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口说无凭
李婆子和顾娘子吓一跳, 神色不安地朝薛理看去,担心他发飙。
薛理像是毫不意外,又像是早已习惯,神色波澜不惊:“不吃就不吃。”
此话又惹来林知了一记白眼, 随后林知了才去厨房打水洗漱。
林知了寻思着, 这么早起来不多准备几样早饭也是闲着。平日里闲着舒服, 可是寒冷的冬日干坐着只会越坐越冷。在顾娘子烧火煮粥热剩菜, 李婆子洗小葱白菜的时候,林知了和两块面。其中一块正是手擀面。林知了把面擀出来,薛瑜也起了, 林知了叫薛瑜烧火, 叫顾娘子和李婆子去准备她们自己的早饭。
原先想叫薛理搭把手,谁知天一亮林飞奴就爬起来找他。薛理带着他和顾娘子的儿女以及李婆子的孙子孙女出去骑马。
言归正传, 林知了不想碳水就碳水, 做了葱油饼,又炒两个菜,面条放在最后, 煮熟后捞出,同昨晚的剩菜拌匀,说是拌面也行,说是盖面也可。
早饭便是八宝粥、葱油饼、小葱炒蛋、醋溜白菜和折箩拌面。林知了做的分量不多,是以这几样被一家人吃得一干二净。
吃饭期间,林知了看向薛理:“满意吗?”
薛理和他小舅子一人一碗剩菜剩汤拌面, 手里还有一块葱油饼,左右开弓,嘴里塞得满满的,无法回答就连连点头。
薛二哥不禁啧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吃鱼翅就鲍鱼。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看你俩稀罕的。”
薛瑜拿着葱油饼就白菜,“二哥,你不知道,我都忘了上次吃到这个饼是什么时候。”
薛二哥:“冬天城里买不到葱?”
“不是!”薛瑜摇头,“我们有时候在店里用饭,有时候回家做饭。可是到家天黑了不想烙饼,就怎么简单怎么来。”
薛二哥朝林知了看去:“可以做葱油饼啊?”
林知了:“店里厨子不够,就算再加两个,早上也忙不过来。再说,冬天小葱贵,若是卖的比酱香饼贵,买的人不多,还不如想方设法多卖几张酱香饼。”
刘丽娘听她说起酱香饼,忍不住说:“我都忘了问,你二哥这个月送的二八酱都卖完了?”
林知了:“只剩两坛。”
薛瑜:“应该说提前留两坛。给店里的厨子和伙计准备的。他们一直想试试羊肉蘸酱。我们回来那天,他们就说过两天去市场买一只羊,回头吃红烧羊肉和涮羊肉。”
薛二哥闻言不禁感叹:“真舍得!”
林知了:“他们长这么大第一次自己当家做主买菜过年,就想补偿以前的自己。再说了,又不会糟蹋东西,他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吧。”
刘丽娘看到同时夹小葱炒蛋的姐夫和小舅子,提醒林知了先用饭,再不吃就被他俩吃光了。
与此同时,昨天拦路找薛理要买路钱的七人才起。
昨天他们到城里没有去礼部尚书家,也不曾拜访礼部右侍郎和御史大夫。原因还是他们没有干过那么精细的活,哪怕薛理说得很清楚,他们依然心里没底。
七人在东市有个大哥,只差磕头结拜的大哥。
大哥四十出头,在东市开一家药铺。别家药铺,比如丹阳县的济世堂,除了卖药便是治病救人,这家药铺最擅长的是跌打损伤,反而不擅长望闻问切。
这家药铺只有俩伙计,一个抓药一个正骨,东家平日里兼职给富贵人家介绍护卫打手。七人的这一单生意,就是他们大哥介绍的。
七人认为大哥并非有意坑骗他们,毕竟大哥还要开门做生意,倘若有心坑骗,他就不怕他们日日过去闹事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七人还是懂的。
昨晚七人就问大哥,是否同薛大人有仇。
小药铺的东家被问懵了。而能当大哥靠的可不是年龄,自然还有脑子。稍稍一想就明白,问今日他们教训的人不是油头粉面的戏子吧。
七人点头。
这位大哥恍然大悟:“难怪不敢叫我知道此人姓氏名谁!”
礼部尚书府确实不敢叫他知道。
起初家奴认为江湖人士要钱不要命,最先找上几人,说他要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五品小吏薛理,险些被人家打出去。
他以为那几人不敢动朝廷命官,于是找胆大的。胆子大又会些拳脚功夫的人来钱的门路多,他从一百两加到五百两,人家非但不动心,还叫他拿着他的臭银子滚犊子!
胆大的江湖草莽并非认识薛理,而是不想跟公门中人打交道。不久前他的几个兄弟才被金吾卫抓走。这个节骨眼上动朝廷命官,属于顶风作案,一旦被抓,罪加一等!
这就导致礼部尚书府的家奴只能找不入流的。也不敢再提薛理的大名。可是不说名字,如何知道他是他。管家请礼部尚书画一副薛理的画像,亲自找人洽谈此事。
接下这活的人想着明天除夕就干不动,一百两他留三十,剩下七十送到药铺,叫他随便找几个人应付过去。
开药铺的大哥想着几个兄弟没钱过年,直接给钱显得见外,又寻思着油头粉面的小白脸不值得他亲自动手,七位兄弟出面也没有什么危险,就把这事交给七人。
开药铺的大哥又问:“你们没动手吧?”
七人当中最精明的男子指着自己乌青的眼睛:“敢动手吗?薛大人不止习武多年,人家还早有防备,随身携带一把宝剑。”
矮胖男子举起断成两半的长刀,没有一丝心疼,口吻只有炫耀:“你看,薛大人砍的,就一剑,一剑就把我的宝刀砍成这样!”
大哥倒吸一口气:“神兵利器!”
矮胖男子连连点头:“薛大人会用剑。大哥,你说他一个读书人,怎么又会骑马又会功夫,还会使剑啊?”
大哥日日在东市,流言蜚语听多了,也算是见多识广:“听说考中秀才的人可以去官学,官学不止教琴棋书画,还教骑射兵法。薛大人家在丹阳乡下,他家要是请不起骑射师傅,他就是在丹阳官学学的。”
矮胖男子:“你怎么这么清楚?”
大哥不想承认他的消息来自街坊四邻:“京师但凡叫得上名字的人,就没有我不知道的。”灵机一动,“雇主定是知道我们听说过薛大人的大名,担心我们不干,才不敢告诉我们他姓氏名谁。”
七人认为大哥说的有道理,接着就把薛理的主意告诉大哥。大哥觉得此计甚好!但他也觉得百两银钱对二品大员礼部尚书而言像打发要饭的,就提议再加一百。
精明男子连忙阻止:“不可!薛大人说了,一百两对他们而言是小钱,不值得他们兴师动众找官府。要是多了,就不好说了。”
大哥顿时感到后怕:“是我没想到,险些害了我的兄弟们。”随后叫七人回去,他给七人设计伤口。
有大哥帮衬,七人安心休息,一觉睡到薛理家吃早饭。
饶是如此,他们穿着带猪血的衣裳,顶着五颜六色的伤口到赵怀远府上,赵怀远才用早饭。
赵怀远想过用个假名花钱请人教训薛理,因此看到顶着乌青眼的精明男子他心虚,估计借他的名义办此事的人很有可能是他顶头上司。担心几人闹到官府把上司牵着进来,就叫管家给他们一百两,赶紧把人打发了。
前后不到两炷香,三人出来还跟做梦一样。
守在门外的两人赶忙问:“出什么事了?”
三人看着手里的银饼,难以置信地说:“薛大人说的没错,一百两对他们而言是九牛一毛!”
门外两位兄弟赶忙提醒:“小点声!”
五人到路边同其他兄弟汇合,商议先去御史大夫家还是去礼部尚书家。
这两家在西城,去礼部尚书家要经过御史大夫家,他们决定先去给御史大夫拜年。
御史大夫依然卧床修养。他担心骨头长歪了,日后变成跛子。他无法出面料理家务,家中大情小事就交给夫人。
夫人乍一听御史大夫花钱请人教训薛理只觉得荒谬,接着又幸灾乐祸,原来不止她想这么做。再听到花钱请他们的人没有告诉他们薛理善骑射且有功夫傍身,结果不但被他逃了,他们也被薛理揍一顿,夫人就嫌几人没用。
夫人心里有个主意,问他们是不是认识很多游侠。
三人下意识点头。
瘦高男子嘴快,平日里没少显摆,一听御史夫人感兴趣,脱口道:“踏雪无痕燕双飞,神鹰教主莫西北,嵩山掌门震天雷——”
夫人忍不住打断:“都认识?”听起来很厉害,“我给你两百——三百两,再给你一百两辛苦费,你把这三人请来!”
瘦子结巴了一下:“你——请他们做什么?”
精明男子低声说:“教训薛——薛理!”
瘦子心里冒火,精明男子了解他兄弟,朝他背上一巴掌,对御史夫人说:“这活我们接了。”
御史夫人叫丫鬟拿笔墨。
精明男子赞同立字为据:“口说无凭,免得你又跟今日似的非说不是你们府上请的我们。”
夫人想起今天这三人找来,就是有人借她府上的名义。若是那几位江湖大侠把薛理打个半死,薛理找金吾卫帮忙,那几人不想担责,定会拿出字据把她供出来。若是没有字据,以后出了事也是口说无凭。
夫人佯装尴尬:“字据就算了吧。我忘了,我不会写字。我也相信几位——几位大侠!”心里不禁腹诽,见鬼的大侠!分明就是江湖草莽!
精明男子拱手道:“夫人相信我们就对了,我们江湖人说一不二,最讲信用!”忍着笑接过银钱就急匆匆往外走,到门外拽着两个兄弟就去路边。
守在门外的两人以为御史大夫府上的家丁要打他们,以至于走着走着跑起来。
精明男子忍不住问:“跑什么?”
“不跑等着挨打?”两人异口同声。
精明男子左右看看,心下奇怪,谁打他们?虽然没人,但跑快点应该没错,就跟上两位兄弟跑到路边,同在路边放哨的兄弟汇合。
丫鬟看着几人走远就回去禀报:“夫人,那几人走了。那几人是不是骗子?看起来不像江湖大侠啊?”
夫人:“你不懂。真正的大侠开宗立派,别说区区三百,一千两也不一定能把人请来。”
丫鬟:“那你还给他们这么多钱?”
夫人:“他们被薛理打成那样,我仔细看了一下,眼睛上的伤是真的。他们一定很想找薛理报仇。我给他们钱,不是叫他们请什么教主掌门。他们也请不到。人家教主带着几人走一趟镖,无惊无险就能赚这么多,何必招惹朝廷命官?”
丫鬟愈发糊涂:“那是请什么?”
夫人:“请地痞无赖。薛理可以一次打七个,还能打十四个?他又不是武状元。在官学跟武师傅学几年能有多厉害?不过是仗着这几人不知道他会功夫,被他抢占先机。下次,他等着被打的面目全非吧。”
丫鬟懂了:“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夫人冷笑一声:“薛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家里只有单薄四口人,就什么人都敢招惹!他不怕死,我就送他一程!”
与此同时,七兄弟也聚到一处。精明男子拿出御史府给的银子,矮胖男子惊呼:“这么多?”
“这笔钱不是白给的。”精明男子说完事情经过,就对其他兄弟说,“回头得问问薛大人该怎么办。”
矮胖男子:“不用找薛大人。薛大人不是说了,我们找个落脚处躲起来。京师这么大,御史大夫又不敢大张旗鼓找人,他们去哪儿找我们?就算找到,大不了我们闹到官府。花钱请人殴打朝廷命官,我不信他们敢叫官府知道!”
同去御史大夫府上的瘦子点头:“除非宰辅大人不想干了!”
精明男子仔细一想,御史大夫比他们怕闹大:“对!我说我们江湖人士说一不二。大不了从此以后金盆洗手!”
矮胖男子:“金盆洗手干啥?去东市当装卸工?”
瘦子连连摇头,看到路边拎着物品的百姓:“我们可以送外卖!我们,我们就去仁和楼。我去仁和楼吃饭,看到很多人拎着食盒等在门外。那些人看起来像大户人家的奴仆,叫他们给我们几十文,我们帮他送过去。仁和楼早上最忙的时候城门都开了,我们在东边城外买个房子,有了落脚地以后也不用麻烦大哥!”
城外房子不便宜,看看手里的银钱,精明男子觉得不够:“我们去找礼部尚书!薛大人说他只有这三个仇人。右侍郎和御史大夫都不承认,定是礼部尚书干的!”
三人一到院里,尚书府管家脸色就变了,急急忙忙去找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不敢露头,就叫管家问问三人想要什么。
精明男子凑近,指着眼睛,说他的眼差点瞎了。矮胖男子前两次没进来,这次跟进来,把折成两段的大刀递过去:“你居然不告诉我们薛理还有神兵利器!昨天差点成了老子的忌日!”
管家怕说出薛理可能会用剑会拳脚功夫,再加上他朝廷命官的身份,整个京师没人敢接单,因此闻言很是心虚。
精明男子见状就没说一百两,而是问:“你看怎么办?我们兄弟七人全受伤了。薛理定不会放过我们,我们还要躲起来,指不定要躲多久!”
“三位好汉,三位英雄,等一下,我去去就来。”管家赶忙去书房禀报。
礼部尚书冷笑:“说那么多,不就是想要钱!”
管家忍不住说:“他们,看样子是很惨。那个刀,是被剑斩断的,上面的痕迹很明显。”
礼部尚书:“给他们五百两。告诉他们,滚远点!”
管家赶忙去取银子。见到三人没敢提“滚”,而是叫他们趁着薛理在乡下过节速速离开京师。待他从乡下回来就晚了。兵部和金吾卫同薛理同流合污,届时定会叫金吾卫全城搜捕。
精明男子瞪大眼睛惊叫:“他居然还认识金吾卫?你还瞒着我们什么?”
管家意识到失言,担心这几人因为害怕薛理,主动去找薛理坦白:“只有这么多。金吾卫府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你们快走,快走!”
精明男子指着管家:“别让我再看到你!”撂下狠话就跑出去同兄弟汇合,然后去找大哥。
原计划直接出城,如今看来暂时不需要。
饶是大哥听人说过,当官的有钱,也没想到一出手就是五百两。大哥摇头可惜:“少了!”
精明男子想想薛理的话,不赞同:“这是他们主动给的,闹到哪里他们都没理。要是我们开口要五百两,就是讹诈!他们定是前脚给钱,后脚叫别人出面报官把我们抓起来!”
大哥只是感叹一下。换成他他也不敢狮子大开口。得罪了朝廷大员,从此以后不是浪迹天涯,就是隐居山野。
深山野林可不是人住的地方。
大哥叫他们在城里买两间铺子。然而七个人凑不出一个会算账的脑袋,七人连连摇头,听薛理的话,去城外!
大哥见兄弟执意要去城外,无法理解,但也支持。
翌日年初一,去亲友家拜访,开药铺这大哥就请亲朋帮忙在城外找一处小院-
薛家亲戚在丹阳,薛理和薛二哥不用走亲访友,但需要去给村长拜年。
村长家中有很多人,因为薛理的到来,村长在亲友跟前很有面子,以至于他乐得合不拢嘴。
薛理稍坐片刻就和二哥找个理由出去。
到家门口,林飞奴右手牵着马,左边是大花,身上裹着斗篷。薛理看着小舅子的做派,眉头微蹙:“大年初一,你就不能放过我的马,也叫大花歇歇?”
林飞奴:“我又不跑远。姐夫,昨晚你和阿姐说教我飞身上马,现在路上没人,你教我吧。”
薛理朝他脑门上一下:“你裹着斗篷怎么上马?不许脱!着凉生病,我叫你姐打你!”
林飞奴:“可是,可是我再不骑马,等到学堂就生疏了。”
薛理冲院里的妹妹招招手,“去把你三嫂做的面罩拿过来。”
薛瑜去林飞奴卧室,找出林知了用棉花做的口罩。薛理给小舅子戴上,又戴上斗篷帽:“我在这里看着你,到村口再回来。”
薛二哥:“村里孩子多,还有鸡鸭鹅,容易被马踩到,你去村口看着他,沿着麦田和麦田中间的小路跑一会。这边的地硬,不用担心马蹄子陷进去!”
薛理冲小舅子伸手。
林飞奴拽着马越过他:“大花,走了!”
大花屁颠屁颠跟上。
薛理指着大花狗:“没出息的东西!天天捉弄你,你还天天粘着他。”
薛二哥无语又想笑:“鱼儿,我们回屋,外面太冷了。”
下午更冷!
林知了和薛理窝在床上,听着北风席卷大地,让林知了觉得末日重现,心里比身上还要冷。
薛理见她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躺下吧。”
林知了:“才吃过午饭就睡觉,晚饭不吃了?”
薛理:“晚饭晚上再说。下午没人过来,你也不用去店里,就算睡着又如何?二哥二嫂也不会怪你不懂礼数。”
林知了躺下:“我睡一会。”看到薛理坐着不动,“你干什么?”
“我给林飞奴挑几本书。我看他是吃太好,上午在外面玩半天,顾娘子和李婆子家的四个孩子都蔫了,他吃过午饭又精神抖擞,拽着大花出去找人玩。”薛理停顿一下,“我说句不合时宜的话,孩子身体这么好,谁敢相信当父亲的会因为身体不好而病逝。”
林知了:“我爹积劳成疾。常言道,世上三般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我爹能撑十年,说明他身体好啊。”
薛理忘了,岳父的性子像老黄牛。
“你先睡吧。”薛理继续为林飞奴挑书。
待双手冰凉,薛理把暂时用不着的书放到书桌一角,接下来几日林飞奴要看的书放到床边椅子上,以防他忘了,然后就去眯一会。
一觉醒来,室内亮得刺眼,薛理陡然清醒,拍拍林知了:“快起来,天亮了。”
林知了坐起来:“我们一觉到天亮?我怎么这么困?”
穿戴齐整到门边,夫妻二人傻了,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林飞奴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拿着铁锨,吭哧吭哧铲雪。
薛理叹气:“一天到晚使不完的劲!”
薛二哥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
正房五间,薛二哥和刘丽娘睡一端,林知了和薛理住一端,中间是饭堂和厅堂。卧室门开在屋里,因此薛理所在的门边就是正堂门里边。
薛二哥来到他弟身边,朝南边看去:“这孩子像谁啊?”
薛理瞥一眼林知了:“五更天起,晚上睡,不用午休,除了她谁受得了?”
“我也会累!”林知了朝他身上拍一下,“二哥,有没有伞?”
薛二哥给她一个斗笠:“用这个。”
林知了把斗篷给薛理,戴上斗笠过去:“林飞奴,你干什么呢?”
“我堆雪人啊。”林飞奴指着靠墙的铁锨,“帮我铲雪!”
林知了:“每次下雪都堆雪人,还没堆够?”
“这里的雪和城里的雪不一样!”少年摇摇头,“你不懂。你不帮我,就不要打扰我!”
林知了转身就走。
林飞奴难以置信:“我就是说说,你怎么走了?你怎么还真走?你是不是我姐?”
林知了到屋里拍掉身上的雪,斗笠给薛理,她拿走斗篷:“你是亲姐夫,你去!”
薛理哭笑不得地走过去。
林飞奴高兴了:“还是姐夫对我好!不像我姐,自私鬼!”
薛理:“回头我给你换个姐?”
林飞奴本能点头,意识到什么:“你敢?!”顿了顿,“我,你敢给我换个姐,我就换个姐夫!”
薛理朝他背上一巴掌。
林飞奴手里拿着铁锨腾不出空,朝他脚上踩一下。
林知了见状喊他俩进来。
姐夫和小舅子休战!
过了半个时辰,哪怕四周白茫茫一片,也需要点灯,因为天黑了。
林知了和小姑子做饭,顾娘子和李婆子只负责洗菜和刷锅洗碗。
晚饭也没凑合。
林知了做一条红烧鱼,蒸一锅米饭。
顾娘子和李婆子看着米饭眉头微蹙,不懂怎么会有人吃一粒一粒的米,自然不懂刺少的红烧鱼配米饭,在薛家餐桌上仅次红烧肉配米饭。
林飞奴和他姐夫又吃满足了。
洗漱后回屋休息,薛理问林知了厨房有没有糯米。
林知了:“还惦记着饭团呢?”
薛理:“肉松做起来麻烦,不如做油馃子配饭团?”
“油馃子简单?”林知了瞪眼,“你真是——人家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你是不会做饭不知道做饭辛苦!”
薛理:“我可以和面。”
“——不做!”林知了摇头,“睡觉!”
薛理钻到她身边,“你教我做?真不做?那算了!我看二哥家有石臼,我们做年糕?”
林知了前世家乡不存在粽子要吃甜的或咸的,她是咸甜都吃。面条里可以煮馄饨。汤圆和饺子可以在一个碗中。是以无法理解某些人对某些食物的厌恶或者执着。
林知了转向他:“这么想吃?”
“自从来到京师,我没有吃过米面,也没有尝过年糕。”薛理以前读到古人诗中的乡愁,觉得闲着没事无病呻吟。要是换成家乡味道,薛理可以理解。
林知了:“二哥家只有粳米啊。”
“二哥家应该有糯米。”薛理起身。
林知了震惊:“干什么?给我回来!明天再问!要是没有,你驾车载着林飞奴去城里看看!”
薛理躺下:“睡觉!”言外之意,早睡早起做年糕!
林知了对着黢黑的房顶翻个白眼。
没想到他是这样的薛理!
翌日清晨,林知了从卧室出来就听到薛理问二哥家有没有糯米。
自从自己当家做主,林知了又叫他过两年再还钱,薛二哥手头宽裕,以前想买的想吃的,只要不是很贵,都买回来。
家中自然不缺糯米。
林知了淘米,薛理烧火,薛二哥把石臼搬出来。
幸好今天雪停了。
忙活半天,年初二,薛理一家的午饭是鸡蛋汤和嵌糕。剩下的年糕被林知了揉成长条,下午半天冻得邦邦硬。晚上吃的是大白菜鸡蛋炒糕。
林知了问:“薛大人,这个年圆满了?”
薛理满意地点头:“圆满了!”
林知了白了他一眼。
林飞奴捅鼓姐夫,低声说:“你看她,越来越不疼你!”
薛瑜瞥他一眼:“我看你,越来越想挨打!”
“没和你说话!”林飞奴瞪一眼他,“姐夫,你——”
薛理打断:“你别给我下套。否则以后别找我学飞身上马!”
林飞奴闭嘴。
因为二哥家真有糯米,翌日薛理还是吃到了饭团夹油馃子。顾娘子和李婆子给林知了打下手,因此林知了要给她们包几个,两人一起拒绝,心里庆幸跟东家分开吃饭,否则每天都是这些怪东西,谁受得了!
如此过了几日,年初六下午,林知了一家四口回去。
刘丽娘不舍,送到村口还想继续送。林知了见状就给小姑子使个眼色。薛瑜问:“二嫂,你在家也没什么事吧?不如跟我们进城过几天?店里的伙计和厨子也想你了。”
刘丽娘:“可是我的衣物都在家里。”
薛瑜:“回去收拾,明天过去。你和二哥到城里,我和小鸽子也不用租车去店里,搭你们的小毛驴就行了。”
刘丽娘一听俩小的需要她,立刻答应下来。
翌日,林知了叫薛瑜和林飞奴在家等二哥二嫂,薛理去刑部,林知了去店里准备食材,明日开业。
初七官府开门,小吏上班,那七位“江湖好汉”也在大哥的陪同下拿下一处三间正房的小院,足足八百两,还搭上人情。
好在离东城门不足二里,离东市只有四里。只是离位于东市西北角的仁和楼有点远,将近六里路!
七人可惜早上不能去仁和楼送外卖。
这大哥对他们当真尽心,听出几人意图赶紧提醒,可以去吃饭,不可以到仁和楼做事,否则会被御史大夫、礼部尚书、礼部右侍郎府上的人发现他们和薛理沆瀣一气坑骗他们。
七人顿时感到后怕,赶忙表示以后去东市南边送外卖。
至于能干几天,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薛理也没指望他们能安定下来。薛理提议买个小院有个落脚点,是想着人一旦有了牵挂,无论以后做什么都会先思考。比如跟人动手时就会想想,放着刚买的房子不住,去蹲大狱,值得吗。
他们选择息事宁人,京师兴许就少死一人,刑部就少一件凶案!
这是薛理的目的!
此时御史大夫的夫人还等着薛理被打。
第152章 番邦来使
林知了认为春节吃的好, 食客们肚子里有油水,年后出来点菜吃饭的人不多,因此食材减半。
然而早上的食客不比年前少,着实令她始料未及。
林知了想探听一下是不是京师年年都是如此, 便趁着熟客到柜台结账, 故意说:“我以为今天没有多少人。没想到商铺都开门了。刚才人多的时候我感觉店里全是街坊四邻。大家很忙吗?”
熟客闻言很是意外:“你不知道?”
林知了奇怪, 她该知道什么。
熟客:“我想起来了, 薛大人是在刑部。薛大人好像打过礼部尚书?他不知道礼部的事也正常。”
打过礼部尚书就不能知道礼部的事?这是什么逻辑啊。林知了愈发糊涂:“礼部怎么了?”
熟客:“你天天在店里,应当没留意,东市多了许多番邦人。都是来送贡品的。因为咱们的很多东西他们都没有, 所以番邦来使看见什么买什么。跟钱不是钱似的。过几天他们就走了, 商户可不得趁机清库存。刚才我路过茶行,感觉全是番邦来使。
“以前一年来好几次, 听说有些小国送的财物还没有沿路在驿馆吃得多, 陛下还要接见他们,嫌花钱买罪受,就依照路程叫周边几个大国一到三年来一次, 小国就不必了。我觉得无论大国小国喜欢来京师都是因为京师要什么有什么。
“先前我还奇怪,礼部尚书和侍郎都要放弃祖宗家业了,陛下怎么还用他们。现在看来定是因为没了他们,礼部小吏不知道怎么接待番邦人。”
林知了经常早饭前去市场,这个时候很多坊间百姓还没起,来做客的番邦人不可能早过百姓, 不怪她没有碰到,“可是接待番邦使臣的不是鸿胪寺吗?”
熟客对三省六部和金吾卫、大理寺较为熟悉,以至于愣了一瞬才想起来问:“鸿胪寺不是管读书人的地方?”
林知了:“——不是。像院试、乡试、会试,这类归礼部。礼部也管番邦事务, 但是同鸿胪寺一同管理。没了礼部尚书,有鸿胪寺卿在也能把事办好。”
熟客:“那陛下留着他们做什么?”
林知了:“可能因为番邦使臣快到了,陛下觉得家丑不可外扬。等人走了,再料理他们。”
熟客点头:“林掌柜,你要多准备些食材。我刚才看到拉面竟然没了。这怎么行。仁和楼也是皇家酒楼,可不能叫蛮夷觉得皇家酒楼要什么没什么,皇家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林知了一脸受教地表示:“待会我亲自去市场挑选食材。”
然而冰天雪地的日子,市场能有什么食材啊。又不是在烟雨江南,这个时候有冬笋,还有各种海鲜河鲜。
城外渭河结冰,估计鱼都不好买,更遑论虾蟹。
林知了跟年前一样该买什么买什么,几个番邦使臣还不值得她打乱自己的计划。
然而厨子和伙计们不这样认为。
早饭后,林知了到市场看到很多番邦人,跟她一起的采买自然也看见了。采买回去把这趟见闻告诉厨子和伙计们。厨子就提议做花生糖和沙琪玛。
林知了果断拒绝。厨子有些着急:“掌柜的有所不知,这些番邦人没吃过好东西,说句不好听的,跟刚下山的野猪一样。田间地头种的菜都觉得新鲜可口。更别说煮过的猪食。我们肯定可以趁机大赚一笔!”
林知了:“你倒是不担心山猪吃不来细糠!”
厨子:“做还是不做啊?”
林知了:“不做!”
厨子噎住,脸色很是复杂,仿佛林知了是个有钱不赚的傻子。
林知了见状耐心解释:“拿出来卖的花生糖和沙琪玛,最少每样十斤,半斤一份,各二十份。否则卖几份没了,非但赚不到钱,食客还会抱怨。可是十斤一锅出容易搅拌不匀。若是做两锅,两款加一起就是四锅。四锅至少用到三人。我们店里只有六个掌勺的,调出两个掌勺的做糖,谁做红烧肉、红烧牛腩,谁做猪肚鸡,谁和面?我们不能为了赚番邦的仨瓜俩枣坏了口碑,断了以后的路。”
提议做这两样的厨子说:“年前您不是说过,提上来两个掌勺的?”
林知了:“我还说从伙计里面提两个学徒,日后只给你们打下手。可是伙计一下子少四人,晌午忙得过来吗?”
厨子:“到晌午就做好了啊。”
林知了:“做不好。上次我给林飞奴做一点就忙到午时开店。今日做那么多,至少忙到晌午食客最多的时候!”
厨子闻言想起林知了上次做那两样确实需要三人,“那就算了啊?”
林知了:“我也想多赚点,但要量力而为。对了,你们自己商量过把谁提上来,又叫谁给你们打下手当徒弟?”
这种事原本需要林知了决定。林知了觉得无论厨子还是徒弟,日后每天早午都要一起做事,倘若不能叫他们自己满意,定会免不了起争执。
几个厨子点头表示商量好了。
林知了:“月钱也要跟着增加。那就从下个月开始。这个月先试做,无法适应早上和晌午的忙碌,过几天就换人。”
厨子:“应该可以吧?”
“不断迎接客人和不断炒菜做面完全不一样。”林知了发现几个厨子仍然不死心,心说怎么比我还爱赚钱。林知了犹豫片刻,开口,“若是真想赚番邦的钱,待会我去买食材。午饭后各做五斤,明天试卖。倘若放到明天口感同当天先做的差别很大,就留我们自己吃。”
厨子:“只隔一夜啊。就像早上做好下午卖,应该跟当天现做的没两样。”
林知了:“有没有区别,试试才知道。以前我们都没等那两样凉透就吃光了,谁也不知道放了一夜,第二天口感如何。”
厨子想想在理。
年底那次林知了做得多,可是也没放到第二天晌午就被他们你一块我两块的吃光了。
既然林知了已经决定试试,待车上的菜卸下来就和采买去市场。
东市依然有许多番邦人。林知了感觉番邦使团凑到一起进京。
选蜂蜜的时候两个番邦人停在林知了身侧,看两眼就立刻。采买小声问:“掌柜的,那俩卷毛说什么呢?”
林知了愣了一瞬才意识到刚才俩人头发卷曲,“说他们那里也有糖蜜。”
采买惊呼:“你能听懂番邦语?跟谁学的?薛大人——”
林知了打断:“谁说他们说的是番邦话?”
“不,不是?”采买惊讶。
林知了:“他们的国家是我朝附属国,要学我朝文字。人在京师,说的自然是中原官话!”
采买恍然大悟,想起什么:“可是我感觉不像啊?”
“因为口音重。”林知了不待他开口,“给钱!”
采买结账,林知了把蜂蜜放车上,去下一家买白沙糖。
约莫半个时辰,两人回到店里,林知了给食材过称,午后直接做就行了。
洗碗工心里寻思,花生糖和沙琪玛各十斤,得有多少边角料啊。
午后准备做这两样之前,林知了令新提上来的俩厨子掌勺。这二位正好一个宫女一个太监,可惜做菜的天赋都一般,平日里只是帮忙和面以及做包子饺子。
这俩没出息的一个比一个慌。
崇仁坊的学堂还没开课,因为天太冷。林飞奴跟他姐在一起,见状就故意说:“做不成型才好呢。省得一叫林掌柜给我买糖,她就推三阻四!”
林飞奴喜欢吃花生糖,仁和楼的厨子伙计都清楚这一点,闻言没有听出少年宽慰他们。俩厨子还因此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他的牙不想要了。
林飞奴只是笑看着他们,仿佛说,我才不管你们怎么说。
俩人被少年激起血性,请林知了指点他们。
林知了口述,二人从和面和炒花生做起,样样亲力亲为。
好在因为林知了先把食材称出来,中间没出什么岔子。最后一步,盛到模具中定型,林知了凑近搭把手,最后只剩半勺边角料,勉强够薛瑜和林飞奴塞牙缝。
此刻天色已晚,洗碗工都走了。不过洗碗工还惦记着把边角料带回去给家人尝尝。翌日清晨到店里就问厨子,昨天下午有没有做花生糖和沙琪玛。
厨子回答都包装好了。
洗碗工不好意思继续问厨子就找林飞奴,低声询问厨房有没有边角料。林飞奴以为人家跟他一样想吃花生糖,一脸可惜地说:“没有。我阿姐做了几个模具,做好就是四四方方的。十斤沙琪玛和花生糖切出来,边角料不到半汤勺。”叹了一口气,日后别想趁机吃糖。
七名洗碗工愣住,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以前每次都切出近三成边角料。
事已至此,洗碗工们也不敢跟林知了提出,多做点,她们想尝尝。因为林知了平日里很少同她们话家常,就是劝她们对自己好一些,语气也有些生硬。林知了和她们之间像隔着一层,以至于洗碗工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出自东宫的厨子和伙计以及两个外请的伙计也不敢放肆,是因为从他们到仁和楼的第一天,林知了就给他们立规矩,他们潜意识谨记,公是公私是私。
言归正传,晌午开门前,林知了拆开两份花生糖和沙琪玛,用刀切成指甲盖大小,叫厨子们和她一起尝尝,厨子们一致认为同昨晚冷却后的口感一样。林知了又叫林飞奴和薛瑜尝尝。
两个小的更客观,说不如昨天刚切好的香,但是也好吃。林知了才允许厨子把那两样摆出去。
林知了担心灶台上的热气把这两样烤化,就把这两样和柜台后面的二八酱放一起。她切的那两份放柜台上,无论进店同她打招呼,还是饭后结账的都能看见。林知了寻思着,届时只有一半人感兴趣,一半的一半想买,三十八份花生糖和沙琪玛就不愁卖。
可惜冰天雪地的日子,出来吃饭的食客多是男人,男人爱茶爱酒,不爱甜食,哪怕有人觉得味道挺好,也不舍得用买茶买酒的钱买这两样。
京师的糖贵,因此这两样不便宜。一份半斤就要百文。足够多数食客在仁和楼吃上三顿,因此大多数食客觉得不合算。
林飞奴坐在他姐身边送走一拨又一拨食客,花生糖和沙琪玛还剩三十份,他急了。
眼珠一转,林飞奴端着半碗沙琪玛和花生糖上楼。
二楼只有十多位女客,林飞奴挨个推荐花生糖和沙琪玛。
这些女客时常过来,因此都认识林掌柜的弟弟。三十岁左右的夫人看出他很想把这两样卖出去,好奇地问他是不是同林掌柜打赌了。
林飞奴本能想说“没有”,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机会:“您问这些做什么。”
“你告诉我,我买两份。”夫人笑着说。
林飞奴假装不好意思,顾左右而言他:“真的很香很甜啊。”
几位女客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给他个面子,一人要一份花生糖。
林飞奴诧异:“沙琪玛更好吃啊。”
女客喜欢又酥又脆又香的花生糖,沙琪玛对她们而言更像是就茶吃的点心。可惜此时都饱了,对点心不感兴趣。
林飞奴不拘小节,不等于他会为了几文钱开口求人。即便他不介意,林知了也不允许弟弟这样做。
确定女客真不要沙琪玛,林飞奴说一声“糖在柜台后面,走的时候再拿。”就端着碗下楼。
到楼梯口,林飞奴听到“小哥”二字本能停一下。转念一想,他才十岁,谁会喊他“哥”啊。林飞奴下楼。
“嗳,小二哥,等一下!”
林飞奴停下,因为“小二哥”这个称呼耳熟。
第一次到仁和楼吃饭的客人会把他当成伙计,又因为他年龄小,就喊他“小伙计”或者小二哥。
初来乍到的食客也会疑惑,看他的衣着不像穷人啊。每当这个时候,林飞奴就解释,他姐是掌柜的,他也不能在店里吃白食。恰好店里忙,他闲着没事就搭把手。
林飞奴循声看去,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六十岁,对面坐着两人,一人十七八岁,看衣着像大户人家的奴仆,还有一人三十岁的样子,同老翁有几分相似,他不清楚是儿子侄子,还是大孙子。
只因很多人成婚早,三十出头就当祖父。待他们六十来岁,孙子看起来三十岁不足为奇。
林飞奴过去:“老先生,你找我?”
老先生看着他身着秋香色棉袍,脚上是一双棕色小皮靴,“你是店里的伙计?”
林飞奴瞬时听出他言外之意:“我姐是掌柜的,我来搭把手。老先生,你找我什么事啊?”
老先生对仁和楼的饭菜很是好奇,年前隔三差五就叫家奴给他买红烧肉。有几次他不忙,心情好有耐心,叫伙计来买耗时的小鸡炖菜。
今日终于按耐不住放下身段亲自过来,没想到会碰到仁和楼推出新品。
老先生看着他的碗:“这里是菜还是点心?”
“这个是花生糖,这个是沙琪玛。”林飞奴看看老先生的岁数,推荐沙琪玛。
做沙琪玛的面条用油炸过,又用糖炒,酥松绵软很适合老人。女食客嫌沙琪玛甜,因为是面做的又像主食。可是碰到喜好甜食和面食的人,很难不喜欢沙琪玛。
这位老先生恰好喜欢甜口点心。
老先生尝一口就问:“这个沙琪玛今天就能买到?明天还做不做?”
林飞奴:“明天会做吧。在柜台后面放着,你结账的时候就能看到。还有十多份,你吃过饭再买也来得及。”
老先生不放心,叫林飞奴给他留四份。
此言令他对面三十来岁的男子眉头微蹙,“四份太多了!”
老先生固执地说:“不多!咱家人多。”不待他再开口,就叫林飞奴忙去吧。弦外之音,快走,快走!
林飞奴高高兴兴下楼。
林知了:“有人买吗?”
林飞奴连连点头:“碰到个有钱的,要四份沙琪玛。”说着话他拿四份放柜台上,“阿姐,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他家人不赞同他买这么多,你记得提醒他啊。”
“这是什么东西?”
生硬的语言令林飞奴迅速抬头,不知何时面前多了三个男子,长相扁平,肤色黝黑,跟从煤窑里刚出来似的,导致林飞奴不由得结巴:“你你,问我啊?这个是花生和糖做的糖,这个是沙琪玛。”看一眼他姐,得到鼓励的眼神,林飞奴把碗递过去,“可以尝尝,不要钱!”
三人当中居中的男子拿一块花生糖,紧接着拿一块沙琪玛,随后示意左右两边的人尝尝。
转眼间十多块沙琪玛和花生糖一干二净,居中的男子问:“没了?”
林飞奴想骂人,可是想起采买说近日京师多了许多番邦来使,担心这几人就是番邦使臣,“没了!”
男子看着林飞奴:“没了!”
林飞奴向来聪慧,听出他言外之意,“没了就没了。你想吃啊?花钱买!”
“不要钱!”男子提醒他。
林飞奴呼吸一滞:“我请你尝尝,尝尝是试吃的意思。”
“你说的不是试吃!”男子瞪着他说,“你说尝尝!”
林飞奴气笑了:“你还想一直尝尝,吃到饱?”怎么跟街上无赖一样?这种人绝不可能是番邦来使。应当是跟着使臣过来的商人。想到这些,林飞奴不再客气,指着门口,“不买出去!”
男子难以置信:“知道不知道我是谁?”
林飞奴闻言越发笃定不可能是番邦来使——送贡品的使臣,不可能这么没有自知之明。
“你知道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天子脚下,我朝都城。你是想故意挑起两国邦交吗?”林飞奴冷笑,不就是吓唬人,当谁不会似的!
三个男子难以置信,他怎么可以这样说?
从楼上下来的中年食客说:“小飞奴,不可无礼!”
林飞奴心情不好:“你又是谁?他故意找事你没看出来?这么大的人,能不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的东西?你跟他什么关系?你得了他什么好处?”
中年男子急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都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他,你帮他?”林飞奴反问,“骗小孩啊?”
男子张张口:“可是他可能是,是番邦使臣!”
“所以呢?”林飞奴反问,“人敬我一分,我敬人一丈!他故意找事,我还要好声伺候?”
中间男子转向冷眼旁观的林知了:“林掌柜,若是影响到两国邦交,薛大人也会跟着吃挂落啊。”
第153章 店里来新人
怎么那么会危言耸听啊?莫说当今天子重文一样重武, 即便重文轻武,也不该在天子脚下隐忍退让!他不会觉得自己有君子之风吧。林知了反问:“影响两国邦交又如何?”
中年男子:“一旦发生战争,百姓流离失所!”
林知了:“不在我们境内打不就行了?”
中年男子张张口:“那,那也免不了生灵涂炭!林掌柜, 您一向识大体, 今日是怎么了?”
林知了想翻白眼, 他果然是有君子之风啊。
“你怎么知道边关将士不想打?”林知了看向几人的肤色, 定是南方来的,“听说你们那边四季温暖,一年可以种两到三季稻谷, 粮食多的吃不完?”转向中年男子, “边关将士越境后每年可以为朝廷节省一大批粮食,若是把那边的水果运到京师售卖, 又能赚一笔。代价是牺牲上千人, 可能只需牺牲几十人,我想边关将士定是乐意之至!”
中年男子张口结舌:“可是——”
林知了不想听他废话,看向三位番邦人:“还想尝尝吗?”拆开一份沙琪玛倒入碗中。
三人后退一步。
林知了起身:“不是要尝尝吗?吃完了我再拆一包, 直到你们吃到饱!”
“我们,不想尝尝。”居中的男子拱手,“告辞!”
林知了:“所以几位听得懂我说什么?刚才怎么听不懂尝尝是试吃的意思?”
几人停一下,甩出一句“我们听不懂!”大步跨到门外,不给林知了开口的机会。
林知了转向中年男子:“飞奴说他们故意挑事,现在你信了?”
“可是他们有可能是番邦使臣。”中年男子神色担忧。
林知了:“我泱泱大国还怕蛮夷?你愿意伺候, 你去伺候,我们尊重。也请你尊重我们。”
“要是他回去小题大做挑拨离间,真打起来你还能这么说?”中年男子反问。
林知了觉得好笑:“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们年年朝贡是心甘情愿吧?他们不反抗也是怕生灵涂炭?再说,你怎么知道刚才不是故意挑衅?今日来仁和楼挑衅我退让, 他日在边关挑衅,你是不是要劝边关将士以和为贵?原以为像御史大夫和礼部尚书那样的人极为稀有。没想到竟然大有人在!”
中年男子闻言很生气:“我是为你好,你竟然怀疑我通敌?”
林知了:“原来你真有通敌的心思?”
“你简直不可理喻!”男子很是气愤。
林知了:“自己蠢而不自知,竟然有脸怪我?幸好边关将士个个铮铮铁骨!而不是你这种一看到番邦人就低头哈腰的软蛋!”
“你你——”男子没想到一向和善的林知了说话这么脏,一时间气得有口难言。
林知了转向伙计:“日后在门外挂个牌子,对蛮夷伏低做小的软骨头禁止入内!”
男子忍不住冷笑:“就你的脾气,我看你能硬气多久!”
林知了:“那你可要好好活着!活久了才能看到边关将士把番邦变成我朝州府!日后番邦的水果和粮食也会飞入寻常百姓家!而非皇家独享!”
此话顿时令食客们热血沸腾满怀期待,迫切想知道番邦水果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甜!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食客立刻叫好!
中年男子气得跺着脚斥责众人:“无知!”
林知了:“等一下!”
中年男子瞪她:“你还想说什么?”
林知了看向伙计:“给钱了吗就走?”
伙计摇头。
林知了故意说:“原来是想趁机吃白食?那你可就打错算盘了。我就是同你打一架,该多少还是多少!”
男子感觉受到侮辱,拿出一串钱:“不用找零!”
伙计叫住他。
男子血脉偾张导致脸红脖子粗:“别欺人太甚!”
伙计翻个白眼:“一百文不够!你要了一份猪肚鸡,还有一份松鼠鱼和两个馒头!”
店内大多数食客都是熟客,很清楚仁和楼菜价,掐指一算,还差几十文。他们看向中年男子的眼神瞬间变得诡异,仿佛在说,你自己都没钱吃饭,还有心思同情番邦人。
男子气得又拿出一串钱甩到柜台上。
林飞奴忍不住说:“只许他劝我们息事宁人,却不许我们反过来劝他?这是什么人啊?”
林知了:“这种人啊,要是在家里,就是自家孩子被打,他还要怪孩子不够忍让!他会说,你见着人家绕道走,人家还能绕道打你不成。”
林飞奴皱眉:“这是什么逻辑?我带着荷包去市场,钱被偷了,还怪我不应该腰挂荷包招摇过市?”
林知了摇摇头:“不会怪你招摇过市。你敢怀疑是番邦人偷的,他会说不可能是外宾!定是街上的地痞流氓所为!在他眼中番邦就没有坏人!”
林飞奴难以置信:“时常侵扰我们边民的胡人是什么?难道不是人?”
林知了:“他会说,胡人定有苦衷。他若为礼部尚书,定会叫陛下向胡人赠钱赠粮!”
林飞奴震惊:“真的?”
林知了笑着摸摸弟弟的脑袋:“我猜的啊。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他是这样想的,还是要面子,趁机在番邦来使面前装大度,彰显我朝乃礼仪之邦。”
林飞奴:“那不就是——”
“慷他人之慨!”林知了说出来不禁懊恼,“我刚才就不应该拆沙琪玛,应当叫他给番邦来使买两份。”
食客过来付钱:“他会叫你送两份。你叫他出钱,他只会数落你吝啬!”
林知了笑着接过钱:“也许吧?正好吗?”
食客下意识回头看一下一干二净的碗碟,“刚好。”
林知了:“——尝尝沙琪玛?”
食客微微摇头:“吃饱了。这个沙琪玛太甜。我刚才就吃指甲盖那么一点,喝了半碗面汤才把甜味冲下去!那些番邦人竟然吃得一干二净!我不信这么没吃过好东西的样子是番邦来使!”
林知了心说,吃过好东西,不等于不想占便宜吃免费的。
“我也怀疑他们不是!”哪怕看出是番邦使臣,众目睽睽之下,林知了也不能认,“在刚才那人眼中,长相异域就是番邦来使。殊不知我朝幅员辽阔,西北和西南百姓长相衣着也和我们有很大不同。”
食客:“你的意思,他们有可能是我朝百姓?”
林知了点头。
食客愕然,感到荒谬:“倘若真是这样,他说什么两国邦交,岂不是——?”
林知了毫不客气地说:“先入为主,又自以为是!”
食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替那人感到尴尬好一会,忍不住开口:“这事——但愿真是番邦来使。否则那人刚才的那番话得多可笑。”
林知了:“他若不卑不亢,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闹出笑话不是吗?”
食客点点头,神色复杂地出去。
许多食客一辈子没出过长安地界,只听说过边民和中原百姓长得不一样,因为很少看到,经常忘记这一点,近日看到异域长相就潜意识认为是番邦来客。
因此林知了的这番话令许多食客汗颜。
林知了见好就收。
在楼梯口的三人下来。
林飞奴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去:“阿姐,就是那位老先生。
林知了顺着弟弟视线移向楼梯口,三人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伙计。
伙计报账,三人中三十来岁的男子掏钱。
林知了接过碎银子过一下秤,找他十几文,才问买不买沙琪玛。
老先生看到柜台上的四份点心:“这便是我们的吧?”
林知了点头。三人中仆从打扮的小子拿走沙琪玛,中年男子又给一块碎银。林知了依然过称找零。
拿到钱三人就出去,没有多余的寒暄。
三人寡言少语的样子显得很严肃,导致离柜台较近的食客都不敢肆意谈笑。人走远了,离柜台仅仅三步的食客勾头问:“林掌柜,这三人看起来不一般,什么路子?”
林知了微微摇头:“我没印象。”问伙计,“以前来过吗?”
伙计摇头:“没有!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过来。”
林知了对食客说:“可能跟我和大家不熟,不知道说什么吧。”
坐在一楼的食客十个有九个健谈,在他们看来不熟才要多聊聊。因为不熟就不搭理别人,如何交友。
食客无法理解林知了的这番说辞,就说:“我刚才看到那个老先生的衣料上有暗纹,应当同咱们不一样。”
邻桌食客调侃:“谁跟你是咱们?你是不是忘了,林掌柜还是薛夫人!”
食客忘了,顿时有些窘迫。
林知了:“别多想,他就算是皇亲国戚,也早已致仕!”
食客下意识问:“为何这样说?”
林知了:“今日初八,非休沐日,今早也是年后第一天上朝,京师又有那么多番邦使臣,上至陛下下到各府厨娘,这个时候都没有时间出来打牙祭!”
食客对已经退休的老人不感兴趣,闻言吃掉最后一口面,给伙计十八文就起身离去。
待所有客人离开,沙琪玛还剩五份,花生糖卖的一干二净。
林知了问厨子:“明日还做吗?”
厨子皱眉:“不应该啊?鸡蛋糕和雪衣豆沙都卖光了。”
林知了:“雪衣豆沙一份才四十文。”
厨子:“可是只有几块,一会就吃没了。沙琪玛可以放两三天啊。”
林知了见他依然想做:“那就做吧。明日四十份花生糖,二十份沙琪玛。知道食材配比吧?”
厨子没记住,很是不好意思地请林知了先把食材称出来。
林知了见厨子这么上进,也不想一直泼冷水:“可能因为天冷,今天店里没有孩子。过些天小孩来用饭,沙琪玛就好卖了。”
林飞奴想起什么,“阿姐说得对!章元朗和他姐姐就喜欢沙琪玛。”
有点灰心的厨子顿时信心大增。
林知了叫伙计关门,突然进来俩人,一男一女。关门的伙计吓一跳,下意识扭头找林知了。
林知了也不认识他们,看衣着不像是讨饭的,身上的棉袍干干净净,甚至没有磨损的痕迹:“你们找谁?”
“您是林掌柜?”女子开口。
林知了点头。
女子道明来意,他们是宫里出来的。
林知了不由得多想,皇帝的眼睛。皇帝眼睛又如何,想留下就得给她老老实实签长契,否则别想靠近厨房!
林知了叫伙计先把门关上,然后问两人是不是来她店里做事。看到两人点头,林知了就说明店里懂规矩,首先,店里的事不可外扬。店里不缺厨子和学徒,他们只能当伙计,即便是伙计也要签订契约。
两人毫不犹豫地表示可以。
林知了去写四份,一式两份。签上名字,林知了朝厨房看去:“厨房重地,不可随意进出!”
两人点头。
林知了趁机叫后厨选个管事的,主要盯着厨房的食材别出纰漏,月钱加一贯。
众人面面相觑。
“到院里面朝我,闭上眼举手表决。”林知了到院里,叫林飞奴和薛瑜数数。
闭上眼不必为难,众人愿意。
林知了叫众人散开,免得胳膊碰胳膊。
一炷香后,得票最多的人令林知了很意外,不是年龄最大的女厨子,也不是年龄最大的男厨子,而是不大不小,二十岁的俞丫。
俞丫受宠若惊,指着自己:“我?”
林知了点头:“不信我的话,你可以问飞奴。”
俞丫脱口道:“飞奴说谎不眨眼。”
林飞奴气得跺脚,指着她:“你给我再说一遍!”
俞丫不带正眼看他,转向薛瑜,“真是我?”
薛瑜毫不犹豫地点头。
林飞奴气得拉住她姐:“你看,她才当管事就欺负我!”
林知了恍若未闻:“趁着大家都在,我再说一遍,不许靠近库房,不许去对面仓库。无事不许进厨房。仁和楼是饭店,做入口的食物,你们随意出入,头发飘到锅里,厨子忙起来没看见,食客被恶心吐了,以后谁敢来吃饭?
“食客会认为,能出现一根,说明后厨有很多根。不可能只有一根头发恰好落到碗里。哪怕我们请食客去后厨,他们也会认为我们提前清理过!”
林知了神色严肃,众人不敢迟疑,赶忙表示记住了。
林知了:“我前天才回京,上个月的账还没算。待会我去算账,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明天发月钱!”
一听到发钱,众人浑身充满干劲。
林知了把薛瑜和林飞奴叫到屋里,把上个月账目交给他俩,薛瑜算账,林飞奴再核算一遍。
林飞奴:“现在想起我了?我俩算账你干什么?”
林知了:“休息啊。”
林飞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姐姐?我才十岁,十岁,还是个孩子!”
林知了:“你再废话天就黑了。”
林飞奴瞪眼她姐,气呼呼拿起算盘:“也不知道姐夫看上您哪点。”
第154章 含沙射影
无论弟弟如何抱怨, 林知了都当没听见,裹着斗篷闭目养神。
申时过半,八个厨子和两个徒弟把食材分类放好,俞丫锁门, 各回各屋休息, 洗碗工们也各回各家。
又过一炷香, 室内暗下里, 林知了驾车载着弟弟妹妹去市场买几斤菜和肉。
薛理到家,林知了刚把菜盛出来放到热水锅里温着。听到马蹄声,她把面煮了。
薛理用热水洗去脸上的疲惫, 正好吃面。
饭后, 林飞奴和薛瑜各忙各的,林知了和薛理把厨房堂屋收拾干净, 就拉着大花出去。
林知了望着新月, 心说一天又过去了。想起晌午发生的事,她觉得应该告诉薛理。
薛理听她说完心下好奇:“你也认为那三人是西北边民?”
林知了很是笃定:“番邦来使!西北边民也是我朝百姓,读的是圣贤书, 不可能那么厚颜无耻。即便他们是边关无赖,也不会理直气壮地曲解‘尝尝’的意思。他们只会嫌味道不好,叫林飞奴再拆一份沙琪玛。或者嫌太少,没尝出味儿就没了。”
薛理闻言有些疑惑:“那你还敢吓唬他们?”
“为何不敢?”林知了奇怪,难道朝廷害怕打仗,“御史大夫和礼部尚书认为陛下削减公费开支和增加军费开支是因为国库没钱, 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打一打,钱不就有了?”
薛理心底大为震惊,夫妻五年,他怎么才发现林知了比他好战!
“你知道一旦打起来意味着什么?”薛理怀疑她不知道。
“百姓流离失所?今天晌午有人说过。”刚才坦白的时候, 林知了没有细说这一点,“不在我朝境内打不就行了?”
薛理听出她言外之意,即便民不聊生也是他国的事,与我何干!薛理顿时感到一言难尽,他的林掌柜不止好战,好像还有点阴损。
薛理不想知道她还有多少损招,“侵扰他国,师出无名,即便赢了,也很难令人心服口服!”
林知了皱着眉打量她,今日他怎么有点妇人之仁,“出兵的目的是为了土地和物资,又不是——”
“停!”薛理赶忙打断,不想听到她轻飘飘地说出“都杀了”几个字,“隔墙有耳!”
林知了低声说:“不说这些。我就问你,这些年边关没有一点摩擦?”
薛理突然有点恨自己脑子聪明,瞬间听出她的意思,有摩擦就有理由出兵。
林知了见他突然沉默不语:“看来摩擦不断!陛下有义务保护好万民啊。”顿了顿,“也不是侵扰他国。好比今天来酒楼的那几位番邦人,虽然不知道那几人属于南边哪个小国,可我记得秦汉时期南边有个交趾郡。
“前朝还在南边设立安南都护府。南边那块地自古属于我们,我们出兵不叫打,最多叫收复,重设安南都护府!”
薛理借着清冷的月光打量林知了的神色,发现她不是信口开河,便说出实情,省得她愈发好战,“虽然有可能像你说的,打一打就有钱了,可是前期也要国库出钱准备粮草。然而国库真没钱。我在户部呆过,这一点我比你清楚!”
林知了:“三天的粮草都买不起?”
“大军一动怎么可能只需三天粮草?”薛理梦里梦外都没上过战场,没在兵部呆过,可是他也知道打仗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林知了:“以战养战!”
熟读史书的薛大人登时无言,只因他立刻猜到,若是从边关调兵,三日粮草都多了,一日便可攻入南边小国境内。
林知了看到他又不说话:“看来可以以战养战!”
“你的想法很好,倘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呢?”薛理又问。
林知了:“不可能。南边土地肥沃——”
“等等!”薛理纳闷,她足不出户,是不是知道的有点多。薛理不信她刚刚说的这些是听仁和楼的食客说的。仁和楼的食客多是匠人和商户,都不知道南海以南在哪儿,更别说土地是否肥沃,“你怎么知道南边物产丰富?”
林知了反问:“那边离岭南不远吧?别说你堂堂探花郎不知道岭南有哪些瓜果蔬菜!”
薛理心说,我知道是因为我饱读诗书,可是你才读几本书啊。进京前你都没有出过丹阳县!
薛理越想越奇怪。
林知了:“我们又不是只会烧杀抢掠的胡人。我们可以教他们种地,教他们文字礼仪。他们定会扫榻相迎!”
见鬼的扫榻相迎!薛理服了,她不止见多识广,且巧舌如簧!
薛理又看一下林知了,发现她一本正经,心里愈发佩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要救民于水火之中!
林知了:“听说东北有个契丹,这些年和高丽摩擦不断,每次都会伤到我们的同袍?”
薛理:“——你还想在那边设立个安东都护府?”
林知了微微摇头。
薛理松了口气。
林知了:“那边自战国到秦汉就属于辽东郡。恢复辽东郡便可!”
薛理呼吸一顿,他可真不了解林掌柜!
林知了忽然想起一件事,“契丹是藩属国吗?”
薛理:“问这个做什么?”
“先说是不是!”林知了道。
薛理:“不是!不过年前也来了。今日下朝后,我听鸿胪寺卿猜测,契丹国内应该出事了。前年来的时候契丹使者神情倨傲。今年恭而有礼。贺岁的礼品也很用心。想来不敢再跟高丽起冲突,边关可以安稳两年。若是我们这个时候动武,不止师出无名,边关百姓也会怨声载道!”
林知了:“我怎么觉得同陛下增加军费开支有关?此事能推行下去,你功不可没。你小心啊,薛探花。御史大夫和礼部尚书不敢杀你,不等于隐匿在京师的契丹细作不敢。”
薛理眉头微蹙,“他们把我杀了,陛下也不可能收回成命。”说着话想起梦中这个时候的契丹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现下不可能因为太子活着,契丹就乱了。太子的事影响不到他国内政。所以契丹使者这次懂礼数,真是怕皇帝一气之下挥师北上,重设辽东郡!
薛理心里愈发复杂——
林知了一个心里只有钱眼里只有仁和楼的掌柜的,为何比礼部那些人懂得还要多。她都是听谁说的啊。
林知了被他看得心底发毛,担心言多有失:“我们回去吧。”
薛理抬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墙根底下。薛理凑近紧闭的坊门,确定门从里面闩上就和林知了回家。
翌日散朝后,薛理看到太子在他前面,冷不丁想起昨晚同林知了的闲聊,他急走几步到太子身边,否决鸿胪寺卿的猜测,说出他的分析,以防太子被鸿胪寺带歪。
薛理没提林知了,只因她的一些想法不止是离经叛道,堪称有伤天和!
太子愣了一瞬,因为没有想到入朝不过一年且不曾在兵部呆过的薛理可以想到武力威吓并非重兵压境。
太子回过神,哭笑不得:“孤知道!”
“那微臣——”薛理顿时有些尴尬,“是臣多虑了。”
太子微微摇头:“不是。”因为皇帝看到番邦使臣就心烦,便把安置番邦来使的事交给太子,太子免不了同礼部诸人来往,“实则不止鸿胪寺卿,协助鸿胪寺接待使臣的礼部左侍郎也认为契丹政权不稳,此次那么懂礼数,是为了以后借兵平乱做准备。”说出这些他都觉得好笑,礼部和鸿胪寺这些人,怎么只能看到他国啊。
太子:“以前孤听人说,书生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近日在外面听得多了,孤觉得最初说出这句话的人定是书生。此刻看来,说的是通明这样的书生啊。”
薛理感到羞愧:“微臣也知皮毛。”
太子示意他边走边说:“你不来找孤,孤也想找你。自从那日看到礼部尚书和御史大夫几人的态度,近日孤细心留意才发现鸿胪寺也并非人人铮铮铁骨。他日真有人收了他们的好处,定会盛赞他们,试图令枢密院和兵部放松警惕。届时你可不许抄手看热闹。”
薛理心说,我何时抄手看热闹。
谁又在太子面前胡说八道?
薛理:“殿下大可放心!再有这样的人,有一个臣打一个,有两个打一双。”
太子想说也不用每次都动手!转念一想,有些人不动手听不懂人话:“点到为止。别真把人打死了。”
薛理:“臣自幼习武,可以控制好力道。听说御史大夫快痊愈了?”
太子也听说了:“他不会再回来。”拍拍他的肩,“孤不曾养兵千日,却日日需要通明。通明不会觉着孤可着你一个人用吧?”
薛理:“臣求之不得!”
太子闻言很是满意。
实则太子并非无人可用。
可着薛理一个人用,是因为他年少心思浅,入朝时间短,朝中无亲朋又无好友,再加上仁和楼的牵扯,满朝官吏能令太子安心差遣的只有薛理一人-
皇帝不想陪一群番邦人过上元节,在薛理和太子这次谈话的当天上午,太子在东宫刚刚放下碗筷就被召去皇宫。皇帝担心太子会错意,直言赶紧把人送走。
正月十二日,最后一拨使臣出城。
翌日早朝,鸿胪寺卿盛赞各国使臣恭而有礼。
鸿胪寺卿的本意是我朝乃天朝上邦,礼仪之国,陛下乃天下共主,四夷未开化之人在陛下的教化之下越发懂礼数。
皇帝龙颜大悦。
礼部侍郎出列:“如今看来,四夷也并非如薛理所言,畏威而不怀德!”
皇帝的笑容凝固,有个不好的预感,低头看到礼部侍郎身后多出一人,顿时感到心累。
今日的薛理很有眼力见儿:“侍郎大人所言甚是!”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朝薛理看去,两位年少的皇子神色愕然,一副见鬼了的样子。
皇帝也很意外:“薛通明,承认你先前以管窥天?”
“是的。陛下,微臣也是才知道。”薛理是听林知了说的。天气寒冷,林飞奴和大花亲如兄弟也不想晚上出去陪大花散步。遛狗的任务就落到林知了和薛理身上。薛理不想听林知了说她那些冠冕堂皇的损招,就聊仁和楼的人和事以及流言蜚语,“微臣听闻契丹使臣年前在东市金银玉器行买了许多饰品,金饰做工精美,玉器样式淡雅,可是契丹使臣当众嫌弃不够粗狂。声量之大,店外的路人听得一清二楚!在此之前,臣一直想不通,不喜欢为何要买。如今看来他是懂得人情世故!”
礼部侍郎心里纳闷,薛理要说什么,听到最后一句,他猛然转向薛理:“你——简直一派胡言!”
薛理不理他,面朝天子,“陛下,微臣找人打听过,那些金银玉器十分贵重,每套都用名贵的木盒盛放。然而契丹使臣的行李当中没有那些木盒!”
礼部侍郎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陛下,微臣冤枉,薛理含血喷人!”
薛理奇怪:“侍郎大人这是怎么了?我含血喷谁?陛下,微臣提过侍郎大人吗?还是提过寺卿大人?”
鸿胪寺卿头皮发麻,心说我又没有趁机嘲讽你,你扯我做什么。
礼部左侍郎顿时感到有口难言,“薛理,你,你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
薛理:“我说契丹使臣懂礼数。难道错了?侍郎大人刚才不也说,他们并非不懂感恩?”
皇帝头疼,这个礼部侍郎,招惹谁不好,招惹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愣子!
“薛理,拿出证据朕就信你!”皇帝道。
薛理:“陛下要什么证据?契丹使臣购买凭证?东市大大小小的店铺都会留下购买记录。陛下令大理寺一查便知。”
皇帝心累,真是个二愣子,不能说契丹使臣走了,他没证据,就此作罢吗。
薛理朝礼部侍郎看去:“兴许微臣说错了。”
皇帝眉心一跳:“薛理,你想好了再说!”
薛理:“兴许契丹使臣只是想感激陛下,感激我朝臣民,又因为着急收拾行李,就劳烦他人代为转交。可是使臣虽然走了,余下还有很多事,代为转交的同僚们想来还没来得及上交户部,归为国库!”
皇帝眼睛一亮。
太子看向薛理,他竟然不是要趁机扳倒礼部侍郎。
薛理的目的当然不是礼部侍郎,因为他不知道契丹使臣有没有私下拜访过礼部侍郎。若是东西在兵部尚书府上呢。
薛理:“寺卿大人,您说是不是?”
鸿胪寺卿:“薛大人言之有理。”
薛理转向户部尚书:“劳烦尚书大人留人值守,以防晌午或者晚上,那些物品送过去,户部无人接收。”
户部尚书心说,吃下去的东西还能吐出来?想什么好事呢。
薛理和他二十来岁时一样天真啊!
可惜此刻不能实话实说。户部尚书笑着说:“多谢薛大人提醒!”
薛理从袖中掏出一沓纸:“这是购买记录。不止契丹使臣。其中一部分可能是他们给家人选的。还请户部的同僚仔细比对!”
户部尚书顿时感到这沓纸烫手。
再说,什么叫给家人准备的?要是这样说,除了礼部和鸿胪寺,其他文臣武将收到的东西岂不是也要吐出来。
薛理的目的是这样,但他的样子是针对礼部侍郎,其他人要怪就怪礼部侍郎。没有他递梯子,那沓纸只能当厕纸!
薛理之所以带过来是觉得有人会盛赞番邦,他有可能找到机会。
机会来的这么容易,薛理是真没想到,他还以为要出揣上一段时日。
今日薛理只有这一件事,说完入列。
殿内安静极了。
文臣武将神态迥异,皇帝看乐了,心说薛理不愧是他钦点的探花,前几日他才觉得花钱如流水,单单军费就出去百万贯,今日薛理就知道为他分忧。
皇帝朝内侍看一下,内侍高喊“退朝!”
站在最后的薛理看到皇帝转身他就出去。待礼部侍郎从地上爬起来,薛理已经消失在浓浓的白雾之中。
礼部侍郎只能对着白雾骂骂咧咧。
鸿胪寺卿好奇地问:“契丹使臣——”
“没有!”礼部侍郎尖叫,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祸水东引,“我就是一个人微言轻的文官。他谢我有什么用?那些蛮夷精于算计,定是要一本万利!”
枢密使皱眉:“此话何意?说清楚!”
礼部侍郎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说说都不许?”
兵部尚书今日不在,侍郎之一的王慕卿指着他:“你别含沙射影!”
礼部侍郎:“含沙射影的是薛理!”
刑部尚书今日也不在,侍郎章大人走出去又退回来,“薛理知道你和鸿胪寺卿今日会盛赞蛮夷?所以早早准备好那些纸反驳你二人?”
鸿胪寺卿忍不住说:“没有我!我和薛大人无冤无仇。再说,薛大人反驳的可不是我!”
礼部侍郎转向鸿胪寺卿:“你说我和薛理沆瀣一气?”
鸿胪寺卿:“我还有事!”说完大步越过他。
侍郎章大人紧随其后。
近日不曾跟使臣搭过话的文臣武将很是好奇,忍不住打量身边同僚,可惜无论看谁都可疑。
收到贵重物品的人心虚,又怕被看出来,强装镇静,看起来无比忠君爱国!
薛理从宫里出来就策马回仁和楼。
年前刑部尚书督促他们结案,不要把凶犯留到过年,导致年后这几日部里无事可做。
今日散朝早,薛理到仁和楼正好是用饭高峰期。本能去前店,而到门边又退回北屋,看到小舅子在背书,薛理坐到他对面。
林飞奴背完一段,书往桌上一丢:“姐夫,陪我练剑!”
薛理:“你真想从军啊?”
林飞奴摇头:“我不想从军。但是我想上阵杀敌!也不知道杀敌和杀鸡有何不同。”抱着剑到院里就找洗碗工,“以后我杀鸡杀鱼啊。”
薛理脚步一顿,想说什么,忽然想起过几日学堂开学,等鱼和鸡买回来,他正好在学堂上课:“别说那些没用的。”
洗碗工想起前几日发月钱,上个月干到小年,但月钱发满一个月,赏钱也是按照当月净利润的百分之二,一文没少。洗碗工就好奇这个月是不是也一样,便问薛理。
薛理闻言点头。
洗碗工:“那这个月应该不如上个月多。过几日元宵节,家家户户都要在家过节,掌柜的也要放一天假啊。”
薛理心说,真是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
这些洗碗工是不是忘了,她们最初选择到仁和楼做事,是觉得申时左右可以回家,能照顾到家里,顺便赚点钱。
洗碗工转向林飞奴:“什么时候去找小章公子玩儿?要是你一个人不敢去,我送你过去!”
第155章 卖汤圆
林飞奴闻言觉得奇怪, 今日她怎么这么有闲心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林飞奴隔空用剑指着她:“说,你想做什么!坦白从宽!我饶你一命!”
薛理朝小舅子脑门上一下:“不可无礼!她的意思你带着沙琪玛去找元朗,顺便告诉他仁和楼以后天天卖沙琪玛。元朗定会告诉亲友。过两日是上元节, 花生糖和沙琪玛很适合走亲访友!”
林飞奴没听懂:“没了?”
薛理:“卖的多赚的多, 下个月的赏钱——”
“啊?”林飞奴惊呼, 指着洗碗工, “你怎么跟我阿姐一样喜欢赚钱?”
薛理把小舅子的手臂拽下来:“好好说话!”
林飞奴:“你小心钱迷转向吧。”
薛理:“跟谁学的俚语?”
“跟食客学的。”林飞奴脱口道。
薛理噎了一下,他并不想知道答案:“这点小钱不至于。你还练不练?”
“练!一日不练,不进则退!”林飞奴看着手中的剑, 苦着小脸, “可是好重啊。”
薛理去厨房找俩烧火棍。
洗碗工又问林飞奴去不去章家。
林飞奴摇头:“章元朗是我同学,是我好友, 不是人傻钱多的肥羊。阿姐不愿意做沙琪玛, 你们非要做。做了不好卖,自己想办法。”
洗碗工:“赚到钱掌柜的也能多分点啊。”
林飞奴:“能多多少?多我一双鞋啊?我大不了少买一双鞋!”
薛理拉着小舅子去后门外巷子里练剑。
林飞奴回头说:“我要是你,就去街上吆喝, 仁和楼新点心,沙琪玛,老少皆宜!”
洗碗工敢出去吆喝也不至于在仁和楼洗碗。
俞丫出来宽慰洗碗工:“等天暖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姑娘过来吃饭,沙琪玛就好卖了。现在店里的食客多数是匠人和附近商户,一份一百文对他们而言太多。”顿了顿, “飞奴说的有道理。其实飞奴已经去过章家。别再为难他。”
洗碗工一听连管事的都不赞同,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与此同时,薛二哥和刘丽娘也从家里过来。
到巷口看到把烧火棍耍得虎虎生威的林飞奴,夫妻二人互看一下, 决定离他远点,绕到前面去店里。
这个时候食客虽多,但店里没坐满。因为一些食客在门外廊檐下排队买酱香饼,一些食客端着盆过来买汤买粥。
刘丽娘找个角落坐下,薛二哥帮洗碗工收拾碗筷。
老顾客见到他愣了一瞬,不确定地问:“薛郎中,你又回来了?”
薛二哥:“农闲时节乡下没事,过来住几天。”
老顾客想起什么:“看我的脑子,忘了过几日是上元节,城里有灯会。仁和楼也放假。”说起放假,不由得想起去年中秋,“薛郎中,去年仁和楼卖粽子卖月饼,今年卖元宵吗?”
薛二哥:“不卖。”
去年吃过韭菜鸡蛋馅月饼的食客调侃:“林掌柜不准备做点韭菜鸡蛋馅元宵?”
此话一出就有食客问:“韭菜鸡蛋馅怎么滚成元宵?”
薛二哥笑着说:“诸位别说笑了,昨日我弟妹去市场问过,许多街坊都准备做元宵。所以仁和楼就不参与了。”
很想看乐子的食客闻言很是失望。
然而做不做由不得林知了。
京师有许多去年腊月抵达京师的南方人。
消息灵通的南方商户得知年底会有许多番邦使臣抵达京师,就迎着风雪送来许多瓷器、茶叶、丝绸、文房四宝等等。
哪怕品质只能称得上中下,年前年后半个多月也卖的一干二净。
时常来京师做买卖的人都知道京师年前年后大雪覆盖,路面结冰不宜出行,是以都决定在京师过上元节。
上元节不吃汤圆,就像淮扬菜中没有糖,好比腌笃鲜里面没有笋。
京师会做汤圆的人不少,拿出来卖的寥寥无几。几个南方商人带着奴仆半条街走下来,没有买到一粒汤圆,他们便懒得继续找,直奔仁和楼。
林知了问他们要几斤。
一人几个便可,哪能要几斤啊。
几个商人被问懵了。
林知了想着人在他乡也不容易,“我做十斤,明日午时或者下午申时在门外廊檐下售卖。”
其中一位商人问:“什么馅的?我喜欢吃花生馅的。”
林知了难以置信:“你还挑上了?”
商人连忙表示不挑,黑芝麻馅也行。
林知了:“我们没打算做汤圆和元宵。店里没有糯米粉,也没有芝麻。所以只能找人家买。能买到什么做什么!”
几个商人不敢挑三拣四,端的怕林知了撂挑子,连声表示,只要是汤圆,什么馅都可以。
回去的路上碰到几个同乡,同乡邀他们一起过节,他们便问同乡怎么过,在哪里过。若是在家里,那就一人买两个菜。若是到丰庆楼,那就把汤圆拿过去,劳烦厨下帮忙煮熟。
同乡闻言就问他们在哪儿买的汤圆。市场上不是只有元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