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貂珰 冻感超人 21364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盛夏时节,李崇前往丹州赈灾,之后便时不时递来密折,如此一直到近立冬才还朝,可见丹州兹事体大。

“参见太子。”

李崇向李照行了礼,李照略一颔首,遂向殿上皇帝行礼。

皇帝道:“自家父子,便免了虚礼,都坐下说吧。”

“丹州之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李崇呈了折子,“儿臣在丹州微服多月,也幸得张大人里应外合,这才将丹州局势梳理清晰,还请父皇过目。”

皇帝身边的太监下来接了折子递上,皇帝展开,上头一应人名职位何年何月以何等方式贪墨多少钱财物品,与何人有所勾连俱都清楚明白,皇帝看完,又让太监把折子递给李照。

李照看了,眉头深皱,“丹州不过偏远州府,财赋一向不多,竟能养出这般巨蠹。”

李崇道:“便是偏远,那些人才会如此肆无忌惮,此次若非天灾,也透不出丹州的弊病来。”

皇帝道:“无量心,你辛苦了,既是你亲自去办的,你倒说说,该如何料理这些人。”

李崇起身跪下,“启禀父皇,儿臣在丹州以行商之名蛰伏多日,得以从旁窥得丹州局势,丹州虽小,然各级官员与当地士绅盘根错节,纠缠极紧,张大人虽是父皇钦定的巡察使,到了丹州却也处处受限,施展不开。”

李崇折子上写得已十分明了,张文康到了丹州之后不久便发觉丹州用来应对灾年的屯粮不过定例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丹州的灾情却比呈上来的折子上情况更糟,灾民遍地,眼看着是要闹出乱子了,丹州刺史这才不得不上报灾情。

张文康一向圆融,当下察觉之后便不动声色,密令运粮的队伍拖延行程,他此次带的粮不够,若是贸然赈灾,自己的差事办砸不说,还要替丹州刺史担上罪过,故而他只隐忍守住,一道道折子先递回京去。

直到李崇也来到丹州,张文康直接交出权柄,退居二线,凡事由齐王做主,李崇早知张文康性情,他一力推举张文康便是为了能够亲临丹州。

张文康此人忠悫有余,胆魄不足,凡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敢也不会与人勾结,这样的人去试一试丹州水的深浅是最合适的,故而皇帝也挑了他。

李崇在丹州虽未明着亮出身份,却也没有隐瞒,丹州各色官员对李崇的身份大概有所揣测。

李崇一面巡查一面寻到这些人贪墨的蛛丝马迹后恩威并施,其他的暂且不论,先缓了灾情再说,这才能够号令这些人,其中多少艰辛李崇未曾言明,却也能从他那些密折中窥见一二。

“这些人犯下大错,依照律法,合该抄家流放,可丹州却也实在脱不开这些人,如今一应赈灾之事,也需得他们出力,儿臣斗胆进言,对这些人小惩大诫,命他们戴罪立功,如此一来,既可解了丹州灾情,也是敲打,想必他们会顾念皇恩,就此改过,日后时时警醒,也不敢再犯下大错,如此倒是对丹州将来有益。”

李崇背挺直了,叩头道:“儿臣拙见,还请父皇明断。”

“起来吧,”皇帝道,“说了只是父子闲谈,随便说说就是了,维摩,你呢?你觉着该如何处置?”

李崇起身坐下,李照眉头深锁,他手边还放着李崇那道密折,以他对李崇和张文康素日的了解,密折上所述各人罪责不会有错,甚至只多不少,莫说抄家流放,砍了他们的头也不为过,只李崇说得也有理,若为除贪,乱了丹州局势,恐酿成大祸,一时有些难以抉择。

“太子。”

皇帝又唤,李照只得先回道:“齐王思虑周全。”

“那就照齐王的意思办吧,”皇帝对李崇道,“叫张文康回京,他家中老母年事已高,眼看年关将近,他又是独子,应当在他母亲跟前尽孝,你也去看看淑妃,她一直很惦念你。”

“儿臣替张大人多谢父皇体恤。”

一时事毕,皇帝又让两人退下,李照与李崇双双退出殿内,两人全然无话,分开前李崇又行了一礼,李照微一颔首,便目送着李崇向内宫去了。

回到东宫,李照传了几人议事,将丹州之情和殿上之事与众人言说明白。

“齐王此去,既解了灾情,又笼络了人心,倒真叫他占尽了好处。”

“丹州地方上下经此一事必对齐王感恩戴德,丹州地处偏远,不过弹丸之地,最要紧是离几个边塞城池极近,齐王好深的心计,殿下可万要小心。”

“臣倒以为齐王此举过分显眼要强,皇上何等慧眼,岂会看不明白他的心思?”

“齐王做事最为滴水不漏,若是抓不到他的把柄,你说的这些也是枉然。”

"……”

李照任东宫诸臣将自己肚子里的话吐干净了,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道:“孤召你们前来,不是想听你们说这些的,"李照眉头轻锁,“齐王此举能解丹州一时之患,待到风头过后,那些人难道不会更肆无忌惮?丹州的百姓还有活路?”他冷笑一声,“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孤倒不信,他们贪惯了的,焉能就此收手?”

诸臣互相交换了眼神,詹事上前道:“殿下的意思是要除去丹州那些人?”

李照眉眼未动,詹事深吸了口气,“可皇上不是说要照齐王的意思办?”

“张文康要回京了,”李照道,“孤预备让杨新荣去。”

队伍中的杨沛风微微一愣,他立即上前拱手道:“承蒙殿下厚爱,家父年事已高,忝居末座,实在不是合适的人选。”

李照道:“杨沛风,你自认参透为官之道,倒不知你这官是给谁当的?”

杨沛风面色涨红,连忙双膝下跪,“殿下恕罪,臣绝无二心。

李照道:“季同先生留下,其余人都下去吧。”

众臣只能退下,只留下詹事仇修文。

“丹州之事,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李照先免了仇修文的一顿规劝,直接道,“倒是父皇的态度让我有些忧虑,今年春我插手内侍省之事,兴许父皇心中不悦,借着丹州之事又来敲打我。”

仇修文道:“臣正有此谏。”

李照道:“你也觉着我当初不该管?”

仇修文道:“便是丹州之事,臣也认为殿下您不该再插手。”

李照笑了笑,“叫你别再劝,你却不听。”

仇修文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殿下虽不愿听,臣却一定要说,齐王此去小半年,在丹州必定下了极深的功夫,况且皇上已经下了旨意,殿下您又何苦违背皇上的意思。”

“父皇的意思?”李照道,“父皇叫了张文康回来,你难道不觉着父皇并非那样的意思?”

“臣斗胆揣测,皇上传张文康回京,是要张文康将丹州之事再详细阐述,好与齐王所呈的比照,是为了齐王,而非为了丹州。”

李照垂下眼。

仇修文又继续道:“宫内宫外之事不同,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君心难测,齐王也是有得有失,他得的未必有他失的多,一切全看皇上的心意,皇上的心意才是最紧要的。”

李照懒得抬眼,道:“你也下去吧。”

仇修文不肯死心,“殿下,杨新荣性子孤介,太过刚正,若让他去了丹州,恐怕会闹出乱子。”

“下去。”

李照平缓的两字砸下,仇修文不敢再说,只能躬身行礼,后退出殿。

李照默默在殿内静了许久,不知不觉间天都已经黑了,太监进来点灯,他才恍然察觉,环顾四周后,道:“卿云呢?”

卿云入殿时比素日里谨慎许多,李照方才传了晚膳,正在净手,见卿云低头弓腰,两只手捏在腹前,端得一副老实规矩的模样,李照一见便笑了。

卿云近前行礼,“殿下。”

李照嘴抿着笑,手掌从水盆里拿出,没接递过来的帕子,湿淋淋的手指往卿云脸上轻轻一弹,卿云正紧绷着毫无防备,“哎哟”一声,抬头望向李照,神情嗔怪,像是要恼又按捺住了隐忍不发,见李照满眼笑意,终还是没忍下,“殿下这是做什么,便是三岁的孩童也不会这般淘气。”

李照笑道:“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呢,这么规矩。”

卿云见李照言笑晏晏,实在不像是要动怒,终于也略略放了心,他这一整日都担心自己莽撞之举会不会被人拿住把柄,遭人构陷,他哪知李照满心国事,哪会在意他们奴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唤他前来,不过是因朝政胸中烦闷,逗逗他消遣消遣罢了。

卿云上前拿了帕子替李照擦手,“我也经了殿下您多日调教,总该规矩些。”

李照淡笑道:“是吗?我倒不知我调教得这般好。”

卿云将帕子递还给小太监,笑盈盈道:“殿下,传的晚膳可有我一份?”

李照莞尔,刮了下卿云的鼻子,“这才装了多久便原形毕露了?”

卿云笑道:“我饿了嘛。”

李照虽节俭,一顿膳食也要几十个菜,他也不过挑几个喜欢的略动几筷子,剩下的都赏了人,每常卿云侍膳后,总有一大桌子菜等着他吃。

有一回卿云大着胆子请求跟李照一块儿吃,李照当时神情难得显出了一点诧异,很快便又笑了,“你如今可真了不得,这是要蹬鼻子上脸了,敢跟主子同桌用膳的奴才,我可从来没见过。”

“殿下您总是一个人用膳,且又满桌的菜吃不完,吃不完反正也是要赏我的,”卿云笑着,“殿下,就让我陪你吧。”

李照思虑片刻,命人在他的桌旁布了个小案,让卿云在他身边用膳,自此,若是卿云来侍膳,太监们便自觉在李照案边布置一张小案,这对奴才来说,已是不可想象的恩典,不过主仆二人倒是都泰然自若,不以为什么大事。

卿云一面替李照布菜,一面也自己挑拣了爱吃的,虽说食不言寝不语,李照却不在意,与卿云说说笑笑,心情也舒畅不少。

今日原不是卿云值夜,李照想同他说话,便将他留了下来,也不要他伺候,命人在床榻下头多垫了一床被子,碳盆烧得很旺,屋内温暖如春,卿云也不冷,穿着单衣,解了发髻披散着乌发蜷在被子里陪李照说话。

李照想起卿云白日替个小太监求情,便又问起情形如何。

卿云已怕了这事给自己惹祸,连问都不曾,此时也只好道:“还未知呢。”

李照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虽是为同长龄争风,实在也算是做了一桩积德的好事。”

卿云听了,背上顿时出了许多冷汗,嘴唇都抖了,一时竟不敢回话。

李照朝榻下瞥了一眼,见卿云面色发白,便道:“怕什么?这不是在夸你么?”

卿云双手抓了被子,双眼怯怯地望过去,李照躺在上头,虽全无装饰,也只是披发素衣,且神色淡然,却也叫卿云一颗心揪紧了。

“过来。”李照道。

卿云不动也不作声,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团着被子慢慢爬到李照床头,伏在李照下头,烛火映在他眼中,一双眼盈盈若秋水,李照看出他在卖乖,也不逗他,缓声道:“我待你,十件事也有九件事依,你怕什么?”

“您是太子,”卿云强平复了声息,“我也不是怕,是……是敬畏。”

李照笑了笑,“不错,论语到底没白学,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卿云见李照不似追究动怒,心中也终于有了盘算,反问道:“殿下不喜欢我敬畏,是么?”

李照道:“揣摩上意是要靠你自个儿想的,怎么能张口就问主子是不是?”

卿云抿唇笑了,“我人虽笨一些,胆子却大呢。”

李照来了兴致,侧过身,人面向卿云,含笑道:“你既自称胆大,那我倒有事考一考你。”

就着浅淡的烛火,李照将丹州之事浅浅说与卿云听了,卿云一听是国家大事,心头立紧,自也明白此事绝不容他这般的奴才置喙,若换了长龄,必定立刻请罪退下,不敢多言一句,卿云手攥着薄被,心头脸上都像是有火在烧。

“你且说说,”李照缓缓道,“修文之谏,我当如何?”

卿云心中闪电般地过了许多念头,一时退缩,一时亢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进,一步踏空万丈悬崖,若退,如履平地再难进益,是进是退,全在他一念之间,他也只有这一念的机会!

“要我说,仇大人的话,殿下一笑置之便罢了。”

卿云语调轻快,声音虽哑,听着却也还是一股烂漫的少年心性。

第22章

立冬当日,皇帝率太子、齐王,百官诸臣祭祖祭礼,卿云得以随行,虽不得近前观礼,远远地留在东宫辇车旁等候也是一份荣光。

寒风刮在面上,卿云微微垂着脸,眉眼秀美清丽,个头是在场宫人当中最小的,引得其他宫人们频频余光偷瞧,对卿云的身份大概也心中有数。

夹带之事,太子虽只是随口一提,宫里也是风声鹤唳许久。宫人们私底下都怕得很,生怕牵连进去,丢了差事,太监们都是断了根进宫的,要说出宫也是盼着年纪上来攒了钱财出去,有那么些钱傍身也能安度晚年,若是获罪被赶出了宫,那还有什么出路?

故而宫中太监凡在夹带中有过得益的都深恶卿云,如今见他俏生生立在太子轿辇旁,心中焉能不恨?再兼来喜被赶出东宫之事,众人听闻皆都悚然,对卿云又恨又怕,隐隐却也生出几分歆羡来。

前朝皇帝便是因内宦之乱而亡,故而当今宫里格外忌讳,太监们日子本就难过,便是内侍省的内侍也算不得什么恩宠,夹带一事还未查出什么,内侍省里的各位公公便都战战兢兢地自请惩处,生怕如王满春一般,一朝跌落万劫不复。

众人冷不丁地瞧见个小小的太监居然很得太子的宠爱,原本就是个最低等的杂役太监,短短半年的时间,摇身一变,竟穿起了七品绿衫,围上了银带。

东宫太监职位最高的也不过是从五品下,且因太子和皇帝习性一般,一向对内侍平平,东宫从五品下的两个官职是空缺的,这般说来,那小太监在东宫太监当中已是地位不凡了。

乐声袅袅如天音般传来,卿云听得一声声“礼毕”由远及近,忙跟随众人跪下等候,又听得禁卫宫人们轻而快的脚步声在耳边穿梭,皇帝的轿辇先行,又等了许久后,才轮到他们东宫。

卿云是随侍的太监,只跟在辇车旁,低着头小心行走便是,他入了东宫半年,也学了许多规矩,跟着众人该停便停,该跪便跪,一眼不敢乱看,便连呼吸也不敢错一下,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等候太子上辇。

杏黄鞋尖在眼下一掠而过,卿云随着众人起身,他轻呼了口气,身上轻抖了抖,想将满身的寒气抖落。

“圣驾回銮”

前头太监一声高唱,卿云屏了下气息,又等了许久,东宫的车辇也行进了,卿云方才跟着队伍迈出脚步,他个子小,旁人迈一步,他要迈两步,脚步便比别人碎些,又头一回出席这重大场合,难免心中紧张,生怕出乖露丑,故而盯着地面走得万分专心。

李照在辇车里,透过那绫罗纱窗便见车旁一小小身影碎步紧跟,心中顿生怜意,方才他入辇车时,见卿云跪在地上,比旁人都小了一圈,瞧着格外单薄。

“卿云。”

卿云听得呼唤,脚步一顿,旁边人走出去,他立时落在后头,忙加快了脚步,一面快走一面仰头看向李照方向,心里埋怨李照多事,面上还是恭谨回道:“奴才在。”

薄窗被推出个缝隙,卿云没瞧见李照的脸,只瞧见了李照垂下的手,那手里正拿着个杏黄色祥云缎套子裹着的手炉。

卿云怔了片刻,余光四下转动,脸色微红,忙抬手踮脚奋力接了,手炉温而不烫,卿云两手攥着手炉揣在袖子里,心下紧张地扑通乱跳。

李照合上了窗,自取了辇车里另外的手炉,想着方才他从窗户缝隙中瞧见卿云白里透红的小脸,面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些许笑意。

今日宫宴,卿云随着李照入殿休息更衣,李照下车辇时顺手往卿云的袖子里一捞,将那冷了的手炉给拿了回来,进殿时丢给了宫人。

众人上前替李照净面更衣,卿云也上前解玉环,李照低声问卿云:“累不累?”

卿云连忙摇头,也低声回道:“不累。”

毕竟不是在东宫,李照也未和卿云多说,更衣完全之后,听得召唤便前去赴宴。

来之前,李照已派人教了卿云规矩,只卿云一向跳脱,李照也犹豫是否带卿云入宫,卿云听闻李照有意带他入宫,便喜形于色,学得极为认真,长龄身负残疾,是去不得的,他岂能不争这体面?李照见他如此上心,便也应下了。

宫宴流程繁琐漫长,卿云一直立着,为争那口气忍着累和饿,只最难忍的还是渴,从晨起祭祀起,他便一滴水也没喝过,旁的宫人也是一样,都是忍着。

朝贺献礼之后,终于是到了皇帝赐宴,宫人们端着菜品流水般地上来,卿云闻得四周肉香、酒香,更觉腹中焦渴饥饿。

李照位次在皇帝左下,卿云跟随李照,在李照案后右侧立定,想到自己离皇帝身边的内侍如此之近,心中兴奋紧张压过了腹中饥饿之意,只喉咙却又愈加干渴,前头歌舞声乐都不能入耳,眼睛直盯着李照盛酒的杯子瞧。

李照余光瞥过,瞧见卿云直勾勾的眼神,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方才在殿内,他有心想赐卿云吃喝,只殿内外宫人耳目实在太多,他为卿云插手内侍省之事,也不知皇帝是否还挂心,故而也就罢了,如今卿云这般,真叫他哭笑不得。

李照侧过脸轻咳了一声,算是提醒。

卿云却是浑然不觉,宫人又端上进贡的柑橘,这才重又吸引了卿云的视线转移。

冬日鲜果难得,卿云在东宫里算很受宠,平素也能分得些梨、柿这些,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柑橘,味道清香,好生奇特。

李照见状,正想赏他,又怕卿云得了,忍不住把玩或是现下就吃了,失仪乱了规矩,便只作不知,嘴角压着忍笑。

待得宫宴结束,众臣叩谢皇帝赐宴,皇帝一番赏赐勉励,百官叩首领旨,皇帝仪仗先回宫去,再是太子、齐王,诸臣按品级一一退下。

李崇正在等候,却见有宫人返回,去太子案上捧了那一碟没动过的柑橘,李崇一行到了东横门时,那捧着柑橘的宫人也上前近了东宫辇车,不知太子在辇车里说了什么,那宫人便将柑橘交给了辇车旁一个绿衫小太监。

那小太监捧了柑橘,侧了脸仰头似在谢恩,却也不跪,李崇远远瞧着,只觉那小太监年岁不大,看不出模样来,倒是生得很白,宫道旁烛火映衬下很是惹眼。

李崇正思量着那是否便是内侍省闹出乱子来的小太监时,那小太监转身将一碟柑橘都交给了身边的侍卫,自取了最上头尖尖的一个。

东宫仪仗行进,李崇的车驾也跟随其后,那小太监是小,身量不高,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虽是背对着他们的队伍,李崇也能大概知晓,小太监两只袖子支摆着,是在剥那柑橘。

卿云剥开柑橘,便嗅到甜香,口中早已垂涎三尺,却也只能忍着,他这是给李照剥的,扭头道:“殿下,剥好了。”

“嗯,你替孤试试酸不酸。”

卿云听李照平淡吩咐,忙不迭地掰了一小瓣放进口中,他珍惜不已地轻轻咀嚼,柑橘微凉的汁水在口中爆开,一点点酸味更叫那甜清新怡人,缓解了他一日的干渴,将那一小瓣橘子珍之又珍地吞入腹中,卿云意犹未尽,恨不能一气把整个柑橘全都吃了,他余光望向车窗,心中顿生邪念,“殿下,这个柑橘有些酸呢。”

车辇里头立时传来了李照的笑声,惹得其余侍卫宫人也都侧目不已。

“既是酸的,”李照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你便替孤吃了吧。”

卿云抿了下唇,明白李照其实是在戏弄他,可柑橘实在香甜,便也不管不顾地将那柑橘吃了个干净,吃完目光又不住地往侍卫手捧着的剩下那几个柑橘瞧。

“别看了。”

卿云扭头。

“都是你的。”

李照在辇内淡笑道。

卿云抿了下唇,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我就知道,殿下是逗我玩的。”

车驾转向,与东宫背道而驰,李崇这才放下窗户,神情若有所思,他隔着窗户问了侍从,“今日跟在太子身边那个青衫小太监是什么人?”

“回殿下,那小太监便是那日太子亲自从内侍省救下的那个,名为卿云,从前是玉荷宫的杂役太监,如今在东宫伺候,很得太子的宠爱。”

李崇道:“宫里的事,你倒很清楚。”

侍从低声道:“王爷在丹州辛苦奔波,自然对宫中之事少留心,免不得我们这些当下属的多多留意,为王爷分忧。”

李崇未说什么,等车驾行至齐王府,李崇下了车,径直向内走去,眼也不看道:“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来府里伺候。”

那侍从只能慌忙下跪,也悔方才多嘴,叫齐王一下便试了出来,不知该如何向淑妃交代。

府内侍从迎上,李崇全未理会,直向书房去了。

他自在宫外开府之后便不能常见淑妃,回京后也只见了淑妃一次,淑妃思子之情心切,每常担忧他的起居生活,李崇体谅她一片慈母之心,便忍了身边这些耳目,只淑妃也太糊涂,既与夹带之事无关,又何必额外关心,皇帝说淑妃挂念他,又是否有言外之意?

“当真是杨新荣?”

李崇仍身着朝服,双手搁在椅上,面色淡淡地听着下首参军所言,“杨新荣孤高耿介,忠鲠不挠,倒是个去丹州的好人选。”

参军道:“只怕他傲气太过,丹州那滩浑水不是那么容易趟的。”

李崇道:“他愿意去便去,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若阻拦,倒叫他们怀疑我别有用心了。”

“那些人不过是以小人之心揣度王爷,王爷万勿动怒。”

“无妨。”

李崇眼瞥到桌上,想要唤人来倒茶,忽地想起李照派人带走的那一碟柑橘,他劳心劳力日夜奔波,为了丹州之事殚精竭虑,回府一口热茶都来不及喝,李照倒是有闲心,为个奴才还留意上了几个柑橘。

李崇轻轻一笑,也不知是在笑李照,还是在笑自己。

第23章

卿云将今日祭礼和宫宴的情形绘声绘色地同长龄编造了一通,实在是他也一直低着头,并未瞧见多少热闹,只觉着又累又饿,好在反正长龄没去,随他怎么说,也好在李照赏了他一碟柑橘,正可佐证,他也分了长龄几个。

“多谢,”长龄手里握着柑橘轻轻嗅了嗅,“好香。”

卿云道:“是呢,如今天冷,倒可以在屋里头多摆上几天。”

长龄对那柑橘爱不释手,把玩许久,一时神色又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卿云猜他是在自伤残疾,不便入宫。

入东宫半年多,卿云几乎每日都与长龄待在一处,却是到底不知长龄为何残疾,他现下在东宫虽谈不上有多少真心朋友,也是日渐有能说上话的人了,尤其小山子,卿云一句话让给他母亲看病的事过了明路,便是药也全在东宫取用了,真正救了小山子的娘一命。

卿云初时怕此事惹祸,后来见李照不以为意,便也渐渐放下心来,承了小山子的谢,他有心趁机同小山子打听长龄的过往,想想还是不妥,暂且忍下,等日后他彻底收服了小山子再提不迟。

“长龄公公,卿云小公公,”外头传来太监轻声呼唤,“太子殿下有赏。”

卿云和长龄连忙出去,便见太监们捧了许多东西,还抬了两个箱子,里头吃喝穿戴暂且不提,金银玉皆有,还有好些新鲜有趣的小玩意,摆满了一院子。

“长龄公公,除了往年太子殿下照例赏的,今年又添了卿云小公公的一份,您这里可真是多福多喜气。”

为首太监满口吉利话,长龄心里省得,忙谢恩后拿钱赏他,卿云见状,岂有不跟随的道理。

太监们把东西都放进了屋内,这才退下。

卿云瞧着堆放在屋子里头的赏赐,满心的得意欢喜几乎全散了。

方才那太监说什么?往年太子照例赏的?太子年年都这么赏赐长龄?

卿云心中酸妒警惕,他自以为深得太子宠爱,原来比之长龄实在还是差远了。

“先吃宵夜,”长龄温声道,“你去了一日,一定饿了。”

卿云笑了笑,“是啊,宫里规矩大,我还真是一直饿着。”

两人面对面吃宵夜,长龄忽然道:“其实这些赏赐都不算什么。”

卿云抬起脸。

长龄动了动羹匙,抬眼对卿云微微一笑,“我倒觉着太子赏你的那些柑橘才最珍贵。”长龄眸中光芒内敛,卿云觉着他似有话想说,长龄却是低下头不言语了。

卿云心中微动,“长龄,你是想家了吗?”

长龄手上动作一顿,抬眼又冲卿云笑了笑,“我想什么家呀,东宫便是我的家。”

卿云听他言语中有松口的意思,忙道:“小山子的娘救下来了,病也好了,小山子高兴得很,长龄,恕我说句冒昧的话,你既平素常能出宫,何不去探望家人?我听你说话的口音,你是京城人吧?”

长龄仍是淡淡微笑:“东宫便是我的家。”

卿云见套不出话,也觉无趣,低头自吃自己的夜宵,羹匙在碗中搅动,时不时地将余光轻瞥长龄。

这人身上有秘密,那一条瘸腿,那一手好字,还有他明显比普通太监更显强健的身形,难不成长龄先前不是太监……是太子身边的伴读侍卫之流?后来才成了太监?

卿云一面想一面心说若果真如此,那长龄也真是够倒霉的了,低头轻轻抿嘴一笑,觉得很畅快。

“昨儿赏你的斗篷,今天便披上了,不错,”李照转头望向正解斗篷的卿云,赞道,“红色极衬你,鲜亮喜气,好看。”

卿云将斗篷交给太监,上前行礼,“多谢殿下赏赐。”

李照笑道:“难得你还会谢恩。”

卿云起身,笑盈盈道:“殿下胡说,我哪有那般不懂规矩。”

“都听听,奴才说主子胡说,还说自己懂规矩,可见是个刁奴。”

一旁太监都凑趣地笑了笑,不敢胡乱多嘴。

如今卿云这“没规矩”的得太子宠爱,其余小太监们也不是没思量过效仿争宠,可一来实在没胆,二来也明白卿云年幼貌美,本就讨喜,若没那本钱,硬去效仿,惹了太子不快,他们可就完了。太子仁厚是不假,可也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动了怒,来喜便是个例子,在东宫伺候本就是好差事,何苦折腾?

李照召了人来议事,卿云在旁伺候,余光一眼便先瞥见了杨沛风,他记得这个人,这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命人打了他五杖,打得他皮开肉绽,险些丢了半条命。

因前些时日,太子同他提过丹州之事,故而今日卿云并未听得云里雾里,众人议论之事他大致也都听明白了,太子一番安排,是铁了心要派人去丹州抓住那些人贪腐切实的把柄,与齐王作对。

昨夜立冬宴上,齐王就在太子下首,卿云没敢瞧。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李照道,“杨沛风,你留下。”

卿云不由多看了杨沛风一眼,他这才发觉这人的相貌和那日在宫外见到的中年男人有几分相似,都是瘦长脸,只不过那中年男人眉宇间比这眼前的杨沛风显得要更刚强几分。

“过了这么些时日,你可想明白了?”李照淡淡道。

杨沛风立即跪下道:“前日是臣糊涂,父亲已教导过臣,臣已知错,万请殿下恕罪。”

“你是糊涂。”

卿云极少听李照语气这般冷冷的,李照虽是金尊玉贵的太子,平素却很温和,无论是同下臣议事,还是吩咐宫人,都是温声慢语,他难得语气一冷,便是在旁不相干的卿云都不由屏住了声息。

“杨沛风,你父亲是个难得的好官,孤希望你也是,”李照道,“孤看重你,非你父亲之故,也非你姓氏之故,别让孤失望。”

杨沛风长拜颤声道:“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下去吧。”

杨沛风后退出殿,卿云望着他出殿的方向,这才慢慢将那口屏住的气悄悄呼了出去。

“可都听明白了?”

李照冷不丁地发问,卿云先是一愣,转眼发现李照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卿云心下一紧,也并不退缩,反笑道:“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还要殿下你再细说给我听才好。”

李照莞尔,偏了偏身子,笑道:“这是不仅要我当你的习字师傅,还要我教导你朝政之事,你可知这是犯了宫中大忌讳?”

卿云也仍笑着:“我一向待在玉荷宫里,宫中的忌讳都不大知道,”他歪了下脸,狡黠道:“如今在东宫,也只知太子贤明,一不会同奴才置气,二殿下不是曾说过,只我们二人时,我什么话都可说吗?”

李照摇头,“这话我可没说过,你这是篡改我话里的意思。”

卿云道:“那便是我刁奴本色了。”

李照被卿云逗得大笑,伸手拉了卿云的手,“别贫嘴了,快坐下写字。”

李照喜欢圈着卿云看他写字,因卿云洁净,身上总散发着淡淡香气,冬日里便是个大号的手炉,虽然殿内也不冷便是了。

卿云正认真写字,忽然肩上一沉,是李照把下巴搁在了他肩头,“我怎么觉着你好似又长高了些。”

“是,”卿云一面专注运笔,一面回道,“内直局的人说我又长高了一寸。”

“不错,长得挺快。”

李照手掌环了下卿云的腰,“怎么腰还是这般细?素日里,我瞧你吃得也不少啊。”

卿云笑了,他腰上怕痒,“殿下你也吃得不少,我瞧你也不胖啊。”

“好啊,敢这般排揎主子。”

李照两手立即挠了卿云,卿云自被李照抓了这怕痒的把柄后,常被李照挠痒,他躲,也不是真躲,陪着李照玩闹罢了。

闹了一阵后,李照又叹气,他抚了卿云的乌发,“杨沛风是个人才,可惜被家中拖累。”

卿云道:“殿下不是很看重杨大人的父亲,要派他去丹州吗?”

李照笑了笑,“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

卿云虽不懂朝政之事,也因此李照才随便与他闲谈,就是看他年幼无知的缘故,不过卿云也懂些大概道理,皇帝既都已听了齐王的建议,李照还派杨新荣去丹州彻查贪腐,这不是公然同皇帝唱反调吗?

丹州之行,杨新荣恐怕九死一生。

卿云心中还恨着杨沛风,故而对杨沛风的父亲也无甚好感,只是见李照面上笑容清浅,就这么轻飘飘地将自己的心腹爱将往死路上推,也不禁胆寒。

“所以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卿云轻声道,“杨大人如何被家中拖累?”

李照心里有些话不能同那些幕僚说明,仔细想来,除了自己心底盘算,竟无人可说,要说长龄,算是深得他的信任,可惜长龄是个极恪守规矩的性子,不敢逾越半步……罢了,李照一面轻抚着卿云的长发,一面道:“杨氏无人,杨沛风已是他们硕果仅存的年轻人才,若他折了,杨氏恐怕也就无望了,正因如此,他年纪轻轻便钻研权术平衡,凡事都想着如何保全自身与氏族利益,眼光如此狭隘,还怎么做大事?”

卿云听得似懂非懂,“杨氏,是先皇后的杨氏?”

李照又是淡淡一笑,“你倒敢说。”

卿云道:“此处只有殿下和我,我心知殿下因无人排遣才同我说,殿下既然开口,我何不让殿下说个尽兴呢?”

李照双目凝视卿云,先前他只觉着卿云好玩有趣,这一番话倒让他感到了贴心,可怜他小小一个人,在冷宫里待了这么些年,不过稍加点拨,便能如此灵慧,他不由将卿云揽到身边,“若人人都像你这么懂事,那便好了。”

卿云背对着李照靠在他胸膛里,面上作了个冷冷的鄙夷神情,只是不叫李照看见,他柔声道:“殿下既爱惜杨大人,何不换了别人去丹州。”

“此去丹州,非杨新荣不可,”李照未同卿云解释其中道理,只说,“你以为我是因他姓杨的缘故,才格外看重他吗?”

卿云道:“难道不是?”

李照捏了卿云的脸,“你这话便是觉着方才我同杨沛风说那些话是故意哄他了?”

卿云未料李照如此敏锐,心中一紧,也不急着辩解,缓了片刻后才慢悠悠道:“反正殿下一贯爱哄人玩。”

李照哈哈一笑,胸膛起伏,又捏了下卿云的脸,“你呀,杨沛风是什么人,孤还要哄他?”李照调侃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气性大又好争高低,当奴才还要主子哄。”

卿云心说分明是他在哄着他,却也只笑了笑,撒娇道:“偏如此,殿下不喜欢,就把我扔了。”

李照笑笑,又抓了卿云的手把玩,在东宫养了半年,卿云的手掌比先前细嫩了许多,他道:“杨氏也好,陈氏也罢,人才是要看他有没有用,而非姓什么。”

卿云还是不懂,“可杨氏是先皇后的母家,殿下也不帮衬吗?”

李照反问道:“你主子我姓什么?”

卿云无言,心中忽又涌上几分凉意,说为杨氏,也断不能,可便是觉着身上凉浸浸的。

“你这小脑袋瓜里不许装这些,”李照点了下卿云的后脑勺,“记住了吗?”

卿云随着李照的动作点了下脑袋,故作不明,“殿下到底是要我忘了,还是记着?还请殿下明示。”

李照失笑,“再贫嘴,罚你不许吃晚膳。”

卿云“啊”了一声,连忙双手捂住嘴,回头用乌溜溜的眼睛含笑望向李照,李照望了他的笑眼,心里那一点烦闷总算排遣干净,又见卿云实在可怜可爱,一时忘情,低头在卿云额亲了一下,卿云立时愣住,却见李照笑意盈盈,正是朗月清风,满目怜意,便也愈弯了眼。

第24章

李照特许杨沛风休沐一日去送行,杨沛风也未敢真的在外头耗一天的功夫,只在城门口送了杨新荣,杨新荣对他道:“此行乃我早已恳求殿下恩准的,我儿,勿念。”

杨沛风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目送老父远去,待回到东宫要去拜见李照时,在殿外遇见了卿云,卿云手捧着不知什么方要入殿,见杨沛风便躬身道:“杨大人安好。”

杨沛风认得卿云,如今东宫上下有谁不认得卿云?算起来,他倒也算是东宫里早认识卿云的,当初太子命他审问卿云,他担忧卿云咬死夹带之事会连累太子,故而先打了卿云几杖威慑,盼这小太监能改口,哪料他倒是个性烈的,竟硬挺住了,后来才闹出那些事,如今都余波未平。

因这事,杨沛风对卿云观感便不佳,在内侍省救下卿云时便觉不好,后又查了这小太监的身份,也没查出什么来,却是一个普通杂役太监,如今碍于太子宠爱,不得不敷衍几句,于是也回道:“公公好。”

“小杨大人方才是去送杨大人了吧。”卿云道。

杨沛风‘唔’了一声,心说这小太监实在也太没规矩,也不知太子缘何如此宠爱,昨日议事时,这小太监便在一旁,杨沛风以为太子容他在旁,这小太监应当也是有分寸之人,未料他会张口说这些不该说的。

卿云已瞧出了杨沛风的敷衍神色,他越是敷衍不耐,卿云越是笑意盈盈,“杨大人辛苦,小杨大人也别太忧心。”

杨沛风听到此处已是烦了,连回也不回,径自向殿内迈步,卿云在他背后无声冷笑了一下,心道:杨沛风,有你折在我手上的时候。

卿云在杨沛风之后入殿,默默地放下东西,立到太子身后,听着杨沛风向太子报呈事宜,最后太子指了卿云放下的东西,“这些你全带回去,没事多琢磨琢磨。”

“是。”

杨沛风这才去捧那被绸布罩着的东西,沉甸甸的,散着淡淡潮湿的墨味,应当是卷宗。

此次丹州之行危险重重,杨新荣虽未说,可父子二人都明白杨新荣是抱着死志的,如今太子又肯着意点拨,杨沛风不觉受重用而欣喜,反生出了些许苍凉之意,抱了卷宗便躬身退下。

“小杨大人不高兴呢。”

李照抬眼看向卿云。

卿云神色坦荡,“方才在外头,我便见他神色不好,同他说话,他也爱答不理。”

李照道:“他的身份,本不该同你说话。”

卿云道:“原来如此,那是我莽撞了,我还想着能够安慰小杨大人一二,宽宽他的心。”

李照淡淡一笑,“他如今怕是谁的安慰也听不进,你就别招他了。”

卿云笑着躬了下身,“是。”

李照奇道:“今日怎么这般听话老实?”

卿云笑道:“殿下正烦心,我可不得老实些。”

李照“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褒是贬地说道:“你倒学会看我的脸色了。”

“殿下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是能够窥探的呢,”卿云微笑道,“只不过是我心系殿下,以殿下之喜而喜,为殿下之忧而忧,自然便知道了。”

李照不是没听过这样的话,他是太子之前,也是出身世家大族的子弟,身边总不缺阿谀奉承之人,见得多了听得多了,便自然也能够分辨,也着实烦了,这几年他身边之人皆明白了他的性情,倒少说那些话。

只卿云总令他觉着真,恼了便哭,高兴便笑,想要便讨赏,这么个人,在人人都恨不得戴上几副假面的宫里实在难得。

李照心头微软,朝卿云伸出了手,卿云便将自己的手放在李照掌心,李照握住了,“我如今倒很庆幸那日恰巧去了听凤池。”

卿云面上神情一顿,又立即面露感激之色,“殿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李照摇头,“若是宫中风气清正,你又怎会落入那般险境,到底也是我从前未曾明察的缘故。”

卿云倒没想到李照会这般说,却叫他不自在起来,明知不该,也忍不住顶嘴道:“内侍省的事,殿下你也插不进手。”

这话戳心窝子,卿云说出口便悔了,好在李照神色如常,并未动怒,“你果真也这么想?觉着我不该插手内侍省的事?”

卿云正要反口,忙道:“不,太子你并未做错!”

对错与否,李照自然不需要一个奴才来支持或是反对,便是他手底下那些幕僚也左右不了他的心思,李照面上淡淡地看着卿云,卿云因心里紧张,手便紧紧地抓着李照的手,李照察觉出他那力道,怕逗得过了,等会儿又将人逗哭了反而不好,面上便流露出些许笑意,“知道了,既是小卿云说的,那便没错吧。”

如此一直到过年,杨新荣都未从丹州返回。

卿云时常见到杨沛风那张神色难掩忧虑的脸,盼着丹州能传来杨新荣的死讯,到时杨沛风的脸色一定精彩。

过年那几日,李照都要留在宫中,他没带卿云,因时时要在皇帝跟前,怕卿云惹祸。

卿云上回立冬入宫,只不过得了一碟柑橘和些虚荣体面,宫里头还不如东宫自在,本也不怎么想入宫,只面上不悦撒娇,向李照又讨了许多恩典赏赐。

“这下可好,”长龄无奈地望着院内堆都堆不下的赏赐,“下回你可去求太子再赏个别院给你住,才放得下这么些好东西。”

卿云穿着狐皮斗篷,抱着手炉站在檐下,淡笑道:“放不下,那便赏人玩。”

长龄道:“太子赏赐,怎可如此?”

卿云笑道:“玩笑两句罢了,莫当真。”

长龄边笑边摇头,“这玩笑,也只有你敢说了。”

东宫里上下宫人能放的都放了,太子仁厚,让奴才们有家的好回家团圆过个年,也一并都赏赐了,留宫的则是额外赏赐,整个东宫一片宁和欢喜,卿云与长龄在这独院都能感受到那欣悦的气氛。

前几日下了好几场大雪,地上的雪都扫净了,只廊檐上还残留着白雪痕迹,宫灯映照,银银似月,卿云仰头望着天上的那一轮弯月,只觉这一年过得好快,从春到冬,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年了。

过年是玉荷宫岁月里卿云唯一盼着的时候,只有过年时,瑞春会跑来玉荷宫,多给他带些饭食,也陪他一夜。惠妃照样是疯疯癫癫,对着瑞春颐指气使,要他跪下磕头,瑞春也不反抗,磕头便称娘娘吉祥,惠妃狂笑两声,尖着嗓子大喊要赏赐瑞春些什么什么好东西。卿云冷眼瞧着磕头谢恩的瑞春,觉着这两人都是疯子。

如今想想在玉荷宫里的日子,简直恍如隔世。

卿云低垂下脸,眼角竟微微湿了。

长龄原正站在院子里,见卿云低头默然,面上也浮现出一丝哀戚,阖家团圆的日子,却是他们这些人心上最痛的时节。

“今儿膳房也都早歇了,既是太子的恩典,咱们也不好恃宠而骄,索性咱们吃个锅子,东西都是现成的,热腾腾地吃上一口,如何?”长龄温声道。

卿云抬脸,面上已无凄色,淡笑道:“可正中我的意了。”

长龄正要去膳房,卿云便上前道:“咱们住这一年,都是你事事照料,算来我也真是不知承了你多少情,趁这好日子,也让我尽一份心,你待在屋里别动,一切全交给我。”

“这怎么能行,”长龄道,“我照料你是应当应分的,原算不上什么情,”他顿了顿,道:“既是过年,自然我们二人在一处热闹最好,不若一块儿去?”

卿云笑道:“那太好了,走,咱们一块儿去。”

膳房里还有值守的小太监,两个小太监正在喝酒抽牌划拳,见卿云和长龄来了,吓了一跳,忙赶紧藏牌,长龄见他们手忙脚乱的,忙道:“你们玩你们的,我们弄个锅子吃。”

“长龄公公想吃锅子吩咐一声便是,怎么还亲自来了。”

小太监起身要动,又被卿云抬手制止,“过年呢,都别忙,我们说好了自个儿来,便是这样才有趣味。”他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两个装了钱的小荷包给他们,“拿着玩吧。”

两个小太监见状,立即上前接了,一嘴的吉利话不要钱地洒,卿云和长龄在膳房里头取了要用的便回去了。

屋内炭盆温暖,卿云和长龄都脱了斗篷,架锅子,摆吃食,卿云还拎了两壶酒回来,一壶热着,一壶放着,吃锅子吃得热时,吃些冷酒才舒服。

长龄手脚麻利地调酱,问卿云是要吃辣的,酸的,还是甜的,卿云笑着说没吃过,他每个都要尝尝,长龄低头浅笑,应了声好。

锅子里切了半只鸡,又放了几根大肉骨头,再添上红枣、菊花、枸杞……香气渐渐飘洒出来,卿云端着碗站在一旁,笑道:“好香啊。”

“今儿不用伺候主子,咱们可吃个尽兴了。”长龄笑道。

素日里卿云常去伺候太子,自然不能吃得太饱,也不能吃味过重的东西,他才来东宫养伤那段时日,长龄是见过卿云的饭量的,知他平日也不过就吃个六七分罢了。

两人就着热气腾腾的锅子,下了许多羊肉、鹿肉、鱼脍,一面吃肉一面饮酒,谈天说地,将这一年的时光都付之一笑。

后头实在热起来,两人都解了外衣,只留了一件内衫,长龄倒了那壶冷酒,又切了两个冰柿,两人手捧着开了口化了一半的冰柿吮吸,屋子里头全是吸溜声,长龄从来稳重,听得这声,也不由噗嗤笑出了声,卿云面上因饮酒而绯红,嘴上涂抹了红柿,更是艳红一片,也笑了起来。

“真该让别人也瞧瞧长龄你如今这模样。”卿云笑嘻嘻道。

长龄笑得咳嗽,泪都涌出了两滴,一面用手背擦去,一面笑道:“你这模样可敢让太子瞧?”

卿云面上笑容不着痕迹地一顿,他歪了脸,单手撑着下巴,一手端起酒杯,道:“长龄,我敬你,多谢你这一年的照顾。”

长龄面上笑容也微微淡了,“说这些见外话。”他说完,便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面庞缓缓转向了窗外,今夜无雪亦无风,好个清净天地。

“我知你从来恪守恭谨,今夜你我都不必伺候人,也算是脱了奴才的皮,不如今夜……”

长龄听着卿云说话,已将脸又转向了卿云,卿云面上正笑着,他那双眼睛总是澄澈明亮,却又欲语还休,似有万千心事不予人说,“……我便叫你一声哥哥,如何?”

屋内炭盆里噼里啪啦,火星子正闷在里头溅着,锅子咕嘟咕嘟翻滚,长龄望着含笑的卿云,心头如沸水滚过,“好。”

第25章

年节宫中事务繁琐,难得天家父子可以团圆的日子,倒是被宫里那些规矩礼节给约束住了,父子二人也并未多相处,李照本已惯了,深夜躺在殿内,忽觉周遭太安静,他轻咳了一声,值夜的太监连忙恭敬上前,“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李照静了片刻,道:“无事。”

翌日宴上,皇帝便问他昨夜怎么咳嗽了两声,李照笑说只是夜里吃了甜腻的东西,一颗心早飞回了东宫,年节一过,便立刻回了东宫,轿辇方入东宫,李照便先吩咐,“叫卿云过来。”

于是李照入寝殿时,卿云便早已等候,笑着迎上前,“殿下,你可算回来了。”

李照面上浮现笑容,如今他一见卿云便觉浑身松快,上前先拉了卿云的手,仔细地瞧了瞧,“不错,这两日似乎胖了些。”

卿云道:“殿下看着倒像是瘦了。”

李照轻轻一笑,拉着他往殿内走,“怎么说这话,不过几日的功夫,哪就痩了?”

“不过几日的功夫,哪就胖了?”卿云先顶嘴,逗得李照笑起来,才道:“我也算陪着殿下入过一回宫,从前只是不知道,实则宫里也实在没什么好,殿下你上回立冬宴上便吃得少,这几日在宫里想必也累坏了。”

卿云一面说,一面踮脚替李照解斗篷,“说不准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怎能不瘦?”他低头又笑了笑,仰头望向李照,“殿下想我了吗?”

李照双手穿过他的臂下将他微微提抱起来,朗声笑道:“想,怎么不想?”

午膳,李照与卿云同食,卿云坐在一旁小案后,吃相秀气,小口小口吃着很香甜,李照素来对待宫人宽厚,对膳房也不挑剔,吃得腻味了也不过少吃几筷子,自从有了卿云在身旁,原本觉着已腻了的菜式也品出了几分新鲜味道。

“殿下,这个好吃。”

卿云自己吃了两口,便起身为李照布菜,“你也尝尝。”

李照道:“你这叫劝膳,是不合规矩的。”

卿云笑道:“殿下从来也知道我就是个不懂规矩的嘛。”

李照也笑了,夹了那一筷子菜,“嗯,不错,该赏膳房了。”随即轻轻一瞥卿云,“你别忙,也赏你。”

卿云莞尔:“殿下多吃两口,就算赏我吧。”

夜里卿云值夜,周遭都静静的,主仆两人已说了许久的话,卿云都困了,李照才安静下来,正在似睡非睡时,卿云又听上头极轻的一声,“倒真是想了。”卿云一下便醒了,他先是疑心自己在做梦,后又听得上头李照轻轻叹了口气,这才转了下眼珠,嘴角极为得意地在黑暗中翘了翘。

今岁冬日漫长,便是到了二月初开春也还是冷,倒春寒得厉害,卿云送了李照上朝,揣着手炉回去。

“卿云小公公,可算守着您了,”小山子满面堆笑地迎上了返回的卿云,“公公您今日气色真好,给您请安了。”

“这是做什么。”

卿云连忙搀了作揖打千的小山子,笑道:“你怎么来了,不用当差吗?”

“今日本不是我当差,如今我也不当那烧火的差事了。”

小山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卿云那一句话,不仅救了他娘的命,更无形中助他向上爬了一步,这不一开春,他便连忙将一冬家里在山上猎到的一些野味皮毛挑了好的来孝敬卿云。

卿云正要着意收买小山子,哪能收这些东西,再说他也瞧不上那零零碎碎的,太子赏他的狐裘那可是黑狐皮毛制的,据说价值千金,只不过实在惹眼,他素来也极少用。

两人一番推拒拉扯,蓦了,卿云不但没收,还又赏了个荷包给小山子,他如今手头宽裕得很,也没地方花这些钱,再说实在也不缺什么。

“你娘病虽好了,春日里也要多多进补,千万别因开了春便疏忽大意。”

小山子听罢,接了荷包不由又跪地给卿云磕了个头,卿云又是连忙去搀。

小山子袖子抹着眼泪,低声呜咽道:“世人总看低咱们,说太监奸险,咱们原也是为前朝那些挨千刀的白白担了这骂名,又有谁知道太监也是有像您和长龄公公这般有情有义的呢。”

卿云听了这话,不觉受用,心中却很是别扭,因他并非真的关心小山子娘的死活,只不过是想收买小山子罢了,又听小山子将他与长龄相提并论,心中更不爽快,面上也只淡淡一笑,“你也是极有孝心。”

回到屋内,长龄便笑道:“碰上小山子了吧。”

卿云也笑意盈盈道:“是啊,在院外说了好些话,也难为他一片孝心。”

长龄道:“还是你救了他娘一命,我听钱大人说费了不少好药。”

“我若不同太子提,长龄你是打算自个儿去拿钱去填吧?”

卿云上前瞧了长龄在写什么,他如今认的字也不少了,认得出长龄正在抄经。

“便是有钱也无用,”长龄道,“有几味好药非得是宫里才有,外头也买不着,便是有,药性也差远了,小山子他娘实在病得凶险,光是人参都用了几根,”长龄轻叹了口气,“也是她命不该绝,命里自有的福气。”

卿云心说哪是她自有的福气,分明是他给的!

“自然,没有你,她也活不成,”长龄冲卿云笑了笑,“你便是她的贵人了。”

卿云心说这才像话,面上从来不显,只是笑着,“我也练了许久的字了,虽有长进,可还是不如你,不知何时才能赶上。”

长龄低头看字,“我这字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还是别同我比的好。”

先前卿云不会写字,自然也不懂看字,只要见到字,总觉着是好的,如今受了李照的教导点拨,也能略略分辨好坏,长龄这话倒也不是自谦,卿云冷眼瞧着,长龄的字的确一般。

“现下又开春了,长龄你要忙了吧,”卿云道,“庄子上头不知多少事等着你做主。”

长龄微微一笑,“实则你也是误会了,我也不过是跟着帮些忙,打打下手,大事自有严大人他们做主。”

卿云也不多辩,无论长龄手中的权力到底是大是小,那也已是东宫当中最得意的了,现下他根基尚且不稳,不宜贸然出手,故而只是隐忍不发,跟在太子身边常听得那些人议事,他渐渐也学到了一些官场当中的道理。

譬如仇修文说齐王未再被派往丹州,便是皇帝因他太过显眼而不快,反而要压着齐王,齐王为了收服丹州做得太多,实则是因小失大了。

太子与齐王在皇帝面前争宠,不恰如他与长龄在东宫争宠么?

卿云仔细想了想,发觉自己竟成了齐王。

这可不好。

故而近日他在太子面前也少告长龄的状,平素也低调行事,对待长龄更是收敛锋芒,他那一声“哥哥”便是阳谋。

卿云陪着长龄抄经,他也拿了一叠纸来抄,长龄瞥了一眼身旁小了一号的卿云,来了东宫以后仍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神情极为认真,他不由心头柔软,还是忍不住低声指点了卿云两句,卿云很受教,立即改了,长龄也不禁想怪不得太子有耐心教他写字。

两人抄完了经,卿云又盘坐着打络子,他如今也攒了许多赏赐,不缺那些小玩意,这个络子他编了有段日子,每回他编时,长龄便悄然回避。

先前卿云说好要送长龄的络子一直没送出去,长龄也没开口讨要过,后来卿云又打了好几个络子,也都给了李照,长龄自然更不好提。

长龄回来时卿云已不在了,他便去整理抄好的经,才走近便见抄好的经里头似夹着东西,他拿起上头那几张,便见一个嵌着红玛瑙珠子的络子正静静地躺在抄好的经上,上头的玛瑙珠子鲜红欲滴,似血一般。

卿云实未走远,躲在外头门口暗地里瞧长龄的反应,他原是再不想打络子给长龄,心里总恨长龄那日说的话,也恨自己竟以为长龄是真心待他。

可如今他也到底不同了,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他既然打定主意要对付长龄,取代长龄在东宫的位置,便先要同长龄交好才是,不是平常交好,而是“真心”交好。

“怎么,你不要么?”

卿云见长龄拿着那几张抄好的经,久久立着不动,只得出声玩笑般道:“是嫌我送的晚了?”他一面说一面进了屋子,进了前长龄才转过了脸,他眼睛竟是有些红了,卿云顿时也收了声。

“这……给我?”长龄轻声道,他比卿云年长许多,自然也比卿云高大许多,可卿云总觉着长龄并不怎么高大似的,兴许是他常佝偻着,也兴许是他的性子总太温和,似乎谁都能骑到他头上。

卿云心中既有几分不屑,又有几分得意,他回道:“原本那个被太子瞧见,献给太子了,后来太子又赏赐些好东西,我总想着攒齐了给你做个好的,才不辜负我们同住的情谊。”

长龄转了下脸,过了片刻,再回过脸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仍是温雅没脾气的模样,“卿云,不是我说你,这倒真是你的不是了,你有了好的,也该献给太子,将这串玛瑙珠子的给我实在是不妥。”

“为何?”卿云反问道,“我自个儿打的络子,想送给谁便送给谁,你若不要,我便是扔了也不给别人。”

长龄瞧着卿云那小脸上一股倔强的傲气,面上不由浮现了个爱怜的笑容,“你呀……”他看向那络子,低声道,“……性子总太倔。”

“你既知道我性子倔,那便乖乖收下吧,”卿云拿起那络子在长龄眼皮子底下转了转,“你若是怕惹出什么风波,便是收着不戴也就是了。”

长龄目光缠在那络子上,眼里藏不住的喜爱。

卿云笑道:“好哥哥,快收下吧。”

长龄面色震动,抬起手要去接,都忘了搁下那几页抄好的经,卿云噗嗤一笑,将那络子干脆便放在那几页经上头,“用这个裹好藏住,倒也是个好法子。”

长龄也笑了,手掌隔着经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络子,不敢碰的模样。

卿云心道主仆二人倒都差不多,都挺好哄的。

“好好收着,我只给你这一个。”

卿云半玩笑半认真道。

长龄忙道:“一个便够了,我瞧你打络子总是好费神,我要这一个便够了,真的,一个便够。”

卿云瞧他当真了,心里又觉着不大自在,同小山子向他道谢时一般,总觉着哪里不舒服,便道:“好,我听你的,太子该下朝了,我得过去了。”

去到承恩殿,卿云等了许久,却没等来下朝的李照,一直到天都快黑了,才有人来通报,命人去大理寺送膳。

第26章

车驾停下,卿云在里头轻晃了晃,心头微紧,轻吸了口气便撩开帘子下了马车,后头提食盒的小太监们也从车上下来了。

来命他们送膳者是李照身边的贴身侍卫,卿云不敢多问,那侍卫也必不肯答,他只管挑选几样素日李照爱吃的菜式,急急地命膳房做了,又一一试毒验过,以车内炭盆温着饭菜一路赶来大理寺。

侍卫走在前头,一众小太监们低眉顺眼地跟着,都惧怕大理寺之威势,独卿云抱着手炉仰头望了一眼大理寺的匾额,心中品评了这三个字写得如何,又瞥了一眼门口的两头石狮,觉着这石狮憨态可掬,倒不吓人。

众人随着侍卫从一旁的门洞进入,里头和东宫一般,也是极静的,卿云是进过内侍省刑房的人,对这地方并不惧怕,况且他又没犯什么事,他一路神色如常,直到侍卫带他入了花厅,他一眼瞧见花厅主位正坐的李照,这才面上露出半羞半怯的笑容来。

李照并未留意到卿云来了,正在同座下官员细细查看詹宾鸿的证词。

卿云瞥到神情萧瑟眉头紧皱的杨沛风,心中顿时明白,这是杨新荣从丹州回来了!

太监们将食盒里的饭食取出,一一在花厅桌上摆好,卿云在一旁督着,心想这杨新荣到底是死是活?

“殿下,饭菜好了。”

卿云上前,恭敬地小声提醒道。

李照听得他的声音,这才抬起脸,望见是卿云,便先笑了笑,随即对座下众人道:“都先入席用膳吧。”

众人便谢了太子赐膳,前去用膳。

卿云立在一旁,用眼偷偷地觑李照,李照自然察觉,对着卿云又笑了笑,“回去吧。”

卿云道了声“是”,压低了声音,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小声道:“殿下今夜还回东宫吗?”

“不回,”李照也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笑意,“你管好自个儿就成了。”

卿云也笑了笑,“殿下注意身子,别太劳累,底下这么多人呢。”

李照见花厅宴桌上众人不注意这里,便拉了卿云的手轻拍了拍,“行了,回去吧。”

卿云见好就收,微一欠身,一个眼神,便率众太监出去了。

在回东宫的马车里,卿云静静地思量着,杨新荣回来了,看样子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李照要在大理寺待上整夜,一定是为了审犯人,是将丹州的什么人给捉了回来?

算了,原与他无关的事,只不知杨新荣到底如何,若是他死了,李照少不得要补偿杨沛风,倒也不好。

卿云想着,心中便觉烦闷,倒是忽然想通了当初李照头一回冷落他是为什么。

那时他只想着对主子献殷勤,又是端茶,又是送点心的,岂不知主子什么时候吃茶,什么时候用点心,哪是他这一个奴才可在那张罗的,李照原正想着朝政之事,他一个逗趣的小玩意怎敢在那个时候打扰李照?难道还想“管”主子不成?

卿云在轻轻摇晃的马车中神色冰冷。

如今他也到底不同了,李照待他终也不仅只是当个新鲜有趣的小玩意了。

卿云推开车驾上的窗户,外头还未宵禁,路上行人离得他们车驾很远,怕冲撞,车驾周遭也全被侍卫包围着,卿云瞧着没意思,还不如上回同李照微服出来,便又放下了车窗。

李照在大理寺连审了一夜,翌日天亮后便进了宫。

他虽一夜未眠,却是丝毫不疲倦,在偏殿等候时饮了盏茶提神后更是神采奕奕,如此等到皇帝晨起召见,李照入殿,便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道,“审了一夜,饿了吧,来一块儿用膳。”

李照道:“谢父皇。”

李照并不感到饿,他满心都是丹州的事,只不过不好违拗皇帝的意思,随着皇帝浅浅用了些。

皇帝用完膳,漱口净手,太监们又端上来两盏茶。

“父皇,詹宾鸿已然吐口,杨新荣在丹州也扣住了他们私藏的粮食。”

李照让太监转交了詹宾鸿的口供证词和杨新荣的折子,太监呈递上去,皇帝拿了,将两样东西都随手翻了翻,道:“朕知道了。”

李照面色微敛。

皇帝饮了口茶,道:“嗯,不错,去岁进贡的蒙顶甘露你不大喜欢,尝尝这个紫笋。”

李照哪有心思品什么新茶,但也只能端起茶碗浅呷了一口,因有心事,却品不出好坏来,回道:“是不错。”

“喜欢便都给你了。”

皇帝将茶碗放下,命身旁的太监去取。

李照心烦意乱,忍耐片刻,方才道:“父皇,您打算如何处置詹宾鸿及其一干人等?”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向李照,“你的意思呢?”

李照早已斟酌过,“儿臣想着,若是父皇担忧彻查此事会乱了丹州的局势,也至少该杀了詹宾鸿,以做震慑。”

皇帝道:“若朕不想杀詹宾鸿呢?”

李照怔住,他双目缓缓垂下,眼中虽有不甘,但也只能道:“是儿臣莽撞了。”

“维摩,”皇帝语气平缓,“你是觉着朕就这么放过了这些个蠹虫,不是长久之计,对么?”

李照道:“想必父皇有自己的考量。”

皇帝道:“你做事太过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