沮丧的情绪,觉得如今所求的情爱,在很多年前他不知道的地方,就已经拥有过了。

那样纯粹的情意,他却一无所知。

他甚至有时候会嫉妒那时候的自己。

祝无执垂眸望着清亮的酒液,自嘲一笑,仰头喝下。

他让内侍放下纱帐,屏退左右后开口:“说罢,到底怎么了。”

李氏已经是皇商,李行简也继承了李家全部产业,一时风头无两。

这种春风得意的时候,却满腹心思。

李行简回过神,仰头灌了杯酒,神情苦涩:“三年前,春娘家的镖局出事,陛下可还记得?”

祝无执嗯了一声。

李行简顿了顿,才继续说:“当时我查到些端倪,潜意识觉得不能再查下去,于是搁置下来,找了个由头糊弄过去。”

“去岁岳母去世,我和春娘回同州奔丧,办完丧事后回到李家老宅,无意间听到了些事情,后面鬼使神差继续查了下去,却得知…得知……”

说着,他神色痛苦抱着头,嗓音沙哑:

“我爹他…为了传闻中所谓的前朝皇室藏宝图,谋害了春娘的父亲。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为了个不知真假的东西,就害人性命。”

祝无执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李行简翕动着唇,眼中盛满愧疚:“我…我是个畜生,我隐瞒了春娘,还把父亲留下的尾巴清扫干净……”

他像是在安慰自己,喃喃道:“不过我已经给他下了毒,让他中风卧病在床,且圈禁在后院中,不让任何人见他。”

说着说着,他神色变得有些疯癫,盯着祝无执,试图从一国之君的口中得到肯定:“只要瞒春娘一辈子,她就能好好和我在一起,陛下,一定是这样,对不对?”

祝无执冷笑一声,言辞刻薄:“愚蠢。”

“朕要是你,就杀了所谓的亲爹,以绝后患。”

或许是生身父亲太过混账,在祝无执眼里,只要能达到目的弑父又如何?

李行简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他垂下头,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能手刃亲爹呢?他好歹是吃着李家的饭长大的……家中长辈也从未亏待过他。

半晌,他苦笑一声:“罢了,不说这些。”

“来,吃酒。”

祝无执冷眼看着李行简一杯接一杯灌,不一会就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被宫人抬走时,口中还不住的嘟囔着“对不住”。

他暗骂没出息,独自坐了一会,吃了两杯酒,熏熏然间突然觉得庆幸,还好温幸妤和他之间没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水榭外还在下雨,他没有让内侍跟,撑了把伞,穿过层层雨幕,往仁明殿去了。

进了殿门,温幸妤正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案前,提着毛笔随意写写画画。

他走上前,把她手中的毛笔拿走,从背后将人搂进怀中,低声道:“明日我宣你妹妹进宫,好不好?”

温幸妤一愣,随之面露惊喜:“当真?”

祝无执嗯了一声:“小叙即可,不准离开宫人视线。”

温幸妤随口应下来,心说皇宫那么大,想要逃出去简直痴人说梦。

*

翌日清晨,温幸妤早早起来,收拾妥帖后,命宫人备了茶水点心,还有不同种类的见面礼。

她紧张得厉害,坐在湘竹榻上,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怕妹妹会不会不喜欢她,一会又怕准备的茶水点心和见面礼不合妹妹心意。

坐立不安等了一会,宫人领了温雀进殿。

血缘是种神奇的东西,姊妹俩幼时分别,多年未见,却在看到对方那张相似的面容时,同时红了眼眶。

宫人提醒温雀行跪拜礼,温幸妤抬手阻止。

许是近乡情怯,温幸妤迟迟不敢上前,踌躇了一会,她终忍不住思念之情,三两步上前拉着妹妹的手,轻轻拥住了对方,哽咽道:“小妹…姐姐好想你。”

温雀也跟着哭:“阿姐,我也是,我找了你好多年……”

离开国公府后,她左思右想觉得陛下可能是在骗自己,阿姐那么聪明那么坚韧,怎么可能会死。

她抱着一丝希望,偷偷去查,结果什么消息都没有,正心灰意冷时,宫里来了人,说她姐姐被接入皇宫,已经成了娘娘。

温雀那天抱着两个孩子又哭又笑,丈夫也跟着喜极而泣。

思及此处,温雀不免想,皇帝果真不是好人,竟然胡乱诅咒阿姐死在外边。

两人抱着哭了一会,温幸妤拉着温雀坐到湘竹榻上,用帕子给妹妹擦眼泪,一点点用视线描摹她的五官,感慨道:“小妹长大了,和我想象中一样好看。”

温雀有些羞赧,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在姐姐怀里,依恋轻唤:“阿姐……”

温幸妤又红了眼眶,强忍泪意拍了拍温雀的后背,柔声哄道:“乖,不哭,咱们相处的日子还很多。”

“我叫人准备了茶水点心,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温雀闷闷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离开姐姐怀抱,温幸妤捻起精致的点心喂到她唇边,她张口吃下,又喝口茶水,然后重重点头,扬起笑脸。

“好吃。”

这么多年了,阿姐竟还记得她的口味。

温幸妤松了口气,姊妹俩笑着叙话。

温雀三言两语说了这些年的遭遇,说到丈夫和两个孩子时,眉目柔和。

温幸妤听到祝无执把妹妹一家接去过国公府,听了很多她幼时的事情,不免神色古怪。

他一向嫌弃她出身乡野,哪怕后来对她有情,也未改变这一点,有时话里话外都是瞧不起的贬低。

为何还想听她小时候的事呢?温幸妤几乎可以想象他听到自己上树下河,皱眉嫌弃的样子。

她想不通,便不去深究,温雀问她这些年的经历,她隐瞒了和祝无执的一些纠葛,只说了在国公府的事。

多年不见,两人有无数的话要给对方说,可祝无执规定了时辰,宫人来提醒时,温幸妤面色不大好看。

温雀见状,借着拥抱辞别的空挡,小声担忧:“阿姐,他是不是对你不好?是不是叫你受了委屈?”

温幸妤沉默一瞬,眼眶和鼻头都酸胀得厉害。她强忍泪意,笑着安慰:“陛下待我很好,有求必应。”

温雀不相信,叹了口气嘟囔:“皇宫的确富丽堂皇的,你住的仁明殿也很宽敞奢华,可阿姐…你瞧着不似小时候那般活泼开朗了。”

*

祝无执在拱垂殿和臣子议完事,听宫人一字不差得禀报了温幸妤和她妹妹见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听到温幸妤给温雀又擦眼泪,又喂点心,温雀还不要脸的窝在她怀里,祝无执忍不住皱紧眉头,心里像冒了酸水,万分嫉妒。

他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然后大步朝仁明殿走去。

到殿内,温幸妤正坐在湘竹榻上,愣愣望着庭院的花,神色悲戚。

祝无执把她抱到怀里,低声道:“都聊了些什么?”

温幸妤垂下眼,语气有些嘲弄:“你该早都知道了,还问我作甚?”

祝无执脸色一僵。

一想起宫人的禀报心里就不高兴,再看着她迥然不同的态度,愈发不满。

他朝宫人扫去眼风,殿内外的人纷纷退了个干净。

温幸妤反应过来,起身就跑,祝无执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榻上,往她后腰塞了软垫。

她抬脚踹他,祝无执单膝跪在地上,顺势握着她的足踝抵在肩膀上,掀开层层叠叠的裙摆。

下一刻,温幸妤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

她没想到有人能这么不要脸,面色羞愤,忍无可忍怒骂起来。她不管不顾挣/扎,被祝无执强硬按住。

窗外春/光明媚,海棠随风摇曳,窗内亦然。

旁侧小几上的茶盏不知什么时候被碰落在地,温幸妤觉得浑身发热,后背都出了汗。

她面颊通红,手指紧紧扣着榻上的毯子,踩在他肩膀上的右足脚趾蜷缩,像是在忍耐什么。

俄而,她忍无可忍,又狠狠踹了脚他的肩。

祝无执这次停了动作,从衣裙中退出来,唇/瓣和鼻尖上沾着水光,他神色正经,慢条斯理用帕子擦了。

温幸妤坐好,用手整理裙摆,瞪了他一眼:“无耻之徒!”

祝无执也不生气,把人抱去浴池入水,按在温凉的玉石边上折腾起来,末了又擦干抱去床榻上,放下幔帐翻来覆去胡来。

俄而,他面颊泛红,喘息着询问:“你更爱你妹妹,还是我。”

温幸妤觉得他疯了,连妹妹的醋都吃。她眼神无语,好似在说:你说呢?

祝无执眸光黑沉沉的,如同不知餍足的野兽。他不满极了,抬手捂住她的眼睛,愈发凶狠,逼迫她回答:“想清楚回答。”

温幸妤倔强得不吭声,到最后被折腾得瘫软在他怀里,边哭边含糊应声。

祝无执这才满意了,抱着人去沐浴清洗,亲手给她换上干净的衣裳,搂在怀中,警告道:“日后不许跟任何人有亲近行为,妹妹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7k,合在一起发了[狗头叼玫瑰],今晚就这些

另外日常卑微求灌溉[可怜]

70

第70章

◎旧伤◎

春夏之交,天气晴一场雨一场,忽冷忽热,温幸妤一不小心就染了风寒。

祝无执朝仁明殿的宫人发了好大一通火气,阴着脸要杖杀殿内所有宫人,温幸妤赶忙去劝去认错,也被训了一顿。后续殿里的宫人虽未受罚,但被调去了其他地方,换了一批更细心的来。

他亲自过问太医用药,又叮嘱尚食局做药膳为温幸妤调理身子,每日忙完政务就看着她喝药,询问宫人她日常做了哪些事,有没有好好吃饭。

过了七八天,温幸妤的病好了大半,祝无执因着夜夜跟她宿在一起,动不动就按着她亲,继而染了病。

本以为是小病,祝无执也不太在意,结果第二日夜里他就发了热。

太医来探脉看诊,末了躬身回答:“陛下当年陈家谷一战伤太重,这三年来又不曾好好调养,故而这次才会被传染,甚至到了发热的地步。”

祝无执穿着中衣坐在湘竹榻上,玉面泛着病气的红,因时不时咳嗽,眸中氤氲着水汽,比往常看着好说话很多,甚至叫温幸妤觉得有些脆弱……

听到太医似乎还想继续说,祝无执轻咳了一声,太医立马就住嘴了,恭敬行礼后说下去开方子煎药。

温幸妤却没注意到这些,她有些发愣,琢磨着太医的话。她自然看到过祝无执身上的伤,尤其是心口处那个。

还记得当时她问了一句,祝无执停顿了很久,漫不经心说了句小伤罢了,然后就开始发狠折腾她。

她当时还埋怨祝无执喜怒无常,结果这次他病了,才从太医口中得知竟然伤得那般重。

当天夜里,祝无执喝了药,许是里面有安神的药材,他不过抱着温幸妤躺了一会,便昏沉沉睡去。

温幸妤不知道怎么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平躺着看帐顶上绣的百花图,反而没有平静下来,越来越烦躁。

过了一会,她索性把袖子从祝无执身下小心翼翼拽出来,然后穿上鞋子,从木架上取下外衫披着,去了外殿。

值夜的宫女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就被她“嘘”一声阻止,然后小声告诉宫女她只是睡不着,起来喝点水坐一会。宫女便退了下去煮热水。

温幸妤坐到靠窗的椅子上,半靠着轩窗望出去,天上星星密布,一闪一闪,好像很热闹,却又是静悄悄无声息的。皇宫里寂静得可怕,好像夜死了,星星死了,月亮也死了。

她坐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索性不再纠结,起身轻推殿门出去。

夜风习习,廊檐下唇红齿白的内侍正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打盹儿。

温幸妤出来后,他一下清醒了,站起来望了望殿门,见只有温婕妤一人,神情露出几分疑惑,又很快收敛好表情,低声恭敬行礼。

温幸妤摆了摆手,示意内侍跟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台阶下,离寝殿稍远的槐树下,温幸妤才小声开口:“夏公公,你可知陛下陈家谷一役到底受了怎样的伤?”

夏振想了想,觉得这都不是什么秘密,说给温婕妤也无妨。宫里就这么一位娘娘,陛下这般宠着,日后定是有大造化的,他自然要讨好。

他躬身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听太医局的大人说,陛下身中数箭,还有很多刀伤,尤其是离心口一寸的位置中了一箭,万分凶险,整整昏迷了五天才醒。”

顿了顿,他觉得要说重些才好,温婕妤那般冷着陛下,要是说重些,肯定能多关心关心陛下。

届时陛下一高兴,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日子也就更好过些。

他偷觑了一眼温幸妤,紧接着感慨道:“陛下英明神武,为了抗击辽军,救下被围困的代城,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听说,听说……”

“陛下险些丧命,昏迷的时候都在唤娘娘的名儿。陛下是真把娘娘放心尖儿上啊!”

说完,他半晌没听到温婕妤回应,悄悄抬眼看,就见平日里对陛下冷脸,几乎没真心实意笑过的娘娘,此时神情怔怔,一双澄澈的杏眼望着前方的海棠,不知在想着什么。

温幸妤听完内侍的话,呼吸有些凝滞,心绪纷乱如同一团乱麻。她从未想过,祝无执差点会死,还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

她忽然想起,那时她刚刚逃走,算算日子,李游送信至雁门关,应当恰巧是陈家谷一战。她不免想,那封信…会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成为他中箭的罪魁祸首之一……

正发愣,夏振就看到陛下赤着足,披散着发,神色仓惶从寝殿出来,环顾庭院后,目光落在温婕妤身上,立马含了怒色。

夏振吓得不轻,“扑通”一声跪下去。

温幸妤这才转身,看到祝无执阴着一张脸,怒气冲冲朝她走过来。脚底被尖利的碎石子划破流血,也好似感受不到痛。

“你深夜见内侍,是不是又想着跑!”

祝无执攥住温幸妤的手腕,死死盯着她,虚弱发白的脸上,神色森冷可怖。

“说,你又想谋划跑去哪?”他指着地上抖若筛糠的内侍,脸色阴沉:“你要是解释不好,朕就把他剁了喂狗!”

温幸妤挣脱不开,长叹一口气,无奈道:“我只是睡不着,出来喝口水坐一会,然后问了他几句话。”

祝无执一把将她拽怀里,恶狠狠道:“跟个太监有什么好说的?你若再敢乱跑,朕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起来。”

温幸妤愣了一下,脸色骤然冰冷,眼圈却控制不住发热,隐隐有些委屈。她今晚果真是中邪了,竟然多管闲事问关于他的事。

她扭过头去不看他。

祝无执见她眼中蓄了泪,稍微冷静了点,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转身看着内侍,冷道:“温婕妤跟你说了什么?”

夏振伏在地上,哆哆嗦嗦一五一十说了。

话音落下,祝无执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满腹焦躁和不安终于散去。他神情有些呆愣的古怪,似是没想到温幸妤也会关心他。

他心里有些欣喜,又有怀疑,觉得温幸妤是不是又在耍花招。除此之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

沉默了一瞬,正想哄她,温幸妤就一把推开了他,抹掉眼泪,冷着脸往殿内走。

祝无执看着她进去,“砰”一声阖上门,揉了揉眉心,转回头看着地上的内侍,沉声道:“她出来,为何不叫醒朕?”

夏振冷汗淋漓,磕巴道:“回陛下,奴,奴才想着您生了病,需要好好歇息,故而疏忽了……奴才罪该万死!”

他连磕了两个响头,就听见陛下冰冷的声音。

“明日告诫仁明殿所有人,日后温婕妤去哪,做了什么,不论何时何地,都得立刻禀报给朕,不然就提头来见。”

自从三年前温幸妤跑了,祝无执便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白日把自己埋在繁琐的政务中,仿佛这样才能缓解心头的仓惶和愤恨。

随着时间推移,朝臣和宫人都感觉出陛下愈发喜怒无常,常常因为一件小事就大发雷霆,有时候又会对某些事宽松大度,叫人根本揣度不透。

若温幸妤再跑一次,几乎可以想象他会变成何种模样……大抵会彻底疯了。

祝无执看着殿内重新暗下去的灯火,阔步回了寝殿。

夏振跪了好一会,有宫女来让他起来,说陛下吩咐后日让他去拱垂殿当差。他爬起来,听闻能去陛下身边伺候,登时喜不自胜,满面笑容继续守夜去了。

殿内燃着一盏宫灯,光线昏暗,宫人端来一盆温水,祝无执挥退了人,坐在湘竹榻上,自己处理了被石头划破的足底,才穿着木屐走到内室。

他掖开幔帐,温幸妤盖着被子,背对着他躺在里侧。

他站了一会,脱了木屐上去,环住她的腰,低声道:“方才我见你不在太着急了,说了重话……对不住。”

祝无执素来傲慢,在他眼里从来只有别人有错。若是过去有人让他给一个出身卑微的女人认错,他定觉得奇耻大辱,把那人活剐了。

可如今,面对温幸妤时却什么原则都不奏效了。方才她向内侍打听他的事,难得关心他,结果却遭他误会,冷言斥责。

虽然他依旧觉得温幸妤不该大半夜不睡觉,私自离开他身边,但这不妨碍他哄她。

温幸妤面无表情听着。

祝无执言辞虽有些冷硬,却不难听出隐藏的求和意味。

她把他的手从腰上拍开,转过身冷笑:“陛下怎么会有错呢?您是九五至尊,想怎么对待我都是恩赐,哪怕是打断我的腿,杀了我,我都得感激涕零。”

祝无执脸沉了沉,有心堵住她这张惹人恼怒的嘴,却又想起自己还病着。

他忍了又忍,索性强行把她转过去,不看她充满讽意的脸,从背后紧紧拥着她:“你在外三年,脾气见长,愈发伶牙俐齿惹人恼。”

温幸妤挣脱不开,索性不理睬他,闭着眼睡觉。

祝无执不乐意了,收紧手臂:“你不是想知道我受了什么伤吗?我挨个讲给你听,好不好?”

温幸妤一想起方才多管闲事,还被骂了一顿,心里就堵着口气,闻言恼怒道:“谁想听?陛下别太自作多情。”

祝无执闷笑了几声,温幸妤感觉后背贴着的胸腔都在微微震动,她听到他忍笑的声音:“好,你不想听,我不说便是。”

她心说这人好生不要脸,把人惹恼了自己反倒是心情好了。

祝无执也不介意温幸妤不吭声,他静静抱着她,回想起方才内侍说得话,心里泛起难以抑制的喜意。

她会关心他了,是不是意味着她会慢慢适应宫里的日子,心甘情愿留下。

说来也奇怪,折腾这么一遭,温幸妤躺着躺着有了困意。

祝无执把脸埋她后颈微凉的青丝中,嗅着熟悉的馨香,心绪慢慢平和。

睡意朦胧间,温幸妤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后是不太真切的呢喃。

“我很高兴,你能关心我……”

“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