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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冻感超人 21364 字 4个月前

李照心有不服,却也只能认道:“静听父皇教诲。”

“詹宾鸿既已被拘送入京,你急着连夜审他做什么?一夜未眠,天方亮又赶着入宫,自己的身子还要不要?”

李照抿唇道:“儿臣并非不爱惜自身,只是想到丹州百姓的处境,实在是缓不得。”

“有何缓不得?”皇帝淡淡道,“你是储君,你的眼光要放在天下大局上,为了区区一个丹州,累出了病,因小失大。”

李照再无法辩驳,低着头认了罪。

“詹宾鸿,贬他三级,放他回去。”皇帝道。

李照心中顿生躁意,杨新荣提着人头在丹州出生入死,险象环生才“偷”出来一个詹宾鸿,皇帝却就这么轻飘飘地贬官,还要把人放回丹州?岂不更助长丹州那些人的气焰?!李崇为与他争风,就这么养着丹州那群人,丹州的百姓怎么活?丹州地处边境附近,日后若是战事再起,岂不误国?

李照不愿照办,故而不言,正打腹稿想求皇帝再改心意,便听皇帝道:“等过段时日,朕会再将他官复原职。”

李照猛地抬起脸,便见皇帝仍是淡笑望着他,李照强压下心中不满,稍稍平复心情,思索片刻后道:“父皇此举何意?还请父皇指点儿臣。”

皇帝见他面色已然冷静下来,便笑了笑,道:“无量心呈回来的折子你也瞧了,丹州上下官员竟无一幸免,这并非二三蠹虫,实乃朋党。”

“你抓了詹宾鸿,杀了他,固然能一时震慑,震慑之后呢?”

皇帝的提问令李照再仔细思索了片刻,他微微皱眉,道:“他们……会愈加团结紧密。”

皇帝笑了笑,“不错。”

“你若杀了詹宾鸿,剩下的人便知你心意,明白此事不能善了,只得愈加互相帮衬遮掩,免得步詹宾鸿的后尘。”

“你愈是紧抓不放,愈是令他们能够团结一心地对付你,你反倒成了他们的帮手,待得他们更成气候,便再难处置。”

李照神情微震,立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同时背上渗出了冷汗,连忙跪下道:“是儿臣糊涂,险些酿成大错,不知该如何弥补?”

“起来。”

皇帝道,“你我父子说话,不必动不动便跪下请罪。”

李照轻呼了口气,慢慢起身。

皇帝道:“你再品一品那紫笋,确是好茶,温了之后也别有一番风味。”

李照这时再无不服,端起茶细细品了一口,对皇帝道:“是好茶,回味清香甘甜,这水也不是寻常水吧?”

皇帝笑道:“这才算是真品出来了,是一并进贡的金沙泉水,非要用它来配,才能得其真味,朕方才还想着,你若一直心不在焉,朕便只赏你茶,留着这泉水,叫你再品不得这好茶滋味。”

李照也笑了,“儿臣多谢父皇赏赐。”

皇帝微微收敛了笑意,“你将那詹宾鸿逮捕归京,倒也不算什么坏事,若先前便就揭过,他们终是半信半疑,有了这一遭,他们便能够信朝廷是真的预备就此罢手,放他们一马了,兴许还觉着是朕拿他们没办法了。”

“他们自以为此番事了,朕也不会再追究,便必然会放松警戒,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解这冰天雪地,也非一日之功,等此事暂了,你缓缓挑了人入丹州,将他们分而治之,时机成熟之后再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皇帝一番细细讲述,听得李照受教不已,同时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惊意,想皇帝是不是早有此打算,故而先应李崇,再才应了他。

李照再又深想了一层。

丹州既出了如此大事,那些官员必定全力向京中打探消息,他与李崇意见相左,两厢来回查探,那些人便也会如那眼界狭隘之人一般因此将这事误判为皇储之争,视线便被转移,眼见李崇占了上风,自然放松警惕,实则皇帝心中早有打算,他与李崇不过也是按照皇帝的心思一步步走了下去。

“维摩。”

李照抬起脸,皇帝的面色神情与方才一般平静无波,“治理天下,无非便是用人二字,管教官员和管教奴才,实也是一样的。”

李照心中一紧。

皇帝道:“宽严并济,什么时候该宽,什么时候该严,你要分得清。”

李照立即明白皇帝是在说内侍省之事,时隔将近一年,皇帝才重提此事,不由叫李照心中愈加震动。

“儿臣知错,”李照道,“请父皇恕罪。”

皇帝道:“有些事,非彻查肃清不可,有些事,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你点了出来,叫那些奴才们成日里全都战战兢兢的,朕瞧着也不像样。”

李照恳切道:“是儿臣之过,当时实在过于操切,失之急躁了。”

皇帝道:“淑妃惶恐,连累得你大哥也不安,休息几日,过两日去看看你大哥吧。”

李照道:“是,儿臣遵旨。”

皇帝道:“遵什么旨,去探望兄长还要朕下旨?”

李照听罢,不由笑了,却见皇帝脸上也是淡淡笑意,不由心头温暖,幼时皇帝还未登基时父子天伦的些许场景在他脑海中闪过,天家父子兄弟,也并非都是冷心无情。

“解铃还须系铃人,”皇帝脸上仍是笑着,“记着带上你那个小奴才。”

第27章

李照回到东宫时已近下午,平素这个时候他大约是在午睡,卿云方来东宫时还不惯午睡,伺候了李照之后,各种习性也受李照影响,午后也惯小睡一会儿,李照问了宫人,宫人却说卿云正就睡在他寝殿的偏殿。

李照闻言,心中又是轻轻一动,猜测卿云或许清晨时便等着了,问了宫人才知原是昨儿夜里便留在殿中等他了。

李照再不多问,屏退众人,轻手轻脚地入了偏殿,果见卿云躺在小榻上,也不盖被,只罩了大氅正在睡,小脸藏在那大氅领子上的白狐毛里,肌肤莹润可爱,竟也不比狐毛逊色几分。

李照怕吵醒他,便不叫人进来,自去取了条薄被,轻轻地罩在卿云身上,只他方将被子放下,卿云便迷蒙地睁开眼,“殿下,你回来了……”

“时辰还早,”李照温声道,“再睡会儿。”

“我睡着了……”卿云微眯着眼笑道,“原想着殿下你该回来了,便在外头等着,等着等着竟又睡着了。”

“睡吧。”

李照手掌摸了下卿云的脸,他动作轻,卿云又害痒,脸往狐狸毛里缩了缩,干脆便一气坐起身来,“殿下你都回来了,我哪还睡得着,殿下用过午膳了吗?”

“在宫里用了,”李照道,“你呢?”

“我……”卿云故意拖长了音,在李照的目光注视下噗嗤笑了一声,“我自然也用了,过了午膳的时辰,都不见殿下你回来,我也不是傻的,总知道饿了该吃。”

李照也笑了,他在榻上坐下,抚了抚卿云的头发,“东宫里这么多小太监,我打眼望去,就没几个比你聪明的。”

卿云仰着脸道:“那几个比我聪明的是谁?”

李照止不住笑,捏了他的脸,“你呀。”

李照也确是累了,入了东宫才真正放松,便命人备水沐浴,先歇一歇,卿云在旁伺候,他如今也已习惯了,一面帮李照擦洗一面陪他说话。

方才李照进偏殿时,卿云便醒了,从前在玉荷宫,惠妃时常发疯,卿云总要提防那疯妇,怕她在他睡时害他,早已养成了睡中机警的习惯,只是装作才醒,在李照面前做戏罢了。

李照换上干净内衫入殿内躺下,卿云在床下坐着继续陪他说话。

“殿下,杨大人回京了,是吗?”卿云轻声道。

李照道:“他还在丹州,不过快了。”

卿云道:“那太好了。”

卿云后思来想去觉着杨新荣还是活着的好,他若一死,倒叫杨沛风得了重用,他更不乐见。

李照神情漠然,虽已明白了皇帝用意,思及杨新荣在丹州险象环生,屡次险些命丧黄泉,却也还是止不住叹了两声。

“殿下别担心,”卿云道,“杨大人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李照侧过脸,目光温柔地看向卿云,“你也去歇着吧。”

“等殿下睡了,我再去歇着也不迟。”

“听话。”

卿云早便想走,遂也不再坚持,退了下去。

如此过了两三日,正是一天放晴回暖之时,卿云和长龄都换上了春装,卿云仍着绿衣,长龄着绯衣,二人互相瞧了,都说好看。

卿云按捺住心中羡慕,不知自己何时也能穿上这绯色服饰,佩了银鱼袋才好。

这东宫原只长龄一人有这福气,卿云也不知为何李照对长龄如此另眼相看,若论亲近,他虽是当局者,却也不算迷惘,自信可说一句他如今陪伴李照比长龄不知多多少。

难道是年少的情分,或是长龄立过什么大功?卿云总疑心长龄那条腿。

“这次我要在庄子上待上个三四天,屋里可就留你一个人了。”

长龄神情中似有几分不安心,他望着卿云,叮嘱道:“我知你现在已是得心应手了,只也不可托大,万勿闯祸才好。”

卿云笑道:“你这什么话,好似我在东宫常闯祸一般。”

长龄也笑了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毕竟是在宫里,凡事都得小心谨慎才是。”

卿云应道:“这个自然。”

长龄又道:“我柜子没有上锁,里头放了些应急的钱,你若有用处,便自己去拿,千万不要同我见外。”

卿云听罢,莞尔一笑,“好好好,我知道了,好哥哥勿忧心,快去庄子上忙吧。”

长龄面色无奈,再三看了卿云几眼,终于出了院子,卿云在院门口目送长龄上了轿子,长龄在轿子里掀开侧帘,神情依依不舍地望着卿云,卿云始终笑盈盈的,冲长龄摆了下手,长龄笑了笑,这才也放下了帘子。

待得轿子远去,卿云返回立即去翻了长龄的柜子,果然瞧见几个荷包和金锭子,卿云打开荷包数了钱币,还好,和他平素赏给那些小太监的一个数,他重拉紧荷包,回去便将自己赏人的小荷包里多添了两枚。

这么大间屋子终于成了他一个人的了,卿云在屋子里走了一圈,面上不住流露出喜意,如果这地方真成了他的一个人的,那就好了。

“卿云小公公。”

外头传来人声,卿云立即收敛了笑意,“谁?”

传话太监说李照让他过去,卿云立即应了,正好可以叫李照瞧瞧他这一身新衣。

“参见太子殿下。”卿云见殿内边先笑着行了礼。

李照也换了春装,一身淡杏子黄的常服,打量了卿云后道:“不错,这衣服很衬你。”

卿云噗嗤一笑,却不说话。

李照见他眉眼弯弯,似有无穷狡黠,便道:“又起什么促狭心思?说来听听。”

卿云笑道:“只是想起殿下在冬日时曾说那红色披风衬我,如今又说绿色衬我,到底什么颜色最衬我呢?”

卿云笑容清浅,他生了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蛋,原本相貌就清丽可人,养在东宫一年,更养出了几分神采,便如好玉能养出光来,令人见之忘俗。

李照瞧了,心中便觉十分满意,想这小小杂役落在他手上,也能雕琢出如此光彩,可见他会调教,于是含笑道:“原非衣衬人,而是人衬衣,你穿什么颜色都相宜。”

卿云真想问一句,那紫色呢?只淡淡微笑不将心思透出。

“既打扮得如此好,孤便带你出去见见人。”李照道。

卿云面上笑容一顿,倒未明白李照话里的意思,“是要接杨大人吗?”

“接杨新荣哪有你的事。”

李照负手向着他走来,“走吧。”

卿云一头雾水,只得跟在李照后头,待到殿外才发觉车驾早已预备停当,侍卫太监们也都立在一旁,俱都是宫中服饰打扮,并未如去年他与李照微服出巡时那般着装。

李照踩着踏凳上了马车,对卿云道:“上来吧。”

卿云忙也跟着提衣上了马车,他打量了下李照,见他束冠佩饰一应俱全,倒比平素在东宫里更庄重华贵,一时捉摸不透,“殿下,这是要入宫吗?”

李照道:“去齐王府。”

“齐王府?”卿云想也不想道,“去齐王府做什么?”

李照道:“你不想去?”

在卿云心中,齐王便是李照的政敌,况且当日听凤池一事,他得罪了王满春,自然也得罪了淑妃,那么,也是一并得罪了齐王。

卿云仍弄不明白此行何意,压下心中疑问,含笑道:“我是跟着太子您的,自然太子您去哪,我便去哪了。”

李照淡淡一笑,“这便对了。”

卿云觉察出几分意思,不再多问,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李照也是闭目养神,马车里便显得极为安静,外头街上也不热闹,大抵行人都回避了。

马车停下,外头侍卫来掀帘,李照让卿云先下,卿云听话地下了马车,他不敢多看,等李照下马车后,便跟在李照身后。

太子驾临,齐王府上下立即出来接了驾,李崇提前接到了消息,故而应对从容,在李照面前方要行礼,立即被李照拦住,搀住了李崇的胳膊,“兄长何必多礼。”

“太子驾临,微臣不敢怠慢。”李崇道。

李照道:“这番话,便是咱们兄弟之间生分了。”

李崇顺着李照搀扶的力道直起身,对着李照微微一笑,“亲兄弟,哪来的这话。”

李照也笑了,“可否讨杯茶喝?”

李崇道:“只要你不嫌弃。”

兄弟二人一面说一面笑地往内堂走去,卿云紧跟在李照后头,一眼不敢多看齐王。

“今儿怎么这么好的兴致,跑我这儿来了?”

宫人倒了茶奉上,李崇淡笑道。

李照眼瞥了桌上的茶,“实也来晚了,也是兄长你一贯事忙,我也不便叨扰。”

李崇道:“这话不对,我便是再忙,也比不得你,到底是你自个儿没功夫来,便推到我身上。”

李照笑道:“是,这倒是我的不是,要向兄长赔罪了。”

李照说着便起身,李崇自然拦他,“只是玩笑两句罢了,便如父皇所说,都是亲兄弟,合该免了这些多余的礼数。”

李照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便顺势坐下,他一面笑一面望向李崇,心知李崇大概也知道他此次的来意,便道:“兄长宽厚,我有什么不是,还请兄长包涵,只原也有些误会,卿云”

卿云正屏息凝神地听着两人对话,只觉字字有深意,句句藏机锋,正紧张着,倏然听到自个儿名字便先愣了愣,这才回道:“是。”

他一出声,李崇便望了过去。

方才李照带着人进来时,李崇余光便注意到了这小太监,芙蓉面,绿衣衫,年岁又小,恰若池中菡萏,如不错的话,便是当日闹出风波来的小太监,也是那日剥柑橘的那位。

声音倒也很特别,不似寻常太监尖细柔软,听着沙沙的。

“向齐王见礼。”李照道。

卿云如堕雾中,浑不知李照打算,只得依他所言,上前向李崇行礼,“奴才参见齐王。”他原是低着头的,只是习惯在李照面前抬头,一时脑子又糊涂,行完礼便如寻常般抬脸冲李崇望去。

李崇的相貌和李照有三分相似,却比李照更显得清冷傲气些,尤其那一双眼,瞧人的时候自有一番摄人之处,他似是未料竟有奴才敢直视他,眼中精光一闪,卿云吓了一跳,慌忙垂下了脸。

“这小奴才实也是个可怜人,”李照道,“人事不知的时候便入了宫,一直在玉荷宫里当着杂役,那日稀里糊涂的便撞见了我,兄长也一贯知道我的性子,便是不让我瞧见,若叫我撞上了,少不得为这奴才做主,只也再没别的了。”

李崇明白李照的意思,是说那事非是冲着淑妃而去的,也明白是皇帝让李照来的,如若不然,李照绝不会特来解释。

一旁的卿云也终于抓住了李照话里的意思,原来是向李崇示好,卿云心怦怦跳,心中生出了几分紧张,生怕李崇不悦,迁怒于他,还要再罚他。

“我明白。”

李崇声音一出,卿云那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这么个可怜见的小奴才,便是我撞见了,也少不得为他分辨是非,如今他在东宫,倒是养得不错。”

又听那比太子稍显得冷些的声音淡淡道:“不知太子可否割爱,将这小奴才给我?”

卿云心猛地揪紧了,他几是立时想抬头去看李照,生生忍住了,双手悄然攥得死紧,浑身都僵直了。

齐王是淑妃之子,他得罪了淑妃,若是落到齐王手里,恐怕……他恐怕凶多吉少……太子、太子他不会的……他舍不得的……不会的,太子他不会的……太子亲口说过他喜欢他的……

“好啊。”

一声淡笑传入耳中,卿云脑海中嗡鸣大作,便听李照笑道:“那便依兄长的意思办吧。”

第28章

李照话音刚落,卿云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背上汗出如浆,在回暖的春日里打了个冷颤,浑身血液都似快要倒流,恨不能立即开口求太子饶命。

“你愿不愿意留在齐王府?”

偏头顶还传来李崇的询问,卿云面色煞白,不敢应答,双掌按在冰凉的地面,卿云从侧面缓缓望向李照。

李照手端了茶正要饮,玉色茶碗挡住了李照的脸,让卿云看不清李照面上的神情。

“怎么?”李崇淡淡道,“瞧不上我这齐王府?”

卿云仍定定地望着李照方向,他眼中已蓄满了泪,可李照却是看也不看他。

往日主仆二人相处种种在卿云脑海中一一浮现,可笑,太可笑了,他竟真以为自己已博得了李照的宠爱!李照李照!

卿云轻吸口气,深深弯腰拜下,额头磕在地上,眼中泪珠滴落,哑声一字一顿道:“奴才但凭太子做主。”

堂内一时一片寂静。

李照放下茶碗,望向卿云身影,心说素日里他也算机灵,怎么到了齐王府便不会说话了,再见卿云头磕在地上不动,心知这是倔劲又上来了,原以为在他身边这么久,总也有所长进,到了关键时刻,竟还是当初那副模样。

李崇也不言语,反端起茶来也轻轻抿着。

李照盯着卿云身影,心中既恼又无奈,轻皱了下眉。

“这小奴才还是太不懂规矩,”李照只能开口笑道,“兄长若是想要奴才使唤,我再挑好的送来,免得兄长你劳心劳力地再调教。”

李崇原也只是玩笑,自然也不会强要人,也不会要东宫的人,他也未料卿云会这般反应,但他更没想到李照为了这个奴才倒真肯拉下自己的脸面,把说出口的话又强咽回去。

李崇放下茶,也轻扬了扬唇角:“不过玩笑罢了,我这里倒还不缺人使唤。”

李照笑着看向跪伏在地上的卿云,未露出丝毫不悦,“还不快起来。”

卿云浑身一颤,双手撑在地上,慢慢一点点站了起来,如行尸般又低着头僵硬地退回到李照身后。

兄弟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李照推说还有政务处理,便离开了,他按住李崇不让他送,李崇也未强求。

待得李照离去后,李崇复又坐下,心头却是沉重无比。

纵使丹州之事他如此出力,父皇也听了他的意见,放了丹州那些人一马,可父皇终究还是偏爱太子,对李照竟宠爱至此,一应为他考量周全,便连如何修复兄弟关系也为他思量打算好了。

李崇神色黯然,片刻后便又冷漠地垂下脸,忽见地上莲花方砖上竟有点点水渍,微一思索,这才恍然,原是那小太监被吓哭了,李崇轻轻一怔,摇了摇头。

上了马车,李照一言不发地在车内闭目养神,卿云坐在离李照不远的侧面,一颗心到现在还在怦怦乱跳,仿佛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背上凉浸浸的,内衫贴在背上,黏腻阴冷。

卿云慢慢抬脸望向李照,李照面容平静,和来时无甚差别,卿云心中涌起恨意,恨意方入眼,又被他生生压下。

恰在这时,李照睁开了眼,他静静地看向卿云,卿云眼中只有泪光。

卿云嘴唇打颤,轻声道:“多谢殿下开恩。”他话音方落,含着的泪便从眼眶中滚落,缓缓滑下面颊。

李照也久不见他掉眼泪了,终究还是不忍,沉声道:“过来。”

卿云默默地坐到李照身边,李照掏了帕子,一点点替他擦了泪痕,“哭什么?我方才不过是同齐王做做样子,你是我的人,我怎会把你交给齐王?”

卿云面上一丝神情也无,他现下尚未全然平复心情,只能默默流泪,以掩饰心绪。

李照见他泪流不止,眉头微皱,只能耐心道:“他同我要你,只是玩笑试探,我若不舍,你以为对你便是有什么好处?你也受我调教多日,在我身边耳濡目染,竟想不明白这些道理?他玩笑一句,我便也玩笑一句,你再说两句机灵话,当个玩笑过去也就罢了,偏你实心眼,那么当真。”

卿云听明白了,也想明白了。

李照并未真的想将他交给李崇。

卿云泪眼朦胧地看向李照,李照神色肃然,想必是对他方才的表现觉着失望,可李照又如何能明白,他若落到李崇手里,必死无疑,李照是在拿他的命同人玩笑做样子,却还要他也谈笑自若,不以为意。

“还没想明白吗?”李照见卿云只怔怔地像是丢了魂般地看着他,语气也稍稍冷了,“卿云……”

李照的话被扑上来的人打断。

卿云直扑到了他怀里,双手紧紧地揽住他的腰。

“殿下……”

“我方才真的好怕……好怕殿下你不要我了……”

李照听了卿云那沙哑颤抖的嗓音,原本放在卿云肩头要将人推出怀中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把人推出去,单手搂了卿云的肩膀,低声道:“你一向机灵,怎么总在这种时候犯糊涂?”

卿云摇头,直把脸压在李照胸前,仍是小声呜咽。

李照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轻叹了口气,心说到底也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奴才,手掌轻抚了下卿云肩头,“好了,便是真把你给了齐王,齐王知道你是我的人,也不会苛待你的。”

卿云抬起脸,双眼通红地望向李照,“不要给齐王。”

李照听了,不由失笑,“好,不给。”

卿云这才重又将脸贴在李照胸膛,垂下脸,眼中恨意翻涌不止。

李照本想再说他几句,怕他又撒娇卖痴过分娇纵,思来想去暂且罢了,日后再缓缓教他便是。

车马停下,李照拍了卿云的背,示意他放手。

卿云慢慢放开了手,李照把帕子给他,让他擦干脸。

“瞧你这模样,成何体统。”李照无奈道。

卿云一面擦脸一面道:“奴才要什么体统。”

李照道:“这是又要跟主子怄气了。”

卿云已慢慢缓了心绪,闻言心中一颤,终不敢真的在李照面前流露出愤恨失望,默默擦净了脸,低声道:“没有。”

李照先下了马车,卿云将李照的帕子藏于袖中,随后跟上。

“你先回去吧。”

李照扔下一句,卿云立在原地,轻躬了躬身,“是。”

屋内无人,卿云像是喝醉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了榻旁,人一歪便先倒在了榻上,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桌上李照赏赐的琉璃灯,忽地起身抄起那灯砸在地上,琉璃碎片溅落一地,卿云立在那,低低地嘶吼了一声。

邪火直冲脑门,卿云打开柜子,里头李照赏赐的玩意全都用绸缎仔细包着,卿云初时十分珍惜得意,那可都是极好的东西,价值百金千金,可这对他又有什么用?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么个小玩意?瞧着外表光鲜,却也只是李照随手可给人的玩意罢了。

卿云也不管里头包着的是什么宝贝,抄起便乱砸一气,一面砸一面如困兽般低吼,将那一柜子赏赐几乎都快砸了个干净,这才气喘吁吁地罢了手,浑身是汗地瘫软在榻,望着满地的凌乱,他痴痴地笑了笑,神情似冰冷又似癫狂。

等回过神时,卿云眼角又溢出了一点泪,胸膛缓缓起伏,他陡然发觉他方才和惠妃发疯时好像,浑身打了个冷战,双手抱住自己,正在这时,袖中滑出李照的帕子,卿云瞥了一眼,立即便将那帕子嫌恶地踢到了地上。

长龄回来时便觉屋中似乎少了什么物件,他也没细究,此行他给卿云带了好些东西。

新的文房四宝,庄子上得的新鲜瓜果野味,还有民间卿云这个年纪爱玩的一些小玩意。

长龄小心翼翼地展了帕子,“瞧,糖人!没见过吧?”

卿云看着那形状逼真的飞鸟糖人,不由也还是微微笑了,伸手接过那糖人,道:“这能吃吗?”

“自然,你放心,干净的,我一路搁在盒子里的,本想贴身揣着,又怕它化了,你赶紧尝尝,这也放不久。”

卿云轻轻舔了一口,冲长龄莞尔一笑,“好甜。”

长龄也笑了,“庄上难得长了些野果子,也甜得很,不过你现吃了这糖,便不能吃果子了,等夜里吃着玩吧。”

卿云低头舔着糖人,长龄这才察觉卿云今日似是有些闷闷的,他犹豫片刻,压低了声音,低头贴近人,“怎么了?”卿云不说话,长龄道:“是又和太子闹别扭了?”卿云斜睨了长龄,“我一个奴才,哪敢跟主子闹别扭,我不要命了吗?”

长龄听罢,却是微微一笑,拉了卿云的胳膊到一旁榻上坐下,“别赌气,快和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卿云一面舔着糖人,一面淡淡道,“太子殿下烦我了,这两日不用我伺候,我也乐得清静,横竖也不是头一回了,旁人要是敢给我脸色看,我便说有长龄哥哥罩着,料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长龄见他神色,便知他到底不像从前那般冲动,还是沉得住气的,便也笑道:“越说越不像样了,太子殿下怎会烦你,你老实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真没什么。”

卿云道:“还有什么好东西?我可瞧见了,你包袱里露出的那一角是什么?”

“是风筝。”

长龄笑着答道:“原本想着太子宠你,定会应承让你玩一玩的,你如今这般,这风筝该怎么着?”

“怎么着?玩呗。”

卿云浑不在意的模样,“不能放天上,就在地下遛,怕什么?”

长龄道:“不许这般孟浪,”长龄略微肃了脸色,“你好好地说,到底怎么了?太子不会无缘无故不理你的。”

“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太子就该时时宠着我?”卿云歪着脸看向长龄,长龄先是一滞,后又转柔了声气,“你若还叫我一声哥哥,便实话同我说,你说得不错,太子本不必时时宠你,别把主子的恩宠视为理所应当。”

卿云在长龄面前拿乔了这么些时候,也明白够了,该是时候了。

长龄不在的这几日,李照确实没有再召他,这回他不慌了,着意去膳房找了小山子几回,他实在等不得了,言笑间问及小山子长龄的身世来历,却没料小山子也是个糊涂人,只知他来时,长龄便在东宫,且已如今日一般,在众太监中地位超然。

小山子说他是永平七年入的宫,东宫里好些人都是永平七年来的,除了一些老人,譬如长龄、安庆春之流。

永平七年,卿云清楚地记得,就是那一年,尺素被放出了宫,事情便那般巧吗?难不成是永平七年发生了什么大事?

卿云也寻了别人打听,却是都不知道。

天不知,地不知,那便只有面前的人知道了。

卿云手里转了两下糖人,眼波流转,“你若把我当弟弟,便也告诉我,你那条瘸腿是怎么回事?你说了你的,我再说我的。”

长龄一愣,未料卿云会突然问起这事,他不由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这……”

“不愿说便罢了。”

卿云转过身,将手中的糖人嚼得嘎吱作响。

长龄在那怔了许久,神色几番变化,望着卿云蜷起来的薄背,终还是缓缓道:“那是那年……”他顿了顿,低声道,“……为救太子所伤。”

第29章

“当年太子在围场遭遇猛兽追袭,我恰巧正伴在太子身侧,替太子挡了一下,”长龄道,“至此,便废了这条腿。”

卿云听罢,觉着不对,“太子身边只有你一人?侍卫呢?”

长龄道:“太子那时年少贪玩,不欲人跟,我也是勉强跟上罢了。”

“那是什么猛兽伤的?”卿云看向长龄的伤腿,那疤痕他见过,倒也看不出来,那么长的一道疤痕,想必是什么利爪所致,果然长龄说是老虎。

卿云道:“你们也是命不该绝,遇见老虎竟还可脱身。”

长龄道:“后头侍卫听见呼救赶来,这才侥幸逃脱。”

卿云点了点头,“难怪太子对你如此爱重信任,原是你对太子有救命之恩。”

长龄笑了笑,“说什么救命之恩呢,奴才替主子挡灾,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说得透彻些,那便是咱们做奴才的福分。”

卿云从来都知长龄奴性极重,听得这话也不由心中哂笑,转念一想,或许便是因为长龄这副奴才相,才深得李照的信任。

若是李崇向李照讨要长龄,想必长龄必定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地叩首拜谢,而那便是李照要的“机灵”。

原来如此,卿云总算想明白了。

李照要一个奴才,一个平素里能越过规矩逗他开心,又能从旁解他政务烦闷,又要时刻谨记做奴才的本分,在关键时能不惜豁出命来救主的奴才。

卿云低头笑了,将那糖制的飞鸟咬去了头,嘴里嘎吱嘎吱嚼着,听长龄道:“我说了我的,你还不快说你的,到底怎么回事,我才出去几天,怎么又这般模样了?”

“其实也真没什么,”卿云抬脸笑道,“太子带我去了趟齐王府,怪我自己不争气,在齐王府出了点岔子,太子大约是觉着我丢了他的脸,故而冷我几日罢了。”

长龄追问道:“不是什么大岔子吧?”

卿云道:“能有什么,再说太子宽厚,便是奴才犯了什么错,他也是能谅解的。”

长龄轻呼了口气,对卿云温声道:“谅解是一回事,恩宠是另一回事。”

卿云这回可不像上回惶恐,而是云淡风轻道:“怕什么,我不还有长龄哥哥你吗?如今我已知晓你的功绩,便更不用担心了。”

长龄神色无奈,“快别胡说,既是小事,想必太子过两日便会再召你,你别使性子就是了。”

卿云道:“那是自然,我便是再笨也该学会吃一堑长一智。”

长龄见他似是满不在乎,有心想再劝两句,可心下又不愿去磨卿云的脾气,他想,太子大约也是一样的心思。

没过几日,太子重又召了卿云,太子神色如常,卿云亦然,主仆二人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到了夜里,李照安寝躺下,便问卿云:“怎么今日如此安分?”

卿云坐在床下,慢悠悠道:“跟主子赌气呢。”

李照笑了,侧过脸看向卿云,卿云却不看他,低着头只瞧他披的薄被上缎面的花纹,他来陪夜,便是盖的被子也是好的。

“胆是越来越肥了。”李照道。

卿云道:“也是被主子吓出来的。”

李照闻言,又探出了些脸,“那日,真被吓着了?”

卿云转过脸,眼中尚有委屈,他这委屈不多不少,少一分则显不出他心里的难受,多一分则叫人厌倦,非得是这若有似无,勾得人心疼,这还是卿云从惠妃教的那些东西里自己琢磨出来的。

李照面上果然神色放柔。

“我不是说过,不会丢下你,去的路上你自个也说只要记着跟着我便是,却是全忘了。”

“说来说去,总是全都怪我。”

李照单手撑起脸,淡笑道:“听你话里的意思,是要怪孤了?”

卿云道:“我若说怪殿下,殿下又要恼我,我若说不怪殿下,那便是对太子您撒谎了,”卿云抿了下唇,“我不愿欺瞒太子,那便让太子恼我吧。”

李照听他百般装痴卖乖,心早已软了,况且终究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捏了下卿云的脸,“生了一张刁嘴,只在我面前最机灵。”

“因太子最仁厚,也最疼我,”卿云道,“我那日当真是怕了,若是从东宫到齐王府去,说句心里的话,我宁愿一头碰死。”

“胡说八道。”

李照斥责了他一句,面上神情却是放柔了,“也不知道忌讳,说这些寻死觅活的痴话,哪就到了那个份上。”

卿云道:“我不管,反正自那日被殿下救起,我便只认殿下您一个主子,您若不要我……”卿云说着,眼中的委屈化作泪光。

李照无奈至极,实在无法,干脆把人从床下薄被里捞起来坐到床上,“好了,是孤不对,孤那日不该应承齐王,”李照一面哄一面用手指接了卿云眼角渗出的泪,“孤错了,如何?”

卿云轻眨了下睫毛,“主子哪有错。”

李照淡淡一笑,“孤是真觉着自己做错了,早知那日便不该去听凤池……”

“殿下!”

卿云喊了一声,李照抬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嚷什么,仔细叫外头的人听见了笑话。”

卿云双眼含怨地望着李照,李照道:“孤都认错了,你还要如何?”他肃了神色,“难不成要孤再去趟齐王府,对着齐王说,齐王,你好大胆,竟敢向孤索要卿云,孤可要重重治你的罪。”

泪眼倏然弯起,泪光碎了满眼,李照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放开捂着卿云嘴的手,道:“为了哄你这小奴才,我真是什么话都说了。”

卿云人虽笑着,面上神情却是流露出羞涩之意,李照轻抚了他的头发,“好了,再不提这事了,嗯?”

卿云轻轻点头,抬眸望了一眼李照,人倚到李照怀中,李照在床上搂着自己的小奴才也不觉有什么,本朝不比前朝,皇子们个个骄奢淫逸,早早地便沉迷美色,李照身边便是连个宫女都没有,原心思也不在这上头,拍了卿云的肩膀两下,“罢了,便是无人时,我哄你也就哄了,只在外头,必得规矩。”

“殿下真当我傻吗?”卿云轻声道,“在殿下身边待了这么久,便是再傻也该懂些事理,只一桩,殿下若赶我走,我心里便乱了,一乱便糊涂了。”

李照默默不言,心中是真有些悔了,他明白父皇的意思是让他将这小奴才交给齐王处置,临了却还是舍不得,明知这小奴才是有些烈性痴意的,便也爱他这个,何必如此呢。

“好了,下去睡吧,”李照道,“再折腾,明日我上不了朝,可真要罚你。”

卿云见好就收,便也乖乖地下去了,李照盘腿坐在床上,边笑边摇头,卿云闹了这么一场,他心里倒舒畅了不少,好似解开了什么结子。

“下回可不许再闹了。”李照最后叮嘱一声。

卿云躺在下头,面朝着李照道:“有没有下回要看殿下的呢。”

李照不由失笑,“好吧,我这儿再没下回了。”

卿云这才道:“那我也没下回了。”

李照一面笑一面重又躺下,卿云躺在下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殆尽。

方才李照哄他的那些话,卿云一个字也不信。

李照高兴时,便将他捧到天上去,怎么千娇万宠似的,说两句软话便当是什么天大的恩典,李照不高兴时,便将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的命全在攥在他手心里,这么个道理,他早该明白,怎么又犯糊涂了呢?

卿云眼直勾勾地盯着李照床上雕刻的花纹,他要的不只是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的宠爱,惠妃便是个例子,惠妃是色衰而爱弛,他如今十四,人又生得娇小,自可撒娇卖痴无所不为地做出那些丑态来,若他二十四、三十四、四十四呢……太子还愿意看他娇嗔落泪,还会心疼他吗?

一个老太监,还能怎么招人疼?

卿云想着便浑身发颤,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长龄。

他要做长龄。

不,他要做得比长龄更好。

雨丝如织,雷声阵阵,几个小太监戴着竹篾斗笠,身着油布雨衣,匆忙地行走于宫道之中,卿云打着伞走过,避开了地上溅起的水花。

长长的宫墙在雨中被打得湿红一片,卿云仰头望向甬道尽头界门,这已是他第三次入宫,路早便认熟了。

“哟,卿云小公公来了,这回要领什么?”

“还是老规矩,领些笔墨来用。”

“好嘞,马上给您装好,这大雨的天,您何苦亲自跑一趟,差个人来取便是了。”

“下着雨,外头凉快,出来走两步倒还挺舒服。”

卿云与那小太监熟练地寒暄了两句,那小太监取了东西出来,卿云掏了荷包给他,乐得那太监连连作揖打千。

两月前,卿云向李照讨了个恩典,说他练字时平常要用些寻常的笔墨纸砚,一向都是托长龄买了来用,到底成日求人于心不安,李照便许他去东宫的书库自取,卿云却不依。

“本就惹眼,还去书库取要,我不去。”

卿云满脸倔强,李照知他是上回他敲打了他,让他别同杨沛风等一干官员多接触,卿云便记在了心上。

“你这小心眼,”李照笑道,“这样吧,我专派个人日常采买,如何?”

“更要不得了,”卿云忙道,“殿下若肯给个恩典,每月申领时容我去内侍省办,我便偷偷昧下一些来自己用,也不去叨扰那些大人,这般两厢便宜,如何?”

李照笑道:“偷鸡摸狗的,还两厢便宜?”

卿云不满道:“殿下”

“好吧,”李照用笔顶点了下卿云的眉心,“拿你没办法。”

卿云撑起伞,怀抱着包好的东西向外走,内侍省的太监们见了他,便同他轻声招呼。

一年多前,他在这地方险些丢了命,如今,倒是个个冲着他笑脸相迎了。

卿云淡笑着颔首而过,往宫道过去。

今日暴雨,宫道内行走的太监少了许多,值守的侍卫也都立在廊庑下值守,卿云行走于茫茫天地之间,只觉自己如同身处汪洋之中,他悄然转角穿梭,着意避开侍卫的视线,绕到了连接玉荷宫的角门处。

卿云已打听过了,自惠妃死后,玉荷宫便关闭封锁,再无人了,当今皇帝妃嫔不多,也素有宽仁之名,并未将哪个妃嫔打入冷宫,这玉荷宫如今也是名存实亡。

卿云绕着玉荷宫外墙走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他标记的地方,收了伞,雨水打在雨衣上啪啪作响,他拿伞捅了捅,那砖石便移了位。

早在瑞春出事之前,卿云便试着在玉荷宫找出路,惠妃那疯子,人是疯了,成日里却格外精神,宫中无消遣,只一味冲他使劲,他又不敢让惠妃察觉,怕她疯病上来跑出去,上头会治他的罪,故而卿云在惠妃死前也不过悄悄移动了几块砖石。

砖石一块块被推了进去,终于现出个小小的洞来,卿云身形单薄,弯腰向里头爬去。

玉荷宫里荒凉破败,杂草丛生,卿云的手摸到了雨水污泥,摸到了荒草强健的根须,雨水打在他雨衣的兜帽上,一缕缕形成水帘,有些溅到了他的唇上,又苦又涩。

卿云终于爬了进来,爬进了这座他自小长大的宫殿。

站起身重又撑开伞,卿云拿手抹了下脸,立在半人高的杂草中环顾四周,他竟这才发觉他从未忘记过这地方,这里的每一寸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令他恶心得想吐,也令他恨得发狂,恨不能一把火烧了这里。

手掌紧紧地攥了伞柄,卿云扭头入殿,殿内还和从前一般无二,因夏日多雨,里头潮湿不已,还泛着些许霉味,卿云将东西放下,撑了伞出去,朝着记忆中的地方走去,他半步都未走错,一下便到了地方。

地面杂草野花长短不一,深红浅绿,在暴雨中无力承受,随风雨摇曳。

惠妃便是死在此处。

卿云定定地望着那地方。

自瑞春死后,玉荷宫的饭食便开始短缺,米粮快要见底,卿云和惠妃成日争那些所剩不多的口粮,他想离开玉荷宫,却又必须了结这差事,正当他想着如何弄死惠妃时,惠妃自己便死了。

她是太饿了,饿到只能以野草充饥。

卿云的视线静静地掠过那些杂草,这里头,到底是谁替他做了好事,毒死了那贱妇?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耳畔,卿云猛地回头。

电光早逝,殿内仍是一片漆黑安静,卿云定了定神,转脸又望向那处,他这人从来不信鬼神,便是世间真有魂魄又如何?

“你若不服便来试试,”卿云语气森冷道,“我倒还未杀过鬼呢。”

大雨如瀑,四周除了风雨声,唯有雨水打在伞上的噼啪声,卿云手隔了帕子采了许多草叶包好,思前想后还是未揣在怀里,回到殿内,解开包着纸笔的油布,将那帕子包的草叶塞入其中又细细重包好后,怀抱着那油布包转身便出了殿。

雷声阵阵,数道闪电接连劈下,待一切动静消失,殿内暗处这才缓缓走出个人来,他身形高大,一身深色戎服,腰间斜佩了一把长且宽的横刀,鎏金铜的护手在电光下擦出冷辉,双手负于身后,面若刀刻,鼻如悬胆,神情倒是有几分轻佻闲适,冲淡了他身上的煞气,他凝望着卿云离去的方向,又扫了一眼漫天的雨幕,轻笑了笑,这冷宫果然有趣,竟还有精怪出没。

第30章

“不错,极有长进。”

李照翻了卿云练好的字,微一颔首,笑意盈盈地看向卿云,赞道:“孺子可教啊。”

卿云微微一笑,李照便先抬了手,“赏,要什么,说吧。”

卿云笑道:“哪就那么爱讨赏呢,我也实在什么都不缺。”

李照笑道:“可见还是我太宠你了。”

主仆二人笑闹了片刻,李照议政,卿云便安静地立在一侧,等东宫诸臣退下之后,李照人往后靠了靠,卿云便出去替李照要了茶来。

“杨新荣在丹州受了伤,未得及时医治,”李照神色微黯,“太医说恐怕难了。”

卿云轻声道:“杨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也不一定太医说得便准。”

李照端了茶碗抿了一口,心里总还是闷着,便将茶放下。

卿云道:“那殿下可要好好安慰小杨大人。”

李照从腹中缓缓吐出了口气,“杨新荣就他一个儿子。”

李照未说会如何对待杨沛风,只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卿云见李照心情不佳,便也只安静陪伴,李照默默坐了许久,忽然转脸,道:“下盘棋吧。”

卿云新同李照学了棋,还不大懂,李照教了他一通,他听得云里雾里,李照便说边下边教,这样才学得快。

这几日,李照得空便教卿云下棋。

说是教,卿云倒觉着自己成了傀儡似的,李照实则是自己同自己下,偏李照还兴致勃勃,觉着极有趣似的,时不时还要卿云“随便下”,“想下哪便下哪”,等卿云落子,李照便时笑时叹,频频摇头,卿云便假作恼了,有时悔棋,有时干脆手抹了棋盘,作出赌气模样,“不下了不下了,殿下欺负人。”

如此有来有回,李照也从中得趣,便也使他困在政务里疲乏的身心松泛不少,这种感觉只有卿云能带给他。

如今每日自晨起时,李照便能见到卿云身影。

在东宫,卿云几是时刻伴在李照身侧,李照也常放他休息,不令他日日都在眼前,怕卿云因此恃宠而骄,也怕自己太宠这小太监,过分纵情,终也不好。

李照有时也想他对卿云是否太过娇宠,可一看到卿云那天真笑靥便又觉着还是宠着吧,原是冷宫里的杂役太监,无父无母的孤儿,可怜见的,多疼一些是一些,横竖也就是个奴才。

所幸卿云也终于是越发懂事,知进退了,虽仍难免纯稚懵懂,到底还是那句话,一个奴才罢了,又不是东宫臣子,无需再多要求。

掖庭局内,低等杂役洒扫太监们低头忙碌干活,长龄远远地望见了人,便轻手轻脚地过去,正木着脸埋头擦地的人瞧见地上的鞋尖,一点点慢慢抬起脸,等看清了来人是谁后,脸上闪过一丝愤恨,随即又强压下去,堆出一张惶恐的笑脸,“长龄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借一步说话。”长龄温声道。

来喜神情迟疑,长龄道:“你放心,不会有人责怪你的。”

来喜深知长龄在东宫的地位,这一身绯色宦官服饰便是最好的明证,便放下手头的活计同长龄到了角落。

长龄顾盼四周,见没什么人,便从怀里掏出荷包来。

“这个,你拿着。”

来喜怔住,他定定地看着长龄,长龄直接拉起了他的手,将荷包放到他掌心,“自去疏通疏通,想法子换个好差事。”

来喜低头看向手里的荷包,那荷包里头沉甸甸的,他浑身一颤,抖着手打开,瞧见里头的金光猛地将荷包抓紧,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长龄。

“你与卿云那事,你有错处,卿云也有错处,卿云他挨了罚,那日你没瞧见,他昏死过去,险些伤了心肺,你因言获罪,实也罪不至此,如今事都过了,好好找个差事,万勿再与人起口舌之争,”长龄顿了顿,“也勿再为逞一时之气,替别人作嫁衣裳。”

来喜自被赶出东宫回到掖庭局便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从前在东宫膳房,活儿不重,既在膳房自然也能得好处,至少吃喝不愁,李照也常赏赐,成日里没事还能同膳房的其余太监们说说笑笑,逢年过节更是赏赐不断,他们做太监的,也能体体面面地回趟家。

自从回了掖庭局,因是东宫赶出来的,原也没什么根基,只能做最低等的杂役太监,处处受人冷眼,来喜心中早就悔了,悔不该嚼那两句舌头,也悔不该一时气性上头,听了安公公的,去太子面前闹那一出。

“长龄公公……”

来喜眼中落下泪来,“是我猪油蒙了心,瞎了狗眼!”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嘴巴,长龄忙伸手去拦,“别这样,都是在东宫一块儿当过差的,好了,从前的事莫要再提,寻个好差事,以后可要安分守己,别再犯错了。”

来喜哪有不应的,跪下要给长龄磕头,又被长龄搀住,长龄坚决不受。

“大家都在宫里当差,原就该互相帮衬,你若再这般,我便恼了。”

来喜忍了泪水,“长龄公公,您的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等日后我有了出息,给您在庙里供一盏长明灯。”

长龄笑了笑,“等你有了出息再说吧。”

来喜千恩万谢地送了长龄出去,长龄一路返回东宫,方入屋内,见卿云正在练字,便上前先瞧了瞧,赞道:“写得好,如今真是比我好了。”

“这可真是胡说了,”卿云一面继续写一面道,“我要赶上你,可还有日子要练呢。”

长龄道:“这话说得太过谦虚便没意思了。”

卿云低低笑道:“好吧,我迟早越过你去,这话听着便舒坦了?”

“舒坦。”

长龄在卿云对面坐下,静静地瞧着卿云写完了一篇字,方才道:“事儿已经办完了。”

卿云抬起眼,手上拿起那页刚写完的字轻轻抖动。

长龄面上露出笑容,温声道:“他可乐坏了。”

卿云放下那篇字,“你没提我吧?”

长龄摇头,“没有,你说得对,若提了你,反叫他多心,便可惜他只谢了我,没谢你,不知道领受你的恩情,那些金锭子原也有你的一半。”

卿云轻轻点头,“金锭子又没写谁的名字,我也不要他谢,都是奴才,顺手帮一把,从此也算两清了。”

长龄道:“你有这样的心真是好。”

卿云淡淡一笑,“我看便是我不提,长龄你怕是也早存了那心思吧?”

长龄笑了笑,未曾否认。

“你呀,就是东宫太监们的活菩萨,菩萨跟谁计较呀,菩萨想着普度众生呢,”卿云笑盈盈道,“是也不是?”

长龄忙道:“快别胡说。”

卿云收敛笑颜,转瞬便又展开,“只盼着将来我若出了什么岔子,长龄你也记着如今日对来喜这般对我。”

长龄道:“又在胡说,哪会出什么岔子,我瞧太子是越来越离不开你才是。”

李照宠着卿云,长龄倒是不羡也不妒,一向都安之若素,待之平常,卿云如今也明白了,长龄有那般功绩,舍身救主的功劳,自然有恃无恐,不必如卿云这般时时悬心,处处去揣摩李照的心思,讨李照的喜欢。

二人正在用晚膳时,忽然有小太监来报,李照传卿云过去,卿云同长龄互相望了一眼,都颇觉有异,也不得耽误,赶忙洗手净面,收拾停当出去。

卿云问那小太监可是出了什么事,小太监已与卿云混熟了,素日里也没少收卿云的荷包,便压低了声音道:“这个我也不大清楚,方才申时便有侍卫急急来报,太子殿下便出去了,现下才刚回来,这不就传了卿云公公你去,”小太监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道,“怕是殿下心情不悦。”

“知道殿下去哪了吗?”

“这个奴才也不知道,殿下只带了侍卫。”

卿云心中斟酌一番,镇定地入了内殿,内殿和平素一般安静,因太子素来简朴,烛火也并不靡费,殿内光芒昏暗,卿云脚步轻轻擦过地面,转进内殿便望见靠在窗边榻上的李照。

李照连鞋也没脱,一只脚踩在榻上,侧对着窗,不知正在想什么。

卿云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也不出声,只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李照,待李照自己回过神来,转过脸,神色倒很平静,“你来了。”

“殿下,”卿云小心翼翼地观察李照的脸色,“用膳了吗?”

李照伸出手,卿云便将自己的手给了李照。

李照捏着卿云的手,淡淡道:“子平走了。”

卿云浑身一震,杨新荣死了!他顾不得自己对这事的看法,立即便开始思索揣摩李照的心情。

杨新荣去丹州,是去做死士的,据说他拼死从丹州运出来个犯人,便是李照在大理寺审了一夜的犯人,可到后来,竟只是贬官三级又被放回了丹州,杨新荣这是白做了无用功。

偏杨新荣在丹州又受了重伤,如今还死了,身为主子的李照会如何想?是觉着杨新荣无用,还是替杨新荣惋惜?

卿云没有完全的把握,只低声道:“殿下保重身子,切勿为杨大人过分哀痛。”

李照垂着脸久久不言,半晌之后,他才道:“我的字是子平教的。”

“幼时我换过好几位先生,父皇总不满意,又拨不出空来亲自教导,我便去请教了他,他写得一手好字,”李照冲卿云淡淡一笑,“这么说来,在习字一例上,杨大人算是你的师公。”

卿云也微微笑了笑,他这下已大抵摸清李照对这事的态度,面上便流露出几分哀色。

李照拉了人坐下,将卿云揽入怀中,让卿云靠在他肩上,不叫卿云望见他的神情。

“丹州之行,我本不欲子平前去,然他却说非他不可,你可知为何?”

“是杨大人觉着别人都不会尽心,自己去才安心吗?”

李照又轻轻笑了笑。

“他原知此行九死一生,除了为丹州百姓,一切只为了杨沛风罢了。”

卿云身子微颤,“杨大人想用自己的命换小杨大人的前程?”

李照手轻抚了下卿云的背脊,“你这么想,是低看了子平。”

“他是为了叫杨沛风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李照声音平缓,却叫卿云听得心中震动不已。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李照低声道:“但愿杨沛风能懂他父亲的一番苦心。”

卿云心下揪紧,怦怦跳着,双手紧紧地抓着李照的衣服,眼已红了。

杨沛风这样的贱人,凭什么有那么疼他爱他的父亲?!

“孤打算将杨沛风逐出东宫。”

李照轻描淡写的一句令卿云不由猛地抬起脸,李照见他眼圈全红了,想他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听得人死便又要哭,手掌摸了摸他的脸,“送他去军营里历练历练,如何?”

卿云垂下眼,“殿下安排自然是好的。”

李照轻吁了口气,“你也要懂事争气,明白吗?”

卿云低低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卿云抬头道:“殿下,我也想历练历练,你有什么差事也交给我去办吧。”

李照听罢,却是笑了,捏了下卿云的鼻子,“你这性子,还是算了,出去惹了祸,还不是得主子我替你兜着。”

卿云心下一沉,仍不肯放弃,“长龄能做的,我也能做。”

李照笑得更无奈,随口道:“好吧,那你以后便跟着长龄学就是了。”

卿云见李照如此态度,便知他只是在敷衍哄他,长龄也是一个路子,凡无关痛痒的,自然应承,像是对他多疼爱似的,若动得真格,便是他如何求告撒娇,说尽好话,也不能成事。

他该明白的。

他早该明白了。

杨沛风有杨新荣豁出命来为他打算,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自己为自己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