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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莺 炩岚 24359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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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印记◎

话音落下,温幸妤顿觉遍体生寒,惊怒交加。

律令中,刺面、杖脊、流放三重惩罚,合称刺配,为死刑下最高刑罚。

被施以黥刑者,意味着被打上耻辱的罪隶印记。

祝无执不杀她,却以这种刑罚折辱她。

温幸妤伏在锦被上,脊背被压在掌下,动不得分毫,她侧过脸,目露绝望,“祝长庚,我说了,我是被冤枉的。”

她压抑着哭音,“你当真要如此折辱我?你不怕有朝一日真相大白,覆水难收吗?”

祝无执长睫微垂,慢条斯理准备着工具,闻言连眼都未抬,声线平稳:“真相大白?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亲自会向你赎罪。”

温幸妤恨声道:“你若真如此待我,你我便回不了头了。”

“再无可能!我会恨死你!”

“恨死你!”

掷地有声。

终于,祝无执缓缓抬眼。

浓睫投下的阴影寸寸缩小,露出两颗乌沉的眼珠,阴森骇人。

目光直直钉向温幸妤透白的脸。

“那便恨我罢。”

恨一个人的时候,会彻底了解这个人,并且每时每刻想着、盼着杀死他。

祝无执觉得,爱与恨是一体共生,相生相灭,不分彼此。

如同埋在骨头里的钉子,不动则是爱,动则会变成疼痛的恨。

得不到温幸妤的爱,那么得到她的恨也好。起码……这样她会彻底了解他,时时刻刻、日日年年念着他。

哪*怕只是念着他死。

爱或许会消失会改变,可恨永远不会消解。

无声对视。

一个偏执冷漠,一个绝望悲恨。

面对祝无执这样的眼神,温幸妤愈发恐惧。

她不要被刺上罪人印记,不要受这样的屈辱。

她拉住了他的袖摆,哭泣哀求:“我求你…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祝无执心尖一颤,随之下颌紧绷,冷脸把袖摆自她掌心抽出,往她臀腿处被搭了条薄衾。

薄衾有些凌乱地堆在她腰际,露出整片光/裸的、因恐惧而紧绷的脊背。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他的目光下,沁着冰凉的汗珠。

温幸妤明白了他的意思,悲戚无力的,把脸深深埋进软枕里。

宫灯的光晕在幔帐的缠枝莲纹上摇曳跳跃。

鼻尖萦绕若有若无的墨香和檀香。

温热的手指拂过温幸妤背上细腻的肌肤。指尖最后停在她的纤润的左肩胛。

下一瞬,针尖刺入肌肤,带来一阵刺痛。

温幸妤猛地闭眼,抓在软枕边的手指骤然收紧,浑身一颤。

耻辱和疼痛,令她忍无可忍挣扎起来。

她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徒劳地扭动,却被背上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而后牙齿狠狠咬进下唇,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祝无执一针针刺着勾勒着,温幸妤觉得尊严一点点被踩碎消解着。

凭什么?她分明什么都没做过,却要沦落至此。

沈为开无冤无仇却千方百计陷害她,祝无执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不肯相信她,而是碾碎她的自尊。

温幸妤睁着眼,愣愣望着青色幔帐,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精神的屈辱像荆棘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堪称凌迟。

每一次针尖的起落,都伴随着刺痛,雪白的背沁出血珠,迅速与浓黑的墨汁混合。

恨意在剧痛的缝隙里疯狂滋长。

攥着枕边的指节发白。

她恨污蔑她的沈为开,恨折辱她的祝无执,更恨自己软弱无力,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被烙上罪人的印记。

雪白的后肩上,随着针尖移动,被墨汁晕染出个半寸大的字。

“祝”

祝无执落下了最后一针,用沾了药的帕子,一点点擦去渗出的血珠和多余的墨痕。

“疼么?”他俯身贴着温幸妤的汗津津的侧颈。

气息拂过她汗湿的碎发,低沉得如同耳语。

温幸妤避开他的触碰,缓缓起身,拉起薄衾遮住自己的身体。

青丝凌乱堆叠,她面色苍白而平静,只有眼中泪水涌出,止不住颗颗滚落。

她面无表情抹去眼泪,笑中带恨:“这怎么能够?叛国通敌的大罪,陛下应当直接杀了我。”

祝无执见她这般神态,怔忡片刻,心底莫名慌乱。

他压下这种感受,把她抱下榻,拿起桌上巴掌大的雕花铜镜,把她按在落地镜前,用小铜镜照着她的后背。

他扣住她的下颌,轻轻掰过她的脸,让她看着镜中折射出的字。

温幸妤看到镜中清晰映出她惨白的脸,还有后肩上小小的字,以及身后那人平静到无情的面容。

祝无执这个疯子,就这般无情的、恶劣的,把这象征耻辱的印记,强行照给她看。

温幸妤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呆呆看着,随之五脏六腑都抽搐缩紧,胃腹翻涌起一股恶心欲呕的浊浪。

那么小的字,冲击力却格外惊人。

她瞳仁震颤,感觉镜子里一切都是扭曲可怖的。

一向平稳的情绪,此刻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崩溃了。

她捂住脸,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垂死之鸟的尖叫哀鸣。随之疯狂挣开祝无执的手,扭头狠狠咬住他的虎口。

尖锐的虎牙刺破皮肤,鲜血顺着祝无执的手往下流淌。

祝无执皱了皱眉,却没有动。

他抬起另一只手,捏着她的后颈,一字一顿:“你的命,已烙着我的印。”

“从里到外,都是。”

温幸妤松齿,喘息着一把推开祝无执,狠狠甩去一耳光。

“啪”一声脆响,祝无执脸被打偏,顷刻出现五个鲜红的指印。

他摸着右脸,有片刻愕然。

温幸妤双目通红,发丝纷乱粘在脸颊上。

昔日温和澄净的杏眼,此时含/着刻骨的仇恨,“祝长庚,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声嘶力竭。

她仍觉得不解恨,抬起另一只手挥去。

“你有种杀了我!”

“你怎么不杀了我!”

“狗皇帝,只会折辱人算什么本事?!”

她算是看透了,祝无执口口声声求真心,可他却从未给别人一丝真心和信任!他永远只爱他自己。

他刚愎自用,唯我独尊,自私自利。

她当初就不该为了所谓的恩义救他,就该让他死在牢里!

祝无执一把捉住她手腕,被咬破的虎口进一步撕裂,鲜血点点沾上温幸妤雪白的肌肤,如同红梅映雪。

他把失控的温幸妤扣进怀里,低声警告唤她的名字:“温莺。”

温幸妤觉得阵阵发晕。屈辱绝望之下,气血逆流,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祝无执眼疾手快把人捞住,横抱起来快步放在榻上,裹上薄衾。

“来人,传太医!”

温幸妤煞白的脸陷入软枕,唇色鲜妍,沾着祝无执和她的鲜血。

看她气息微弱地躺在那,祝无执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太医来的时候,平日里沉冷矜傲的皇帝,正愣愣站在床边。

脸上有着巴掌印,虎口被咬得鲜血淋漓,衣衫微皱,上面还沾着星点血迹。

太医赶忙垂头,不敢多看,犹豫了一下,试探道:“陛下,您的手……”

“不用管朕,”祝无执让开位置,声线微颤:“快看看她怎么了。”

太医只好领命,跪在地上给温幸妤诊脉。

良久,他站起身,吞吞吐吐:“回陛下,娘娘这…这是怒火攻心昏过去了,除此之外,娘娘心气郁结,若…若……”

祝无执皱眉:“说。”

太医又往下弯了几寸腰,额头冒着冷汗:“恕老臣直言,娘娘她心气郁结已久,若再这样下去…恐对寿数有碍。”

良久,没听到皇帝说话,太医腰弯得酸痛。

他正欲悄悄抬眼,就听到了回应。

祝无执面色发白,觉得喉咙像堵了棉花,半晌才吐出一句干涩的话:“去开方煎药吧。”

他没有问为何心气郁结。

他知道的。

只是他从未想过,看着那般柔弱怯懦的人,内心竟如此倔强刚烈。

以为是娇柔易折的海棠花,不曾想却是宁折不弯的青竹。

可如今,他好像…亲手折断了这枝坚韧的竹。

祝无执坐到床边,神情怔愣。

太医战战兢兢给祝无执处理了虎口的伤,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他拿起帕子,为温幸妤擦去额上冷汗,看着她苍白的面和紧蹙的眉头,前所未有的,怀疑起自己。

这一次,当真是他冤枉了她吗?

当真…是他做错了吗。

*

温幸妤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她不在祝无执那,而是到了另一间雅致奢华的舱室。

船只似乎到了一处州县,休整补充。

船外忽然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

万千盏河灯被同时放入水中,烛火摇曳,汇成一片璀璨流动的星河,温柔地倒映在舷窗之上,将舱内也染上了一层朦胧晃动的暖光。

温幸妤这才恍然记起,今日是上元节。

屋内灯火昏黄,脚踏处守夜的婢女见她醒了,赶忙起身点了其他宫灯,端来了一杯温水。

温幸妤接过茶杯,微微晃荡的水面,映着她苍白的面。

她浓睫微垂,握着茶杯,一动不动。

宫女有些疑惑,正要询问,就见面前的女子突然红了眼眶,眼泪吧嗒吧嗒滴落在茶杯中。

她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娘娘,可是这水冷了?”

温幸妤回过神,摇了摇头抹掉眼泪,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仰头喝下混着眼泪的温水,好似有股苦涩的咸味。

宫女不敢多问,接过茶杯,躬身出去端来了粥和汤药。

温幸妤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药,躺下后翻身面朝里,愣愣望着幔帐上的花纹。

宫女没办法,只好把东西又端了下去,禀报给了内侍省都知王怀吉。

王怀吉愁眉苦脸的,只说让宫女再去劝劝,让她小心伺候着。

宫女只好领命回去了。

王怀吉心里藏着事,谁都不能说。

过了一会,曹颂突然来了,说有事禀报,王怀吉拦住,堆笑道:“曹大人过两日再来吧,陛下近日心情不佳,谁也不见。”

曹颂愣了一下,不可置信。

在他眼里,祝无执哪怕遭遇天大的事,也不会不处理政务。

他狐疑地盯着王怀吉,手指缓缓挪到剑柄上,抽出几寸剑身,眼中带着杀气:“王都知,陛下到底怎么了?”

剑身映着灯光,寒光慑人,王怀吉叫苦不迭,又不能说。

他道:“您就别为难奴才了,陛下今日和温娘子闹了矛盾,正恼着呢,您就过两日再来吧。”

曹颂眯眼盯着王怀吉,好一会才收剑入鞘,拱手道:“曹某方才也是太担心陛下,王都知莫怪。”

王怀吉赶忙摆手:“曹大人哪里的话。”

曹颂颔首:“都知留步,曹某改日再来。”

说罢,便转身离去。

陛下定暗中去办事了,不在船上。这几日他得帮王怀吉,一起阻拦瞒过来求见的朝臣和将领。

*

暮色深沉,朔风如刀。

寂静的山野小径,有一人策马疾行。黄骠马四蹄翻飞,踏碎枯草间残存的薄雪。

祝无执一身夜行衣,身影融入夜色,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他头戴兜帽,薄唇紧抿,寒风将他的一缕发丝吹出帽沿,手紧紧握着缰绳,身体伏低,眼底神色焦灼。

温幸妤昏迷后,他在床侧一动不动坐了两个时辰。

她流着泪,湿润的眼睫随着噩梦轻颤。

祝无执的心也跟着一下又一下,不安的颤动。

他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冰冷的理智,认为铁证如山,温幸妤定然还在伪装。一半是翻涌的情意,一遍遍提醒他,或许证据还有疏漏,温幸妤是无辜的。

祝无执这样的人,向来是傲慢自负的,他自诩运筹帷幄,从不认为自己会出错。

可如今嘴上说温幸妤恨他更好,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又难以抑制的,生出浓烈的恐慌。

他怕自己真的冤枉了她。

情感和理智交锋,情感第一次压过理智。

他最终决定趁船停泊休整,交代好王怀吉后暗中下船,策马回头,前往虞岚禀报中,那个老伯儿子所居的镇子。

他要亲自重查。

82

第82章

◎真相◎

上元节次日晌午,天光寒彻。

祝无执抵达盱眙县的招信镇,把外面那层夜行衣脱下,又去衣坊换了身不打眼的青布直裰和素色氅衣,按照虞岚所禀的地方,找到了老伯儿子居住的街巷。

此时小镇积雪未融,压着枯枝黛瓦,街市喧嚣已散,唯余一地爆竹碎红,混着残雪泥泞。

祝无执踏入望津楼。

二楼临窗,正对巷口张家。

这老伯姓张名锄,是个猎户,他小儿子叫张辉,在镇上走街串巷做点小本买卖,是卖货郎。

店伙端来茶盏,暗中瞄着祝无执俊美的面容,心说这怕是哪里来的官爷,虽说衣着普通,但那一身矜尊气度却是寻常人没有的。

他好奇打量了几眼,殷勤道:“客官辛苦,昨日灯市可热闹?这是新焙的顾渚紫笋,驱驱寒气。”

祝无执颔首,目光锁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这条街名为“蓬草巷”,道路泥泞,房屋院落看起来十分破陋,所居大多是摊贩和卖货郎。

昨日是上元节,这些人家也往门口挂了灯笼,但大部分颜色都有些泛白,显然不是新的。

张家在这一排破瓦房里,略有不同。

院门崭新,旁边还悬着两盏绢纱材质的新灯笼。

不多时,门“吱呀”开了,张辉搓着手出来,肩上搭着担子,显是刚用过午饭。他妻子倚门相送,身上一件簇新的红色絮袄,再一打量,头上还有支素银簪。

祝无执皱了皱眉。

据虞岚所查,张家虽不太穷,但绝对也称不上好。

如今所见,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可细细看去,就会发现他家的院门和旁边门柱颜色略有不同。

院门是新的,门柱是旧的刷了新漆。

而张辉妻子头上的簪子,少说也得二两。

祝无执虽身居高位,但他到底落魄过一段时日,对坊间平民日常所需之物的价值,有所了解。

按虞岚的所禀,张辉养着四个孩子。二两银子差不多是他们一家六口,好几个月的嚼用。

更不用说还有余钱换门刷漆,买绢纱灯笼。

突然多了进账,要么是张辉做了笔不小的买卖,要么…是有人给他给了一笔银子。

虞岚前来禀报时,并未对张家的变化提过半句。

这样的疑点,祝无执心一点点往下沉。

茶尽一盏,祝无执搁下几枚铜板,起身下楼。

他来到张宅,路过时细细端详了他家的院门,伸手一抹,低头看指尖,果真沾了一点红漆。

漆还未干,当是这两日新刷。

祝无执微放下点心。

这说明虞岚没有背叛他,是离开前张家还未有变化。

他朝巷子深处走,决定找几个街坊打听情况。

转角处,挑担的老丈正倚墙歇脚。见祝无执走去,忙直起身。

“郎君可要看看新到的彩绳珠花?给尊夫人买上几样。”

祝无执递过两枚碎银,直截了当道:“打听个事。”

老丈哪里见过这么大手笔的?他接了钱,略一垫,就知道少说四两。

他堆笑,低声道:“您尽管问,我走街串巷卖了二十年的货,别人知道的我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我也知道几分。”

祝无执嗯了一声,问道:“那张家看着日子比之前好不少,可是做了笔大买卖?”

老丈朝张家方向望了望,凑近低语:“这事啊,郎君还真问对人了。前段时日,辉子不知撞了哪路神仙,得了一张顶好的兽皮,卖到宝昌号,卖了个泼天价。”

“都说财不外露,旁人都不知道这事的。我知道点消息,还是因为宝昌号里有个伙计是我侄儿,昨儿晚上一起吃酒,说漏了几句。”

老丈说完,就见眼前气度不凡的男人脸色沉了下来,看着有些叫人发怵。

他暗自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心说真长了张破嘴,说不定要掺和进什么大事里了。

祝无执没注意老丈变幻的神色,心绪发沉。

他稍加思索,心中有了计较。

给老丈抛了两块碎银子,说道:“若想活命,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面前的男人容色俊美,一双凤目慑人,睨着他时,带着上位者的警告。

老丈打了个激灵,捏着银子,忙不迭点头,目送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喃喃自语:“怪哉怪哉,这张家两口子可都是老实人,怎么还能惹上此等人物?”

*

祝无执去了趟老丈口中的宝昌号,说要买兽皮,顺利见到了张辉卖掉的那张。

是一张完好无损的白狐皮。

乍一看,似乎确实是新猎不久的皮子,连当铺掌柜都说这皮最多放了两个多月。

但祝无执是什么人?他出身高门,见过的、猎过的珍贵兽皮数不胜数。

他不过上手一摸,便知着皮子是旧皮,至少放了一年,是被泡了特殊药酒,伪装成新皮。

祝无执出手买下,三言两语套出了掌柜的话。

当铺做生意,是会了解清楚所当之物从何而来,并且好好检查,防止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惹上官司。

据掌柜说,张辉五日前来卖狐皮,说是他父亲在山里猎的,为了补偿年轻时的混蛋事,特地趁着过年前送来,让儿子卖个好价钱,好送两个孙儿去私塾。

至于年前就送来的东西,为何五日前才卖,掌柜就不知道了。

祝无执出了店门,把掌柜装好的狐皮挂在马上,于青石巷中缓行。

伪造成新皮,张辉又拖这么久才卖,俨然是有什么内情。

祝无执花了半个时辰,打听到了张辉和他父亲的关系,以及这家人这些年的经历和变动。

据街坊邻居,以及张辉的同村所言,老猎户年轻时候是周边村镇出了名的混账,流连勾栏,做过赌坊打手。曾打残了原配妻子,而后娶了个死了丈夫,无儿无女的寡妇。中年后才翻然悔悟,只不过和原配生的大儿子女儿家关系不好,只有续弦生的小儿子张辉接受他。

所以这老猎户二十年都会抽出月余时间,带着攒的猎物去小儿子张辉家暂住。

每得知一条线索,祝无执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一面期望温幸妤的确无辜,一面又怕自己冤枉了她,得不到原谅。

深夜,寒意愈重。

张家院门紧闭,檐下那盏红色的新灯笼在风中摇晃。

祝无执行至张家,足尖一点,踩在墙上借力,跃入院内。

此时张家人都歇下了,三间屋子皆黑漆漆的。

祝无执悄无声息入屋,把剑架在惊醒的张辉脖颈上,道:“穿好衣裳,跟我走一趟。”

剑还在脖子上比着,张辉哪怕吓得不轻,也不敢喊叫。他哆哆嗦嗦爬起来,胡乱套了袄子。

张辉妻子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眼看丈夫要跟着“贼人”离开,慌忙道:“你要带我家官人去何处?!”

祝无执头也没回,嗓音冰冷:“不该问的别问,除非你不想你丈夫活着回来。”

张辉白着脸,哪怕再恐惧,也强压颤抖的声线,安抚妻子:“栗娘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跟着祝无执出了屋门。

祝无执把张辉像麻袋般随手丢在马背上,而后翻身上马,甩鞭疾行出镇。

路途颠簸,张辉趴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

天蒙蒙亮时,终于到了一处偏僻山脚下的破旧院落。

正是老猎户家。

接下来的事,就很顺利了。

不过一刻,祝无执就把前因后果弄了个清楚。

温幸妤落水那夜,老猎户的确碰到一对年轻男女。

只不过男人骑在马上,怀里抱着个浑身湿透昏迷的女人。

老猎户怕惹上事,想装作没看见离开,谁知那男人追上来,丢下一大袋银子,交代老猎户,说若日后有人问起,就说看到一男一女在林间烤火焚信。

男人给老猎户指了位置,然后告诉他要是不想惹祸上身,要给银子找个光明正大的来路。

财帛动人心,老猎户年轻时候混迹赌坊,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想着不就是撒个谎吗,于是同意了。

而后为了让银子的来路变正当,老猎户前往儿子家时,路过一处县城短暂停顿,明面买了些年货,背地乔装打扮后托曾经的狐朋狗友,压价收了一张旧狐皮。

老猎户本就不是什么诚信人,他知道怎么对皮子做手脚卖高价。买到后用药酒泡了两日,拿到了儿子家。

旧皮变新皮,收回了一半成本。虽说那男人给的银子折了三分之一,但这样也算是让这钱有了正当来路。

老猎户之所以让儿子晚点卖,也是怕被人发现异常。只不过他并未告知儿子真相,而是以财不外露的借口。

张辉觉得亲爹说得对,财不外露,故而将狐狸皮的消息瞒得死死的,到了年后才卖。

但张辉还算老实,当铺老板说不交代来路就不能收,他便交代了是亲爹年前送来的狐皮。

祝无执派去的人没查到,也正是因为老猎户在温幸妤落水后的第二天清晨就离开了村子。

后来又派虞岚去查,老猎户按照那男人交代的话,八分真两分假的欺骗了虞岚。

老猎户太谨慎,一直没让儿子卖狐皮,故而虞岚在探查中发现处处都和老猎户说的符合,没发现狐皮这个最大的异常。

就这么阴差阳错的,老猎户提供的假证据,把温幸妤进一步钉死在罪证上。

至于那男人的样貌,哪怕老猎户不形容,祝无执也知道是沈为开。

他想到那两封信,以及皇城司查到的证据。

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定都是沈为开做了手脚。

布局月余,处心积虑设下陷阱,等他去查出“证据”,然后引导温幸妤往下跳。

她的那些所作所为,恰如其分符合两封信上的内容。

沈为开算准了他的多疑,也算准了温幸妤会因为妹妹留下,从而踏入陷进。

祝无执手指捏得咯咯作响,气血翻涌,恼恨不已。

他自诩运筹帷幄,生平第一次,被自己的傲慢自负打了脸。

他从未想过,固守的以证据为准则的审判原则,有朝一日会出现问题。

他不免想,若他多给温幸妤几分信任,而不是一味的认准证据,是不是结果会截然不同。

寒风刺骨,祝无执立于残雪之上,舌根泛着苦涩。

他悔不当初,心底升起慌乱,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寸寸收紧。

他差点杀了她,不信任她,还以刺字折辱她。

想到那夜温幸妤声嘶力竭的怒骂,还有那双杏眼里刻骨的恨意,祝无执就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是他,亲手把二人的关系,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祝无执看着虎口处的咬伤,眸中情绪翻涌,脸色难看。

他在冷风中站了良久,才翻身上马,疾行离去。

破旧的院门大敞,露出院内景象。

老猎户躺在地上,身下一滩鲜血,尸首分离。头颅上的嘴大张着,只有半截舌头淤在口中的鲜血里,剩下一半滚在旁侧的雪泥中。

张辉伏在老猎户身上,涕泗横流,哭都不敢大声哭。

*

冬夜寒峭,官船静泊。

月华惨白洒于甲板之上,映出朦胧清冷。

祝无执悄然回到舱室。

王怀吉正巧洗了把脸回来,见到皇帝,困顿的思绪立马清醒,他躬身,恭敬道:“陛下,您回来了。”

祝无执嗯了一声,简单沐浴更衣后,头发还未擦干,半湿披在身后,一面往外走,一面询问:“妤娘如何了?”

他眼下青黑,看着有些疲惫,嗓音低哑。

王怀吉额头冒汗,垂首道:“娘娘这两日…这两日,吃睡都不大好,也不说话……每日就静静看着窗外。”

祝无执下颌紧绷,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他维持着平静的面色,让王怀吉退下,兀自走到温幸妤所在的舱室外。

窄窄一扇门扉,昏黄灯火自门缝里渗出,薄薄一道暖痕,斜铺在脚前。

立在那,竟迟迟不敢推门进去。

门内静得骇人,唯有苦涩药气,丝丝缕缕钻出门缝。

是他因为所谓的证据,不分青红皂白定了她的罪过。刚愎自用的无视她一遍又一遍悲愤欲绝的“我无罪”,忽略她绝望痛苦的眼泪,亲手折断了她的脊梁。

如今水落石出,那些被他亲自查出来的真相,狠狠打了他的脸。

他亲手将清白的她,推入了囹圄深渊。

让两人的关系,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他说宁愿她恨他,可真到了这一步,却又心口闷痛到喘不过气,难以接受。

温幸妤还会原谅他吗?他该如何挽回。

一门之隔,便是她。

祝无执手指抬起,又蜷回袖中,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方才一路回船,步履尚算镇定,可此刻,面对这薄薄一门,竟似面对万仞高墙,脚如灌铅,再难挪动半分。

门内那般安静。她竟未哭未闹,只是病着,静默着,死寂无声到令他心慌。

祝无执抿紧唇瓣,再次抬起了手。

与此同时,舱室内蓦然传出一声细微的闷哼。

他面色一凝,推门而入。

碳火温暖,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还夹杂着丝丝缕缕血腥气。

祝无执阔步绕过屏风,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剧烈摇晃。

待看清眼前的一切,他瞳孔骤缩,一向不喜形于色的冷静面容,轰然崩裂。

青色的幔帐下,女人身着一身素色中衣,青丝尽数挽起,露出修长雪白的颈。

她跪坐在床边,衣衫半褪,露出半边肩。

左后肩处,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往下流,把后背大半衣料都染红。

旁边的矮柜上,摆着个巴掌大的雕花铜镜,还有个小茶盘,上面……赫然是那方刺了字的皮肤。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她微微扭头看去。

清丽的面容惨白,下巴和侧颈沾着星点血迹,碎发被冷汗粘在脸上,唇瓣毫无血色。

她右手中还攥着一柄小刀,上面血迹斑斑。

往日那双清澈柔润的杏眸,死寂地、麻木地,静默地望着他。

83

第83章

◎覆水难收◎

屋内烛影摇曳,将人影投在墙上。

祝无执被这片鲜红刺到双目。

他心口一窒,眼前发黑,几乎是踉跄地疾步至床边。

拿起旁边干净的帕子,颤抖着按住温幸妤后肩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你疯了吗?!”

“来人,快传太医!”

他嗓子发堵,半跪在床边,按在伤口上的纱布很快被浸透,指腹传来濡湿感。血液仿佛变成了滚烫的,令他的手指止不住发颤。

温幸妤看着他难掩慌乱的脸,面无表情,心底微哂。

随手把小刀丢在茶盘里,发出“叮当”一声轻响。

伤口剧痛,可更多的是一种摆脱屈辱的畅快。

祝无执是皇帝,她反抗不了,但没人能在她身上烙下罪印,让她蒙受冤屈。

他烙下一次,她便割去一次。

她抬起沾血的手指,拉下另一边衣衫,露出雪白完好的右肩。

“陛下,要再刺一次吗?”

侧头看着他难看的脸色,声音是虚弱的,可神情却无比平静。

祝无执动了动唇,他几乎不敢回视她的目光,喉咙发干发紧。

解释吗?告诉她构陷者已然伏法。然后诉说他心中的悔愧?

可千头万绪,在撞上她平静到可怕的目光,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虚伪得可笑。

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道:“是我对不住你。”

嗓音沙哑,言辞苍白。

温幸妤盯着他低垂的眼睫,霎时明白了。

看来,他消失这几天查清了真相。

轻飘飘一句对不住,就想消解所有错误吗。

受冤屈的是她,受折辱的是她。不信任的是他,不给她自证清白机会,并且折辱人的,也是他。

她曾无数次囫囵咽下委屈,以为所有的痛苦都会钝化。

可这次却没有。

她依旧觉得痛。她恨他明明说爱她,可却不信她,甚至把如此恶毒的惩罚,施以她的肩背。

破镜难圆,悔有何用。

她忍不住笑起来,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浑身都在发抖。

他是皇帝,能说对不住,已是给她天大的恩宠。

她凭什么跟他对抗?唯有这条命。

心里是那样的悲哀愤恨,却又有着异常的平静。

祝无执看她又哭又笑,几乎疯癫的模样,一颗心像是被愧疚淹没了,肿胀酸涩,生出窒息般的恐慌。

他半跪在床侧,倾身把她半搂进怀里,嗓音干涩:“是我让你受了委屈。”

“我会好好弥补,你不要再伤害自己,好吗?”

温幸妤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她扯了扯唇,一句话没说。

太医进来后,看到温幸妤衣衫上沾满血迹,紧接着看到小托盘里的小块皮肤,登时头皮一麻。

他不敢乱看,垂首上前行礼。

祝无执松开了温幸妤,起身让开位置,让太医处理。

跪在地上打开药箱,给温幸妤处理后背的伤。

太医交代了事宜退下后,宫女来帮温幸妤换干净的衣裳,把沾血的带走。

温幸妤背对他躺着,舱室陷入死寂。

祝无执坐在她身后,想要说什么,可望着她漠然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一股更深的涩意与慌乱涌上心头,混杂着无处着力的焦躁。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动僵硬的腿,缓缓起身。

影子随之倾泻而下,将温幸妤整个笼罩在阴影内。

僵立在她身后,进不得,退不甘。

“好好将养。”

最终,只挤出这四个字,干巴巴的,毫无温度,连祝无执自己听着都觉得空洞刺耳。

话音落下,舱内死寂更甚,唯有窗外风雪簌簌之声。

笼罩在温幸妤身上的阴影褪去,灯火跳了一跳,光线似乎明亮了那么一瞬,映亮了她苍白的侧脸,随即又归于昏黄。

她缓缓睁眼,漠然地看着幔帐。

*

回到汴京,已是早春二月。

去岁十月多离开京城,两人还勉强称得上亲密无间。可这次回来的路上,却是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求而不得。

祝无执想过温幸妤会委屈落泪,想过她倔强怨愤的质问。

他辗转反侧,想了很多抚慰与补偿她的方法。

可他没想到,这般纤弱娇柔的人,会有如此倔强刚烈的性子。

她不言不语,不笑不怒,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回京,温幸妤都没什么变化。

祝无执心底弥漫出难以言喻的恐慌,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失去她了。

如果说以前强留下他,他还能告诉自己,有朝一日她定会心动,可这次……

或许会真的应了“覆水难收”这四个字。

这是祝无执第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

*

仁明殿的梅花开了。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丝丝缕缕都沁着寒意。

温幸妤独自立在梅树下,素衣如雪,没有披斗篷,身形单薄,如一片随时能被风飘散的梨花。

祝无执袖下手指微蜷,走上前去,把鹤氅披在她肩头。

“妤娘……”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试图寻回昔日的温存:“我宣你妹妹进宫叙话,可好?”

温幸妤眼睫低垂,嗯了一声。

空气再次静默,只有风穿过梅枝的细微声响。

祝无执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垂眼看着她莹白的侧脸,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讨好:“我让尚食局备了你素日爱吃的雪霞羹,还有水晶鲙……”

话未说完,温幸妤旋身退出他的怀抱,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毫无错处的礼:“谢陛下厚赐。若无他事,臣妾身子倦乏,想告退了。”

声音平静无波,神色也冷淡至极。

祝无执心口发涩。

过去他嫌她不懂规矩,行为粗鄙。可如今她这般向他规规矩矩行礼*,他又觉得太过疏远,令他难受。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即将抽离的衣袖。

“妤娘,别这样…好吗?”

帝王之尊,此刻竟显得如此无措。

她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清澈温软,盛满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漠然,如同风雪弥漫。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令人窒息冷寂。

她的目光掠过祝无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视线随之极其缓慢地,落回到他脸上。

“陛下,”她开口,嗓音轻缓,字字清晰:“如果臣妾只能如此呢?您想降什么罪吗?”

“刺字?还是流放?”

“亦或者凌迟处死?”

祝无执抓住她衣袖的手指一紧,旋即像被烫到,骤然松开。

他哽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温幸妤不再看他,微微侧身,素色的衣袖自他僵硬的指尖滑落,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庭中只剩下祝无执一人,风渐起,寒彻骨髓。

他僵立在原地,方才被她衣袖拂过的指尖,残留着一点冰冷柔滑的触感。

浓睫低垂,他看向自己的指尖,而后缓缓收拢,垂放入袖下。

抓不住吗?

倘若他偏要呢?

他只有她了,说什么…都不会放手。

*

夜已深重,垂拱殿外,绛纱宫灯在廊下排开,烛影摇红,朦胧地映着殿前花树。

殿内,祝无执独坐御案之后,眉头微蹙,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窗外宫苑沉寂,唯有寒凉的春风钻入门缝,吹拂烛影。

二更,他方欲搁笔,侍奉在侧的内侍王怀吉趋前一步,低声道:“陛下,仁明殿宫人来禀,说娘娘歇下了。”

祝无执眼睫未抬,只从喉间逸出极轻一声嗯。

夜夜同眠,却只有疏冷的背影,看不到她的正脸。

她不愿意见他。

他静坐几息,轻叹一声,正待起身。

殿门无声启开一线,寒风裹挟着湿重夜气卷入。

曹颂疾步趋入,面色凝如寒霜,他行至案前,拱手道:“陛下,扬州来信。”

祝无执动作微顿。

平叛后,高氏老宅他赏给了高月窈,算是她说服林氏弃暗投明的赏赐。

京中事务繁重,不可再耽搁,故而他走得急,有些事没能细细侦办。

走之前他命高月窈修缮高宅时,注意内有无暗道密室。

如今来信,当是发现了什么。

王怀吉接过一沓信笺,呈给祝无执。

他打开最上面署名高月窈的信笺,目光扫过其上字句。

殿外起了一阵大风,窗户被吹开个缝隙,烛火随之猛烈一抖,映得祝无执面容明暗陡转。他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

他搁下手中的信,将其余几封泛黄的旧信,一一看过。

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只余三人交错的呼吸。

看完最后一封,他神情可怖。

深吸一口气,把其中一封信收入袖中,蓦然起身,“备驾,去天牢。”

两侧宫墙高耸,宫灯摇曳,于深宫甬道投下浓稠阴影。

御辇疾行,碾过青石板路,声响沉闷,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辇驾一路向北,绕过重重殿宇,最终停驻于皇宫西北角的天牢外。

禁军将祝无执引入。

天牢火把光影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腐臭味,祝无执踩过黏腻的地面,走向最深处的刑房。

高逊被绑在刑架上,狱卒粗暴地扯住散乱如枯草的发髻,迫使他抬起脸。

一张布满污血的面孔暴露在火光下,嘴唇干裂翻卷,新绽的伤口斜贯脸颊,皮肉狰狞外翻。

他眼神平静,看向缓步行来,衣袂不染纤尘的皇帝。

狱卒们屏息垂手,退至角落。

祝无执在高逊面前站定,距离不过三步,居高临下。

火光跳跃,在他凌厉的侧脸投下阴影,忽明忽暗。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那封泛黄的信,缓缓抖开,让那上面的字迹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子母蛊,旧情人。”

“高大人,你处心积虑一辈子,杀妻杀女,杀心爱之人,却落得这般下场。”

他似有叹息,语气嘲弄:“当真是…愚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凌晨三点前还有一章,宝们可以明早起来看~

我码字实在太慢了,私密马赛[爆哭]

84

第84章

◎旧事◎

闻言,高逊蓦然抬眼,他死死盯着信上的字,又艰难地抬起眼皮,迎上祝无执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愤恨,唯有高高在上,审视万物的冷漠。

高逊干涸的嘴唇翕动,撕裂的伤口渗出鲜血。

他盯着祝无执,似乎想透过这张俊美冷傲的脸看什么人。

半晌,他笑了。

“你像我,也像她。不愧有我和她一份血脉。”

说着,他感叹道:“如果你是我高家子嗣,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事到如今,却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只觉得惋惜,祝无执是祝家人,不是高家人。

祝无执缓缓收好那封信,重新纳入袖中,神色看不出喜怒,淡声道:“高大人可有遗言?”

高逊动了动,铁链碰撞轻响。

他叹了一声:“罢了,既然你都猜的差不多了,那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顿了顿,又道:“我只有一个请求…帮我给你祖母上柱香,就说…我对不起她。”

*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啷”一声合拢,隔绝了天牢深处那令人作呕的血腥。

下雪了。

细密的春雪,在无边的夜色里,微弱昏黄的光晕下,无声飘坠。

祝无执屏退宫人,兀自往回走。

他踩过积雪,身影在纷扬的细雪与微弱的宫灯下,被拉得很长,像是孤独的鬼影。

风卷起雪花,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却恍若未觉。

那一沓信笺,是高月窈从高逊床底的一处暗道中寻到。

信纸泛黄,却没有任何破损,显然被人珍重悉心收纳。信上的字迹工整的一板一眼,他最熟悉不过。

那是他祖母李静和的字。

信上的内容不多,却让祝无执对她跟高逊的关系,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可当高逊吐露所有真相时,祝无执依旧觉得心绪翻涌,愤恨悲戚。

四十多年前,高逊中第,却因出身寒微,不得寸进。

某次赏花宴会,高逊为中书令之女李静和解围。高逊的风采学识吸引了李静和,李静和的聪慧明艳也令高逊心动。两人相识相知相爱。

高逊欲娶李静和为妻,李家却看不上他的出身,把女儿定给了定国公府。

恰好,三公主看上了高逊,认为他容貌端雅,才高八斗,欲指他做驸马。

高逊与李静和暗中见面,互诉衷肠。十五岁的少女,正是沉溺情爱的年纪。李静和言,只要高逊愿意,可跟他私奔。

高逊拒绝了。

他结识李静和,本就是为了攀高枝。如今能尚公主,自然不乐意在李家这棵树上吊死。

虽然驸马有“崇爵厚禄,不畀事权”的规矩,但成为驸马都尉,对于他这样的寒门士子,是踏入权力核心的捷径,远比他当时一个翰林更有前途。

这段情愫在现实面前戛然而止,两人各自嫁娶。李静和成为尊贵的国公夫人,高逊成为显赫的驸马都尉。

十五年后,祝无执祖父壮年早逝,国公府大厦将倾。李静和作为未亡人,面临皇帝猜忌、政敌环伺,独自支撑家族。

此时高逊已是位极人臣的太傅,但因卷入激烈的党争,选择“急流勇退”,返回祖籍扬州。

在国公府最风雨飘摇之际,向高逊这位昔年故人传递了求助信。这次重逢,两人都已历尽沧桑。昔日的朦胧情愫在复杂的现实面前,迅速异化为一种特殊的、基于共同利益和隐秘过往的联结。

李静和看到了高逊强大的政治能量和智慧,这是她急需的救命稻草。昔日的情分让她在绝望中对他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信任和依赖,甚至有一丝报复性的心。

祝无执看到的那封陈旧的信上,有这样一句话“当年你选了公主,如今我需要你,你得帮我”。

高逊面对李静和的求助,满足了他某种隐秘的掌控欲和补偿心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利用一个勋贵世家,培植党羽,进一步获取权势的绝佳机会。

他们会秘密会面,交换情报,商议对策。三公主有次意外发现二人的信,被高逊杀死。

这种建立在旧情和共同秘密上的合作,十分牢固。

祝无执父亲袭爵后,耽于享乐,且与李静和政见不合,未能达到她对“国公”的期望,这让她深感失望和恐惧,担心国公府在她死后衰落。

商议之下,高逊把女儿高韵嫁入国公府,一来稳固联盟,二来…他野心日渐膨胀,准备着手控制国公府,拿到其掌握的兵权。待万事俱备,重回汴京后,颠覆朝政。

但高韵太聪慧,太有主见,她发现了母亲的死因。她想要反抗无情的父亲,试图影响丈夫,摆脱高家控制并且为母复仇。

高逊发现女儿的异常,倍感不安,于是做局,让夫妻俩关系破裂。

李静和的儿子是彻头彻尾的纨绔,她放弃了培养他。高逊想对其下手,但李静和对这唯一一个儿子看护很紧。

后来高韵怀孕,高逊决定釜底抽薪,对外孙下手。他从湘西找到子母蛊。他给李静和说是一种“强身健体”和“确保忠诚”的秘药。

李静和在巨大的生存焦虑和对高逊能力的“信任”下,半推半就,刻意回避了深究,默许此事,让高逊下了蛊毒。

对李静和而言,儿媳是旧情人和公主生的孩子,本身就带着一丝隔阂。高逊视女儿为失败的棋子,不仅未能完全掌控国公府,且试图把丈夫拉回正轨。

两人在处理高韵的问题上达成一致。

高韵被下了蛊,故而有了所谓的“疯病”。

她摆脱不掉控制,对祝无执这个孩子感情十分复杂。她施以暴力,的确是为了泄愤,也是为了麻痹李高二人,暗中寻解蛊的方法,并且希望儿子能从此恨她,恨高家,成长为一个冷心冷情的人,不要被利用。

祝无执七岁那年,高韵意识到高逊要发动蛊毒。

她没有找到解蛊的方法,但她得知了一个消息。子母蛊,母蛊死,子蛊亦会死。但把一种药丸给中子蛊之人服下,即可让子蛊沉睡。只是这样,母蛊就会暴动,很快会重新唤醒子蛊。

想要让子蛊彻底沉睡,高韵唯有死亡这条路。

那盘金玉酥,便混合了药丸粉末。

高韵上吊自尽,母蛊随之死去。祝无执体内的子蛊沉睡,只是偶尔会因蛊虫的毒液犯“疯病”。

李静和从这桩事,对高逊有了日益强烈的恐惧和警惕。她害怕高逊最终会通过祝无执完全控制国公府,对她不利。

再者祝无执年仅七岁,就展露出超乎常人的聪慧,以及薄情寡义的性子。

她也害怕祝无执有朝一日得知真相,会脱离她的掌控,对她乃至国公府不利。

于是李静和买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童,培养成亲卫送给祝无执。

这里面埋了几个暗子,一来保护祝无执不被高逊谋害,二来防止祝无执脱离她的掌控。

只是李静和不知道,李游这个看似无父无母,身份毫无异常的幼童,实际上是高逊故意为之。

李游被下了药,失忆。他父母都在高逊手中。

前十几年,他忠心耿耿,什么都不知道的跟在祝无执身边。

高逊都没料到,祝无执成长太快了,性子薄情桀骜。他感受到危机,怕所有的事败露,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可他怎么都唤醒不了蛊虫。经周折后,得知巨大的情绪波动,有几率慢慢唤醒蛊虫。

深思熟虑下,他改变了计划。他决定放弃国公府,借祝无执对皇室和周王两家的仇恨,肃清政敌,重回汴京权力中心。

于是高逊以为女复仇为由,与周士元和王崇联手,构陷国公府。

家族覆灭,最疼爱他的祖母被逼死,高逊本以为祝无执体内的蛊虫会因此唤醒。

但没有。

直到温幸妤的出现。

他趁祝无执在同州,联系到李游,以其父母兄弟为要挟,命其听令。

后来每次温幸妤逃跑,都是李游故意放纵的结果。

祝无执体内蛊虫慢慢苏醒。

高逊本一直在等机会,直到这次叛乱,蛊毒之差最后一次刺激,即可彻底苏醒。

届时祝无执会沦为毫无神智的傀儡,由他驱使,整个天下为他囊中之物。

故而李游推温幸妤下水。

可能是大半辈子都顺顺当当,高逊太过自负,出了沈为开这个岔子。

一步错,步步错。为了权力,害死了亲人,害死了爱人,算来算去,却落得一场空。

深宫纵横的殿宇飞檐,在雪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远处,仁明殿方向透来的几星暖色灯火,微弱得如同幻觉,在风雪中明灭不定,遥不可及。

祝无执走了很久。

雪渐渐在他发顶和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怪不得所谓的“疯病”会有嗜血杀意,怪不得克制“疯病”的药中有一味是人血。

根本没有什么疯病,是亲人给他下的蛊。

他心底微哂,又万分悲哀。

以为对他好的祖母,结果是促成这一切的元凶。祖母对他的疼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以为恨他、不爱他的母亲,却用命给他留下生机。

爱变成了恨,恨变成了爱。

可这一切,现在得知还有意义吗?他唯独能做的,是把高逊这个罪魁祸首凌迟处死。

走到仁明殿外,看着殿内暖黄的烛火,站了一会,又转身离去。

走到拱垂殿,值夜的内侍看祝无执眉睫结霜,淋了一身雪,赶忙拿来了帕子和暖茶。

祝无执挥手让他们退下,去了后殿浴池。

把自己泡热水里,才觉得僵冷有所缓解。

沐浴更衣后,他命人拿来了酒。

曹公有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过去,祝无执认为吃酒误事,也看不起以酒解忧之人,觉得那是无能之举。

如今他忧思难解,内心迷惘痛苦,竟也起了以酒解忧之心。

案头青瓷酒盏映着烛光,显出浅浅澄澈之影。

他略略垂目,望着盏中琼浆,缓缓倾盏入喉。

夜已深沉,酒已数巡,然他目光依旧清明,不见一丝浑浊迷离。

烛光映照之下,眉目冷峻,微挑的眼角泛红。

万绪缠悲。

一杯接一杯,一杯接一杯。

“陛下……”侍奉的内侍在殿中悄立,欲言又止。

祝无执似未闻,只探手取过酒壶。

壶嘴与盏沿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壶中温酒倾泻而出,小半洒了出去,漫过案上摊开的奏章。

墨字被这温热的酒液一浸,迅速模糊晕染开来。

祝无执手肘撑在案上,手扶着额,漆黑的眸子像蒙了一层雾,泛着朦朦胧胧的醉意。他身子微微侧倾,宛若醉玉颓山。

殿外风雪更紧,檐下宫灯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

祝无执拿着那半空的酒盏,重新倚回宽大的御座,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层层雪幕,不知在想什么。

烛火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温莺……”

他长睫微垂,喃喃低语。含糊二字,几不可闻。

窗外雪光映衬着他侧脸,苍白得惊人,似浸了一池冷雪。

那双乌沉的凤目深处,浮起一层薄雾般的倦怠与迷茫。

想要的,都如流水逝去。那她呢,她也会走吗?

雪无声,殿无声,人亦无声。

良久,他喝完了最后一盏酒,扶着案沿缓缓起身。

内侍要来扶,他抬手挥退,兀自朝外走去。

脚步略显虚浮。

内侍们只好不远不近跟着,怕皇帝倒在雪地里出了事。

祝无执走到仁明殿。

值夜的宫人正打盹儿,闻声吓了一跳,正要通禀,就见皇帝“嘘”了一声。

宫人恭敬行礼退下。

祝无执推门进去。

屋内碳火充足,暖香浮动。

他在炭炉前站了一会,散去身上冷气,才轻步进了内室。

他脚步不稳,一步步走近榻前,只盯着纱帐内朦胧侧卧的人影。

床榻上的人睡意正浓,全然不觉。

烛影暗淡,她面容隐在暗影里,只余柔和起伏的轮廓。身上盖着杏子黄的被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如同沉睡的春水。

祝无执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又缓缓跪坐于冰凉地砖之上。

隔着一层纱帐,他伸出手,轻轻撩开一角纱帘。目光描摹着那沉睡的轮廓,他探手向前,却在将触未触之际停顿,末了,只捻起被角,为她掖了掖。

似乎被扰了梦,温幸妤换了个睡姿,几缕发丝滑落榻边,落在他手背上。

微凉,有些痒。

他小心翼翼拿起那缕发丝,在指间轻轻缠绕,摩挲,几乎幼稚的,把自己的头发和那缕缠在一起,似乎这样便是“结发为夫妻”,能彻底留下她。

祝无执屏息跪坐良久,目光如蛇,缠绕着帐中人。

终于,他极缓地倾身向前,将滚烫的额角轻轻抵在她额头上。

烛火无声,悄然跃动了一下,光影随之轻摇。

温幸妤倏然惊悸,杏眸在昏昧中猛然睁开,映着床边的暗影。

她一把推开祝无执,瑟缩进了床里侧,目露惊惧地看着他。

祝无执头有些晕,思维滞涩。

他被推倒,慢慢爬起来,柔声道:“吓到你了?对不住。”

温幸妤喘息着,鼻尖微动,嗅到了一股醇香的酒气。

再借着昏暗的光线一看,男人往日清明淡漠的凤目,此时含着迷离的醉意,眼尾泛红。

她皱眉:“陛下喝醉了,就该在您的寝宫歇息。”

言外之意,不要半夜犯病扰人清梦。

祝无执思维迟钝,他脱靴上榻,抱着温幸妤躺下,把头埋在她颈窝。

她挣不开,感觉灼热的鼻息,混合着酒气喷洒在颈侧,带来一阵不适的颤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穿过她散落的发丝,掌心紧紧贴着她的后颈,力道极重,仿佛想将她按入自己的骨血,似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温莺,我只剩下你了。”

“你原谅我,分我几分情爱罢。”

他嗓音低哑模糊,轻轻蹭了蹭她的颈窝,带着讨好。

“就当是…施舍。”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撒花]

85

第85章

◎劝慰◎

帐内静得可怕。唯有祝无执浓重压抑的喘息,如同落水的大狗,偎着人汲取温暖,死死不松手。

窗外雪落簌簌,风声萧萧。

温幸妤一直没说话。

她不觉得他可怜。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享旁人不能享,富有四海。

真正可怜的是她。被剥夺了自由,甚至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有,被折辱还得“谢主隆恩”。

她不明白祝无执为什么非得从她这求什么所谓的情。还是以那般恶劣的手段。

他口口声声说爱,却永远在索取,从来不反思自己。

除了幼时和同州那两年的帮助,祝无执给予她的只有痛苦。可以说这些年的苦难,都是他带给她的。

她知道祝无执贵为天子,生杀予夺一念之间,无人敢逆。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俯视,习惯了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的附属。他以为只要他想,只要他放下身段去求,哪怕只是一句醉后的呓语,也足以挽回,足以令她回心转意。

她拒绝了一个帝王,因此所有人都会骂她不识好歹。

可凭什么呢?就因为她出身卑微,命如草芥,所以就一直由他予取予夺,随意踩踏折辱?可她也是人,哪怕再卑微,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也会痛,会恨。

过去的她不懂这些,直到踏过山河万里。她见了太多,听了太多,旧日那些迂腐可笑的认知,随着一步步踏过的路,分崩离析。

如果不是祝无执,她本可以带着观澜哥的骨灰回家,寻找妹妹,经营制香的生计,过上她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一切都是他摧毁的。

是他让她卑躬屈膝,是他害得她受苦受难。

她无法原谅。

那些伤害不是三言两语的道歉,以及拙劣的讨好就能消弭的。

她宁愿去死,也不愿和这样伤害过自己的人在一起。

除非她疯了。

祝无执一直没听到回应。

久到他的体温将身下冰冷的锦褥捂热,久到他以为温幸妤已经熟睡。

突然,一只温凉的手,坚定地覆上他死死箍在她腰间的手。

那手指纤细,却带着坚决冷硬的力量。

一点一点,不容抗拒地,掰开他紧握的手指。

“陛下,自重。”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万分平静。

祝无执浑身一僵。

他松开手,温幸妤立刻往后挪了挪,避开和他的接触。

祝无执像是被这种避如蛇蝎的动作刺激到,连呼吸都停滞了。

温幸妤看到他眼底的悲色,正欲翻身,就被一把捞回了怀里。

或许是酒意会放大情绪,祝无执想起这段时日温幸妤的冷漠,慌乱之余,心底涌上一股怨念。

他是帝王,天下都是他的,那她自然也是。他固然做错了事,但他已经尽力弥补了。

祝无执翻身把她压下。

温幸妤吓了一跳,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登时又踢又打,低声怒骂,祝无执脸上挨了几下,但他却不在意。

他把她的手按在头顶,膝盖抵在她腿间,俯身下去,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温幸妤怒不可遏,狠狠咬了他一口。二人唇齿间弥漫血腥味,祝无执唇瓣刺痛,可他觉得心满意足。

他吻着她,舔舐着她唇瓣上的鲜血,逼迫她张嘴。

气息和唾液交缠,好似只有做这样亲密的行为,才能短暂的拥有她。

一吻毕,祝无执喘息着放开了她。

“温莺,你可以不原谅我,也可以…不爱我。”

“但无论如何,你都得留下。”

温幸妤气得双目通红,用手狠狠擦着唇瓣。如果现在有把刀,她恨不得一刀捅死他算了。

祝无执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躺回她身侧,把温幸妤紧紧搂进怀里,哪怕她踢她挣扎,也不松手。

温幸妤的脑袋被按在他胸口,动弹不得。

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最终疲惫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算了。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

过了两日,便是春闱。

二月的汴京,春意似醒未醒。

汴河岸杨柳方抽几缕嫩芽,风犹凛冽。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白衣卿相之路始于此。

贡院前街,身着襕衫的学子汇聚,负笈者、携仆者、独行者,皆仰面望那朱漆大门,静默无声。

温雀的丈夫徐长业,也是其中一位。

夫妻二人牵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外,温雀给徐长业理了理衣襟,浅笑道:“包袱里有我准备的干粮,还有醒神用的香丸,阿郎莫紧张,尽力就好。”

徐长业容色端雅,性子软和。他手心出了一层汗,闻言点了点头,温声道:“好,我会尽力的。”

他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雀娘不必担心,好好和孩子在家等我。”

二人又说了两句话,徐长业便准备入贡院了。

他站在人群中,环顾一圈,看到几个士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发红的冻疮,衣着寒酸,风尘仆仆。

收回目光,不由感慨。

若不是雀娘的阿姐,他徐某如今也和这些人没两样,甚至更落魄。

只是听雀娘说,她姐姐和陛下现在关系不大好。也不知…会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至日,春闱开考。

士子们坐在号房内悬腕疾书。有人伏案攒眉苦思,有人满面喜悦。

考院之外,春气渐浓,汴京城亦随春闱而沸腾。酒肆间设盘口赌魁元,勾栏瓦舍里赠笔墨期才子。

月余之后放榜日,清明雨细,万人空巷聚于东华门外。

及至榜悬,登第者名姓赫然在目,人群中骤然爆出哭笑声浪。十年寒窗,一纸皇榜,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雀跃,有人黯然。

徐长业榜上有名。

不久便是殿试,徐长业中二十三名。

殿试之后,读卷官将前十名试卷进呈祝无执。祝无执在崇政殿钦定三甲名次,随后由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名传胪,状元、榜眼、探花出列觐见,行“独占鳌头”之礼。

状元游街后,便是琼林宴。

夜色淡薄,月凉如水。

琼林苑内,春光正盛。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御宴珍馐香气氤氲。

新科进士们身着绯色公服,列于御阶之下。

御座之上,祝无执意态闲适。他并未正襟危坐,只斜倚着玉座扶手,修长的指间把玩着一只天青釉莲瓣酒盏。

他凤目微垂,似在欣赏阶下新科俊彦,又似透过这喧闹的宴乐,落在更远处。

这些日子,温幸妤和他相处的状态依旧疏离冷漠。

早在回京的船上,太医就说过温幸妤郁结于心,若这样下去对寿数有碍。回到汴京,他命太医会诊,开了些疏肝解郁的方子,为温幸妤调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状态并未好转多少。

他知道她为何郁结。

但若让他放手,那是万不可能的。

他想让她心甘情愿留下,而不是成日郁郁寡欢,影响寿数。

祝无执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前排稍侧一人身上。

此人面容清雅,身姿挺拔,虽竭力维持着仪态,但在他的审视下,身体紧绷起来,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正是温幸妤的妹夫。

祝无执缓缓垂眼,心中有了计较。

*

琼林宴毕,徐长业吃了不少酒,头有些晕。

他正欲回家,刚出得宫门不远,走到无人巷陌,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徐大人,陛下有请。”

来者面白无须,笑意亲和,徐长业认出来,正是今日琼林宴在祝无执身旁伺候的内侍省都知,王怀吉。

他一下清醒了,拱手道:“劳烦王都知带路。”

王怀吉颔首,把徐长业暗中带入宫中拱垂殿。

到了殿门口,徐长业有些紧张,一个劲咽唾沫。

他不明白陛下深夜暗召所谓何事,紧张之余,更有隐秘的期待。

入了殿,他行跪礼,听到了祝无执淡漠的嗓音。

“起来吧。”

徐长业起身,垂首静立。

祝无执指尖轻叩案沿,“寒门不易,此番能得中,可喜可贺。”

听不出喜怒。

徐长业闻言忙躬身:“微臣谢陛下天恩!”

“嗯。”

祝无执目光掠过徐长业低垂的头顶,投向殿外那片海棠,淡淡道:“定职之事,关乎前程。朕观尔才学,堪当大任。”

他顿了一顿,目光幽深,“只是……若家中和顺,内助安宁,心思澄净,于公务之上,必更能全力以赴,不负朕望。”

徐长业心弦猛地一颤,紧接着便是狂喜。他屏息,深深拜下:“陛下圣训,臣定当谨记!”

他能中第,不是蠢人,自然听出来皇帝是以他未来的仕途为注,暗示他需想办法,暗示妻子,去开解其姐的愁绪。

这些日子,他的确没少听雀娘提起,她阿姐郁郁寡欢。

祝无执摆了摆手:“退下罢。”

仿佛方才那番敲打不过是随口闲谈。

徐长业躬身倒退而出,跟门口的王怀吉问了好,便出了宫门。

回到家中,温雀刚哄睡着两个孩子。

洗漱罢,熄了灯火,夫妻俩躺在榻上。

徐长业想了很久,试探开口:“雀娘…今日琼林宴结束,陛下又暗中宣我入宫叙话。”

温雀依偎在丈夫怀中,闻言愣了一下,紧张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长业沉默了一会:“陛下说,娘娘郁郁寡欢,或有寻死之心。就算不自尽,再这样郁结下去,也对寿数有碍。”

温雀大惊,一下坐了起来。

她的确知道姐姐郁结于心,但不知道竟然这么严重,还会危及性命。

“阿郎,那该怎么办?陛下叫你去,可是有什么办法?”

她六神无主,透过黑暗扯着丈夫的袖子。

徐长业也坐了起来,搂着温雀的肩膀,哄道:“陛下说,娘娘最在意你这个妹妹,你多去开解开解,劝她想开些,想必会有用。”

温雀皱眉:“阿姐性子固执,我之前没少劝,可都没什么效用。”

徐长业佯装沉吟:“无用吗?容我想想。”

片刻后,他缓声道:“雀娘,娘娘最在意你。”

他顿了顿,温言引导:“若是你以你的利益、我的官途劝之,她会为你妥协,为你而活下来。”

“这算是给她一个活着的理由,待日子长了,自然会慢慢想通。”

温雀琢磨了一下,霎时明白过来了。

她狐疑地看向自己的丈夫。可屋内昏暗,只看到对方模糊柔和的轮廓,还有那双清亮的眼睛。

徐长业见温雀有所迟疑,却也没有继续提。

若逼得太紧,会适得其反。

他搂着温雀躺下,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我也只是想着,保你阿姐的命为重。”

“或许这方式不大好,咱们从长计议吧。”

温雀总觉得有些奇怪。

但丈夫对她向来诚实体贴。

她嗯了一声,“先睡吧,我再想想法子。”

徐长业搂着温雀,却一直睁着眼。

他悄悄把出汗的手掌,在被子上轻蹭了一下,无声呼出口气。

陛下让他想办法劝,他只能半真半假引导雀娘去做。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毕竟劝好了温幸妤,对他们一家,对陛下,对她本人都有好处。

此后半个多月,徐长业明里暗里引导温雀,让她认为“唯有以她的利益劝之,阿姐才会想通”。

*

仁明殿。

温幸妤独坐窗下,指尖拂过一卷书页,却久久不曾翻动。

窗外新叶初绽,日光自空隙透过,斑驳映着她素淡的衣裙。

宫人忽然禀道:“娘娘,温小娘子来了。”

温雀趋步入内,一身淡青绢衣,鬓边簪了朵细小的宫花,虽是新科进士夫人,却也没有满头珠翠,而是清雅依旧。

她上前行礼:“阿姐。”

温幸妤扶住她,笑道:“都说了无须行礼,怎么还总是这般?”

温雀挨着绣墩坐下,目光落在案头书册上,又悄悄掠过阿姐沉静的侧脸。

她看出阿姐的悲伤,也明白阿姐不愿意留在宫里。

可祝无执是皇帝,阿姐如何能逃脱?

她想起丈夫说的话,小声道:“陛下对阿姐情深意重,六宫空置,阿姐,纵有千般委屈,也…也稍稍开怀些罢?”

温幸妤听过很多这样的劝慰。

她垂下眼,再抬起时面*前浮现出浅笑:“雀娘不必担心。”

“宫里的生活很好,我没有不开怀,只是有时候有些无聊罢了。”

说着她眨了眨眼,“要是雀娘能多进宫陪我说说话,那再好不过了。”

温雀知道这是阿姐怕自己担忧,才强撑笑颜。

她心里难受,眼眶有些发酸。

阿姐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她知道再如此劝下去,也是徒劳无功,沉默片刻后,决定试试丈夫提过的法子。

或许…阿郎说得办法会有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