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阿姐现在会怨她,但若是能因为她而选择活下去,此后慢慢想通,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温雀踌躇片刻,才道:“阿姐,子由他寒窗十载,实属不易。”
她顿了顿,几乎不敢看阿姐的眼睛,“我和他皆寒微出身,仕途恐难寸进。”
“只有陛下看到他…才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殿内熏炉里,一缕沉香悠悠逸散。
温幸妤捻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看温雀,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片被宫墙框住的蔚蓝天际,半晌无言。
温雀悄悄抬眼,看着阿姐沉默的侧影,静默片刻后,鼓足勇气,声音里带上了恳求的微颤:“就当是为了我,阿姐,看开些罢。一切都会过去的。”
86
第86章
◎物是人非◎
温雀离开后,温幸妤在窗边坐了很久。
雀娘那句话,如同荆棘扎在心头,绵绵密密地疼。她一猜便知这事同祝无执的脱不了干系。
他在逼她妥协,逼她为了家人接受他。
她怜惜雀娘与妹夫寒门不易,做不到拒绝。只是心底郁结愈发沉甸,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正出神,宫人趋步而入,恭敬禀道:“娘娘,陛下驾临,欲与您同进午膳。”
温幸妤眼睫微颤,缓缓收回投向窗外目光,低声道:“知道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向殿中那张早布置妥当的食案。
祝无执步履从容走来,一身月白常服,比平日多了几分清雅温润。
他目光扫过温幸妤沉静的侧脸,在她对面安然落座。
宫人鱼贯而入,奉上精致的菜肴。清炖蟹粉狮子头、玉带虾仁、鹅油酥卷、并几样时鲜小蔬,汤是碧绿的莼菜羹,盛在青玉碗中,色泽清雅。
食案上,银箸玉匙,悄然无声。
祝无执亲手舀了一小勺碧莹莹的莼菜羹,放入温幸妤面前的小碗中,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寻常夫妻。
“莼菜清嫩爽口,你尝尝。”
温幸妤嗯了一声,拿起玉匙,轻轻拨弄着碗中嫩叶,并未立刻入口。
殿内一时只闻细微的碗箸轻碰之声。
祝无执慢条斯理地用了些菜肴,目光落在温幸妤身上,仿佛不经意般问道:“方才见雀娘出宫,你们姊妹叙话,可还欢畅?”
温幸妤执匙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祝无执俊美温和的面容上。
他目光含笑,带着询问的关切,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她们姊妹情谊。
虚伪。
她心中浮现这两个字。
殿内熏炉的香气弥漫,莫名叫人觉得沉闷烦腻。
温幸妤捏着勺柄的手紧了紧,忍了又忍,才强压下把眼前这碗汤泼他脸上的冲动。
雀娘刚找过她,临去时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恳求,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若是惹怒了祝无执,他定会对徐长业的仕途出手打压。
沉默蔓延。
窗外天光明亮,于屋内投下光影,缓缓移动。
祝无执也不催促,指尖轻轻搭在银箸上,耐心等待。
良久,温幸妤搁下了汤匙。
她的确做不到拒绝唯一亲人的祈求。
那是她念了十几年的妹妹。
她在这世上的唯一念想。
她安慰自己,反正也逃不出皇宫,只是对祝无执改改态度,又不是要命的事。
那么多痛苦都捱过去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陛下,”她顿了顿,直视着祝无执乌沉的眼眸,开口道:“您打算给子由安排个什么职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祝无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面色如常,眼底深处浮现极淡的满意。
“徐卿文采斐然,策论亦有见地,是难得的俊才。”
祝无执声音平缓,“我观其性情沉稳内敛,勤勉务实,适合做些文字功夫。”
他略作停顿,望着温幸妤沉静的脸,继续道:“集贤院如今正缺人手校理典籍,编纂新书。此职虽非显要,却近在禁中,是磨砺心性、增长见闻之地。”
他细细给温幸妤剖析,似乎真在替温雀夫妻细细打算,“徐卿初入仕途,根基尚浅,在此处潜心几年,于学问、于仕途,大有裨益。”
“况且……”
祝无执目光在温幸妤脸上逡巡,捕捉着她细微的神情变化,语气温煦:“集贤院离内廷也近些,往来探望总归是方便许多,雀娘能常入宫陪你叙话。”
温幸妤心中默念着这个官职。
她祝无执身边待了多年,在皇宫待得亦日子不算短,故而对前朝官职有几分了解。
集贤校理乃正六品京官,清贵是清贵,却实实在在是个需要坐冷板凳的闲散差事。
校理典籍,编纂新书。
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沾不到丁点实权。
祝无执没让徐长业离京,看似是近在禁中的恩宠,实则是掌控。
徐长业的前程,如同系在风筝线上的纸鸢,线轴就牢牢攥在祝无执手中。
这风筝飞得高不高,端看温幸妤是否和能他冰释前嫌。
温幸妤觉得内心闷堵,呼吸不畅。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半凉的莼菜羹上,眸底是深深的无力和愤恨。
说实在的,她很想怒骂他伪君子,想不管任何人任何事。可她做不到不顾自己的亲妹妹。
她若不管不顾发泄了情绪,惹恼了祝无执,保不齐他盛怒之下,会对雀娘和徐长业做出什么事来。
为了雀娘,她终究要违背本心,委曲求全。
“陛下思虑周全,集贤院清贵之地,确是个好去处。”
祝无执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底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就抛之脑后。
温幸妤夹一块鹅油酥卷,放入祝无执眼前的青瓷碟中,看着他扯出个浅笑:“用饭吧。”
说罢,她垂下眼,夹了菜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着。
很奇怪,明明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珍馐,此刻却觉得滋味莫名,如同嚼蜡。
祝无执看着温幸妤柔和的脸,被朝政扰烦的情绪,登时好了不少。
他温声劝温幸妤多用些,而后夹起她夹来的鹅油酥卷,慢条斯理吃完。
其实他不喜欢吃这种东西。
但只要是她给的,他就心生喜爱。
*
从那天后,温幸妤和祝无执的相处平和了许多。
虽然温幸妤大多数时候都淡淡的,但不会再横眉冷对,也不会抗拒他的拥抱触碰。
祝无执为了讨她关心,在仁明殿旁修了一座大花房。里面四季如春,种着各式各样名贵的花,有专门的花匠培育照料。
很可惜,温幸妤对此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只会偶尔去看一眼。
祝无执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她只笑了笑,回了句“过去为了谋生才制香,现在吃穿不愁,自然也没有养花看花的心思”。
那天下午,祝无执站在花房里,鼻尖萦绕着馥郁的香气,心情却很失落沮丧。
他以为她喜欢制香,喜欢花。
没曾想只是他自作多情。
*
暮春时节,细雨绵绵。
拱垂殿灯火荧煌,
祝无执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角落静侍的宫人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案上奏章堆叠如山,他面前摊开一本,上面写着“宗庙承祧”,“国本空虚”之类的字眼。
身为皇帝,即将二十七,却还未有子嗣。
别说子嗣,立朝多年,除了温幸妤这个出身低微的婕妤,祝无执没有再册封任何女子。
朝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少人上书劝谏,都被祝无执搁置一旁,理都不理。
如今年岁渐长,上书的人越来越多,今晨甚至有老臣以命相要挟,劝祝无执充盈后宫,早日绵延子嗣。
那老臣情绪激动,小跑着去触柱,好在最后被拦住,人没出事。但这事让祝无执生了一肚子火。
他把人贬谪去了岭南,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但子嗣一事…的确也是祝无执的心病。
一想到三年多前那个未出生孩子,他就郁气难解。
他倏地合上眼前那本奏章,闭上了眼。
他很珍惜和她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并不想强迫她行房。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事,他不想辛苦夺来的皇位,等他死了后落在外姓手中。
窗外的雨势渐弱,夜风微凉,御书房内灯烛摇曳。
祝无执批罢奏章,步出殿门。
庭中春海棠花事已颓,几点残粉缀在暗叶间,雨珠自花叶坠落,滴答轻响。
撑伞走到仁明殿,就看到书房的灯亮着。窗纸薄透,烛影勾勒出窗内人纤瘦身形,映在窗上,如隔雾看花。
夜风拂过,庭树簌簌,雨声淅淅沥沥。
他静默望着,在庭院了站了一会,才走到檐下,合伞推门进屋。
温幸妤垂首案前,执笔缓动,神情沉静认真,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他轻步入内。
她似未觉,笔尖犹在纸上移动。
祝无执近前,目光落在纸上,认出是《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之句: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祝无执心中骤然一刺,生出几分恼怒。
清静经…她竟觉得他烦。
他脸色阴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他伸出手,抽出她手中的毛笔,置于青玉笔搁上。
温幸妤倏然抬首,眸光如浸窗外冷雨,映着一点摇曳的烛火。
她侧头看过去,就见祝无执一身淡青广袖,乌发半束,温雅斯文,含笑立在她身侧。
“字已极好,”他开口,嗓音低沉温和:“可愿随我习画?”
温幸妤皱了皱眉,望着他隐含期盼的凤目,终是没有拒绝。
她点了一下头。
烛影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将那应允的神色遮地模糊不清。
祝无执心绪稍愉,取过一张素白澄心堂纸铺于案上。
他立于温幸妤身后,虚虚拢住了她执笔的右手,垂眸看着烛火下她莹润的侧脸。
此情此景,让祝无执有一瞬恍惚。
仿佛回到旧年深夜,她念香方,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字的日子。
那时她初执笔,惶惶然不敢落墨,他的掌心覆在她柔润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引着她写。
无数个夜晚,燃了不知多少灯油,多少蜡烛。
他循循善诱,极有耐心,慢慢教会她写字。
秋闱前,他说他是她半个先生,要来了那两件寒素的冬衣。如今那衣衫,还被他珍重收在箱笼中。
物是人非。
祝无执咀嚼着四个字。
舌根随之漫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滋味。
祝无执的指节修长,覆上温幸妤微凉的手背。她感觉到他胸膛灼热的气息,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
这触碰令她指尖不可控地一颤。
祝无执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回过神来。
他思索了几息,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
“我教你画幅雪竹图,可好?”
声音低沉,几乎是贴着她耳畔响起。
他曾因自负,亲手折断她这支青竹,害她变得死气沉沉,枯败颓唐。如今他想让她重新活过来。
温幸妤嗯了一声,没有提任何意见。
“枝节挺劲,凌寒不凋。雪落其上,愈显其苍翠。”
他引着她的手,笔锋侧转,竹节便在纸上立起,一节一节,坚韧不拔。
墨色由浓转淡,笔锋横扫,竹枝斜出,遒劲的线条在纸上延展,带着一种孤绝的韧性。
分明是照着庭院墙边,被暮春夜雨浸润的翠竹所绘,却带着冬日雪竹般,与她如出一辙不肯摧折的坚韧。
温幸妤任由他牵引,却有些心不在焉。
当年祝无执教她习字,亦是这般拢着手。
她初学握笔,总不得法,手腕僵硬,他温热的掌心便包裹住她的手,一笔一划,耐心牵引,悉心教导。
那时烛火温暖,他的呼吸拂过她耳际,如春阳化雪,万分柔和。
物是人非事事休。
一股酸楚无声地漫上喉头。
笔下行去,那本该挺直的竹枝末端,突然带出一丝微弱的颤抖,歪了一点。
温幸妤压下纷乱的心绪,不愿再多想,垂眼看着纸上的画。
“雪意。”
祝无执恍若未觉她方才细微的颤抖,只将声音放得更缓,引着笔锋游移。
笔尖含墨极淡,轻轻掠过纸面,留下飞白,宛如薄雪初覆,虚虚压住竹枝的苍翠。
祝无执握着温幸妤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腕的纤细,以及生机勃勃的脉搏。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眼睫低垂,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大半情绪,叫他看不分明。
凉风将窗户吹开个缝隙,案上烛火一跳,光影剧烈摇晃,两人的面容也随之忽明忽暗。
雪竹图成。
雪意凛冽,竹枝清瘦坚韧。
案上烛光昏黄,两人得身影投在地上,恍若爱侣温情的相拥。
温幸妤退开他的怀抱,看着案上的画,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祝无执看着她沉默的脸,缓缓开口:“今晨早朝,有老臣泣血陈词。”
他顿了顿,凝视着她沉静清润的杏眸,低声道:“言我即位多年,中宫空悬,更无子嗣,此乃宗庙之不幸,社稷之大忧。”
看温幸妤神情未变,不曾恼怒,他才继续道:“我温言抚慰,但他情绪激切,竟意图触柱。”
87
第87章
◎可愿为后?◎
暮春雨夜,檐下悬着水帘,滴滴答答敲打石阶。
祝无执的心跳也跟着滴滴答答,紊乱跳动。他背对烛光,身影投在书案上,将雪竹图蒙上一层阴影。
睫毛微颤,投向温幸妤平静的侧脸,有几分紧张。
“妤娘,你意下如何?”
温幸妤差点被气笑,他怎么还有脸提出这种事?
她有心直接回他一句,想要孩子就去充盈后宫。
但她知道,这话若说出口,祝无执怕是又要发疯,指不定怎么折腾她。
她压抑着怒火,缓缓抬首,唇边扯起极淡的笑意:“陛下,那些事,你便想如此轻轻揭过?这便是你口中的弥补?”
明明神情是温顺的,语调是柔和的,可说出的话却令祝无执哽了声息。
他道:“我不曾想轻轻揭过。”
见温幸妤默不作声,他沉默了许久,叹息道:“罢了,此事我会压着。”
温幸妤嗯了一声,把案上墨迹未干雪竹图挂起来,淡声道:“天色已晚,陛下若无事,我先歇了。”
说罢,同他擦肩而过。
刚走出去一步,手腕一重。
她回过头,就见祝无执攥着她的手腕,垂眸望着她,眼底弥漫着几分惶然。
“你现在不愿诞下皇嗣…没关系,我可以等。但中宫空悬,非社稷之福,我欲封你为后,母仪天下。”
他盯着她,试图从那平静的脸上寻到一丝情绪,“妤娘,你…可愿?”
他早猜到她不愿意为他生孩子,故而想着退而求其次,一直暗中准备着封后的事宜。
子嗣一事可以等。
但他想和她成名正言顺的夫妻,想跟她共享江山,很早就想了。
温幸妤一时怔愣,直直望入他漆黑的凤目。
他眼底的神色很复杂,惶然、期盼、小心翼翼。
她敛目垂首,“我出身寒微,如何敢登后位?恐遭天下耻笑。还望陛下三思。”
祝无执的目光顺着她的发顶往下扫,停顿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心头忽然弥漫出无力。
她总是这样。哪怕把再珍贵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她都弃如敝履,甚至避之不及。
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后位,在她心里的地位,或许还不如当年胡杨村那片菜畦。
说到底,她从未爱过他,所以看不上他给的任何东西。
祝无执性子孤傲独断,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捏着她的手腕寸寸收紧,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今日拒我,明日拒我,样样皆拒!你为何不能把心分给我一点?”
说着,他唇齿间满是苦涩意味,望着她的目光难掩悲色:“你莫非……莫非连死后同穴也不愿吗?我的一切,你就这般弃如敝履。”
窗外雨声淅沥,衬得殿内死寂一片。
温幸妤手腕很痛,但她没有挣扎。
她仰头看他,眼底一片沉寂:“陛下,我给过你情。”
“是你,”她直直看着他,眸中倒映着祝无执愈发苍白的脸色,笑了一下:“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
话音落下,祝无执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到博古架,哐当一声轻响。
他翕动着唇,望着她漠然的脸,良久才颓然地吐出几个字:“是我对不住你。”
他不再看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雨夜,嗓音沙哑:“我不会再强求什么,只要你留下,长长久久留在我身侧。”
“就怎样都好。”
*
充盈后宫和绵延子嗣一事,终究是被祝无执以雷霆手段压下。朝臣敢怨不敢言,有些人难免起了别的心思。
祝无执趁此机会,发落了几个结党营私的佞臣,朝堂恢复平稳。
四月初夏,薛见春和李行简回到汴京。
薛见春怀孕了。
几年前夫妻俩剑拔弩张,薛见春一直在吃避子药,后来郎情妾意,两人自然想要个孩子。
只是避子药伤身,薛见春调养了很久。直到年关前回到同州,她有了生孕。
如今已怀胎四月,肚子微微隆起。
祝无执和李行简在樊楼见了一面,叙话间,李行简面上有喜色,但更多的是担忧。
他几乎不敢想,若是事情败露,两人会决裂到什么地步。
祝无执早说过让李行简杀了他爹的话,但李行简迟迟下不去手。
面对好友如此优柔寡断,他只是冷嗤了一声,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祝无执隐去了扬州一事的细节,只跟李行简说他误会了温幸妤,做了些错事,现在得不到原谅。
李行简思索了片刻,想着春娘跟温幸妤关系还不错,便提出让二人多见面,说不定能开解开解。
祝无执觉得也是个办法,遂隔日宣了薛见春进宫。
*
仁明殿夏海棠盛放,草木浓翠。
温幸妤独坐书案前,素衣宽大,身形纤瘦。她面前摊开着张纸,正一笔一划誊写《清静经》。
殿门忽然轻启。
“妤娘!”嗓音清亮含笑。
温幸妤闻声抬头,旋即眼底染上笑意。
她昨夜就听祝无执说了薛见春怀孕一事,也知道对方今日会来。
薛见春腹部已见明显的隆起,步子却依旧风风火火,英气俏丽的眉宇间添了几分将为人母的温润光彩。
温幸妤搁下笔,起身迎薛见春坐下。
“几月不见,春娘愈发神采奕奕。”
“天气热,快坐下喝点水,消消汗。”
两人坐到湘竹榻上,薛见春喝了口温水,随之拉起温幸妤的手,轻轻按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眉飞色舞:“快摸摸,这小东西今日格外精神,闹腾半日了!”
手猝不及防被那温热饱满的弧度包裹住。
掌心下,清晰的胎动传来,一下又一下,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叩击着她的掌心。
温幸妤的指尖瞬间蜷缩了一下,有瞬间怔忡。
这样的搏动,也曾在她小腹中悄然萌发。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当时只有三个多月,偶尔会有细微的动静,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还记得,当初那碗苦涩的药汁,被她亲手灌下胃腹,她蜷缩在被褥间,疼痛伴随着黏腻的暖流,自腿间缓缓流下。
身体疼痛的感觉已经模糊,但内心的痛苦,却从未离去。
她不知怎得,忽然就想到了观澜哥。若是他还活着,他跟她的孩子,应该已经能读书认字了罢。
可惜,如今他埋骨山野,她身处囹圄。她甚至不能给他上柱香,烧些纸钱。
温幸妤轻轻抚摸着薛见春的小腹,压下泪意,朝她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真好。”
“春娘,恭喜你,你快要做母亲了。”
薛见春察觉到温幸妤的眼底的伤感。
她愧疚道:“对不住……”
温幸妤摇了摇头,笑道:“你说什么呢?我方才只是在想,给你送些什么补品好。”
薛见春这才松了口气。
她道:“你跟我这么客气作甚?再说我这几个月都快吃补品吃吐了。”
“你可别再给我送什么了。”
温幸妤笑着把点心推过去,“好,不送。”
“我记得你喜欢槐花糕,尝尝合不合胃口。”
薛见春捻起一块,三两口吃了,点头道:“还不错。”
温幸妤笑道:“边吃边跟我说说,你跟李明远如何了?他可体贴?”
一提李明远,薛见春登时笑得眉眼弯弯,“体贴倒是体贴,只是不知为何现在变得有些呆。他不知打哪儿听了个偏方,说山里的野樱桃对有孕的女子有好处,巴巴地骑马钻了大半日林子,回来时袍子都叫树枝刮破了,献宝似的捧着一小兜红果子给我。”
“又酸又涩的,难吃死了。”
她眼底尽是甜蜜笑意,“我笑他莽撞,他倒振振有词,说什么‘为娘子与这捣蛋鬼,钻十座山也值当。’你说,这是不是呆?”
温幸妤跟着笑:“的确呆。”
“不过这也说明,他现在很在乎你。”
薛见春面上浮起红霞,垂眸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语调温柔:“也不知,这孩子生下来会像谁。”
温幸妤道:“你二人样貌出色,孩子想必也会很漂亮。”
薛见春登时笑开了,点头道:“你说得对,肯定会是个漂亮孩子。”
二人又说了会话,薛见春扫过不远处书案上的纸张,目光落在温幸妤纤细的身形上,又定格在她消瘦的面庞。
“妤娘,”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我知你心里难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旁侧那卷翻开的《清静经》,“可这经文也说了,‘心无其心,形无其形’。你把自己的心困于囹圄,身体也会跟着枯槁的。”
见温幸妤垂下眼睫,薛见春拉住了她的手,“纵有万般心结,千种对错,也总要有个了解。这般僵着,熬干的是你自己。”
她没出口说的话,温幸妤明白。
祝无执是帝王,哪怕她心气郁结而亡,他也不会有半分损失。
可心绪一事,哪是她能说了算的?她若能想得通,早该对他俯首帖耳,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
窗外风过庭树,枝叶婆娑。
温幸妤维持着垂首的姿势,沉默如同一尊碎裂的观音像。
薛见春暗叹一声,心说明远说得对,这两人之间怕是经历什么事,心结比之前还要严重。
她不再多言,捏了捏温幸妤的指尖,转移了话题,眨眼道:“待这孩子落了地,你便是他的干娘,如何?”
“让他承欢膝下,给你这烦郁的日子添点鲜活气。”
那两个字带着的期许,令温幸妤手指一颤。
她动了动唇,缓缓抬眼望着薛见春赤忱的眉眼,终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她做春娘孩子的干娘。
与祝无执无关。
*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转眼署夏消逝,秋日已至。
这几个月,薛见春和温雀会时不时入宫跟温幸妤叙话。
温幸妤的情绪的确比之前好很多。
祝无执命人往李府送了不少名贵药材,且几番暗中助李家的生意。这算是对薛见春开解温幸妤的恩赐。
两人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祝无执有时候觉得,好似他们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待他无情意,却也安安稳稳留在他身边。
他想求更多,但又不敢求更多。常安慰自己,这样的日子他该心满意足。
*
初秋夜风微凉,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如星闪烁。
微风卷过院中竹丛,窸窣作响。正屋窗纸上映出一点昏黄烛火,摇曳不定。
徐长业回到家中。他着素色襕衫,腰间束带松垮,显出几分下值归来的疲态。
他驻足片刻,缓缓扫过四方庭院。
从前只觉得这陛下赐的居所清幽雅致,而今踏入仕途,再看这院子,竟觉处处狭窄窘迫,处处透出寒酸气。
就如同他这集贤校理的官职。
他不免想到,汴京物贵,多少同僚熬白了头也赁屋而居。
他心底那点不甘,被这凉凉的夜风一吹,愈发清晰起来。
内室烛光昏暗,温雀正倚在榻边,两个孩子已在榻上熟睡,小脸红润,呼吸均匀。
她脸上带着哄睡后的淡淡倦意,抬眼望见丈夫,便起身迎上,接过他解下的外袍。
“回来了。”她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孩子的梦。
“都睡熟了?”他低声问。
温雀点头。
徐长业目光掠过妻子未施脂粉的面庞,落在熟睡的孩子身上。
他俯身,指尖轻柔拂过幼子细软的额发,温热的触感令他心头发软。
俄而,他直起身,跟温雀走到外间,坐到小案旁。
案上烛火昏暗,映得徐长业侧脸轮廓分明,俊雅中透着难掩的郁结。
“今日如何?”
温雀倒了杯温茶推到丈夫跟前,面带关心。
徐长业并未立刻作答。
他喝了口茶,轻轻搁下茶杯,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校理之职,清倒是清贵,”
“只是终日埋首旧纸堆中,校勘典籍,编纂文书,终究是案牍劳形,难有寸进。”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穿过烛光看向温雀:“孩子们一日日大了,总在这方寸之地嬉闹,终非长久之计。可我俸禄不高,人脉稀薄……”
他微微摇头,轻叹一声。
温雀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并未接话。
徐长业目光重新投向内室的门帘,仿佛在透过帘子看熟睡的孩子。
“两个孩子都聪慧。”
他的声音低下去:“可惜我出身寒微,别说日后为孩子谋个好前程,觅条平坦轻松的路,就连现在寻个好先生……”
“都不容易。”
温雀脸色不大好看,她抬眼看着丈夫俊雅的面容,一只手握紧了茶杯:“徐子由,你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徐长业起身,从背后环抱住温雀,贴着她的耳畔,温声道:“雀娘,你阿姐如今虽得陛下恩宠,但……”
“天恩难测,没有得力的娘家帮助,单凭一人之力,纵有万丈恩宠,又能维系多久?”
“按你阿姐固执的性子,待耗尽了陛下耐心,届时会落得何种下场……雀娘,并非我危言耸听,你且好好想想。”
“为咱们的孩子,为我,为你姐姐…好好想想。”
温雀握着茶杯的手指骨节泛白,良久,她闭了闭眼,重重搁下茶杯。
“只此一次。”
她顿了顿,“只是为了阿姐,为了孩子。”
嗓音干涩,像是在强行说服自己。
【作者有话说】
晚上一点左右还有一章[撒花]
88
第88章
◎干娘◎
隔日温雀入宫跟温幸妤叙话,辞别前艰难启齿,说丈夫在集贤馆过得不大好,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没那般功利,她往严重了说,言徐子业遭受了排挤,郁郁不得志。
温幸妤沉默了很久,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让妹妹先回去。
殿内恢复安静,温幸妤黯然独坐窗边,手中握着一柄团扇,天气那般热,她却没有拿起扇凉,神情恍惚。
她一遍遍想着雀娘的话,想着那张和自己七分像的面庞,眼眶红红软声祈求。捏着扇柄的手不自主一点点收紧。
按理说,仕途一事,全凭个人。可雀娘说,徐子由在集贤馆遭受排挤。
是能力不足受排挤,还是…祝无执暗示了其他官员,故意而为?
上次雀娘的祈求,是祝无执威胁指使,那这次呢?是不是也跟他有关。
她不愿以恶意揣测旁人,但祝无执…她很难不怀疑他。
*
当天夜里,疏星两三点,一窗月凉。
纱帐内昏暗,温幸妤睁着眼,出神望着帐顶水墨画模糊的线条,毫无睡意。
祝无执习惯了每日待她呼吸均匀睡熟,再小心翼翼抱着她睡。
他知她今日为何失眠,宫人夜里禀过她跟温雀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思及此处,祝无执眼神冷了冷。
人心不足蛇吞象,徐子由学识能力下乘,权欲却不轻,竟想从妤娘身上下手。
妤娘又是个心软的人。
想到她的赤忱善良,他心底一软,侧过去搂住她的腰身,低声道:“睡不着?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说。”
温幸妤侧过脸,透过黑暗看到祝无执寒星般的凤目,正定定瞧着她。
她不知怎么开口,侧回头躺平,幔帐里只有二人纠缠的呼吸声。
祝无执也不催,搂着她的腰肢,轻轻摩挲。
瘦了。
又瘦了。
他内心涌上不满,心说御膳房一群废物。琢磨着天南地北召几个厨子,不然她这样消瘦下去怎么行。
祝无执虎口有薄茧,摸着她的腰时,哪怕隔着寝衣,也酥酥痒痒的。
她没忍住躲了躲,按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别乱动。”
祝无执凑近她的耳畔,“嗯?”
气息喷薄在肩颈耳朵上,她一个激灵,抬手挡住自己的耳朵。
“今日雀娘入宫,跟我说了些事。”
她怕祝无执又凑过来做什么,干脆一口气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祝无执顿了顿,把脸埋在她侧颈窝,“什么?”
唇瓣贴在她颈上,潮湿柔软,说话时又热又痒。
她不知他是装不明白,还是真不明白,推了推他的头,身子又往后缩了点,开口道:“她说…徐子由在集贤馆受到了排挤,郁郁不得志。”
祝无执缓缓离开她的侧颈,唇瓣移到面前白皙的耳垂上,亲啄了一口。
在温幸妤变脸前,他施施然开口:“排挤?或许是事做不好,同僚嫌弃。”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温幸妤哑然。
祝无执没有为难她,替她说了出来:“妤娘,你想帮温雀一家,对吗?”
不等温幸妤回答,他直接了当道:“这样罢,户部正好有个空缺,过几日我下旨,调他过去。”
温幸妤:“……”
怎么就直接决定了呢?*这样开后门,岂不是对其他官员不公平。
之前任职一事她都良心不安了许久,今日这事比任职还严重,她如何能帮这种忙。
方才睡不着,也不过是在想妹妹那边如何解释。
她对祝无执道:“这样不好,徐子由想升迁,该靠他个人政绩能力,而不是这般。”
祝无执没想到她会拒绝,又有些感慨她的天真。
人生来分三六九等,仕途一事,本就不存在太多公平。
高官之子,生来就注定仕途平坦,若再做出几分政绩,比寒门士子更容易青云直上。
更不用说还有公侯之子,可凭祖上荫蔽做官。
他哄道:“此事你不必忧心,我自会解决。”
徐子由这样的人,他大可以一道圣旨贬谪,甚至是罢官。可妤娘在意她那个蠢妹妹。
跟她有关,故而他愿意多些耐心,用温和手段。
户部的确是个好地方,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但现在那里面的官,一个两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徐子由进去,他只需暗示户部尚书,不要在意其身份,正常相待即可。
届时徐子由少不了受磋磨,等遭人寻了错处,同僚弹劾,被他流放去千里之外,可就怨不得他了。
而温雀则作为让妤娘安心的“质子”,继续留在京城。
温幸妤不知他所想,叹了口气:“陛下不必因为我而顾及其他,该怎样就怎样。”
她不想求他任何事,似乎这样的帮助,会让她受过的伤害,草草翻篇掩盖。
祝无执嗯了一声,再次凑近温幸妤,直把人抵在墙边。
温幸妤搡着他的肩膀,恼怒道:“陛下不好好躺着,挤我作甚?”
祝无执抬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绕着她散在耳边的一缕发丝,目光灼灼盯着她瞧。
哪怕一片昏暗,温幸妤也感受到他犹如实质的目光。
她有些慌,把发丝拽回来,“你,你别乱来!”
祝无执低笑了一声,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贴近她的耳畔,轻轻吐气:“乱来?什么乱来?”
他凑近逗她,嗓音悠悠,低沉悦耳。
温幸妤缩在墙边,被他这孟浪的行径弄得很不自在。
她没忍住踢了他一下,语气很凶:“你要再不睡觉,就去批奏章。”
温幸妤难得有丝鲜活气,祝无执心尖发软,还有几分酸涩。
她很久没这样跟他说话了。
他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尖,“嗯…怎么不叫陛下了?”
温幸妤:“……”
她就不该给这个下流胚半分好脸色。
更不用说她到现在都怀疑,是祝无执指使人排挤徐子由。
不然他怎么不等她问,就直接说把人调去户部。
总感觉他是故意借机让她提出来,让她觉得欠他人情,然后缓和关系……
她最近情绪一直不大稳定,忽喜忽悲的,思绪纷乱之下,又不高兴了。
“祝长庚,我要睡觉了。”
语气有点冷硬。
祝无执顿了顿,没再逗她,把人搂进怀里,摸了摸她脑后柔滑的青丝。
“好,咱们睡觉。”
语调温柔缱绻。
温幸妤心里有些难受,这么多日子,难得没有抗拒他的怀抱。
一夜安眠。
*
过了几日,徐子由被调到户部,虽说是正六品平调,但户部是实权部门,非集贤馆能比。
温幸妤听到消息,面上如常,心底却在冷笑。
看吧,祝无执果然是故意的。
不然为什么忽视她的话,把人调去了户部。
徐子由春风得意,走马上任那天吃醉了酒,夜里抱着温雀,俊雅的面上带着迷蒙的醉意,一会叫雀娘,一会一个劲儿叫娘子。
温雀沉默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本该高兴的,却笑也笑不出来。
但很快,徐子由就发现户部的差事不是好干的。
那些老油子,每一个都令他心力交瘁,吃了亏也只能咽进肚子,有苦说不出。
可路是他选的,户部也着实是晋升的好地方,能力不出众,便只能走旁门左道,对着上司同僚点头哈腰,讨好卖乖,下值便去吃酒攀关系攒人脉,期望考核时能给他个好评价。
曾经清俊柔和的青年,逐渐变成了权欲熏心的官僚。
温雀看着这样的丈夫,只觉得好陌生。
*
日子一天天过去,走过夏,走过秋,又是寒冷冬季。
温幸妤和祝无执关系有所缓和。
温雀和薛见春时常入宫,她对皇宫外面的事也多少知道一些。
只是很奇怪,情绪忽而低落,忽而愉悦,有时候兴致上头提笔写字,不过几息就烦躁不已,把纸揉成团丢进纸篓。
祝无执发现了异常,可太医轮流看了,都说没什么问题,甚至郁结已解,身子都好了不少。
他只好暂且压下不安,给远赴湘西寻子母蛊解药的曹颂去了信,让他如果能找到好的巫医,尽快带回京城。
温幸妤对自己的变化倒不担心,她大抵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想出宫,想摆脱这一切。
深夜寂寥,有时她会梦到雀娘,哀求说“阿姐,你帮帮子由吧”。梦里面她拒绝,雀娘愤恨怒骂。
当初祝无执忽略她的话,把徐长业调任户部,如此一来便是她被迫承了他的情。这种认知,让她心里闷堵得厉害。
除此之外,更多时候她梦到的是扬州的事。雪夜山林,朝她破空而来的箭矢;舱室深夜,祝无执冷漠的眸光,和那银针刺入皮肉的痛楚和屈辱。
她忘不掉。
不论她怎么麻痹自己,都翻不过去这些事。
怎么可能轻轻揭过去?
她恨他。
恨死他了。
*
元月十三,薛见春诞下麟儿。
满月筵的时候,温幸妤和祝无执着寻常衣袍,只带了内侍王怀吉随行,前往李府参加洗儿会。
许多人家送了彩画钱、金银钱、彩缎、珠翠等,祝无执也命了送了不菲的贺礼,除此之外温幸妤给孩子做了一双虎头鞋。
添盆的时候,亲友向浴盆投金钱银钗,在场已婚未育者争抢往水中投枣子,寓意“早生贵子”。
温幸妤投了金线,一转头,就看到祝无执往里面丢了好几把枣子,浮起来水面上红红一片。
温幸妤:“……”
没皮没脸。
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温幸妤臊得慌,转身就走。
祝无执面不改色,任由旁人看,见温幸妤离开,才慢悠悠跟了上去。
李府来的大多是商贾人家,也有几个官,认出了祝无执后,赶忙讪讪一笑,不敢再多看。
洗儿会结束,便是主家招待客人的宴席。
温幸妤和祝无执没去参加,跟着李府的婢女去了后宅,见到了抱着孩子哄的李行简和薛见春。
屋子里炭盆很足,暖烘烘的。
两人要行礼,被祝无执抬手制止了。
祝无执看着温幸妤热薄红的脸,主动替她解开斗篷,又解开自己的大氅,一齐挂到旁边的金丝楠木架上。
李行简夫妻对祝无执的行为看在眼里,默默对视一眼。
这么傲慢的人,竟也有如此悉心的一面?
四人落座。
薛见春习武多年,恢复的不错,面色红润,精气神很足。
她把李行简怀里的孩子抱过来,笑嘻嘻看着温幸妤:“安安他干娘,要抱抱吗?”
温幸妤愣了一瞬,正要推拒,忽然手臂微沉。
婴儿特有的软甜奶香传来,温幸妤的手臂登时僵住了。
襁褓里的孩子脸蛋红扑扑,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转动,小嘴咂吧着。他那样小,软乎乎的,脸上还能看到白色的细小绒毛。
温幸妤手足无措,慌忙学着方才薛见春的样子,小心翼翼抱着。
薛见春笑眯眯指点,伸手帮她调整了下姿势:“放松,托着头和腰……”
“对,就这样,别害怕。”
温幸妤抱着,垂眸凝视着怀中这小小的生命,一股酸涩又温软的情绪翻涌上来。
“怎么样,安安可爱吧?”
薛见春的笑声让温幸妤回过神来。
她点了点头,抬起眼,就见祝无执正静静瞧着自己,眸光温柔。
她避开他的视线,把孩子还给薛见春,笑道:“不知安安何时会喊人,你可别忘了教他唤干娘。”
薛见春哈哈一笑,满口答应:“那是自然,让咱们安安先叫娘,第二个叫干娘……”
她戳了戳李行简的胳膊:“最后再叫爹。”
李行简也跟着配合,夸张唉声叹气:“有了朋友忘了丈夫,春娘你好狠的心。”
三人都笑了起来,氛围快活。
祝无执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薛见春怀里的稚儿身上,眸光柔和。
如果他和妤娘有孩子,也当是这般可爱模样。
*
三月暮春,李行简夫妻抱着安安回了同州祭祖。
当月底,夜雨绵绵,庭院水雾腾起。
拱垂殿灯火通明,祝无执坐于案前,执笔批阅奏章。
烛影幢幢,他眉心微蹙,面带疲倦。
夜渐深,雨打檐瓦的声音扰得人心烦。他略感疲惫,放下朱笔,伸手揉了揉眉心。
皇城司指挥使忽然求见,祝无执让人进来。
指挥使拱手,从怀里拿出封信;“陛下,同州密信。”
听到同州两个字,他心底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王怀吉把信接过来,呈到他面前。
他拆开,每看一张纸,脸色就难看一分。
待信全部看完,他脸色彻底冷凝,方才那点朦胧的倦意散了一干二净。
他凝坐不动,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张信纸上,周遭一片死寂。
案上烛火跳跃不定,光影在他绷紧的脸庞上晃动,明暗交替。
窗外雨声愈发急促,庭院花草被打得东倒西歪。
信上说,李家老宅除仆从外的所有主子,皆中毒身亡。
下毒的,是薛见春。
而李行简瘫在榻上的父亲,因吃得不多,中毒未即刻毙命。薛见春一脚踹裂屋门,冲进去乱剑刺死了他。
89
第89章
◎隐瞒◎
薛见春毒杀几十口人,哪怕是为父母报仇,也死罪难免。
她大抵是知道这一点,在官府的人上门前,抱着几个月大的安安,跳河自尽了。
李行简没死,被下了另一种慢性毒,随着时间推移,会穿肠烂肚,骨肉消融,直至死亡。
此毒……无解。
殿内灯火摇曳,祝无执捏着纸张的手指发颤。
他猜到过薛见春知道真相后,定会和李行简决裂。
但没想到会是如此惨烈的方式。
祝无执垂下眼,静坐片刻后,起身走到烛台跟前,把信纸置于烛火上。
火舌一点点吞没纸张,他望着跳跃的火光,神情微怔,直到指尖被火烧地一痛,才蓦然回神。
他把几张纸烧了个干净,心却难以平静。
如果…如果他当初多劝劝李行简,是否不会走到这般地步?
烛火将他眼底映出一片橙红色,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吩咐静立的皇城司指挥使。
“待明远处理完家事,护送他回京。”
“另外…帮他寻解药。”
指挥使拱手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祝无执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殿外浓稠夜色。
夜气沉沉,透出几分料峭寒意,全然不似将夏时节。他无声伫立许久,才收回视线,起身步出殿门,往仁明殿去了。
他沐浴后走进内室,温幸妤正迷迷糊糊起身,似乎是想倒水喝。
祝无执上前,主动倒了水递到她唇边。
温幸妤接过喝了几口,也稍微清醒了点。
殿内昏暗,她隐约察觉到祝无执心情不大好,随口问道:“发生了何事?”
祝无执往桌上放杯子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搁下。
“都是些朝政杂务。”
温幸妤哦了一声,躺了回去。
祝无执从她背后抱着她,直到怀中人呼吸均匀,他依旧毫无睡意。
她刚因为安安诞生,做了他的干娘心绪有所好转,结果就出了这样的事……
李家的事,坚决不能被她知晓。
*
六月份,李行简回到了汴京。
祝无执微服出宫,两人约定在樊楼见面。
他默然端坐于窗畔,片刻后雕花门扇被推开,李行简蹒跚而入。
抬眼看去,祝无执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昔日风流蕴藉,意气风发的巨贾李行简,如今行尸走肉般,深陷的眼眶中两颗眼珠黯淡,青袍空荡荡地垂挂于骨架上,形销骨立。
他甫一坐下,便用帕子捂着唇咳嗽起来,鲜血顷刻渗透了丝帕。
“你……”祝无执握着茶杯,干涩道:“莫要放弃,我已命人去寻解药。”
李行简苦笑摇头,嗓音沙哑:“不。”
“我这样的人,如何配活着?”
至爱反目成仇,刃尽阖门,怀抱稚子投河,亲人俱殒。
祝无执沉默,想要劝几句,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见到挚友,李行简强撑了几个月的冷静,彻底维持不下去。
他抱着头,神情痛苦,眼泪横流:
“你知道吗,那天是我二叔寿宴,春娘给我倒了杯酒,笑得很温柔,我喝药就昏迷过去,待醒来时,整个府邸静悄悄的。”
“我头疼欲裂,推门出去……见到了一地死人。”
“那天的雨好大,我以为我在做梦,直到被下了迷药的仆从醒来,惊声尖叫。”
“我冲到我爹房里,看到了几乎…几乎成肉泥的他。我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踉跄着出门,到河边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着。”
说到这里,他泣不成声,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我跌跌撞撞拨开人群,就看到…看到……”
他闭了闭眼,停顿了好一会,才继续往下说:“春娘抱着安安,浑身湿透,脸色惨白躺在那……我不敢相信那是她。”
“她明明那么坚强,怎么就选择自尽了呢?河水多冷啊……”
“我宁愿她杀了我……而不是独留我一人面对这一切。”
祝无执心头发涩,听不下去了,倒了杯茶,递给李行简,试图阻止他继续陷入痛苦回忆,折磨自己。
李行简接过茶,手指紧紧捏着杯子,没有喝。
他垂着头,脸色苍白绝望。
“你当初说得对,我是个蠢货。当初要是听你的话,要么把我爹杀了,要么跟春娘挑明一切,哪怕她恨我,也好过带着安安……带着安安寻死,走了绝路。”
说罢,李行简又剧烈咳嗽起来,祝无执看到手帕上的鲜血里混着碎肉,微微侧开了视线,不忍再看。
“长庚,待我安顿好一切,将家财散尽,就下去见春娘赎罪。”
“你说…她会想见我吗?”李行简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恐慌:“会不会黄泉路上也不愿见我一面。”
祝无执觉得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沉默了片刻,哑声道:“恩怨已了,不会的。”
李行简听到祝无执笃定的回答,嘴角向上提了提,只是笑比哭还难看。
俄而,他似乎整理好了情绪,坐直身子抹掉脸上的泪,“待我去了,还望长庚能劳心费力,把我葬在春娘和安安墓穴旁。”
祝无执本想问为什么不合葬,待看到李行简苦涩的神情,旋即就明白了。
他怕薛见春觉得晦气。
祝无执心里发堵,良久才嗯了一声。
李行简神情松怔了些,转头看着窗外明媚的天光。
雅间陷入沉寂。
半晌,他转过头看着祝无执,嗓音很轻:“长庚,我悔之晚矣,但你还来得及。”
“有些事强求不得。毋待玉碎珠沉,芳魂杳然,方悟迟也。”
说罢,他未等回应,起身拱手后,缓缓离去。
门被无声地拉开,复又轻轻合拢,青衣消失。雅间内,只余下祝无执一人独坐。
强求…不得吗?
*
七月份的时候,李行简自尽了。
他散了一半家财,剩下一半捐入国库。
祝无执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殿中批阅奏折。
他愣了很久,耳边的声音似乎都变模糊了。直到王怀吉轻声呼唤,才恍惚着回过神来。
祝无执神色很平静,他借巡查为借口,瞒着温幸妤,出宫为李行简办后事,葬在了薛见春墓地旁边。
汴京山野草木繁盛,阴云低垂。
众人早已默默散去,他独自立在墓碑前,垂眸凝视着碑上那行新刻的名字。
纸钱灰烬犹在风中盘旋飞舞,几片被风所迫,轻轻贴在冰凉碑石上。
祝无执伸出手,想把纸钱取下来丢进火盆,然而一阵风过,纸钱又飘然离去了。
不知站了多久,细密雨丝悄然垂落,初时如雾,继而转急,簌簌有声,打在坟前未熄的香烛之上。
王怀吉悄悄在祝无执身后撑伞。
雨线无声织着,天地之间唯余一片灰蒙水色,渐渐模糊了石碑的轮廓。
祝无执动了动僵硬的腿脚,垂眸转身,“回罢。”
八年好友,共饮浊酒,共谋大业,如今只剩此碑。
*
盛夏天气,哪怕殿内摆着冰盆,也难消暑气。
温幸妤常常整个下午都恹恹地侧躺在榻上,连书也看不进去。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不慎说漏嘴,让她知晓了李家的事,遭皇帝责罚。
这日祝无执难得闲暇,牵着温幸妤的手在御花园散步。
两人走了一会,坐到凉亭里。
桌上摆着冰过的瓜果,琉璃盏里盛着葡萄,晶莹剔透。
温幸妤倚在凉亭朱漆栏杆上,蝉声聒噪,穿透层层叠叠的碧叶,吵得她心烦气躁。
不知怎么了,总是心绪不宁。
祝无执剥了葡萄放在温幸妤唇边,她偏过头没有吃,他也没强求,自己吃了,用帕子慢条斯理擦指尖的汁水。
“陛下,”温幸妤的声音带着倦意,懒懒散散飘过去,“春娘一家何时归京?前些日子信里说,同州暑热难当,想是该动身回京了罢?”
祝无执擦手的动作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他把帕子随手放在桌上,抬眼望向温幸妤,眸底映着她恹恹的面容。
“明远和春娘性子都逍遥,前日信中说,二人忽起了游兴,要去荆湖一带走走。那地方山水清绝,想必是乐不思蜀了。”
他语气舒缓,听不出半分异样,末了笑了笑,“估摸着…要到年底方能回京。”
“年底……”
温幸妤喃喃,叹息了一声:“还要这般久么?我想安安和春娘了。”
祝无执面色不变,安抚道:“年底就见到了。”
温幸妤叹了口气,“孩子还小,就这么抱着东奔西走,这两人也真是的。”
祝无执道:“莫担心,李家资产颇丰,虽寄情山水、游历四方,也不会碍安安之康。”
温幸妤一想也是,出行仆从跟随,四处都有产业,哪里会苦了安安。
她点了点头,心情好了点。
“希望春娘和安安早点回来。”
祝无执垂下眼,觉得喉咙发堵:“会的。”
不会了,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
就连那些信,都是他一手伪造。
从去岁起,妤娘情绪就忽喜忽悲,很不对劲。他怕她得知真相会彻底崩溃。
明知道纸包不住火,他还是选择暂且隐瞒。
等日后她好一点,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她真相罢。
*
徐长业调入户部也不过数月光景,当初那点得意,早已被户部那些老油子的算计和排挤踩了粉碎。
案牍如山,却无寸功可立,徒然消磨着那份自诩的才情。
深秋夜风寒凉,他推开院门。
屋内烛光昏暗,温雀正低头绣帕子上的花纹,听到动静也只是抬了下眼。
这几个月,徐长业几乎天天和同僚吃酒到深更半夜,夫妻俩关系变得很疏离。
徐长业解下沾了寒气的外袍,走到妻子身边,低柔道:“雀娘……”
温雀顿了顿,并未抬头。
“户部…那里头的水,比我想的深了百倍千倍,”他艰难地开口,神色疲惫,“明枪暗箭,处处掣肘,我,我……”
他颓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捏着眉心,“举步维艰啊。”
温雀依旧沉默,针线穿梭,节奏不变。
看着妻子冷漠的脸,徐长业心头那点不甘和焦灼,在酒意下窜起一股邪火。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雀娘,我知你为难,可眼下只有一条路能解这困局。”
【作者有话说】
两点左右还有一章~
90
第90章
◎离别◎
温雀终于停下了针,抬起眼。
曾经那双秋水般的眼睛,此时唯有冷霜。
“雀娘,你再去求求阿姐?”
徐长业拉着她的手,“你想想,我若在此处栽了跟头,这官途便算到了尽头。两个孩子……他们还那么小,日后进学、婚配,哪一样不需要父亲有份体面?难道你忍心看他们将来也如我们当年那般,处处仰人鼻息,受人白眼?”
他顿了顿,“你姐姐现在受宠,可这荣宠能保几时?娘家无人支撑,她便是那无根的浮萍。我们好了,她才……”
“够了!”
温雀把绣棚拍桌子上,压低声音,怒道:“你还要我如何?一次不够,两次不够,如今竟有了第三次!你真当我阿姐是通天梯?还是要逼死她才算完!”
徐长业被这话刺得一窒,酒意混着焦躁直冲头顶。
他霍然站起,“逼死她?”
“她就你这么一个亲人,帮帮自己的妹妹,帮帮自己妹夫的前程,怎么了?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我徐子由难道就活该一辈子被人踩在泥里吗?!”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
徐长业只觉得左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被打得猛偏过头去。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温雀。
她站在那,胸口剧烈起伏,打他的那只手还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烛光映在她双眸里,仿佛两簇火焰。
这一巴掌,仿佛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身体晃了晃,重重跌坐回身后的椅子上,急促地喘息着,脸色悲凉绝望。
脸上的痛楚让徐子由瞬间清醒了大半,看到妻子悲戚的模样,他踉跄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边。
“雀娘!雀娘!”
他语无伦次,急切地去抓她垂在身侧冰凉的手,“我错了,我混账!我灌了黄汤就胡说八道!你打得好!打得好!”
他仰着头,脸上还带着清晰的指痕,声音哽咽:“我……我只是心急如焚,你看看我,看看孩子们,我若倒了,这个家怎么办?孩子们将来怎么办?你姐姐只需在陛下面前,稍稍提点一句,就一句!或许就能峰回路转!”
“雀娘,我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看着这个家……”
他攥着她的手,苦苦哀求,涕泪交加。
温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低垂着眼,目光空洞地落在他扭曲的脸上。
这张脸曾经清雅温润,令她心折。可此刻这张面容扭曲着,写满了全然陌生的东西,贪婪、算计、因不得志而滋生的怨毒。
那层温润如玉的书生气,早已被官场的泥沼和内心的欲望吞没。
这还是那个青梅竹马护着她长大,在寒窗下为她挡风,在书卷旁对她温言浅笑的徐子由吗?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温雀猛地用力,狠狠甩开了他紧攥不放的手。
力道之大,让跪着的徐长业往后一仰。
“徐子由,”她缓缓站起身,俯视着跪在地上,满脸惊愕的丈夫,一字一句:“你想要权势富贵,我不拦你。从此以后,你自己去争吧。”
她顿了顿,做好了决定:“我们和离。”
干脆利落。
徐长业如遭雷击,僵跪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说不出一个字。
温雀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内室。薄薄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微弱的烛光。
徐长业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吹入窗棂,他打了个哆嗦,倏地回过神来。
不,不能和离。
他不能失去雀娘,他爱她。
更何况…要是和离,他才算是彻底完了。
*
徐子由第二日告假,把孩子托付给邻居,和温雀长谈。
窗外落叶簌簌,流云缓缓。
两人对坐在桌边。
徐子由看着温雀冷漠的脸,涩然道:“雀娘,我不同意和离。”
“我不……”
温雀毫无波澜地截断了他:“那就离京。”
徐子由愕然看着她。
“上奏疏,自请外放。”
温雀平静地看着他,“无论岭南瘴疠之地,还是西北苦寒边州,只要此生不再踏足汴京一步,我都会陪你去。”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失魂落魄的脸,投向窗外飘飘扬扬的枯叶:“徐子由,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情面。”
之前她一直自欺欺人,觉得丈夫说得对,只有娘家强大,阿姐才能更好。
可她当真不明白徐子由的算计吗?她明白的。
她自私自利,为了丈夫和孩子,不断往阿姐几乎崩溃的心绪上添柴,把阿姐往深渊处推。
不能再给阿姐添麻烦了。
只要离开京城,就不会再给阿姐添麻烦,不会成为她的负累。
她们姐妹分别十几年,绝不能走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她跟徐子由离开,能保留住和阿姐亲情,以及最后的体面。
这是最好的结局。
徐子由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挺直的脊梁弯下去。他垂下眼,看到微微晃动的茶水中,映着他恓惶难看的脸。
良久,他翕动着唇瓣,艰难吐出一个字:“好。”
想留住雀娘,保住仕途,离京是他唯一的选择。
徐子由没有再看温雀,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案旁。那里散乱堆着些他之前带回来的户部文书草稿,还有未用完的笔墨。
他颤抖着手,抽出一张空白的奏疏纸,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蘸墨。
又回头看了眼静坐的温雀,看到她决绝的目光,明白不可回旋,终不再犹豫,手腕用力压下。
不再是往日隽秀的笔体,字迹带着一股悲戚的潦草。
“臣徐子由,才疏学浅,调至户部后,夙夜忧惧,恐负圣恩。近日深感案牍劳形,心力交瘁,更兼水土不服,沉疴难起,恳乞陛下天恩,怜臣微躯,允臣外放,得一清净之地,稍事调养。”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在他心上剜下一刀。他写着自己“水土不服”,写着自己“沉疴难起”,这拙劣的借口,与“乞骸骨”无异,无异于自断前程。
远离繁华汴京,远离权力中心,他徐子由的名字,将迅速被遗忘,淹没于芸芸众生。
写到最后几字,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不成字形。最后一笔落下,他猛地掷开笔。那支陪伴他寒窗苦读,也曾书写过风花雪月的毛笔,“啪嗒”一声滚落在地,墨迹四溅。
温雀终于忍不住落泪了。
徐子业亦是,狼狈跌坐在地上,捂脸痛哭。
*
温幸妤得到雀娘和妹夫准备离京的消息时,万分震惊。
她问雀娘为何,雀娘只说徐子由不适应官场,身子也不大好,想着去州县任职更轻松些。
说实话,温幸妤并不相信。
她虽未多见过徐子由,却通过之前两件事,看得出这妹夫一心往上爬,怎么可能愿意自断前程离京?
可不论怎么问,温雀都是这个说辞。
更奇怪的事,祝无执同意了徐子由的请求。
按道理,他让徐子由在京任职,是想用来留下她。
可如今却轻飘飘放走了。
温幸妤焦急不已,夜里试探祝无执的态度,看着他无所谓的神情,隐隐怀疑是他故意而为,让户部的人为难徐子由,逼走他。
至于原因是什么,她想不通。
到最后,她都没能说服温雀留下。
温雀一家离京的那天,是个秋雨天。
温幸妤和祝无执着常服,前去送行。
雨幕如织,温雀将两个孩子抱上马车,徐子由穿着青布直裰,身形清减,立在马车边。
远远看到二人,徐子由深深揖下,姿态恭谨卑微。
温雀安顿好孩子,目光穿过的雨帘,直直望向伞下那抹纤瘦身影。
姐妹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阿姐!”温雀哽咽呼唤,朝着姐姐奔去。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蓑衣和鬓发。
两人相拥,温幸妤紧紧抱着妹妹,身体轻轻颤抖。
“雀娘……”温幸妤带着浓重的哭腔,温热的泪水落在妹妹的颈窝里,“是阿姐没用,我对不住你。”
温雀的肩膀随哭泣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不,阿姐别这么说……是妹妹……是妹妹做错了事,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温幸妤感觉到妹妹纤细的身体在自己怀中颤抖,声声啜泣,令她心疼。
她轻轻抚过妹妹单薄的脊背,咽下泪水,抖着声线安抚:“雀娘,乖,别哭了。”
两人抱着哭了一阵儿,才互相擦拭眼泪,哽咽着嘱咐对方。
温幸妤摸了摸温雀的头,眼圈发红,柔声交代:
“此去岭南,跋山涉水,千万当心。那地方蚊虫多,湿热,要注意身子。”
“若有难处,一定一定要递信来。”
“……”
祝无执垂眸看着温幸妤垂泪,捏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
雨势渐大,温雀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她深深地看了姐姐最后一眼,“阿姐,我走了。”
“你……千万保重!”
说罢,她决绝转身,掀开车帘钻进马车。车帘在她身后重重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徐长业又朝温幸妤和祝无执拱手作揖,随之也上了马车。
“启程!”
车夫扬鞭,车轮碾过湿滑泥泞的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雀娘!”
温幸妤看着那青篷马车移动,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悲戚的呼喊,踉跄着向前追了两步,脚下湿滑的泥泞让她几乎跌倒。
祝无执把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扶住,低声安慰:“他们还会回来的。”
温幸妤却像是没听见,失神地望着马车在雨幕中越来越小。
雀娘……就这么离开了。
离别十几载,相聚不过两年,就又要分别。
山水迢迢,她能等到相见的那天吗?
祝无执的目光落在怀中女子惨白如纸,泪痕狼藉的脸上。
他把伞给了身后静立的内侍,把温幸妤横抱起来,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坐在马车里,温幸妤终于压抑不住,伏在祝无执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祝无执的衣襟很快被温热的泪水濡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轻叹一声,摸着她颤抖的脊背,柔声哄道:“莫哭了,日后还有机会相见。”
温幸妤揪着他的衣襟,听到他的话,内心生出怨怼。
这事分明是他推波助澜,现在却摆出这副*怜香惜玉的善人模样。
当真虚伪极了。
*
温雀离开后,温幸妤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没人入宫陪她说说话,每日醒来抬眼一望,便是高高的宫墙,和沉默寡言的宫人。
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天夜里坐在窗边发呆,第二天就病了。
待她醒来,仁明殿的宫人又换了一批。
她觉得心里发堵,拒绝跟祝无执交流,只有收到薛见春来信时,才会展露笑颜,心平气和跟祝无执说一两句话。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两个月时间,仁明殿都弥漫着浓烈的药味。
温幸妤郁郁寡欢,祝无执也愈发喜怒无常。
朝堂人人自危,宫人叫苦不迭。
十月份,宫里的梅花开了。
温幸妤病愈,觉得殿内闷得她头疼,披了斗篷后去梅林透气。
初雪方霁,宫苑里一片素白澄澈。西苑梅林新雪压枝,梅花初绽。
红萼白雪,清冷寂静。
温幸妤踏雪缓行,雪气和梅香入鼻,感觉闷堵的肺腑通畅了不少。
“姐姐快些!”
两个年轻宫女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假山石突兀响起。
“对了,你听说了吗,李家捐钱开的德善堂,咱们老家青州那边也建好了。”
“自然知道,那李家主可真是个大善人啊……可惜命不好,全家惨死,他也自尽了。”
李家,什么李家?
温幸妤足下生根,蓦地僵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