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第21章

温祈尴尬地扯了个笑容:“你醒啦?”

被贺卓鸣用戏谑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温祈难受得像是身上有东西乱爬,他当着他的面,按下语音键:“那位不是顾总,下次别乱认。”

发完以后,温祈轻咳一下,解释:

“我们新来实习生,什么都不知道,认错人了。”

贺卓鸣弯了弯唇,拖着懒洋洋的腔调:“哦。”

他随口似的问,“你那几个同事呢,也全都认错了?”

温祈沉默了一下。其实他们公司不少人能认出顾程言,他接自己下班被撞见过好几次,但都是之前的事了。

温祈只好道:“他们之前都在别的部门,没见过他。”

“这样啊。”贺卓鸣勾了下唇,“我还以为是他没空去接你呢。”

温祈无法反驳,更有点难以招架贺卓鸣奇怪的态度,他重新拐回到原来的话题:“总之他没有别的意思,希望没冒犯到你。”

贺卓鸣挑眉:“原来还能有别的意思?”

温祈当即哑然。

贺卓鸣笑起来:“开玩笑的。”

他丢下一句,“不算冒犯。”

这句可以有许多种理解方式,比如贺卓鸣很大度,不会生气,比如贺卓鸣随性,不在乎误会,也比如贺卓鸣……不介意那个错误的称呼。

温祈几乎能感受到身旁的视线,那双黑眸深不见底,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身上,似乎带着某种别样的情绪。

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温祈掩饰似的别过头:“那就好。”

车子沿着夜色里前行,不时有飞掠而过的光影照亮这一方空间。

贺卓鸣长睫半敛,他舌尖从牙齿边缘齿尖划过,有细细密密的痛感传来,使得他能压抑住某种冲动。

车内重新陷入安静。

温祈轻轻舒了口气,僵直的脊背这才缓下来。

周末,温祈久违的和姜璇又见了一面。

这次是他主动约的。

姜璇起初还心情很好地吃饭,听到他和顾程言因为白茗安吵架就已经眉头紧锁,等到错过两周年纪念日时简直勃然大怒,就差拍案而起:“出轨!这就是出轨!!”

出于一些逃避心理,温祈一直控制着不让自己去想这个词汇,他自欺欺人了这么久,在此刻被姜璇一语戳破。

他心里反而轻了几分。

“难怪,上次在冰淇淋店我就觉得不对劲。”姜璇冷笑,“他顾程言很闲吗?天天陪人家装画室,那么有空怎么不来我工位把地扫了?”

说到这个,顾程言其实从前也会抽时间陪温祈,为了上班方便,顾程言还专程陪他去提车。

温祈预算有限,只能在那些他压根不屑一顾的车型里打转,但顾程言没说什么,反而全程耐心跟着。后来这件事被他那群朋友知道了,每次都大呼小叫地说温祈有福气。

那时到现在,也不过就一两年光景。

有人愿意分担他的情绪,温祈心里郁气散了许多,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了姜璇两句。

“那你怎么办啊?”姜璇担忧,“你们要离婚吗?”

说出那两个字时,她自己声音也顿了下。

这次过了好一会儿,温祈才摇头:“他不想。”

姜璇哼道:“看来那边也不是真爱。”

她问:“可是不离婚……别告诉我你打算就这么继续下去?”

温祈抿了下干涩的唇,挣扎的神色几乎写在了脸上。

姜璇又问:“等等!你不会还爱他吧?”

这次温祈沉默的更久。

从前他会因为顾程言开心而开心,所以情愿自己受累也让他满意。

但不止何时起,顾程言不会再因为他开心。既然永远无法顾程言满意,那留给温祈的就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自我怀疑。

跟姜璇分开后,温祈找了家面馆打包一份辣子鸡面,然后去往丁海所在的私人疗养院。

一路上,他努力清空大脑,摆脱想到顾程言所带来的负面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丁海的病房在最左转第二间,走廊不远就是护士站,每次路过值班的小护士每次都和他问好。

这回是个新来的小护士,温祈报完房间号,她笑眯眯道:“你也来啦?”

也?温祈不解:“除了我还有别人来?”

隔着厚厚的口罩,小护士朝他眨了眨眼。

温祈颇感疑惑,快步走到病房,和要从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贺卓鸣穿了件飞行夹克,下面则是浅色工装裤,配上那张脸看起来又酷又拽,属于放进大学校园能一人刷遍表白墙的程度。

唯一破坏画面的,就是他手中拿着丁海的翻身辅助器,一块蓝色的大海绵。

贺卓鸣似乎也没想到会遇到温祈,两人狭路相逢,就这么在门口大眼瞪小眼足足有十秒。

直到丁海发问:“小祈来啦?”

温祈连忙扬声:“是我。”

然后他又压低声音问贺卓鸣:“你在这干嘛?”

贺卓鸣:“有点塌了,我去换一块。”

温祈:?

他指的是这个吗?!

温祈小声:“我爸这有护工!”

贺卓鸣:“他请假到后天。”

温祈一时失语。

怎么好像贺卓鸣比他还知道。

就在这时,丁海又道:“你来就来,干嘛拽着人家程言不放。”

温祈唰的把脑袋转回来,看向贺卓鸣的眼睛瞪得像大金鱼。

贺卓鸣轻咳一声:“好。”

然后绕过温祈,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里。

温祈走到床头,表情有点一言难尽:“爸,你管刚才那个人……”

丁海露出个笑容:“你说程言?他最近,经常来。”

“还陪我解闷。”他指了指桌上,有象棋盘,扑克牌,以及其他一些丁海爱摆弄的小东西,种类齐全到甚至有九连环。

温祈心里凉飕飕的:“他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丁海回忆不起来了,只说是上次他们一起时。

也就是说,之前温祈去找医生,托贺卓鸣在花园里照顾丁海,当时他就已经误会了?

丁海咧开嘴,让温祈附耳过来。他说自己下棋故意耍聪明,结果贺卓鸣没有戳破,反而顺坡就驴。丁海挺高兴,觉得他替温祈考验了对方,是个能让着他,对他好的。

温祈简直哭笑不得,但丁海看起来神采奕奕的,温祈都不记得多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了。

他一时心头泛酸,话就哽在了喉咙,解释的话都变得难以出口。

反正贺卓鸣自己都配合,那他也没必要拆穿。

后面找机会再慢慢说吧。

“行了。”温祈道,“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他把辣子鸡面的打包盒放到床头。

袋子打开,浓郁的辛香味瞬间窜了出来,极为刺激食欲。

丁海以前发下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巷子口的面馆买份辣子鸡面,名曰改善伙食。但因为治疗用药的缘故,已经忌了很久的辣椒,温祈特意问过护士,现在能稍微放开一点限制。

温祈挑辣椒少的部分,分出大概四分之一的量:“解解馋算了,晚饭还得吃。”

丁海连连点头。

他埋头稀里呼噜,不时咳嗽两声,温祈就坐在一旁看着。

等丁海吃完,恋恋不舍舔筷子头的时候,温祈突然说:“爸,你在这住得怎么样?”

丁海:“挺好。”

“那,要是换个地方呢?”

“去哪?”

温祈想了想:“比如……家附近的公立医院或者疗养院,就像你刚生病时候住过的那种。”

治疗水平和环境的都大打折扣,而且也不可能是单人间,但他会努力保证继续请护工。

丁海看着他,他皮肤黑黄,眼睛周围布满了细小的皱纹。

“行。”他半点没犹豫:“听你的。”

他一表态,温祈反倒陷入某种愧疚,无力感几乎快把他吞没。

“我以前住塑料棚床都没有,也过来了,怕啥?这地方贵,我还怕给弄脏呢。”

丁海又说了些早年的事,有的温祈听过许多回,但知道他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还是耐心听完了所有。

“怕什么,安心住你的。”温祈朝他勉强勾出个比哭难看的笑。

丁海是这个世界上最需要他待在顾程言身边的人,但只要自己说出离婚,他也会是最支持温祈离开的。

他以为已经压下去的那些委屈和难过又有些泛上来,温祈离开病房,气息颤抖不已。

但随后,他就被迫跟门口的人对上视线。

贺卓鸣显然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他手里拿着新的大海绵,就这么堂而皇之站在门口,如果不是温祈出来,恐怕他就要进去接着演顾程言了。

“怎么,他连医院都不让住了,要赶你们走?”贺卓鸣说,“虽然大家多少都缺德。但像这么缺德的事,一般还是做不出来的。”

这人丝毫不掩饰自己听到的内容,甚至还饶有兴致开始评价。

可惜温祈此刻喉间酸得厉害,就连瞪他也是泪眼朦胧的。

贺卓鸣又说:“我是真的想安慰你,但考虑到你这个眼光,实在很难说好听的话,我尽量吧。”

几乎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里的海绵被温祈一把抢过去,下一秒,又狠狠砸到了他的胸口。

硬质海绵打得贺卓鸣“嘶”了一声,还得连忙接住。

“你闭嘴!”

温祈再也压抑不住,他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厉害,里面盛的泪水几乎能清晰得看见界限。

一不小心欺负过了。

这么令人心动的眼睛,可惜又是为那个该死的前夫哭。

贺卓鸣看了许久,轻哂一声,他极为无奈似的,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可温祈依然死死咬着唇,用受了天大委屈的眼神看着他。

“我们是朋友吗。”贺卓鸣突然道。

虽然是问句,但他用了肯定的语气。

温祈不明所以:“嗯?”

他还在迷蒙,忽然腰间一紧,被贺卓鸣牢牢抱紧了怀里。

干燥温热的手掌就在后脑,很轻地抚着他柔软的头发,又带了几分不由分说的意味。

面前的人轻声道:“只能少哭一会,哭多了你头疼。”

温祈面颊埋在他肩膀上,眼泪决堤的瞬间,闷闷嗯了一声。

第22章

温祈也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

只记得到最后脑袋里一阵阵发麻,视野变得模糊,站都站不稳。

温祈缓了片刻,直起身。贺卓鸣胸前的衣服被他弄得有点褶皱。

“对不起,你的衣服……”

“没关系。”贺卓鸣道,“防水的。”

温祈还真看了两眼,的确,刚才他哭得那么凶,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好了?”贺卓鸣看着他红红的兔子眼睛,“那我进去了,再晚你爸该问了。”

温祈几乎是下意识就抓住了他的衣摆。

“我跟你一起。”

等贺卓鸣推开门,温祈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说跟贺卓鸣一起?

明明是贺卓鸣跟他一起才对!

但那边丁海看见贺卓鸣,当即便堆起了个笑容,问他回来了,那模样乍一看甚至比对温祈都还要亲近些。

贺卓鸣拿着翻身器上前,掀开丁海的被子。

温祈连忙跟上去,想要帮忙,然而贺卓鸣动作很利索,几乎是三两下就放到了丁海的小腿之间,然后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握住翻身器一头,给他换了个姿势。

那手法熟练得甚至不像第一次。

温祈小声问:“你以前弄过?”

贺卓鸣轻描淡写:“看护士做过一次。”

丁海说:“程言聪明着呢。”

温祈嗯了声:“多谢。”

贺卓鸣笑了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朝温祈靠近了些。

“跟我不必道谢。”

阳光很和煦,显得贺卓鸣的眼眸都很亮,他语气带着笑意,但那神色间却有种堪称笃定的认真,仿佛是真的在许下承诺。

温祈有一瞬间的恍惚。

“两位都在?”

护士拿着今日的药剂和营养餐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新来的,两人笑眯眯打招呼道:“顾先生,温先生。”

温祈悄悄用余光瞥贺卓鸣,后者神色极为自如。

护士开始给丁海做固定的按摩恢复。

“这翻身器是顾先生刚去拿的那个吧,装得很专业。”

贺卓鸣点点头,然后特意朝旁边看了眼,温祈觉得那表情带了点索取夸奖的意味。

后面跟着的小护士就是之前在同温祈搭话的,她跟着带教学的同时,视线还会在两人之间打转,好奇又带着兴奋。

温祈想起蔡医生那天的话,想顺带问问,就在两人离开时也跟着出了病房。

谁知刚推门,就听见带教护士在和新来的小护士说话。

“好吗?其实未必。”

温祈心一揪,是丁海的身体状况出了什么事?

他正要上前,就听带教护士继续道:“你觉得他俩感情好,但其实顾先生那边……怎么说呢,老人在这里两年,我们也是最近才见他本人,以前从来都只有温先生自己来。”

小护士瞪大眼睛:“啊?可他很上心啊。”

带教护士就说:“这倒也是。”

小护士忽然呀了一声:“你说会不会是顾先生之前冷落温先生,不管他。然后现在温先生醒悟了要分手,结果顾先生后悔了,又开始关注他,然后追妻火葬场……”

带教护士无语:“以后上班不许看小说。”

小护士停下:“我没……诶,温先生?”

温祈跟在后面,思路被她俩一打岔,甚至都有点忘了最开始想说什么。

他本来有点尴尬,但见小护士一直张着嘴,似乎更加尴尬不知所措了,反倒觉得有点好笑。

温祈重新组织语言:“关于我父亲现在的心脏状况,有点事想咨询。”

带教护士点头:“您说。”

丁海平时的确会有一些胸闷胸痛的情况,比较好缓解,但也需要持续观察。

温祈表示知道了。

两人谈话时,小护士就耷拉着脑袋退到后面。最后带教护士看她一眼,对温祈说:“新来的不懂事,我回去让她写检查。”

温祈说没关系。

后勤和护理有许多员工都只是普通家庭,对这里住的人只有大致的概念,不认识顾程言,看到跟温祈一起的就默认是他也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温祈。

刚才那一瞬间他脑袋像是锈住了,连一句最简单的他不是顾程言都没能说出来。

可就算跟她们解释了,还要不要跟丁海解释?跟丁海又该怎么说?

温祈想不好,索性摆烂。

回到病房里,贺卓鸣正在吃另外那四分之三的辣子鸡面。

丁海在旁边,一个劲劝他多吃。

温祈简直瞠目结舌。

贺卓鸣上次给他订了酒店餐,他才知道贺卓鸣在那的食材供应是有标准的,甚至配有专门的厨师和厨具。然而此刻,他捧着塑料打包盒,正在吃一份街边小馆的面。

“吃得惯。”贺卓鸣说,“小祈偶尔在家也会做。”

温祈瞪过去,贺卓鸣就歪了下头,似乎在问说的不对吗。

他玩了文字游戏,只说温祈会做,又没说做给他吃。

温祈:……

吃完以后,丁海似乎想留他们打牌,眼见贺卓鸣还真要答应,温祈一把拉住他:“爸,我们今天还有事,他……也是。”

丁海说赶紧说:“忙了不用来,别耽误你。”

贺卓鸣低头看了眼挽在小臂的手,笑容有点意味深长:“应该的,伴侣本来就需要承担这些。”

温祈已经别过头,甚至有点难以跟他对视。

丁海道:“这医院,还有这些药,机器,都已经花不少了!”

贺卓鸣:“您这是什么话,又不是利益交换,哪能付完钱就不管?就算为了温祈,至少也该来看看的。”

丁海顶着一张憨厚的笑脸,连声道:“好好,真好。”

离开病房后,两人一直走到电梯。

温祈用力甩开他,做了个深呼吸:“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贺卓鸣小臂一空,他把手插回口袋:“怎么,帮你还要受审?”

温祈:“我爸就是个普通工人,对,他没见过顾程言。我们结婚的时候他经常昏睡,参加不了婚礼,转院也是秘书来办的,他一次也没来过。你是想听这个吗?现在可以了吗?”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贺卓鸣才缓缓开口:“上次他误会了,一直恳求让我别欺负你。最近跟秦泊远有工作接触,所以才来医院。结果被他看到了,推着轮椅过来问我你怎么样。”

“我一猜你就什么也不说,但人又藏不住事。与其放他自己胡思乱想,直接让他安心不是更好?不过连护士都认不出来我是没想到。”

贺卓鸣语气放得很轻。

温祈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次半晌无话。楼层数一点点往上跳,眼见快到了,贺卓鸣才顶了下牙尖,他嗤笑一声:“你确定要我回答?”

“叮”地一声传来,贺卓鸣率先进了电梯。

温祈还立在原地,贺卓鸣也没等他。他面无表情,像一座冷然的塑像。

彼此的面容越来越窄,电梯门在两人之间闭合

这个问题很简单。

贺卓鸣没有任何理由管丁海,如果有,那一定是因为温祈。

温祈再次抬手去碰按键,才发现掌心已经有点汗湿。

刚才某一瞬间,他心脏跳得很快-

周一早上,温祈带着项目的资料,同于婷等人一起来到了凌微的大楼。

助理早早就等在楼下,带他们进了会议室。

林方明和杜总果然都在,还有几个共同议事的高层。

这次方案流程在于婷和徐文驰分工,温祈负责资金评估。三人轮流讲,同时接受随机提问。

温祈对此早有准备,资料准备得很全面。因此即使林方明有些问题堪称刁难,他也泰然自若完成了。

杜总看起来似乎很满意,结束以后还预约了时间,准备去他们公司实际考察。

时间接近中午,他顺便留几人一起吃顿工作餐。

温祈等没意见,跟着他们去了楼下的一家餐厅。

温祈总觉得林方明总是在看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他选择无视,跟着众人一起行动。

正是午休时间,餐厅里人很多,好在杜总有单独的专用包间。

他们饭吃到一半,忽然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只穿了件印花的短袖T恤,浅金长发挑染了一缕红,脖子上还带着银白色choker。

“怎么才来!”林方明板起脸,话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男人嬉皮笑脸:“睡过了。”

他手里端着酒杯,绕过来到了杜总面前:“杜伯伯,刚才看到你们了,过来敬杯酒。”

听见他的称呼,温祈和于婷对视,差不多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果然,就听林方明道:“林易,我侄子,以前同你提过,不过一直没机会见面。”

林方明只是林家的旁支,但林易不一样,他是本家的小少爷。

杜总即使面有不虞,依然跟他碰了一下。

林易也不介意,他仰头一口喝掉,然后环视一圈,视线落到了温祈身上。

“这位看着有点眼熟。”

温祈刚要说出公司名,话就被林方明打断:“顾家娶的那个。”

但林易似乎并没听他的,他眼神变了变,绕过来盯了半晌,仿佛为了确认什么,好半天才问:“温祈?”

温祈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我们见过?”

林易慢慢咧开嘴角,露出个有点邪气的笑容。

他言简意赅叫了一声:“学弟。”

温祈记忆里某处闪动。

林易比他高一届,跟他不是一个学校的,但有段时间他不知道是因为比赛还是研发,经常会来他们学校的无人机试验场练习。

某次,林易偶然遇到了去那边机房的温祈。

后来的事简单概括,就是林易曾经追求过温祈。

不过温祈没答应,林易从小就顺风顺水,被拒绝后大为破防,一气之下把温祈删了。

温祈依稀记得,当时那个男生是黑发黑某贵公子的模样,而眼前的人……

他看着林易唇上招摇的小蛇钉,一瞬间有点恍惚。

五官还是相似的,但气质已经翻天覆地了。

林易垂眸,温祈倒没什么变化,只有那张脸已经褪去生涩,变得更加成熟漂亮,还是他记忆里心动的模样。

温祈:“想起来了,林学长。”

“我还有事,不陪了。”林易掏出手机,笑眯眯的:“留个微信,以后常联系。”

当着众人的面,温祈自然没法拒绝。

林易突然出现又离开,一桌人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杜总沉着脸,林方明余光笼罩着温祈,神色不明,几个高层都眼观鼻鼻观心。另一边,于婷绞尽脑汁想活跃气氛,徐文驰看温祈的眼神则透出点果然如此的轻蔑。只有实习生还在吃饭。

温祈埋头当鹌鹑。

就在这时,屏幕亮了亮。

是林易发了消息过来。

林易:你真跟顾程言结婚了?

温祈:是

对面秒变正在输入,让温祈怀疑他是不是就站在门口打字。

林易:难怪他见我就躲

温祈一顿,指尖蜷了蜷。

他问,什么时候?

林易:就前几天,在一个新开的画室

隔了几秒,又蹦出来。

林易:白茗安你认识吗,他办的

预曦正立—

第23章

乍一看到消息,温祈有些无措。

这些天他和顾程言互相没有任何联系,他几次打开聊天框,但一想起顾程言冷淡的态度,又感到退却。

他无数次在睡梦里惊醒,幻想着如果顾程言肯来向他求和,并且和白茗安减少私下接触,那他们是不是就还有转圜的机会,不至于走到最绝的那一步。

时隔多日,温祈终于从别人的嘴里得到他的消息,但那些字句组合成了一桶冰水,兜头浇在他脸上。

震惊过后遍体生寒,期待被彻底打碎的失望将他团团缠住,难以呼吸。

顾程言还是顾程言,他不在乎温祈那些“任性且无理取闹”的诉求,依然我行我素,出现在白茗安的画室里。

他身边围绕着那么多人,哪会有空闲分担温祈的情绪。

从头到尾痛苦的就只有温祈自己。

温祈指甲紧紧嵌入掌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微信另一头还在给他发消息。

林易:对了

林易:你怎么没去。?

过一会儿,温祈才回复:我不想去

他甚至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了。

对面又光速变成输入中,可惜大概是温祈太过直接,这回输入了半天,也没有任何新消息。

如果是顾程言,大概率又要怪他不合群,不会主动建立关系。

然而就在温祈就要切出界面时,林易发了出来。

林易:没什么意思

林易:你很明智

温祈愣了愣,心里却蓦地一轻。

他没再回复,而且虽说是旧相识,但这些年没有任何联络,现在的林易对他来说跟陌生人差不多,反而林方明侄子的身份更重要一点。

不多时,杜总就说有事要离开,账已经结过了。他一走,林方明当然也没理由待下去。于是短短几分钟,对面就走光了。

只剩下他们一行四人。

于婷主动拿起杯:“下午回去我就和老总汇报,大家这段时间也辛苦了。”

徐文驰瞟她:“要去也是温祈去吧,真以为人家是冲着PPT啊。”

于婷神色顿时有些不悦。

温祈道:“我会和部门经理汇报。”

徐文驰:“不用谦虚,之前还说助理不给预约,现在不还是说拿下就拿下?”

他朝实习生道,“这大腿你可抱好点。”

实习声讷讷的。

温祈放下筷子,餐具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几人目光都吸了过来。

“我想见杜总确实很简单。”

这种人就是如此,再怎么努力解释,他们只会按自己的想法揣测。

温祈懒得讲道理,不如让他揣测个够。

“但拿不出合理的方案,见他没意义。”温祈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下,“合作能不能维系看的是利润,所以你也不用妄自菲薄。”

说完,温祈没理会徐文驰变得铁青的脸色,径直离开了。

老总对这次合作十分重视,在杜总和林方明到来以后亲自陪同不说,还专门带对方参观了生产区。

合同签下来以后,业务就有专门的流程跟进,资金管理方面主要的负责人交给了温祈。他虽然名义上海没有升职,但实际已经相当于副经理了。

工作量比原来成倍增长,但温祈处理工作时可以完全投入,让他没空去想顾程言,更没空去思考贺卓鸣。

也算是有好处。

坏处就是需要经常跟凌微的人对接,温祈每次过去,都能看到林易也在。

他看不出来林易属于哪个部门,感觉他更像仗着身份在公司里乱晃,偏偏别人还拿他没办法。

这天,工作结束以后温祈要走,忽然被对面的负责人叫住了。

“晚上一起吃个饭?”

左右也没事,温祈就说行。

负责人把定位发过来,然后就说自己有事,让温祈先去点菜。

他发的是一家茶餐厅,温祈点完几个招牌,然后就接到了负责人的电话,她说自己临时有事,来不了,但有个同事去跟他一起。

与此同时,这位顶着一头金发挑染的“同事”也大摇大摆坐到了温祈对面。

温祈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今天根本就是林易想约他。

挂掉电话,他直接道:“你想找我,可以自己说。”

林易摸摸鼻子:“我这不是怕你介意之前的事情吗。”

温祈反应了两秒,他说的之前,大概也只有上学期间了。

“不至于,早过去了。”他有点好笑,“我都结婚了,难不成别人还能继续喜欢我?”

林易嘀咕:“那可不好说。”

他声音很小,然而温祈耳力绝佳,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温祈:“……”

他轻咳一声:“找我什么事?”

林易故意道:“没事就不能跟你吃饭?”

温祈笑:“你不像没事,像没事找事。”

林易一噎:“这么凶干什么?你以前也不这样啊。”

被贺卓鸣气出来的。

这念头闪过时,温祈心脏深处忽然传来奇妙的感觉,像是被扎了一下,有点酥麻。

林易一边翻看菜单,一边光明正大地打量着温祈。

“不过凶起来也不错。”他猝不及防来了一句,“便宜姓顾的了。”

温祈一怔,随后失笑。

林易以为他是笑自己,不服气地嘁了声:“当初要不是我说,他压根都不认识你,他真该感谢我。”

温祈:“嗯?”

林易表白失败的消息传得很广,圈子里这些人个个乐得看热闹,顺便打听温祈时何方神圣。

“顾程言还问我你是不是法学院的。我说不是,是金融的。”

温祈第一次听顾程言认识他之前的事,觉得有点奇妙,但同时也暗暗思索。

他拒绝林易不到一个月,就遇到了来搭讪的顾程言。

温祈之前一直以为顾程言对自己是早有预谋,后者也向来不解释,两人都默认了这一点。

可事实是当初他根本不认识自己,那追求很大可能就是临时起意。

温祈忽然问:“你确定吗?”

林易不屑:“我记性才没那么差。”

这件事之后他借着失恋的名号跑去非洲散心,故而对后来一无所知,谁知道回来已经变天了。

温祈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触及到了什么,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只在心里埋了颗种子。

菜上来,两人开始安静吃饭。

温祈抬眸,发现林易今天戴了一串耳钉。他之前也有,但不会全插满。

原来他耳骨上不止一个耳洞。

“看什么。”林易狐疑,“后悔了?觉得我比顾程言好?”

温祈一口粥差点呛住。

“晚了!”林易哼道,“你是已婚身份,还想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温祈心说我就算看也不看你这口锅。

……不对!

他什么锅都没看!

温祈想为自己辩解一下,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一段节奏明快的音乐。

旋律温祈记得很牢,因为他只给一个人设置过-

顾程言站在茶几前,身姿挺直,表情有些冷肃。

坐在他对面的是顾家现任主事的夫妇,也就是他的父母。

此刻顾母先开了口:

“你跟温祈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想离婚?”

顾程言:“没有,都是谣言。”

“那我怎么听说,大哥你有家不回啊?”

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一个人,与顾程言模样有几分相像,又比他多了些纨绔气。

是他二伯家的堂兄弟,顾千,他的竞争者之一。

“他闹别扭不肯见我,过阵子就好了。”顾程言轻描淡写,“堂弟你没结婚,对我们夫夫倒是上心。”

二伯一直想向上攀,前段时间他询问贺家联姻,被当场拒绝毫不留情面。现在每次提此事顾千都会恼羞成怒。

果然,顾千拉下脸。

“哥还是少点盲目自信,先跟嫂子把白茗安解释清了再说吧。”

闻言,顾母有点疑惑:“白家那小孩?”

顾程言急忙解释:”我只是在生活上帮了一把,毕竟之前是同学,而且白伯伯……。”

顾父淡淡瞥过来,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像是能生生把人看透。

顾程言一滞,闭上了嘴。

沉默的气氛在室内蔓延。

顾程言感到有些烦闷。

他最近过得并不如意。

他住进另一套离公司近的别墅,少了温祈围着他打转,日子却也没有想象那样的自在轻松。

先是离婚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闹得沸沸扬扬,连袁桥都来问,紧接着顾家那些个堂兄弟又开始暗中施压,处处跟他作对。他千防万防,现在还是被父母都知道了。

顾父开口:“当初让你联姻就是为了家族稳固,只要有利可图,就永远不会倒。”

“你偏不同意,现在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提醒过你,股东那关你得自己过。”

对外的说法是顾程言突破重重压力和温祈在一起,但其实所谓的“抗争”并没有多少,顾母疼惜他,很轻易就做出了让步。

顾程言非温祈不可,再加上顾母劝,顾父当然也不会硬反对。尤其听说他们两人在校园还有过一段,他顾程言简直成了最佳重情重义代表,连股东们都纷纷认可。

以至现在就算顾程言想离婚,也得考虑自己当时立下的人设。

“别的我不管。”顾母道,“我生日你们两个都要来。我一把年纪了,可没脸叫人看笑话。”

“您放心吧。”

顾程言甫一离开主宅,当即就给温祈拨了电话。

温祈接起来时,脑袋还有点空白。

听筒里,顾程言说下周是顾母的生日宴会,到时候他会来接温祈去参加。

温祈没答应,而是问:“上次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程言像是难以置信:“你还想离婚?”

他重重呼了口气,“等会,温祈,我妈对你一直不错吧?我是有错,但你不能拿父母跟我置气。”

顾母的确照顾过温祈,为丁海主治的蔡医生就是她安排的,给顾程言添置行头时,也都会给他捎带。

温祈静默片刻。

“我可以去。”他说,“但是不用你接,我只代表我自己。”

顾程言松了口气:“也行。”

“离婚的事,你继续考虑。”温祈坚持道。

这通电话打完,林易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听不到顾程言说什么,但根据温祈的态度和最后一句,也能推出七七八八了。

林易惊诧:“你们要离婚?”

温祈随口应付:“以后有可能。”

他一幅不想多提的模样,但方才离婚那两个字太清晰,林易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有些闪烁。

温祈没管他,兀自陷入思考。

他还没给顾母准备礼物,上次拍卖失败后就把这件事搁置了,后来说是想看,但先是顾程言又是工作,不断出事搞得他心力交瘁,已经完全抛之脑后了。

但答应去生日宴会就不能空手,现在临时挑选,温祈想来想去,发觉也没有特别合适的方案。

就在这时,林易又插话:“诶我说,顾程言一个电话,值得你想这么长时间?”

温祈:?

什么跟什么?

他有点无语,抬眸想开口,视线却不经意从林易身上花里胡哨的装饰品上扫过。

于是反驳的话变成询问:“你对艺术品有研究吗?”

温祈简单讲了顾母生日,又概括地说想买的礼物类型,以及上次没选到合适的。

林易一拍手:“这个简单。”

“我是不懂,但我朋友的朋友有个拍卖行,领你去!”

温祈说好。

直到车子停在拍卖行门口,温祈看着熟悉的黑色大理石拱门,才意识到什么。

但已经晚了。

林易潇洒下车,朝他的朋友们打招呼。

林易的朋友,纪枫,站在门口伸长手臂,笑眯眯的跟他们回应。

林易朋友的朋友,贺卓鸣,则抱着双臂,好整以暇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第24章

自从上次在医院不欢而散,温祈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贺卓鸣了。

前几日晚上,温祈正在处理食材,忽然门铃响了,他忐颇为忑地去开门,然而来的是送快递的保安。

他站在门口道谢,心里却骤然一空。

温祈说不上自己在期待什么。继续回到厨房时,意识到待处理的食材是贺卓鸣送来的,那一瞬间,莫名有些心神摇曳。

就在温祈愣神的片刻,林易很绅士地绕过来帮他开了门。

温祈朝他微笑:“谢谢。”

林易一手扶在车顶,弯起眼睫:“不客气。”

能让林易主动照顾,纪枫看在眼里,笑着吹了个口哨。

他呲起牙,想跟好兄弟分享一下,一转头,却见贺卓鸣下巴微抬,颊侧的肌肉鼓了鼓,正冷眼瞧着。

纪枫:……

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最近贺卓鸣总往秦泊远那跑,但上次去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来以后就一直沉着脸,已经连续好多天没再去过了。

有黑脸的贺卓鸣对此,再去看林易兴冲冲的模样,纪枫顿感微妙,悄悄往外挪了一步。

林易还想给温祈介绍,纪枫赶紧打断:“不用,以前都见过。”

温祈:“林易说有朋友,没想到是你们。”

他抬眸,和贺卓鸣对视好几秒,后者才勉强嗯了一声。

纪枫突然警惕:“你说想看展品,不会是要送温祈吧?”

“不是。”林易说完,忽然意识到纪枫给他提供了个思路,他转头看向温祈,“待会有喜欢的跟我说。”

贺卓鸣干脆利落:“不卖。”

林易:“?没事吧你??”

眼见气氛变得变异,温祈连忙解释:“程太太——程言他母亲生日快到了,上次礼物没选成,后来也一直耽搁了。”他小心翼翼问贺卓鸣,“现在已经不卖了吗?”

某个名字一出现,就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几息后,贺卓鸣才终于开口:“卖。”

几人一同进入。从展厅穿行时,温祈注意到里面的陈设变了许多,相比于上次,添了不少出自名家的作品。布置一改之前金碧辉煌的风格,但却增加了和主题匹配的设计感。

能看出主人很低调,也正是因此,才显得内部更加奢华。

温祈目光在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塑上流连,介绍牌后方是一行估价的小字,一眼扫过去,后面八个零。

“现在没必要看。”贺卓鸣在前方出声,“都是些便宜的。”

温祈顿时心梗。

贺卓鸣带着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面还有一部电梯,电梯内部没有数字显示,只有几个没有标识的按键。

温祈不知道他们上的是几楼,只回忆着难怪会所从外部看空间有那么大。

电梯再次停下,开门,穿过幽暗的长廊,贺卓鸣用虹膜开锁,随后,就像是进到了另一个领域。

字画雕塑、珠宝玉器、珍稀典籍,各种类型的藏品应有尽有,宛如一坐下小型博物馆,看得人眼花缭乱。

现在温祈终于明白贺卓鸣说便宜的含义了,这里的东西许多一件比楼下一整个厅都贵,有些他只在很小的时候从电视上看到过,价值甚至很难用钱来衡量。

林易和纪枫的表情都很平静,看样子不是第一次来了,只有温祈在心里暗暗震惊,止不住好奇地来回看。

这里全是贺卓鸣的个人收藏。

“有喜欢的就拿走。”

他态度随意到好像这里的不是藏品,是白菜。

这里随便一样都快比自己的命贵,温祈当然不可能真在这挑白菜,他委婉道:“要不还是回刚才的展厅里看看吧。”

林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是,反正都要离婚了。”

话音一出,三道目光唰地落到他身上。

林易满脸无辜,顶着温祈的怒视的目光,干笑两声:“你没跟他们说过?”

纪枫惊叫:“离婚???你和顾程言?”

贺卓鸣早有预料,没有他表现得夸张。他呼吸微滞,比起惊讶更像紧张。

温祈唇有点干涩,现在就说并不明智,但反正早晚都会知道,他索性承认了。

“是有打算。”

对面几个人,林易尴尬懊悔,贺卓鸣神情晦涩,纪枫左看右看,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话题:“挺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呃……我是说换种新状态说不定更好,对吧哈哈哈。”

林易瞥他:“小祈还没定呢,你注意点,先别出去乱说。”

纪枫气道:“我是那种人?该注意的是你吧,多亏了你,不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呢!”

林易:“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两人拌起嘴,贺卓鸣忽然低声唤住温祈:“跟我来。”

他没给温祈反应的时间,抓住他的手腕,大步流星进了中央控制室。

就在几步之遥,但温祈根本没注意到这里还有入口。里面是单向玻璃,进入其中才能看出玄机。控制室里还连着藏书室,里面有这些藏品的购入记录和修缮养护方案。外面则是展台玻璃及特殊的温度和湿度的控制区。

贺卓鸣推开休息间的门,正对的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幅画。画师并非名家,而是和上次展出类型相似,但水平又高出许多。

托上次查阅不少资料,温祈一眼就认出这出自国外一位新锐画家之手,这位画家风格浪漫热烈,细节独特,作品一直很受富太太们欢迎,几乎是全方位满足温祈的想法。

贺卓鸣站在他身后,问:“可以吗?”

温祈眼眸闪烁:“你……特意准备的?”

贺卓鸣早都已经想好了,如果温祈去别的拍卖会,就换个途径塞给他,如果没有,想办法送给他。谁知道人又主动回来了,倒省了他的事。

温祈:“这位画家脾气很差,你怎么说服他卖给你的?”

听说上次展出本想用他的画做压轴,可惜当时的老板没谈拢,本人不同意。

贺卓鸣轻描淡写:“花钱。”

温祈:……

好情理之中的答案。

温祈:“多少?告诉我大概就行。”

他直觉这个数字不会小,尤其贺卓鸣脾气也算不上好,怕不是生砸下来的。

但贺卓鸣没有回答,而且垂眸盯着他看,半晌才问:“你跟他说,你要离婚?”

温祈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个“他”指的是林易。

于是他把那天顾程言给他打电话的情形说了一遍。

“刚好他在旁边,不是专门告诉他的。”

“吃饭?就你们两个。”贺卓鸣哼了声,“他倒是对你挺上心的。”

温祈:“我和林学长以前认识。”

贺卓鸣忽然面色一顿,一字一句重复:“学长?”

“林易说他以前失恋过,追一个学弟失败了。别告诉我那个人是你。”

温祈登时呆滞。

贺卓鸣当时不是在国外吗?怎么连这都知道?

他这一下属于是把心虚写在脸上,贺卓鸣几乎气笑了:“明知道他心思不纯,你还敢单独跟他出去?”

“有什么不敢?我一个成年男人,他还能吃了我?”温祈扬着脸,眸光清清亮亮的,“再说……我现在也跟你来了,你就单纯吗?”

话音落下,空气也安静下来。

“是啊。”贺卓鸣冷笑,“所以把我排他后面,就因为你们先认识?”

温祈道:“你发什么疯?林易没说过喜欢我。”

“你都能看出来我在想什么,怎么到他就不看了?”贺卓鸣反问,“对顾程言也是一样,明明早就意识到,非要装聋作哑等事情爆发,现在还迟迟下不了决心,甚至能答应给他家人过生日。你就那么爱他?”

说到最后一句,贺卓鸣眼神变得有点轻蔑,他唇角上挑,宛如讥讽。

温祈脸上有痛色闪过,他声调变得很高:“看不看出来又怎么样,我愿不愿意算什么,你们这些人做事会问我哪怕半句吗?喜欢已婚的人是你有问题,过界的也一直是你,凭什么质问我?”

最后的伪装撕破,两人彼此瞪着对方,虎视眈眈的野兽再也藏不住獠牙和欲望,面前的小兽却也亮出了爪子。

贺卓鸣蓦地上前,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光线,把温祈困在方寸之间。

他嗤笑,“这不是挺会凶人的,到顾程言面前怎么就只知道哭?”

温祈狠狠推他:“你让开!”

贺卓鸣不肯放人,逼迫他正视自己:“你知道为什么不拆穿我?明知道我喜欢你,还放我进你家里。温祈,你在想什么,嗯?”

抵在他胸前的手臂开始发颤,无论怎么用力似乎都难以撼动,温祈几乎快要崩溃。

那双黑眸仿佛鹰隼一般,牢牢将他擎住。温祈重重地喘息着,面颊一片绯色。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响动。

那两人找了过来,林易推门的同时还高声喊道:“好啊姓贺的!你趁我们不注意就偷小祈!”

贺卓鸣登时低声骂了一句。

刚才满心都是温祈,忘记上锁了。

就这么转瞬之间,温祈挣脱了他的束缚。

门开了,与想象中打成一团不同,气氛反而有些凝固。

“干嘛呢你俩?”

温祈呼吸平稳下来,他轻咳一声:“跟贺先生谈谈买画的具体。”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白皙漂亮的脸紧紧绷着,但泛红的耳廓还是出卖了他。

贺卓鸣意犹未尽的又看了两眼。

林易狐疑地左右看了看,似乎也没有其解释了。温祈说话时已经盯着地板缝,完全不看贺卓鸣,恐怕也被他那副奸商样吓到了。

“别怕,他宰你还有我呢。”他安慰道。

贺卓鸣打断他的含情脉脉:“我说过,不卖。”

林易:?

眼看林易要发飙,贺卓鸣对着温祈一本正经:“送给你,不是祝寿么,也算我一份心意好了。”

温祈:“不合适。”

贺卓鸣:“没什么不合适的。”

他话锋一转,忽地笑了笑,“而且今天是林易带你来的,就当祝你们友谊长存好了。”

第25章

程太太生日宴会的地点就定在了顾家主宅,往年温祈也需要随着一同帮忙接待宾客,他起早便赶了过来。

顾程言比他先到几分钟,没进去,就等在门口。

两人已经大半月没见过,一照面还有些恍惚。

连日不见,顾程言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但状态似乎却并不如之前,甚至眼下还有若隐若现的乌青。

顾程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又闭上了。

温祈同样沉默着,曾经他以为最亲密无间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变得相对无言。

他今天穿了身白色的礼服,高定贴身剪裁,和他契合得刚好,款式简约经典,胸前别上着一只祖母绿宝石胸针,更是沉得他整个人几乎白到反光。

昨天晚上,温祈不确定自己应该选哪一件,于是给姜璇发了消息。

后者帮他做出选择,同时问这是要去做什么。

温祈如实回答。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两人的聊天框里接连出现几条60秒的长语音,并且上面依旧显示“对方正在讲话”。

温祈也没敢点开,他想了想,删减掉喜欢自己,然后把贺卓鸣的存在也一起告诉了她。

这次过了几分钟,对面直接弹出来了一个语音电话。

“去就去吧。”姜璇说,“但不能再被顾程言弄得团团转了!”

温祈乖乖应声。

“还有你那个邻居。”姜璇判断,“虽然我没见过,但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远点!”

温祈小鸡啄米:“你说的对。”

此刻再次见到顾程言,温祈觉得自己已经比预想中要冷静许多。

顾程言目光落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说:“进去吧。”

别墅里,几人坐在一起。出乎意料的,其中不只顾家夫妇,还有顾程言的二叔一家和顾千。

顾程言明显心情不佳,但长辈都在,他自然还要维持表面的礼貌寒暄。

提及让顾千协助处理事务,顾程言态度不咸不淡:“不急。小千聪明,玩够了再进公司也不迟,该教什么我这个当大哥的自然会做。”

他自认体面,但偏偏有人不想让他如愿。

“哥一向最替我着想。”顾千笑道:“不过我也不能总没心没肺的,听茗安说你累得天天晚上熬夜,休息不好,那我就更该为你分忧了。”

话音落下,气氛登时有些怪异。

伯母瞧了眼温祈,然后便用帕子掩着抿起的唇角,顾母则沉下了脸。

顾程言面色变了又变,才道:“这些天我都住在公司,跟他不过随口一提,他这么说是为了让你收心。那你就更该老老实实听话,别到处生事。”

“至于休息好不好的,不必操心,我早习惯了,再说还有小祈呢。”

他找补的倒是快,顾千皮笑肉不笑:“那你还不回家多陪大嫂,何必住外面呢。”

温祈忽然开口,对着顾父道:“爸,那边有人。”

管家就站在入口处候着,顾父当即扬声让他进来,打断了还在对掐的两人。

温祈并非想帮谁,而是实在不想听他们拿自己来当彼此讨伐的工具。

管家带着几人准备的礼物进来,问程太太要不要现在过目。

程太太:“那就看看吧。”

顾程言带来的是一串全球限量的蓝宝石项链,其他几人的也大都如此,她有些乏味,直到温祈的画出现,才露出几分兴致。

“小祈倒是有心了。”程太太道。

温祈颔首:“您喜欢就好。”

程太太又问了些跟画有关的问题,温祈早有准备,他摸得清程太太的脾气,挑哄着她的话说,换来对方颇为满意的神情。

“还属你最贴心。”

程太太笑着夸完,又冷下脸来:“程言,你弟弟这次说的对,你这自以为是的毛病也该改一改,现在吃亏了,就得吸取教训。”

温祈本能觉得这话题跟自己也脱不开关系。

果然,下一秒她语气缓和下来:“工作上的人差不多就好了,你太上心,反而会惹出乱七八糟的传闻,何必沾上那些。没事多陪陪小祈,只有他才是真心对你。”

顾程言喉结动了动,垂着头说是。

程太太方才说话时握住了温祈,她一双柔夷保养得很好,皮肤细嫩葱白,握着他触感温软。

热度源源不断传来,温祈心里却有些寒意。

程太太一番话看似在教训顾程言,实则却把他开脱了个干净。白茗安摇身一变成了“工作上的人”,那些纠缠则源于他“太上心”,最后又捧高温祈,把他牢牢钉在对顾程言真心相付的位置上。

程太太笑呵呵看着温祈,等待他如以往一样说会照顾好程言的,给出让她安心的承诺。

但这一次,温祈敛下眸,没有回应。

“先生,太太。”管家提醒,“有客人已经到了。”

接待引着宾客露面,来的正是白茗安。

温祈呼吸微滞。

然而余光里,旁边的人表情同样一片空白。

顾程言似乎也很意外,甚至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前方。

只见顾千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

这个时间比请帖上要早,但顾千声称白茗安也是艺术家,所以才专门请来陪程太太的,他说得冠冕堂皇,即使顾程言一家表情都很不好,也没理由去发作。

顾千看热闹不嫌事大:“而且我是听说落下他了,才特意帮你叫来的。怎么样哥,惊喜吗?”

顾程言:“确实很惊讶。”

他朝向白茗安:“邀请函我记得是跟白家一起发的,但最近事情多,后续没再过问,兴许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不过你和小千一道也好,等下就让他带你转转吧。”

温祈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虽然是对白茗安说的,但实际却是在给顾家父母解释他其实没有邀人,而且还顺带把麻烦甩了出去。

如果两人真的只是传谣,那解释和安排都算合理,但顾程言跟白茗安感情上牵扯不清,这样堂而皇之为了顾家冷待对方,也不怕伤他的心?

思及此,温祈眉心一跳。

按理说看到顾程言撇清关系,他这个“正室”应该感到开心。但实际他没有半分快意,只是觉得无聊。

顾家人个个表情精彩,但白茗安却没什么反应,也不恼怒,反而像在神游。

他跟顾千没有交集,对方邀请他的目的太明显,起初他根本没答应,直到昨天贺卓鸣给他发了消息。

上次在贾诚谊的别墅过后,贺卓鸣就找过他,问他是不是对顾程言有想法,知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白茗安内心雀跃起来。

他会这么问,分明就是在意自己跟顾程言有来往!

他专挑能激怒人的话,说跟谁在一起是他的自由,结婚又能怎么样,再为他离婚不就好了。

说后半句时,贺卓鸣表情有瞬间的怔然,随后更加晦暗不明。

这让白茗安越发笃定了。所以他有意保持着跟顾程言的联系,还时不时透给贺卓鸣知道,尤其顾程言为了他有家不回,抛夫人的时候。

白茗安当然知道这样对温祈不公平,但那也没办法,他试过跟年轻帅气的少爷们暧昧,但贺卓鸣似乎只对顾程言反应格外强烈。

所以昨晚贺卓鸣一问,他立马就答应了顾千的邀请。

顾程言没有给他邀请函,甚至最近来画室的次数少了,听说是在闹离婚。

白茗安对他家如何并不关心,他满心都是最近突然对他关怀多起来的贺卓鸣。

对方说今天会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他。

他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注意到了程太太面前的画。

构思大胆跳脱、色彩浓郁明快,这样独树一帜的风格,几乎瞬间就让他认出了作品的来源。

“这是……?”

白茗安忍不住上前两步,询问道。

“这个啊。”程太太轻描淡写,“小祈送我的生日礼物。”

白茗安看向温祈,眼中充满了意外。

之前拍卖会他跟温祈聊过,有点印象,后来也听说了他的事。被雷家抛弃又偶然得到顾程言青眼,这才一飞冲天。难怪懂艺术鉴赏又会恭维人,估计天天都在做类似的事。

不过这副画白茗安求人搭线都没买成,难道温祈还能有越过他的资源?

“这副画你从哪得来的?”白茗安语气有些不客气。

温祈平静:“朋友的藏品。”

白茗安:“朋友?这个作者的画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那你朋友对你还挺好的。”

顾程言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顿时有些难看。

视线都集中过来,可惜温祈没有接着往下说的意思,只是嗯了一声。

最后是程太太发了话:“客人们差不多到了,都出去招待吧。”

一屋人这才散开。

温祈也离开别墅去往前院,刚走出不远,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叫自己。

他回头,见是顾程言。

顾程言似乎不太高兴,他上前几步:“走这么快做什么?”

温祈:“有事吗?”

顾程言问他:“那幅画你从哪个朋友手里买的?”

温祈蹙眉:“为什么问这个?”

顾程言盯着他看了几秒,突兀地说:“是不是贺卓鸣?”

温祈看着他,没说话。

这就是默认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