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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程言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头窜起来,直奔天灵盖。

“我说没说过离他远点,就这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每天有大把大巴的人求到他面前,他贺卓鸣凭什么无缘无故帮你?你想没想过?”

温祈:“那是他的事,我为什么要想。”

他面若冰霜,眸间尽是冷色,看得顾程言有点发愣。

在他的印象里,温祈一向是听话的、体贴的,甚至逆来顺受的,就连质疑的话都很少对他说。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竖起防御的温祈。

顾程言烦躁地扒了扒头发:“贺卓鸣一直在国外,那些离经叛道的东西都是他玩剩下的,能有什么底线!为了贺家连他爸都一样算计,跟这种人牵扯太深不会有好下场。”

第26章

顾程言想带着温祈一起,但后者态度冷淡,连挽着他都不肯。

温祈不是话多的类型,从前顾程言就嫌他在这种场合沉闷无趣,更别说现在他甚至懒得配合。

趁顾程言跟人闲谈期间,温祈离开前院,在高尔夫球场旁的绿茵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翻开手机的备忘录和计算器,开始罗列计算丁海更换医院需要的费用项目。

忽然,隐约听到耳边有风声。

一只白色的小球擦着他衣服下摆飞过去,重重落在了身后。

温祈登时站起身,朝飞来的方向看去。

几位公子哥拥簇着一个飞机头,走近后,中间的人一抬下巴:“帮个忙,捡过来。”

温祈面色微沉。

他认识这个人。

雷厉行,雷松年的幼子,也是在雷家时欺负他最多的人。

温祈很少对外提他在雷家的往事。因为想想都知道不会好过,问的人大多怀抱的并非善意,再来他自己也不是很愿意回忆。

雷厉行看不惯温祈,又没法跟雷松年作对把他赶走,就只能三不五时作弄他来达到满足。

夏天晚上故意把他关进花园喂蚊子,家庭聚餐的时候对他呼来喝去,让他顶着东西当飞镖靶子……诸如此类数不胜数,雷松年睁只眼闭只眼,温祈除了忍耐也没有其他办法。

不过这种情况只持续到了温祈复学。他搬进学校宿舍,甚至放假才会回家几天,自然就少了许多麻烦。

雷松年曾经想过安排他给雷厉行当助理,温祈坚决不从,顶着压力自己光速找了工作入职。

但也因为没时间等回信,急急忙忙和小公司签了约,以至于后续跳槽的选择也受到影响。

温祈转头看了看身后。

那只球再偏一点,就会砸中他的小腿!少说也是骨折。

温祈没搭理他们,站起身往外走。

这次雷厉行带着人,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不高兴啊?我记着你应该挺习惯的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温祈就想起曾经给他捡球的时候,雷厉行会故意打进障碍区,让他跑去沙坑或者水里。

和他一同的几个人顿时大笑起来。

温祈定定看了他两秒,开口:“前面就是休息区,果岭在相反方向,球道也不可能在这边。你是故意的。”

雷厉行不屑:“那又怎么样?”

温祈说:“不怎么样。”

“你的球技不怎么样,你更不怎么样。”

大概是没想到温祈会如此直接的回怼,雷厉行愣了两秒,才恼羞成怒:“你再说一遍?”

顾程言在时他们自然会作出一团和气,但刚才他来的时候很确定,顾程言没在这边!

温祈现在没有靠山,竟然还敢这么跟他说话??

“妈的!”雷厉行怒火冲天,他呵了声,“现在嘴倒是利索,小心等会哭出来。不会真以为顾家拿你当宝贝吧?顾程言要是知道你以前是怎么对我摇尾巴,你猜他还会怎么对你?”

出乎意料,温祈冷静道:“那是你在仗势欺人。”

雷厉行紧盯着他,目光变得粘腻而下流:“我要是真仗势欺人,就该早早把你弄了。你也就这张脸不错,难怪老爷子那么多人都不要,偏偏把你留下。”

温祈蹙起眉。

他对情绪还算敏感,知道雷厉行这番话不是一点苗头都没有。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反胃。

“你要是女的我肯定这么干。”雷厉行啧啧两声,话中是毫不掩饰的禽兽之意,“你妈活着也行,可惜已经死了。”

身份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贺卓鸣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他西装革履,手里却拎着只球杆来回甩,动作晃晃悠悠,仿佛就只是随意路过。

在他旁边,是面色铁青的雷松年。

贺卓鸣黑眸变得锐利,看向雷厉行时似有刀锋划过,他玩笑似的,“令郎真是直白得让人大开眼界。”

雷松年年过五十,但保养得很好,此刻表情很难堪。

“怪我,平时宠得他不长脑子,让贺总见笑了。”

“确实挺好笑的。”贺卓鸣语气嘲弄,“雷总回去,可得把你那些还活着的夫人们看紧点。”

雷松年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你给我滚回去!丢人现眼!”他怒斥道。

雷厉行面皮火烧一般,红一阵白一阵,十分精彩。

他说那话只是为了羞辱温祈而已,谁知道怎么这么倒霉,贺卓鸣突然就带着老头子过来了!

雷厉行愤愤不平地看了眼温祈,就要走。

“等等。”

贺卓鸣叫住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给这位先生道歉。”

雷厉行方才闹出来的动静不小,休息区还有许多暗戳戳朝这边看的人。迫于双重压力,雷厉行无法,只得不情不愿道了歉。

雷松年转身走时,落在温祈身上的目光有些复杂。

温祈与他对视,那模样同看陌生人没什么分别。

顾家讲究体面,对雷家的态度一直也是客气的。不过也正是这种态度,让雷厉行产生了某种认识,即他们并不会为自己跟他翻脸,所以他才会肆无忌惮。

所谓的庇佑更像是随手的施舍,而非特意给温祈关照,一直以来,是温祈自己把这里当成了栖息地。

众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了贺卓鸣。

温祈主动开口:“谢谢。”

贺卓鸣懒懒散散:“你是该谢我。”

温祈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随便扯了个话题寒暄:“你也在场里?来的时候好像没看见。”

“在3号球道区。”贺卓鸣说,“看见这边有人欺负兔子才过来。”

温祈讶然。

3号球道在另一个对角,这点时间就算坐球车也来不及,除非他一进场贺卓鸣就朝这边来了。

贺卓鸣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他勾着唇,弯下腰故意凑近:“想问我怎么跑这么远?”

那张过分优越的脸猛然在眼前放大,温祈退后半步,别过视线。

他有点恼怒,但不等发作,贺卓鸣就已经直起身。

那片刻的轻浮已然消失,青年一字一句:“因为我想让这只兔子好过一点。这里没人在乎他想什么,该来的人丢下他不管,知道他被欺负也只会轻轻揭过。而他好像也已经习惯了,但是这不应该。”

他轻叹一声:“明明就有的选,别委屈自己了。”

贺卓鸣目光灼灼,烫得温祈有些瑟缩。

不知怎么,他觉得自己心跳比刚才面对雷厉行时还要快。

银杏树不知不觉间黄了一半,风吹过,带起一阵枝叶摇动。

耳畔鼓噪难耐,世界却又很安静。这让温祈生出想要靠近他的冲动,某种情绪几近呼之欲出。

“小祈——”

眼前的一切瞬间被打破,温祈从寂静中抽离,看到了从前院的方向匆匆赶来的顾程言

顾程言刚一得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往球场赶,他左右环顾一圈,“雷家为难你了?他们人呢?”

“已经走了。”

顾程言似乎想要去碰他的脸,温祈侧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那你,没事?”顾程言问。

“顾总问的是什么话?”贺卓鸣突兀的打断,“难道他说有事,你就能让雷厉行滚出去吗。”

顾程言蓦地转头。

贺卓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看着他。

那么大一个人很难不被注意到,只是顾程言刚才刻意忽略了对方。

“贺总也在啊。真不好意思,刚才一心在小祈身上了。”

“上心到让他在家里被人被欺负?”贺卓鸣啧了声,“看来这心不太好用。”

顾程言脸色难看起来。

“阁下慎言。”

“开个玩笑而已。”贺卓鸣一副无伤大雅的模样,“如果真情深似海难舍难分,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影响的。”

气氛变得微妙而僵硬,两个人相对而立,仿佛两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一不留神就会嘶吼着咬上对方。

温祈夹在其中,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走。

最后是程太太派了人过来唤他们,几人才陆续回到别墅里。

林易和纪枫都在宴会厅,两人本来在争一块蛋糕——明明侍者很快就补了新的,但纪枫非得说林易盘子里是自己的。

林易抢到一半,突然扔下蛋糕,跑去和温祈打招呼。

纪枫伸长脖子,只看到了面若寒霜回来的贺卓鸣。

但温祈和林易根本没说成几句,就被顾程言一路拽着上了楼。

他随手推开一间房,几乎是把人甩了进去。

温祈踉跄几步,旋即就见顾程言在他面前关上了门。

“你干什么?”

“林家那个,你最近经常去找他?”

温祈:“他现在是跟我们公司的客户。”

顾程言嗤了声:“你们那公司,他也真有空搭理……算了,我记得他喜欢你?”

温祈:“那么久之前的事,何必再提?”

顾程言点头:“好,那就提点最近的。”

他的神情几乎能结冰:“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去过吗?你们有没有单独见过面?”

温祈揉着手腕:“谁?”

顾程言强硬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温祈一顿,他忽然意识到顾程言恼怒背后的含义:“跟贺卓鸣……我们见过,但那只是……”

顾程言打断:“他比我还熟悉家里,怕是没少去吧。”

“你什么意思”温祈颤抖着问,“是在怀疑我吗。”

“你急着要离婚,是不是为了他?”

顾程言眯起眼睛,神情间满是冷漠和戒备。

温祈猛地抬起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疯了吧?”温祈提高声音,“你跟白茗安不清不楚……就觉得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顾程言喉结动了动。

半晌,他才开口:“温祈,我知道你有气。但如果你是为了报复,那大可不必。我承认之前是我有点分心,但那仅限于个别念头,难道你就没有过想法失误的时候吗?”

“有关白茗安就到此为止,画室我已经一周多没去过了。这几天忙完我就回家陪你,你安心做我的顾夫人,其他我既往不咎。”

“温祈,你想一想,只有我给过你需要的,不是吗?没人会比我对你更好了,林易不可能,贺卓鸣更不可能!!”

随着顾程言说完,空气也安静下来。

他语气放低,如果是一个月前,温祈说不定真会鬼使神差答应。

但从顾程言怀疑他那一刻开始,心脏就已经被失望吞没。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泛着寒意。

温祈想解释自己和贺卓鸣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但又觉得这一幕太过滑稽和荒诞。

良久,温祈摇了摇头。

“太晚了,顾程言。离婚如果你不愿意,我会联系代理律师,尽快把离婚协议拟出来。”

“我不是赌气,更不是报复。”温祈闭了闭眼,疲惫沿着四肢百骸蔓延,令他感到一阵无力,“算了,随你怎么想吧。”

第27章

温祈近乎自暴自弃地说完,就要离开。

然而没走出几步,就被顾程言一把拽住。

后者绕到温祈面前,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看着自己。

温祈下巴被捏得痛,他呜呜喊着,费力去推顾程言的胳膊,然而根本无法撼动。

他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人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

顾程言:“你真的不愿意?”

温祈:“放开,我要走了。”

从方才开始,温祈就一直在拒绝他

这让顾程言极为难堪,甚至到了恼羞成怒的地步。

在他的设想里,温祈应该被他哄好,然后回到从前的相处。但事实并没有。

这种失控也也令顾程言感到恐惧。

他死盯着温祈,喘息声很重,往日的斯文有礼尽数褪去,只剩下被情绪支配的原始冲动。

脖颈处一阵酸意传来,温祈痛得闭眼,反抗的声音也变得更大。而就在这时,下巴上的桎梏一松,顾程言忽然俯身,带着怒意的脸在他面前慢慢放大——

温祈猛地转过头,于是吻就落在了他的唇角。

温祈瞬间背后的汗毛立了起来,他像是浑身都拉起警报,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远离。

因为拼命挣扎,顾程言没有机会从他的唇深入,于是亲吻就落在了温祈的下颚和雪白的脖子,没有情人间的缱绻,更像是发泄般的撕咬。

温祈忍着疼痛,他攒足力气,一把推开了身上的人。

顾程言踉跄几步,骂了句脏话。

温祈没有去看他的表情,打开门夺路而逃。

温祈满心只想离开,匆匆忙忙沿着旋转楼梯下来,才发觉一楼站了许多宾客,三三两两在一起交谈着。圆舞曲节奏轻缓,空气中酒香浮动。

步履飞快反而会引人注目,温祈放慢脚步,融入人群当中。

他毕竟也算顾家的人,有路过的宾客同他寒暄,就只能暂停微笑。

温祈好不容易挪腾到了门口,他转身看了两眼,没见到顾程言,于是舒了一口气,就要离开。

转身的瞬间,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

温祈正要说对不起,一回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贺卓鸣手里拿着酒杯,不知何时到他身后的。

温祈讷讷的:“是你啊。”

贺卓鸣垂眸看着他,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该是温祈道歉的,但见到贺卓鸣面无表情且一言不发,他莫名又委屈起来。

他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话一出口,声音像是被糖水泡过,连温祈自己都顿了一下。

贺卓鸣终于有了反应,他薄唇抿成直线,但眼眸依然冷似深潭,幽幽落在他身上。

温祈后知后觉察觉到,他的视线似乎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位置靠近入口,大理石柱亮得能反射出人影。温祈瞥了一眼,照得不甚清晰,但依然能看出脖颈不如来时光洁。

温祈:!!!

刚才顾程言激动时咬了他,力道那么重,必定留下痕迹了。

难道刚才一路上,他都是顶着这些痕迹吗??

小鹿一样的双眸瞪大,温祈维持扬着下巴的姿势,只是看向贺卓鸣的目光变有点呆滞。

贺卓鸣突然抬手,虚虚拢住了他的脖子。

温祈今天很夺目,礼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矜贵漂亮,让人移不开眼。

方才他被顾程言拉走,不过十几分钟,就带着这些刺眼的痕迹出现,让人忍不住去想他们在房间里都做了什么。

贺卓鸣几乎是用了毕生的力气忍耐,但依然难免泄出端倪。他拇指用了点力气,在那些痕迹上重重擦过。

温祈没有反抗,这个姿势颈动脉被他按在掌心下,没了碍眼的痕迹,人也仿佛被他掌控一般,让贺卓鸣在被嫉妒逼疯的同时,又难以抑制的生出快感。

“别告诉我,你们和好了?”

半晌,贺卓鸣开口。他声音有点哑,但口吻很强硬,像是躁郁不安的野兽。

温祈扬着头,心里一凉。

贺卓鸣见他这副神情,却误以为是自己说中了,他冷冷一笑:“就这么喜欢自讨苦吃,你可真是自找的。”

几乎嘲弄一般的语气落在耳畔,先前的那股委屈陡然爆发出来,温祈狠狠甩开贺卓鸣的手。

他恼怒道:“混蛋,你也别碰我!”

比起厌烦更像是埋怨,贺卓鸣对上他发红的眼圈,于是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贺卓鸣神情不断变幻,喉结滚动,然而温祈只恨恨瞪了他一眼。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宴会厅-

秋日多雨,气温一降再降,小区里常常能看到清扫落叶的人,脚下枯叶作响,抬头满眼金黄。

从顾家离开只穿了那身薄礼服,温祈吹冷风后回家,当晚就有些不舒服,但他没在意,结果第二天身上就发了热。

温祈只请了一天假吃药睡觉,然后就顶着伤风开始上班。

等熬到周末时,温祈的症状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大有持续之意。

但他也没法休息,因为今天下午约了律师。

林易自从听说温祈想离婚,就时不时出来刷存在感,今天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明天告诉他别害怕大胆离。

两天前,温祈为了转移他对自己生病的关注,问他有没有律师介绍。

仅一个晚上,林易发就把人选发来了。

温祈跟他约在了一家咖啡店。

赵律师年过三十,夹着公文包,衬衫熨得很平,从头发到皮鞋都冒着精英气息。

他伸出手:“温先生你好。”

温祈跟他回握。

林易给他介绍得很全,留学背景,年轻有为,最重要的是家里有些背景,不怕得罪圈子里的人。

“你和顾先生的事林先生大致提过。”

赵律师坐下后直奔主题,“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服务生上了两杯卡布奇诺,赵律师拿出笔记本电脑,两人聊得差不多后开始敲敲打打,同时还能一心二用给温祈讲解,几乎是现场就拟好了离婚协议的草稿。

但最终版还需要继续修改,同时答应帮忙探一探顾家律师团队的口风。

两人敲定后,半个下午也就过去了。

赵律师对温祈印象不错,两人一交流,发现车停的位置都差不多,于是出了咖啡店也一同回去。

走到位置,温祈有些傻眼。

咖啡店的门前没有车位,于是他拐进后面居民区的巷子里停的车。这里位置偏了些,就这么一会儿时间,车前窗被人喷上了油漆,车身多了长长的划痕,不用看就知道,轮胎肯定也被扎破了。

这里停的不止一辆,唯独温祈的出事了,说明对方有意为之。

赵律师的车停在另一个胡同口,他皱起眉来回检查,当即了然。

“是冲我来的。”

赵律师的车型颜色跟温祈一模一样,车牌号只差了一位,多半是报复的人把温祈的车当成了他的。

“我报警,你叫拖车。”

温祈起初还有些惧意,但见赵律师十分淡定,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经常遇到这种事?”

赵律师就笑了下:“差不多吧。”

“这次牵连你了。”他说,“律师费给你打折。”

两人到派出所做完笔录,负责的警察去交警支队调监控,他们就可以回去等消息了。

温祈的车被拖走了,赵律师便主动提出要送他。

温祈婉拒:“不用了。”

“确定吗?”赵律师挑眉:“你刚才一直看表,我还以为你等下有急事。”

温祈:“之前是有的,我约了人看房子。但刚才房东发消息,说临时有事,今天看不成了。 ”

赵律师点点头:“那行,后续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温祈说好。

说话时两人并肩出了派出所大门,温祈视线扫过,忽然愣住了。

派出所对面停着一辆阿斯顿马丁。

贺卓鸣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风衣,显得整个人腰腿比近乎完美。他抱着双臂靠在车门上,表情冷冷的,带着属于他的酷劲。

见到温祈出来,他直起身。

赵律师有点惊讶,但他很有分寸,什么也没问,只是及时告辞。

迎着贺卓鸣的视线,温祈缓缓走了过去。

“你一直跟着我?”他问。

出门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温祈反侦察水平一般,纯粹是这人存在感实在太强,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

他想装不知道的,但是没想到这人真的就这么跟了他大半天。

“是,所以呢?”

贺卓鸣语气很凶,带着点妥协的味道。

他这些日子无论白天晚上,满脑子都是温祈那天走之前泛红的眼睛。

那神情像是直直插入他心脏的刀,搅得他不得安宁。

是他在为那天的吻痕生气,但最后也是他按捺不住。

不止今天,连续几天他都在跟着温祈。知道他感冒了在买药,知道他晚上出去吃汤饭,也知道他今天要来见律师。

来的路上,贺卓鸣咬着牙想,自讨苦吃的分明是他自己。

温祈抬着头,没有立即回答。

两人之间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温祈还闻到了一点烟草的味道,混在簌簌而过的风里。

他没见过贺卓鸣吸烟,对方要么不抽,要么抽得轻。但既然抽了,那就证明现在情绪不好。

“我提离婚,但他不愿意,然后就变成你看的那样了。”

温祈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嘴自己就在解释,“我们没有和好。”

贺卓鸣“嗯”了一声。

“对不起。”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我那天气上头了。”

温祈很快就开口道:“没关系。”

说话时,贺卓鸣视线不着痕迹的向下移动,温祈的脖颈干干净净。

他还没回神,腰间蓦地传来柔软的触感。

温祈揪住贺卓鸣风衣,指节不经意蹭过小腹,温度隔着衬衫传了进来。

漂亮的猫眼里此刻只有他的倒影。

“你要送我吗?”

第28章

贺卓鸣车子刚启动,温祈就收到了房东的消息。

他说自己又没事了,现在就在房子附近,问温祈今天还去不去,可以等他一会。

左右今天已经出来了,温祈回了个ok。

他和贺卓鸣说了位置,后者只表示知道了,没有问他是去做什么。

这套房子距离警局并不远,不多时就到了,房东特意站在楼下接他。

贺卓鸣非要跟来,温祈没办法,只好带着他一起。

他人高马大,气势又强,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乍看跟个门神似的。

房东虽然嘴上没问,但路上也忍不住余光悄悄溜过去。温祈没眼看,在一旁假装不知道。

进了门以后,房东就开始热情的介绍起来。

这是套常规的两室一厅,跟顾程言的豪华平层没法比,但房子采光很好,外部小区环境安静优美,已经算是温祈这些天看下来性价比最高的一套了。

“家具大部分是新添的。”房东给温祈介绍道,“需要的我已经都拿走了,剩下的你也不顾忌,随便用。”

温祈还在应声,贺卓鸣则随手从置物架拿起样东西:“吹风机旧了。”

温祈伸脑袋看了看:“是有点。”

贺卓鸣:“换个新的?”

温祈说好。

浴室里一下装进三个成年男人,空间顿时变得狭小,贺卓鸣说话时胸膛几乎快贴在温祈身上,但他动作和语气都极为自然,没有丝毫别扭。

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他眨巴眼睛来回看了一圈,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温祈朝浴室里面看过去,大哥连忙介绍:“浴缸专门给我老婆装的,都没用上,全新的!”

说完,他瞟了眼贺卓鸣的身板,“当然小是小了点,我认识做这行的兄弟,怎么改一句话的事,保证让你俩都能躺进去。”

温祈呆了片刻,随后猛然脸有点红。

贺卓鸣陪着着他看房子,言语间又不拿自己当外人,还时不时来和他发生肢体接触。

难怪大哥误会。

关键贺卓鸣还煞有其事地点头:“麻烦了。”

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温祈回头瞪他,结果贺卓鸣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抚。一旁大哥看在眼里,露出个哥们都懂的笑容。

温祈:……

怎么好像更不对了。

大哥和温祈都非常满意,两人转完一圈后,就约定好了签合同的时间。

离开时是从小区另一个门,贺卓鸣打开导航,温祈瞥了眼,发现往前十分钟显示就是陆京大学。

“等下有空吗?”温祈问他。

贺卓鸣注意到他的动作:“想去看看?”

温祈笑了下:“请你吃生煎包。”

店铺开在居民区外围,距离学校南门只隔了一条马路。

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招牌也泛着岁月的痕迹,门脸并不起眼,两人进来的时候,刚好跟提着包装的外卖骑手擦肩而过。

店里面积也不大,但还算整洁。此时五点刚过就已经坐满了大半,几乎都是年轻的学生。

温祈把四种招牌口味的生煎都点了一遍,又要了两份粉丝汤,还加了一碗双皮奶。

贺卓鸣扫了眼面前的碟子,温祈自己醋和辣椒油都倒了不少,但给他的就只有店里的特色料汁。

之前贺卓鸣就注意到过,顾程言在家和不在家时,饭菜味道会有点差别,说明平时温祈一直是按照他的口味来的。而自己吃过两次以后,所有菜就都又开始接近他的喜好。

温祈很擅长记这些细节,他总是会下意识迁就身边的人。

但他却很少能得到别人的偏爱。

跟温梦丁海生活,从小就被要求乖顺懂事,在雷家更得处处小心吗,婚后跟顾程言在一起。明明敏感得不行,却要说服自己不在意。

贺卓鸣垂了下眼睫,疼惜转瞬而逝。

温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拄着下巴,听那些学生嘻嘻哈哈聊着课业和活动。

“以前我们周三上午最后一节在二公教,离南门近,下课以后就过来。”

说话时,他神情里露出一点怀念。

贺卓鸣精准捕捉:“你们?”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有点后悔,万一是……他一点也不想听。

但出乎意料,温祈点了下头:“我和另外两个室友。”

“我们下课就往外跑,能抢到楼下的单车。无论谁先到,都把大家的一起点了。”

贺卓鸣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温祈高高兴兴说完,又有点落寞。

“不过已经好久没联系过了。”

贺卓鸣:“没时间?”

温祈:“算是吧,毕业以后他们一个回老家,一个去别的城市了。”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煎包和粉丝汤端上来,视野顿时变得模糊。

贺卓鸣宽慰:“有机会还是能见的。”

温祈点头,他夹了一只挑破吹了吹,然后就埋头吃东西。

不一会儿,他发现贺卓鸣虽然也在吃,但动作明显没有平时快,有点心不在焉。

温祈:“不合口味吗,尝尝鳕鱼的呢?我给你再调一碗料汁。”

“还好。”贺卓鸣顿了下,说。

温祈吃煎包会鼓起脸颊吹气,也伸出一点嫣红的舌尖试探温度。贺卓鸣忍不住想,他带顾程言来的时候,也会猜他的口味,然后软乎乎的哄他吃吗?

如果纪枫和秦泊远,或者随便谁产生这种想法,贺卓鸣肯定都会嘲笑他没救了。

他理智上也觉得这样很没意思,跟妒夫似的,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贺卓鸣定定看着他,突兀地问:“你对谁都这么好?”

温祈抬起头,对上贺卓鸣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当然不会。你,你是不是……”温祈有点不自然的别过头,结果一下就对上了桌边装醋的小瓷瓶。

温祈:……

贺卓鸣也瞥到了。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半晌后,他不轻不重地嗤了声:“是。”

“温祈。”贺卓鸣声音轻而缓,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只要跟他有关系,我每时每刻都在吃醋。但无所谓,这些都是你的过去,只要属于你的,我全都接受。”

至于那些难以言明的心思,他自己受着就是。

温祈耳边像浸了一层水膜。

店里依然嘈杂,但他就是觉得桌上安静得出奇,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一声接着一声。

好半天,温祈才慢动作地眨眨眼。

“我没带他来过。”温祈慢吞吞地说,“以前提过,但他说他不喜欢吃带馅料的东西。其实他会吃,只是不想陪我,因为专程开车到这里吃煎包,是浪费时间。”

从前他意识到的时候很委屈,但现在说的时候却很平静。

他们之间有过太多这种小事,温祈想,或许他其实比自己以为的更失落。

回家的时候赶上下班的第一波高峰,红灯很堵,阿斯顿马丁夹在车流里一点一点往前蹭。

温祈朝外面看,旁边的车主也伸着脑袋看他们的车。

忽然有风吹进来,温祈一回头,发现贺卓鸣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窗落下去,还咬了根烟。

于是他想了想,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贺卓鸣随意道:“刚进公司吧。高层都跟鬼佬勾结,拿我当狗耍。当时经常几天不睡觉,不抽不行。”

实际定然比他形容的惊心动魄,但他语气轻描淡写,温祈也只好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贺卓鸣转过来:“你呢?”

温祈:“?我不抽……”

“你什么时候离婚?”

温祈哽住。

什么时候开始一问换一问了?

但他还是如实道:

“赵律师的意思是,下周尽量给我发最终版的离婚协议。”

贺卓鸣点点头。

随后掏出手机,他一点不避着,温祈低头就能瞄到屏幕,发现他打开了万年历。

“11号日子不错。”

温祈自己也打开看了看,先不提下周日就已经是10号了,黄历里哪有宜离婚这一说?

他提出疑问,贺卓鸣就把屏幕怼过来,只见上面明晃晃写着“忌结婚”。

温祈:?

他简直哭笑不得。

“还不确定呢。他下周两个案子要开庭,万一有什么变动,我估计还得往后排。”

“赵天明?”

贺卓鸣问的同时,点开助理的聊天框。

温祈警觉:“你干什么?”

贺卓鸣说没事。

另一边,助理微信叮的一声,接到了老板约赵天明律所合伙人见面的消息-

房东大哥很利落,晚上就把施工联系人的方式发了过来。

但温祈没加,浴缸够塞他自己进去足够了。

温祈陆续开始整理东西。

这个家里大部分增加气氛的东西都是他添的,但新家空间小,很多没地方放。所以他装走一批,也留下不少。

那些笑脸花盆的小多肉都带上了,还有他的猫咪暴风瓶,以及暖色系的摆件们。

中途贺卓鸣来帮过两次,陪温祈装完以后,两人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温祈觉得怀里太空,就又把蜜蜂玩偶从箱子里抽出来,他和贺卓鸣一人一只抱着。

看到后半程,他怀里还是蜜蜂,但贺卓鸣怀里变成了蜜蜂和温祈。

姜璇得知以后也说要来帮忙,被温祈否决了,只说当天再来就行。

两人顺便讲电话,前者开始罗列顾程言上学到现在的一百宗罪,贺卓鸣听得津津有味,不许温祈挂,他只能装鸵鸟,盯着花瓶纹路看。

直到姜璇听出旁边有别人。

贺卓鸣轻咳一声:“我是来帮忙的邻居。”

姜璇笑起来:“好的好的多亏你了好心人,温祈呢?”

于是电话回到温祈手里,姜璇压低声音:“这就是那个勾引你的坏东西?”

手机交接的时候被贺卓鸣按了免提,这句话以超大的音量响了起来。

温祈登时脸耳朵尖都红,举着手机逃也似的跑回房间里。

贺卓鸣心情很好地勾起唇,他抬腿朝里面走。

“……喜欢上他了?”

姜璇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只有后半句,随后免提就被取消掉了。

温祈变得有点无奈:“我不知道。”

“和顾程言恋爱的时候什么感觉……记不起来了,而且贺卓鸣和他不一样。”

“……”

“顾程言,就到此为止吧。他和那个人有没有过都随便,我没问,不想知道。”

良久,他叹了口气。

“他想和好,但怎么可能呢?我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他同意离婚,我可以配合对外说性格不和,不影响顾家的形象。”

“体面一点不好么?他确实帮过我。这两天我总梦到大学……算了,我爱过他,他也爱过我,但现在他有更爱的人,我们不合适了,就这样吧。”

贺卓鸣在门口靠着墙,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顾程言不该得到温祈的爱,现在不配,以前也不配。

微信界面堆了不少未读,他向下翻,点开其中一个。

整一面消息都是对方发的,他从没回过。灯光落在屏幕上方,名字显示白茗安。

第29章

赵律师的效率比温祈想象中还要快,没多久就收到了协议书的电子版。

最终敲定的时候赵律师把他约到了律所,温祈本以为是在他办公室,不料到了以后才发现是顶层的大会议室,而且对面坐了好几位年纪更长的律师,个个西装革履,严阵以待。

赵律师的态度也极为严肃,弄得温祈反而有点不自在。

结束以后,赵律师落后了半步,走在他旁边。

“温先生认识家父?”

刚才会议室的几人身份显然不一般,即使赵律师不说,温祈自己也能猜到一些。这么厉害的人物突然关注一个普通的离婚咨询,明显是受人所托。

不会是林易,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前几天贺卓鸣问过他了。

说起来因为每次都是贺卓鸣主动凑过来,温祈始终没觉得他们差很大。从一开始喂鹦鹉,到上次去小吃店,唯一一次在拍卖会见到贺卓鸣那些藏品,也被他后来的惊人言论盖过了。只有在这种瞬间,温祈才隐隐感觉到身份上巨大的落差。

赵律师见他沉默,体贴道:“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有问题联系我,顾先生那边如果有任何意见,我随时可以跟他的律师对接。”

温祈:“谢谢。”

回家的路上,贺卓鸣发过来消息。

是一张图片,密封箱里澳洲龙虾举着两只大钳子,和镜头贴脸对视。

紧跟着的是个“煎炒烹炸”等一堆料理方式来回切换的动态表情包。

温祈想了想,找出一张芝士焗龙虾的图片发过去。

没几秒钟,贺卓鸣就回了过来。

还是张照片,包装完整的帕玛森芝士放在流理台上,右下角还拍进去一只竖起的大拇指的手。

温祈没忍住失笑出声,眼睛都弯了起来。

最后这顿饭两人都吃了不少。

吃饱喝足,温祈还在揉肚子,贺卓鸣则开始收拾桌子。

温祈回忆起白天的事,于是试探的开口:“今天去律所的时候,赵律师的父亲也来了。”

贺卓鸣应了一声,动作不停。

温祈索性直接道:“你找了他们吗?”

“打个招呼而已。”贺卓鸣左手捧着碗筷,右手拿起有小河马的筷子托,“这个放哪?”

“洗碗机上面的橱柜。”

温祈答完,顿了两秒,又说:“谢谢你。”

贺卓鸣瞧了他一眼:“真想谢我就早点把婚离了。”

温祈被噎了一下,随机想起来协议书还没发给顾程言。

温祈回到客厅,从包里找出了带回来的协议书。

赵律师本来想让他当场签下来,但他说再看一看,最后把空白版带了回来。

明明所有的准备都做好了,但真正做的时候还是感到一阵难言的情绪。

厨房传来响动,温祈一抬头,看到了贺卓鸣的身影。餐厅的挂灯散发着黄色的柔光,连他那略显凶狠的眉目都变得温柔起来。

温祈不再犹豫,低头在一式两份上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拍照,发给了顾程言。

温祈给顾程言简单说明,让他尽快回来处理。留言的时候,温祈隐约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一转头,发现贺卓鸣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旁边

界面显然已经被贺卓鸣看到了,温祈干脆不隐藏,就这么发了过去。

发完回头,对上贺卓鸣明亮的双眸,后者几乎是一眨不眨盯着他在看。

两人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却离得很近,近到贺卓鸣的呼吸都落在温祈脖颈,近到一歪头他们的气息就能交融。

比真正的肢体接触有过之而无不及。

温祈轻咳一声,开始装忙。

他先退回聊天列表,然后……

然后就看到了位于置顶的顾程言。

身后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黑眸的温度陡然降了下去,贺卓鸣坐直,他一言不发,表情臭得要命。

温祈欲盖弥彰,按住顾程言的聊天框点了取消。

但因为刚刚给他发过消息,所以即使取消了这条也没落下去。只是掉到了一些群聊的下面,刚好落在贺卓鸣头上。

温祈闭了闭眼睛。

早知道就不该吃什么芝士龙虾!

沉默片刻,贺卓鸣臭着脸开口:“搬家的时候我帮你,有什么需要提前说。”

温祈“嗯”了声:“那我把你顶上来吧,不然不好找。”

这话说得他自己脸都红得厉害,但还是给贺卓鸣置顶了。

他没勇气回头看,但听到贺卓鸣有点矜持地嗯了一声。

明显心情又好了。

一个微信位置而已,就当哄小朋友好了,还是超大型凶猛小朋友。

划算的-

白茗安坐在高脚木凳上,隔着阳台的玻璃窗,对着外面连片的枫叶作画。

在他身后,顾程言的电脑放在木桌上,而他本人正在回复邮件。只有在感到眼睛酸涩的时候抬头,扫一眼前方的景色和人。

在艺术方面,顾程言丝毫没有遗传程太太,甚至可以说是不感兴趣。从前陪白茗安画画也是为了看人,而且事实上他最多待个十几分钟就走了,并不会从头到尾陪着。

不仅如此,矛盾早在之前他日日往画室跑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端倪。

白茗安创作需要安静,但顾程言要敲键盘,还要来回走动,更别提他会为了节省时间给秘书语音回复。

顾程言已经很久都没去画室了,今天是顾千邀请他出门,结果来了后才发现白茗安也在。

现在顾千离开了,只留下他们两人,反而相对无言。

白茗安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衬衫,顾程言看着看着,忽然就感到恍惚。

在他记忆里,类似的衣服曾经有一件。

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对白茗安表白过。

高二他们办运动会,白茗安参加开幕式节目的排练,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衣服。

节目演完,他们约好了一起庆祝,袁桥被老师叫走晚一步,他和白茗安先走。

当时顾程言刚拿到驾驶证不久,没用司机来接,自告奋勇要开车送白茗安。

运动会当天做了什么,后来去哪里庆祝,除了他们还有谁……这些顾程言统统不记得了。

在他记忆力唯一还有颜色的,就是夏日车外闷热的空气,和碧绿葱郁的树木,车内呼呼吹出冷风的空调,以及副驾上白茗安干净的睡颜。

还有他自己在安静中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顾程言记得很清楚,在路过红绿灯停车的时候他侧目,觉得白茗安好看得像天使。

他大脑一片空白,喜欢的话就那么说出口了。

但白茗安睡得安安静静,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压根没听到他的表白。

紧张过后,顾程言有一点失落,但也没有再叫醒他。

顾程言是唯一的知情者,他从不说,这段记忆就一直尘封至今。

如今那抹淡绿色再度与记忆重合。

从回忆中抽身,顾程言在背后看着白茗安,有些出神。

莫名就想起了温祈坐在阳台给绣球花浇水的背影。

他在家里经常宽松的衣服,显得身影格外瘦削,头发比白茗安要短,发尾也更卷翘。

顾程言对侍弄花花草草不感兴趣,从来不去问温祈在干什么,也不在乎他精心照顾的花如何。但此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记得很清楚。

上次强吻没成,闹得不欢而散,他这些日子也没有再回过家。

温祈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顾程言似乎自己也愣住了。

前不久,他和温祈在一起的时候还满脑子的白茗安,但现在却已经彻底颠倒了。

顾程言纠结来纠结去,最终决定放下面子,再找一次温祈。

他打开私人微信,温祈的聊天框刚好蹦出了小小的红色标识。

顾程言点开那张图片,瞳孔蓦地放大。

他的微信有提示音,连续响了两声,前方的人笔尖一顿,纸上晕开了颜色。

白茗安蹙着眉转了下头。

然而顾程言视线在手机上,根本没看他。

他撇了下唇,又转回来。

今天虽然名义上是顾千叫的,但实际却是他授意。

几天前,贺卓鸣主动给他发了消息。他说在程太太的生日宴上看到他了,还旁敲侧击询问他高中时候的事情。

那不就是打听他和顾程言么。

白茗安感到好笑的同时,又有些得意。

还是高估贺卓鸣了,再怎么说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这点心思都藏不住。

于是白茗安不经意的透露出,顾程言不止高中喜欢他,甚至上大学那两年一直在试图联系他,还想过出国找人,只是被他回绝了而已。

果然,贺卓鸣隔了好半天,才说,看来他真挺喜欢你。

贺卓鸣:不过我劝你尽早撇清关系,顾程言又不可能离婚

贺卓鸣:你们都已经很久没见了吧

他越这样说,白茗安的好胜心反而越被激发出来。

见一面而已,就算顾程言想避嫌,他也有的是办法。

白茗安盘算着时间,等再晚一会,他就打算拨个电话给贺卓鸣,让他知道自己跟顾程言在一起。

保证气死他!

白茗安压下心里的雀跃,他回头瞟了一眼,顾程言还在看手机。

而且神情像是凝固一般,这么半天连姿势都没换过。

白茗安正奇怪,就见顾程言猛地站起身。

他一言不发,飞速拿起东西,大步流星朝门口走。

白茗安惊了一下,他连忙从凳子上跳下来,几步追上了去。

“你要走?”

顾程言动作一顿,白茗安扬着头,精致的脸上写满担忧,他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怎么了?”

想到他是在挽留自己,顾程言心脏又抖了一下。

“我有事,得回家。”

今晚的计划如果坏了,下次再抓到他就不一定什么时候了。

于是白茗安道:“我跟你一起。”

第30章

离婚的消息发出去,但顾程言没有回复。

他超级大忙人一个,温祈也不指望自己能马上得到批阅,他手机一扔,继续去收拾东西了。

温祈不想太累,决定每天整理两个房间,同时扔掉一些落灰的东西,所以才拖了这么多天。

不过很快了,今晚是书房和贮藏室。

书房基本是顾程言的地盘,贮藏室则堆着些家用电器和大型摆件等闲置品,几乎都没有他的目标。

但温祈记得书房里有两排是自己的东西。

自从上次在里面发现了顾程言高中时代的盒子,证明他喜欢过白茗安以后,温祈就再也没踏足过这里。甚至把门锁上,连这个方向都不过来。

但现在打开书房的灯,他看着一排排书架,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刚走到第一排,贺卓鸣就抱着只空的帆布箱子进来。

“装吧。”他言简意赅。

温祈嗯了声。

两人动作配合已完全默契。

温祈的东西不多,基本都是大学以后的。有成绩单证明信等文件袋合集,有教授推荐的参考书,还有社团发的年终小册子等等,都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文件袋是透明的,贺卓鸣接过来,看到了温祈专业第一名的绩点。

社团册子里掉了张拍立得照片出来,学生时代的温祈站在讲台前面,认认真真记录着什么。

温祈想去拿,结果被贺卓鸣抢先一把捞了起来。

温祈有点无奈:“别看了。”

贺卓鸣不听,盯着青涩软嫩的温祈看了好一会,然后才想收起来,结果一翻,发现了背面的文字。

是个龙飞凤舞的“顾”字。

……

温祈叹气:“早告诉你别看了。”

贺卓鸣吃瘪,但不死心,抱着“总不能所有都跟他有关吧”的念头,暗戳戳的看其他东西。

这一看,前面还只有温祈自己,后面直接就是双人合照。

就差把他们的恋爱史看完了。

但毕竟学生时代记忆宝贵,而且算是他和顾程言之间最纯粹的时候了。

温祈神色有些动容。

贺卓鸣不语,用两根手指捏起有顾程言的照片撇进箱子里,同时扫了眼腕表。

仿佛和他的心事印证一般,下一瞬,手机便响了起来。

贺卓鸣就在房间里接起来,这几天他工作电话也不避温祈,后者习惯了,收回目光继续干自己的。

这通电话时间很短,贺卓鸣也没说几个字就放下了。

但过了一会,温祈想叫他,却见贺卓鸣不知何时又把听筒放到耳边。

温祈有点疑惑,就在这时,贺卓鸣忽然看向他。

“我觉得,你或许应该听一下。”-

顾程言猛踩油门,宾利引擎发出轰鸣,几乎是飞一样下了高架桥。

但是也只飞到了四环外沿。

顾程言看着外面缓缓向前挪动的车子,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顾千那该死的兔崽子,非挑那么远的地方采风,从郊区一路开回来,又遇上市内堵成长龙的车流。

但现在前后左右已经都堆上来车,他连换路都没机会了。

顾程言呼出一口浊气,朝后面靠过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温祈是认真的。

可是他得继续和温祈在一起,至少现在绝对不能离婚。

虽然温祈之前也提过,但那不都是为了引起他关注的小打小闹吗,怎么就……

顾程言感到一阵疲惫。

“能听到吗?”

旁边传来声音,顾程言侧目,是坐在副驾的白茗安。

他手机放到耳边,但讲了没几句,就放下了。

“捎你到画室?”

顾程言偏头,看向他。

后者手机倒扣在腿上,闻言问他:“有急事需要帮忙吗?我跟你过去也行。”

顾程言否了:“不用。”

白茗安顿了片刻,他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

他试又着找了好几个话题,然而顾程言都只回廖廖几句就终结对话。

白茗安下唇绷直,这是他不悦的表现,但是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机屏幕熄了下去。

贺卓鸣肯定早挂了。

算了,反正目的也达到了。

白茗安闭上眼睛靠到座椅上,他每次心烦的时候就会这样。

车子缓慢地挪腾着。

大概是堵车磨心态,顾程言逐渐冷静下来,看到离婚协议的怒火和躁动也随着时间逐渐平复了。

顾程言当然不能离婚,先不说别的,几个大股东的摇摆马上就要决出结果。在此之前,一丁点能影响到他个人形象的问题都不能出现,他必须保证自己平稳且无可指摘的坐稳现在的位置。

他不能和温祈离婚。

而且……顾程言余光将旁边的情况也收入眼底。

白茗安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白茗安到底不算是白家真正的继承人,能给他的东西很有限。

而且……之前一头栽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仔细回忆起来,每次关系真的要突破那道界限时,白茗安就会出现各种意外状况打断。

顾程言不蠢,摆脱当局者迷的困境,很容易就能想明白。白茗安不想跟他在一起。

他嗤笑一声,眉眼间的神色却格外冷漠。

“我怎么会那么喜欢……真是不可思议。”

这句话轻飘飘地说了出来,顾程言侧头瞥了下,白茗安呼吸平缓,显然听不到他的话。

于是他干脆自顾自说了起来。

反正过了今天,他就打算彻底放下跟白茗安的过往,选择回归家庭。

“高二的时候,我其实跟你明白地说过一次,就是开运动会那天,也是在车里。说来跟现在一样,都是我开车,你坐在副驾睡觉。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不过也正好,没必要知道了。”

“你不喜欢我,早应该想到的。”

“刚开始我打过那么多电话,都不知道你的号码已经换了。后来你好不容易联系我一次,我兴冲冲飞去洛杉矶,结果房东说你只在那住了三个月,早就搬走了。后来你的同学说你已经拿到居住证,不会回来了。”

“白茗安,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自嘲一笑,“我连和温祈在一起都是因为你。”

“知道我为什么追温祈吗?因为从趟洛杉矶回来以后,他们都看出我状态不对,劝我谈个恋爱恢复精力。正好,我也想赶快把跟你有关的都忘掉。”

温祈跟白茗安是完全相反的类型,这点很容易看出来。所以他一直觉得只要时间长了,就足够他把白茗安的一切都忘掉。

而且还有一点,就是温祈很难追。

连林易都拿不下,如果他顾程言得手了,岂不是更好?

顾程言:“温祈难搞不说,家里破烂事还那么多,不过谁让我爱他呢。”

“再说,只有我才是最适合他的,其他任何人……”他磨了下后槽牙,“都不可能。”

“你真的这么觉得?”

一道有些低沉的男声突兀的在车里响起。

顾程言立马拧过头,寻找来源,同时,白茗安也睁开了眼睛。

两人对视一秒,又都转开视线。

随后白茗安缓缓翻过来腿上的手机。

方才拨出去的那通电话并没有挂掉,依旧在屏幕亮起时出现在了页面上方,上面显示联系人贺卓鸣,已经通话36分钟。

白茗安不知何时碰到了音量增加键,同时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再次被无限放大。

顾程言甚至顾不上问白茗安怎么会跟他联系,一想到自己的心事被听歌底掉,他当即冷下脸:“你都听到了?”

料想贺卓鸣也会用他那副不阴不阳的态度回答,顾程言表情很不好。

但出乎意料,贺卓鸣语气平静:“顾总可真是深情。”

“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顾程言冷笑:“温祈爱我,他不会真跟我离婚的!”

“我会的。”

清冽的嗓音自另一端响起。

顾程言像是被施了什么定身法术,当场呆在了原地。

温祈语速很缓,几乎每个字的音节都是颤抖的,但他一字一句,十分坚定道:“我们离婚。”

眼前的红绿灯突然变成斑斓的影响,顾程言耳边连声音都静止了。

他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一路开回去的,只记得一路横冲直撞,引来不少司机的骂声和鸣笛声。最后一路冲进了小区,直到楼下才紧急刹车,

一旁的白茗安脸色苍白,牢牢握着安全把手,一阵眩晕恶心。

顾程言没有理会大声叫他名字的白茗安,像一阵风一样下了车,直奔楼上。

记忆中的密码没有变,顾程言在心里不停念着温祈的名字。

然而开门的却是贺卓鸣。

青年收起了嬉笑戏谑的神态,眉眼间神色冷得仿佛能结冰,他脊背挺直,下巴微挑,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什么事?”

顾程言向前半步,厉声道:“这是我家!难道我还要告诉你?”

贺卓鸣不为所动:“他不想见你。”

所以他们今晚的确是在一起。

也对,贺卓鸣离得这么近,像这样的夜晚,也许早已经发生过许多回。

顾程言胸膛狠狠起伏了两下。

他猛地出手,一把去揪眼前人的领子:“贺卓鸣,你有什么资格拦我,给我滚远点!”

贺卓鸣眼疾手快,抬手挡住了他的动作。

两人暗暗都在用力,然而不多时,顾程言就落了下风。卸力的瞬间他退后半步,仿佛被推开一般。

“你不配。”贺卓鸣深深看了他一眼,“你配不上他。”

他立在前方,仿佛一颗难以撼动的参天古木。

顾程言简直怒火中烧。

理智消失殆尽的瞬间,他一拳狠狠砸了过去。

贺卓鸣偏头躲过。

他眼眸黑沉,唇线拉直,随着动作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早已经忍耐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