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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翔眉开眼笑,又想起方才的话,“那那些点心?”

“点心还是那样,都来两份,带走。”

“好好好!”

顾翔的眼都眯成一条缝了,赶紧手脚麻利地点上小泥炉,“客人您稍等,这就好!”

李季点点头,走到窗旁的小几边坐下。

卫锦云拿来一壶热茶,他道谢接过。透过雕花木窗,他能看见外头的呈哥儿正凑在卫芙蕖身边,指着一本书叽叽喳喳,卫芙菱和孟哥儿也凑在一旁,已经不跳了,四个小脑袋都挤在一处。

李季端着茶碗,看着儿子难得那样活络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他儿子不大爱跟同龄孩子玩,老觉得自个儿聪明,和他们玩不起来。但他最近却在家中却念叨着这对双子有多么的活泼聪明。

他又转头看了眼柜台后正低头整理账本的卫锦云。

这位卫掌柜教孩子倒真有法子,把一对女儿教得这样招人喜欢。

不知她年方多少。

卫锦云这两日的心情实则比伙计们更加激动,都憋着没有发出来。

喵喵曲奇去除和沈记布庄的分成,去除成本,毛利约有三百三十多贯,带动云来香一月堂食一百三十贯她好想嚎叫出来!

四百贯兑成了银饼,藏在了二楼不同的位置。

眼下,她真的担得上一声卫掌柜了。

她要闷声发大财。

李季一直在看她。

看她蹙眉时,他心里也跟着轻轻悬了悬,见她笑起来,那点悬着的心思又落了地。明亮的眼还有笑起来时颊边浅浅的梨涡,都好像落进了他心里,让他挪不开眼。

外头的北风开始吹起来,几个娃娃却已经玩到拱桥边去了,一点都不怕冷。

“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翔杵在门口,两人已跨进来,手里的菜篮子沉甸甸的。

晚雾把篮子里头的羊肉块露了

出来,肥瘦相间,“今儿菜市的山羊肉刚到,挑了块带骨的,炖着香,煮锅子正好。”

朝酒的篮子里头是一条鲥鱼,旁边裹着油纸的是几块嫩豆腐,还有一小袋白胖的慈菇,“一会给卫掌柜做鱼丸吃,我捏的鱼丸好吃。”

卫锦云见这满篮子的菜,摆摆手,“这是把菜市的好东西都搬回来了?冬至的菜价金贵,你们倒舍得。”

“卫掌柜给了这么大的利市,可不是发财了?我跟晚雾合计着,今儿提前过冬至,咱们吃锅子!”

“吃锅子好。”

顾翔听了,直直往后院走,“我去把前阵子吃羊肉白菘的锅子找出来。”

厨房的烟火气正浓,王秋兰也回来了,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她解下披风,往椅背上一搭,又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红绸荷包,走到卫锦云跟前,轻轻放在柜台上。

“沈掌柜知晓今儿冬至,给伙计都发了利市。你收着,给铺子里添点零碎。”

卫锦云推回王秋兰手边,“祖母啊您忘啦,喵喵曲奇的账一算,我眼下可是个大财主。这利市您自己留着,买两匹好料子做件新袄,等元日再给我们包个更大的利市,岂不是更好?”

“你这丫头。”

王秋兰被她逗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行,那祖母也加把劲,将那刺绣教出花来,元日给你们包得鼓鼓的。”

她转身往后院去,在前堂还能听见她反复叮嘱的声音,“羊肉炖烂些,锦云爱吃带筋的,一会儿她咬不动。”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晚雾和朝酒合力将它端出来,稳稳搁在前堂中央的长桌上。

铜锅底下的炭火烧得正旺,映锅里的食材也不少。

蛋饺嫩黄,腊肉油光浸在汤里,熏鱼酱色,雪白的鱼丸浮在汤面,还有咸鸡、白菘、笋片、油炸过的鸡卵、素火腿

热气顺着锅盖的缝隙往上冒,食材底下埋着炖烂了的羊肉,整个铺子都被这股香气裹住了。

李季的目光也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锅子瞟,方才只觉得点心诱人,此刻见这满锅的热乎吃食,竟有些馋了,隔壁桌两个等着取点心的客人也伸长了脖子。

“蕖姐儿,菱姐儿回来吃饭了!”

顾翔冲着拱桥喊了一嗓子,那几个小身影立刻抬起头,纷纷往这儿跑。

卫锦云端来不少小碗,里头是刚调好的酱料。她用小勺舀了些蒜泥,又淋上半勺醋,加了点盐和切碎的葱花,最后浇上一勺滚烫的锅子原汤,筷子轻轻一搅,蒜香混着醋香就飘了出来。

她把碗先推到王秋兰面前,又盛了小半碗,递给卫芙蕖,完全不加姜蒜。卫芙菱早等在旁边,卫锦云笑着在她的小婉里加了点豆酱。

王秋兰夹起一块浸得透亮的腊肉,慢慢送进嘴里,她眯着眼点了点头。

卫芙蕖用筷子戳起一个鱼丸,吹了吹,再啊呜一大口,软嫩的鱼丸尝起来鲜极了。卫芙菱盯着锅里的蛋饺,好不容易夹起一个,还是飞快吹了吹塞进嘴里,吃得她小脸红彤彤的。

顾翔最是爽利,筷子一伸就夹起一大块带筋的羊肉,在自己碟子里的蒜泥醋里滚了滚,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肉筋炖得软糯,一咬就化,醋的酸香刚好解了羊肉的腻,鲜得她眉头跳。她咽下嘴里的肉,又夹了一筷子吸满汤汁的白菘,脆嫩的菜叶带着肉汤的鲜甜,直冲胃里。

“好吃。”

常司言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咸鸡,“今日下工我也买块羊肉,和阿翁一起吃。”

卫锦云顺道回,“我瞧着厨房里还有不少鱼丸,你都带回去吧。”

“我给卫掌柜当牛做马!”

“那你晚些去灰灰那里认个兄弟,跟它拜个把子。”

“当我没说。”

朝酒和晚雾在一旁笑,好像来了云来香后,饭量也大了不少。

元宝吃了好几个鱼丸,丝瓜和毛豆叼着羊骨头猛啃。

智多星坐在小几旁,眼睛直勾勾盯着长桌上冒热气的铜锅。见顾翔夹起个油亮亮的蛋饺,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手拽了拽李季的衣角,“阿爹,我们回家也吃锅子吧?”

他又想起正事,仰着小脸追问,“方才说的点心买了吗?我还想吃羊肉,还有吃蛋饺,阿爹你做的蛋饺也很好吃。”

李季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温声笑道,“好,回家阿爹就给你包蛋饺。等会儿咱们先去肉铺,称些新鲜的羊肉和猪肉,再买些菘菜和笋,咱们也炖一锅热乎的。”

智多星立刻笑起来,胳膊圈住李季的腰,“阿爹最好了!”

孟哥儿扒在门框边,身子半藏在门后,只探着个脑袋往里瞅。

卫锦云见了,笑着朝他招手,“孟哥儿,过来一起吃点,我知晓你喜欢吃羊肉。”

孟哥儿连忙摇了摇脑袋,“不了卫姐姐,春桃姐姐和小满姐姐正在店里做炙羊腿呢,阿娘说,还要撒上胡椒粒,可香了。”

王秋兰闻言笑回,“哟,孟哥儿你家这冬至吃得倒豪横,还撒胡椒。”

孟哥儿挺了挺胸,满脸得意,“是呀,阿娘说这阵子爊鸭卖得好,炸鸡也卖得多,挣了好多钱,特意买了大羊腿。”

他还吸了吸鼻子,像是已经闻到了自家铺子里的羊腿香气。

卫芙菱正咬着半个鱼丸,从碗里抬起头,“那你扒在这儿瞧什么,快些回铺子里去,外头刮大风了,要冻病的。”

孟哥儿把脑袋又往前伸了伸,笑嘻嘻道,“不是的。菱姐儿,我方才在拱桥边捡我掉了的帽子,瞧见水里漂着只大猪!我想等你吃好,跟你一起去瞧。”

“河里怎么会有大猪?”

卫芙菱笑出声,险些被烫到,“你定是看错了,猪都圈在栏里呢,不会去游泳,多冷啊。”

“没看错!”

孟哥儿急得直跺脚,手都比划起来了。

“真的有!就漂在河面上,泡得囊囊的,白白的一大团,我看得真真的!”——

作者有话说:苏式暖锅,立刻来吃!

(不想开学

第59章 甄不是猪

按理说猪不会在冬日里去河面上漂着,但孟哥儿从来就不是个爱撒谎的性子。大家笑了几声,都说让他先回赵记熟食行,待吃完炙烤大羊腿,一起陪他去瞧。

孟哥儿点头应了两声,乖巧地跑回自家铺子去了。

智多星接过顾翔递过来的点心,满满当当一大包。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连阿爹的手都不牵了,只是跟在他后头。

“卫芙蕖,我明日还来教你。”

他转身和卫芙蕖打招呼,非要伸出只手,奈何又抱着这么多点心,只能费力掰出几根手指头扬了扬。

“好的!”

卫芙蕖埋在碗里应了几句,头也没来得及抬。

实在是锅子太过鲜美,姐姐给她夹了块带骨带筋的羊肉,她正一手抓着羊骨头,放在嘴旁撕扯着。“啪”的一声,一块连着脆骨的带筋羊肉扯下,她嚼了嚼,将剩余的骨头扔给了丝瓜。

丝瓜张嘴在桌下接着,炖得酥烂的骨头两三下便从它的嘴里消失殆尽,毛豆只看到了个影儿。

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有了卫芙蕖的肯定,智多星心里头更高兴,

步子也迈得更大,几下就走得远远的,到了铺子门口。

卫锦云忙起起身去柜台前给李季结账。

李季身形算是高大,站在柜台前能清楚地看着面前之人的手指飞速掠过算盘,只是几下就将他的账给全然算清。

她手中算盘是块上好的乌木做的,其上刻着一个小巧的“云”字。虽有力,但似是缺少了些文气,若是让他刻,便会将那一“丶”的头部刻的浅些,尾部刻得更深些。

这样瞧着才细腻柔和,最是衬她。

“客人,客人?”

卫锦云又喊了喊李季。

这位司户参军竟这般容易发呆,是临近冬至,府衙里的事情太忙了吗。

李季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浅笑几声,又清咳两句缓解尴尬。这卫掌柜算账也太快了些,怎的不算上个一炷香,那他也能等。

他付过银钱,还没向门口走,却听智多星抱着点心往远处张望,“阿爹,拱桥那头人愈来愈多了,都是去看游泳的大猪的吗?我们也从那儿走好不好周夫子让我们冬至锻炼锻炼身体,写篇在家中帮父母干活的文章,若是得空能做一两首诗词,就更好了。我不如作个《咏猪》吧,作得好周夫子指定夸我!卫芙蕖也会觉得我厉害的!”

他兴奋地在原地跳了好几下,“阿爹你快些走,我不瞧那游泳的猪,如何能作出好诗来,让旁人先作了去怎么办!”

李季没了办法,只好一步三回头地任凭儿子拉着,快步去瞧拱桥旁游泳的猪。

咏猪,怎么咏?

猪猪猪白肚浮绿水,粉蹄拨清波。

“这是猪吧。”

拱桥边便卖冬枣的货郎一早就挑了好位置,眼下离那猪最近。

他垫着脚,侧着头,眯起眼睛,瞅了半晌,“这猪在这干甚呢,谁家猪圈没拴好,跑出来了?”

几个冬至前还候着做工的人也跟着瞧,“谁那么笨不栓猪圈,一头活猪在元日里不得卖上个一贯多,家家户户都猪圈门都绑得死死的但是我怎的瞧着,有些不像猪。”

智多星虽看书看得多,但一双眼睛明亮得很。他坐在李季的肩膀上,昂着脑袋张望。

“阿爹,这瞧着真不像猪。”

他皱了皱眉。

“这哪里不是猪,它不与猪一样,一团白皮浮在水面上?”

圆脸婶子见这娃娃坐在肩膀上,笑着问。

“因为我阿爹没中之前,家里就养了好几头猪。我每日都跟着阿爹喂,后来每只猪都喂得圆嘟嘟卖了钱,才凑够了阿爹的赶考费。”

智多星指着水面上露出的一团白皮道,“猪皮很厚的,尤其是背上那层糙得狠,摸上去毛毛糙糙的,还有些硬梆梆的猪鬃根露在外头。”

“小孩,这说不定是猪肚子呢”

“那就更不对了,猪肚皮那头虽然软些,可也不会这样滑,皮也很薄,白白的都瞧见上头的青筋和出来的骨头了。”

“这猪我家也没养过,猪肉吃得到多。”

圆脸婶子从河旁掰了根大树枝,“管它是不是猪呢,我们又不是卖猪肉的老王。翻过来瞧瞧便是了,届时瞧了那猪头,就知晓你这娃娃说的对不对。”

她左手抓住桥下的石墩子,右手攥着树枝,猫着身子往前探。这树枝才戳到那上头,就觉得不对劲,这猪皮还真是软和,戳起来像嵌进去似的。

“哎唷你这动作也太不利索了,你平日里给人干洒扫的劲头哪里去了,让我来!”

货郎直接攥了自己的扁担,在万众瞩目下挺挺胸,一探一戳一翻一起。

还得是他这挑担的气力。

那猪在水里滚了一圈,整个面貌都呈现在众人眼前。

“娘啊!”

拱桥上齐齐传来大口吸气以及对爹娘亲切的呼唤声。

这好像是个人嘞!

咋这么大一团人!

这肚好像跟虾蟆似的鼓囊!

他这扁担还能用吗!

李季忙将自己的儿子放下来,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怪不得大家都以为这是猪,他全身赤/裸,手脚都捆在一起,蜷缩着浮在水面,方才瞧见的是他的背。眼下这样一翻面,整个人都浮出来了。

平江府已经很久都不出凶案,这样手脚用绳子并绑着的,定是他杀无疑。

李季心中叹了口气,冬至前后,怎的出了个这么事。

“卫掌柜,拱桥那好多人啊。”

顾翔吃热了,端着碗在门口吹风。远远一瞧,那里都快被围得水泄不通。

“毕竟猪游泳确实少见,瞧着新鲜吧。”

卫锦云吃得也差不多了,便端着碗喂元宝一些凉好的鱼糜。

“那陆大人还管猪游泳的事吗?”

元宝舔了几口鱼糜,奔到顾翔身边,拱着脊背往拱桥处瞧了几眼,回头冲卫锦云喵喵两声。

卫锦云放下碗,也到了铺子门口。

那儿除了陆岚,还有巡检司其他的人,个个严肃地将其他人拦截在外。

“渠姐儿,菱姐儿,吃完去和孟哥儿一块挑些鸭绒,给元宝做窝。”

她蹙了蹙眉。

他说过,最近天庆观前不太平。

“那猪还瞧吗?”

卫芙菱面前的碗里还堆着满满小山似的鱼丸蛋饺、咸鸡羊肉

她和卫芙蕖一开始吃锅子时,迫不及待地争两块带骨筋道的羊肉,争个又大又圆的鱼丸,争到后来饱肚了,便是“你吃你吃,你多吃点”。

“不瞧了,猪有什么好瞧的,我们去尝尝炙羊腿。”

卫芙蕖抬眼望见了卫锦云的神情,将卫芙菱碗中的鱼丸挑了几个到自己碗里,“再不给元宝做两个窝,姐姐的丝绵被都快被它踏裂了。”

“好!”

卫芙菱秉持着吃食到跟前不能浪费的态度,狠狠地往嘴里塞了一大个蛋饺,“等我吃完我们就去,给丝瓜和毛豆也做两个吧,大家一起暖和和地过冬至。”

冬至前后就算是刮起大风,百姓的心里也高兴。他们不会觉得大风很冷,只觉得这风一吹,元日也很快就要到了。

但眼下寒意裹着河里的水汽飘上来,连河岸边的光秃秃的柳树丫子都瞅着有些骇人。

周围已经围了圈人,一边议论又忍不住将脑袋凑过去瞧。

“是个死人啊,你快瞧瞧我们认识吗。”

“你自己瞧,我不敢,我就知晓白花花一片。”

“你们这俩胆小的,我来瞧!”

卖搅搅糖的老周壮着胆子往那瞧,只一眼就想将早晨吃完的菜年糕给呕了。

陆岚一身绯色官衣,站在河岸。他没看围观的人,视线直直落向河面上。

“围起来。”

身后几个手下听了立刻提着木杖上前,将往前涌的人群拦出半丈远,原本嘈杂的河岸瞬间静了,连窃窃私语都没有。

“荆六郎。”

他侧过身,“用网子,把他捞上来。”

“是!”

卫锦云过来时,被身后的人潮推得一个踉跄,险冲到面前的木杖上。

“小心。”

李季一手护着怀里的智多星,另一手已经伸了过来,却见一道更快的身影抢在前面。

顾翔稳稳托住了卫锦云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瞬间站稳,“卫掌柜,你拉着我胳膊,这人好多。”

卫锦云点点头,视线落在刚被荆六郎和几个手下艰难捞上岸的东西。他被水浸得发胀,此刻摊在草席上,隐约能看出是人的形状。

陆岚身后的老头顺道蹲下了身。

他约莫五十多岁,他穿了件褐色短襦。他手里提着个半大的藤箱,箱口用铜锁扣着。

庄仵作蹲在草席边,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戴上手衣,解开束缚的麻绳,在尸体脸侧轻轻拂去水痕。

这尸体脸上皮肉翻卷,显然是被利器划得模糊不清。

他抬头看向陆岚,重重叹口气道,“大人,凶手也太残忍了。这脸划成这样,连个眉眼轮廓都看不清,哪还能辨出是谁家的人?”

庄仵作俯身从藤箱里面取出件细长的物什,它前头是个微微弯曲的小钩,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线。

他用探钩小心地拨开尸体紧抿的嘴唇,轻轻按压舌头,盯着牙齿仔细看,“齿缝尚洁,磨痕中等,看来是个年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庄仵作的手指在尸体腹部轻轻按了按,那处的刀痕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皮肉有些发涨,还沾着几片干枯的水草。

他直起身,眉头仍没松开,“大人您看,这肚子都泡得发胀了,少说也死了十多日。”

他又指了指尸体的手脚,“绑得结实,这会子早僵透了,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

陆岚“嗯”了一声,想起前几日卷宗上的记录,眸色沉沉,“十多日巡检司前

阵子倒是接了个失踪的案子,是位妇人。”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展文星,“去把报案的那人叫来,让她立刻到这儿认尸。”

展文星应声,脚步匆匆地往人群外挤去。

河岸上的风卷着水汽,吹得人鼻尖发红。不少围观的已经缩着脖子离开了,在冬至前后瞧着这么一出,未免有些晦气。剩余的全是好奇又胆子大的。

李季怀里的智多星却不同,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脑袋探得老前,盯着庄仵作的动作不放。

“阿爹,这伯伯好厉害。”

他指了指庄仵作,夸赞开口,“都这样了还能认出他几岁。”

李季忙伸手想去捂他的眼睛,“小孩子家看这些做什么?”

“哎呀阿爹。”

智多星扭了扭身子躲开,“这么厉害的事就应该看着,我一点都不怕的。”

陆岚恰好闻声侧目,目光扫过人群时,不经意落在了卫锦云身上。

她站在顾翔身边,虽没往前凑,但也是一副好奇的模样。

陆岚对她摇了摇头。

卫锦云点头回应,脚步却没动。

这二人细微的互动,恰好被身旁的李季看在眼里。

陆大人认识她吗?这两人瞧着好熟悉。

他还在思索二人的关系,陆岚已经迈步走了过来,轻声道,“回云来香,不要看这些。”

“好。那我回铺子给你热好茶,等你忙完了过来喝。”

“嗯。”

一阵急促的哭喊打断打破了河岸的宁静。卫锦云刚转身要回铺子,就见人群外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甄梅友此刻头发散了半边,一边跑一边扬着嗓子大喊,“阿弟,阿弟!”

她被巡检司的人拦着时还在使劲往前挣,“让我过去,让我瞧瞧是不是我阿弟,我阿弟十多日没回家了!”

荆六郎见她哭得撕心裂肺,又看了眼陆岚的脸色,迟疑着松了手。

甄梅友立刻扑到草席边,她抖着手指去碰那具尸体,愣了愣。

随即她死死捂住脸,哭得更伤心了,“阿弟啊!你怎么成这样了,阿姐来了阿姐来接你了啊!”

陆岚站在几步外,看着甄梅友佝偻的背影,沉声道,“你且仔细看看,确定是你弟弟?”

甄梅友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还是挣扎着抬头,泪眼模糊地盯着尸体那片模糊的脸,又抖着摸向尸体的胳膊。

“是他是我阿弟”

她哽咽着点头,“我阿弟的胳膊上有一块红色的小疤,是他出生时就带着的”

甄梅友话没说完,就一头栽倒在草席边,晕了过去。

她一晕,周遭顿时又乱了些。

李季怀里的智多星小声嘟囔,“阿爹,那个阿婆哭晕了,想来这真是她的弟弟了,瞧着好可怜。”

李季拍了拍儿子的背。

陆岚转身对身后的手下道,“先把人扶到一旁,找个妇人照看。”

庄仵作蹲在草席边,看了眼甄梅友晕过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尸体,叹了口气,“家人这样,也不好再细验。”

他用探钩轻轻拨了拨尸体腹部的刀痕,“不过这肚子上的伤,倒能看出些名堂。”

他抬头对陆岚道,“大人您看,这创口边缘的皮肉是往里卷的,虽是泡得久了淡了,却能断定这刀是活着的时候捅进去的。”

陆岚“嗯”了一声,弯下腰与他一块看,“那他是先被刀杀,再抛尸入水?还是被捅后没死,溺水而亡?”

“这就得等这位甄掌柜醒了。”

庄仵作摘了手衣,“得问问她弟弟失踪前的情形,有没有与人结怨,或是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再者,等她缓过来,在她同意过后,才能剖开仔细验验口鼻和肺里的水,才能断定是刀杀还是淹死。”

卫锦云见甄梅友晕得厉害,上前一步,“陆大人,要不先把甄掌柜扶到我云来香吧?那里热,能让她缓一缓。”

“好。”

陆岚随即对展文星沉声吩咐,“你带几个人先把这河岸周围封起来,不许旁人靠近破坏。弟兄们辛苦,稍后让卫掌柜给你们拿些热茶点心。”

“大人说的哪里话,平江府安稳了这许久,突然出这样的案子,我们本就该尽心。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如何安定民心。”

展文星接了命令点头,其他几人也都竖着眉头附和。

几人将周围都圈拦起来,将剩余围观胆子大的百姓给赶走了。

“阿爹,陆大人的官服为什么是红色的?我一直以为他本就穿红色,但我前几日在书上看,您和陆大人品阶相同,他应穿绿才是。”

“陆大人是得官家赐绯,所以能穿红色官衣,这可不是随便穿的。”

这姓陆的一家即便是当文官的那两位,也有一身武艺。这陆岚到底怎的就能这么小年纪灭了黑风帮,还不愿意去人人都想去的汴京。

他是不懂。

李季见陆岚走在卫锦云身侧,“呈哥儿,你饿不饿?”

“啊?”

“我们再去云来香吃个点心,好不好?”

“好啊!”

陆岚迈进云来香的门槛时,瞧见了坐在小几旁的张仁白。

他虽还是那副瘦削模样,但还是抬眼问道,“卫小娘子,这拱桥河岸边闹哄哄的,出什么事了?”

陆岚已转过身沉声,“命案。”

他目光落在瘦削的张仁白身上,“你认识甄勇吗?”

张仁白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端着茶碗喝了口茶,“陆大人说笑了。他一个开鸡场的,草民是做笔墨生意的,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认识。”

陆岚挑挑眉,轻缓地“噢?”了一声。

他眼里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张仁白后背一凉。

甄梅友被带到窗旁,喂了几口热茶后总算醒了。

赵香萍从铺子外跑进来,身上还系着围裙。

她握住甄梅友冰凉的手,唉声叹气,“梅友姐,你可算醒了,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甄梅友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没了,我该怎么办啊。”

赵香萍拍着她的背,“我知晓你心里苦。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你还有那鸡场呢。多少只鸡鸭等着喂食,多少老主顾等着你的生意,你要是垮了,那些事谁来管。”

甄梅友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捂着眼睛,一抽一抽地哭。赵香萍也没再劝,就那么陪着她坐着。

卫锦云将小泥炉给甄梅友点上了,抬头见庄仵作还站在铺子门外,背对着门檐下的风,挎着他的藤箱。

她走过去,朝他道,“仵作大人,您怎么不进来?外头多冷。”

庄仵作被这声“仵作大人”叫得嘴都扬上天了。

他搓了搓有些冷的手,嘿嘿笑了两声,“我听说你这云来香生意好,我这行当沾着些晦气,就不进去添麻烦了。”

“哪有这样的说法。”

卫锦云侧身让开位置,“您是跟着陆大人来查案的,又不是旁人。快进来暖和暖和,外头风跟刀子似的。”

顾翔拿着壶热茶将他往里头请,“是啊仵作大人,我们卫掌柜都发话了,进来吧,尝尝我们云来香的点心。”

庄仵作拗不过,只好跟着进了铺子。他在靠门的小几旁坐下,从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个小碟、一个茶碗,还有双竹筷,一一摆在桌上。

顾翔看得稀奇,“客人,您这是”

庄仵作把碟子摆得端正些,解释道,“我知晓云来香点心好吃,今日正好赶上,就想尝尝。用我自己的家伙什,隔开些,干净。”

他瞥了眼大堂里正在吃点心的几位客人,将手放在嘴边悄声道,“这冬至的,出了这样的事,我怕我这一身给你把客人赶走了。”

仵作虽是替府衙做事,领着工钱,却是个编外人员。他们成日跟尸体打交道,早就被归类为不入流行当。

卫锦云给庄仵作上了好几样点心,还端了一碗红莲驻颜羹

给他。

这可是法医,现代法医尚有人忌讳着,更别说大宋了。

眼下的法医不仅是编外,还受人瞧不起。

干这行,真是要极度的热爱与有颗替人昭雪的高尚心。

卫锦云觉得,忒高尚了!

陆岚见甄梅友缓了缓,便迈步走了过去。

“甄掌柜。”

陆岚站在她身侧,“你弟弟甄勇,生前可与人结过仇怨?”

甄梅友手眼神有些闪躲,“回大人,阿弟那人嘴碎,说话没个把门的,平日里得罪的人怕是不少。民女实在不知晓具体是谁

“近日呢。”

陆岚追问,“失踪前几日,可有与人起过争执?”

这话一出,甄梅友的脸瞬间白了几分,头垂得更低,眼神不自觉地往赵香萍那边瞟了瞟,又慌忙收回。

她支吾了半天,才小声道,“前几日他好像和展讼师闹过些不快”

“梅友姐!”

赵香萍往后一退,登时急了,“你可不能这样说,子明不是那样的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甄梅友忙摆着手,“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说,和阿弟发生争执的人里,有展讼师。”

话虽如此,她却没再敢抬头看赵香萍。

赵香萍的脸涨得通红,又是委屈又是恼怒,“他那几日何止是和子明争执!他见了我,嘴里也没句正经话,净是些浑话!我气不过,也骂过他两句,和他吵了一架。照你这样说,是不是和他争执过的人都有嫌疑?那我是不是也该被抓起来问话?”

她越说越急,眼都有些红了,“梅友姐,我知道你心疼甄勇,可也不能凭着一点争执就乱攀扯。子明是读书人,他是位好讼师,给些可怜人写状子,都是不收钱的!甄勇说那些混账话,他只是替我出气,怎么就成了嫌疑?”

甄梅友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记起他说过和展讼师拌了嘴。”

陆岚站在一旁,看着赵香萍激动的神色,又看了看甄梅友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是问话,不必慌张。

卫锦云端着泡好的桂花藕粉,站到陆岚身侧,“最近平江府不太平,说的就是这案子吗?”

陆岚接过,“不是,是旁的事,还在查。”

“那,那天庆观前,夜里还能走吗?我是说那凶手没抓到,他会不会乱砍人。”

卫锦云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不知晓,不过我会尽早抓到他。”

“那个,两日后,我要去给城西的陈家送百晬团子,他家小娃娃满百天。”

出了这档子事,还在天庆观前的拱桥处,她胆儿小啊。

这不是什么小贼,瞧着像是个变态杀人魔!

她有祖母和妹妹,还有云来香和四百贯。

“嗯,所以?”

陆岚眉梢微挑,垂眸看她。

桂花藕粉的甜香气萦绕。

“那一带夜里偏静,寅时,陆岚你能不能陪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锦云:这是变态杀人魔。[害怕]

陆大人:我查清,我保护[星星眼]

老婆乞巧节快乐(捧出巧果

要事事顺利噢。[粉心]抽了点小红包,希望甜一下。

第60章 烤太阳挞

冬至本应是热闹的,但整条天庆观前并没有什么人,不少铺子关了店门回家去了。偶有几个卖冬枣的货郎挑担而过,却也只卖出个零星几斤。

拱桥底下出了这样一件大事,很多人都不愿往这里来,连干果生意每逢佳节倍棒的杂货铺都鲜有人光顾,刘掌柜自己捧了把梅子蜜饯对着街道大叹气。

北风呼呼吹,刘掌柜用椅子抵门时被猛灌了一大口。

这案子可快些查清吧,否则冬至过后,整个天庆观前的掌柜真要喝着西北风过日子了。

云来香门口悬了块“今日暂停营业”的小木牌,在北风里飘飘扬扬的,被吹打在门上,敲打有声。

卫锦云给伙计们放了假,祖孙四人窝在铺子里烤火取暖。

“长得真像太阳。”

卫芙菱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一触卫锦云端出来的点心的外皮。

“收回来。”

卫芙蕖一把将她的手给抓住,捞了回来,“才出炉的,小心把手烫破了,我们还有两篇《给家人做一件家务》的文章要写。”

卫芙菱揉了揉脑袋,想起这事就丧着一张脸,“周夫子竟然要我们写八百字,给家人扫扫地,做一顿饭这些顾姐姐将云来香的低拖得比我们脸还干净,晚雾姐姐眨眼间就能做出一堆好吃的,这如何写。”

长桌上的盘子里,二十多个玲珑的蛋挞整齐地排着。

外皮是层层叠叠的,烤得酥松焦脆。中间的挞心则像卫芙菱说得太阳那般嫩黄,微微鼓起,散发着甜蜜的乳香气。

“直接上手抓吧。”

卫锦云自己伸手拿了一只,左捏右捏使劲吹了吹,“既然菱姐儿说像太阳,那就叫太阳挞好了尝尝看,要是味道不行,我再重新试试。”

每次姐姐做新品时,两姐妹是最高兴的。毕竟姐姐的手艺很好,在姐姐觉得味还不够好,要反复调整放多少糖,多少牛乳做出来的试验品,在她们看来也是美味。

既然是姐姐发话,那她就不客气了。

卫芙菱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只太阳挞,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外头的酥皮掉了她一手。

她眯着眼睛吸了口气,挞心的甜润立刻在嘴里蔓延,有些烫,却含混着喊,“好甜,是甜的鸡蛋羹!”

卫芙蕖咬了一小口,先品出酥皮的酥香,再让那一点点挞心的嫩甜在舌尖化开。她一下子张开嘴,咬了一大口,将嫩嫩的挞心使劲吮了吮。

待一整只太阳挞下了肚,她才满意开口,“特别好吃,日后可以黏在姐姐身上吗,到我老了我也一直黏着。”

“蕖姐儿你也会说这样的话啊!”

卫芙菱将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去拿了一只太阳挞,“真是不可思议,那你要黏哪边,不准抢我的位置,我已经占好了。”

说着她从身后环着卫锦云的腰,“我不动了,我就在这儿。”

“你不动了,姐姐也不能动了。”

卫芙蕖抓住她的手往外拉,“你别把手里的油沾姐姐衣服上,这是祖母给姐姐做的新衣服。”

眼下姐妹三人的衣服全部出自王秋兰的手,成了她的活招牌。

她平日里教绣娘们一些针法与绣法,不会自己亲自上手去绣一些卖品,她动手的刺绣全绣在了姐妹三人的衣服上。

“你不能抢我的位置!”

“那今晚和姐姐睡好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喋喋不休,只为了争作为“饭粒”到底谁更黏,端了好几个太阳挞,准备拿到隔壁给赵香萍和孟哥儿也尝尝。

云来香大堂内暖和,但外头的北风依旧刮得大。

两人才走到铺子门口,就见张仁白斜倚在张记文房四宝店的门框上。

他身上那件青布长衫看着就薄,领口还歪着,腰间的绦带松松垮垮系着,风一吹,衣摆就像片枯叶似的贴在他细瘦的身上。

“仁白哥哥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卫芙菱仰着头问。

张仁白慢慢转过来,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什么力气似的,“仁白哥哥不冷。”

风灌进他领口,他下意识缩了缩肩。

“仁白哥哥,你愈来愈瘦了。”

卫芙蕖还记得夏日里的张仁白,总将发髻梳得整齐,还会抹些头油,连走路时,身子都有板有眼的。

眼下他的发髻散了,脸色是种没血色的苍白,眼下泛着青黑,那双曾亮得像墨的眼睛,如今蒙着层雾似的。

其实,他教她们写了不少字。

卫芙蕖把盘子往前递了递,那几个蛋挞还冒着热气,“这是姐姐做的太阳挞,仁白哥哥尝尝吧。”

张仁白的目光落在那金黄的点心上面,愣了愣。

没等他伸手,卫芙菱已经踮着脚,把一块太阳挞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他有点茫然地咬了一口。

温热的挞皮在齿间酥开,挞心顺着舌尖漫到喉咙,再慢慢烘着空荡荡的肚子。

“仁白哥哥”

卫芙蕖端着盘子看他,倏然开口,“你是好人,对吧。”

张仁白拿着太阳挞手一滞,瞳孔骤缩。

“姐姐不喜欢仁白哥哥。”

卫芙蕖看了他这副姿态,继续道,“但不会讨厌的。”

卫芙菱晃着脚接话,“我们还是喜欢仁白哥哥夏日里的样子,那时你总给我们买桃子和枇杷吃,还教我们写字”

她指了指云来香门口的小房子,“这里挂着的小木牌都是仁白哥哥写的,连茉莉花糕的名字‘玲珑雪’,也是仁白哥哥想的。”

正说着,孟哥儿端着个大碗冲过来,碗沿还往上冒着热气。

“菱姐儿,蕖姐儿快去我家铺子里,我阿娘熬了茯苓老鸭汤!”

他把大碗往张仁白身旁的竹椅上一放,汤香混着茯苓的药香飘出来,“仁白哥哥,阿娘说这碗是你的。”

他仰脸看了看张仁白,眉头皱着,“仁白哥哥,你多穿点呀。明年夏日,我们还要一块钓小鲫鱼的,你教教孟哥儿怎么打窝才能钓更多的小鲫鱼。”

孟哥儿说完,不等张仁白回应,就拉着卫芙菱和卫芙蕖的手,“快跟我去铺子,阿娘正在灌肉肠,还切了些新蒸的,油亮亮的超香!”

三个小身影蹦蹦跳跳往赵记熟食行去了。

北风刮着,只留下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张仁白手里半块还带着余温的太阳挞。

他都对她想了什么,说了什么,张仁白脑海里恍惚一片。

“仁白,进来喝汤咯,娘给你加了当归和枸杞,还好一大把核桃仁,补脑子的,来年定能中秀才!”

徐氏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

张仁白听了这话,胃里翻搅,像有团滚烫的酸水直往上冲。

他踉跄着扶住门框,“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他弓着腰,后背的骨头在单薄的长衫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每吐一下,肩膀就抖一下,脸色苍白。

他的视线扫过竹椅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老鸭汤,忽然伸出手,端起汤碗,不顾滚烫,仰头就往嘴里灌。

热汤烫得喉咙发疼,他又抓起剩下的太阳挞,几口囫囵咽下。

他把空碗放回椅子上,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在北风里站了一会,闭了闭眼后回了铺子。

大堂里暖和,卫锦云坐在柜台前算算前几日的账,时不时打打哈欠发发呆,王秋兰坐在她身旁,慢条斯理地给她们绣暖耳。

陆岚带着几个手下站在云来香外,他的目光扫过门板上“今日暂停营业”的木板,朝着里头倚着脑袋发呆的卫锦云道,“那,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卫锦云回过神。

陆岚先走进来,身后展文星、荆六郎几人跟着,他们进来时,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卫锦云点了小泥炉,又提来一壶红枣姜茶。

“卫掌柜,今日既不卖点心,怎的这么香。”

展文星吸了吸鼻子。

卫锦云笑了笑,“在试做新的饮品,几位要不要当回试吃当个小白鼠?”

“试吃可以。”

展文星挠了挠头,“就是这‘小白鼠’是个什么说法。”

“给你吃就不错了,管那么多。”

荆六郎拿着茶碗猛灌了一大口,白了展文星一眼,“吃些点心垫垫,一会我们还要再去问话。”

陆岚弯腰抱起了脚边蹭过来的元宝,挠了挠它的下巴。元宝舒服地蜷进他怀里,尾巴还去勾他的手腕。

“元宝。”

他抚着它的脑袋,“这两日忙,忘了给你带小鳅。”

元宝没有生气,只是一味咕噜咕噜。

“大人怎么这么熟练啊。”

另一位手下凑在展文星身边耳语。

“都学着点。”

展文星喝了有半壶热茶,“这叫和百姓打好关系,顺道也和百姓的狸奴、小狗、驴、鸡,都打好关系”

“大人可真是厉害。”

手下从怀中掏出小本子记上——

和百姓的鸡羊猪狗,打好关系。

卫锦云从后院端着新烤的太阳挞出来时,热气和甜香又漫了满室。

展文星先拿了一块咬下去,他含着挞心直咂嘴,烫得直哈气,“又甜又嫩”

咽下一口,他忙又问,“卫掌柜,我能再带回一个不?我想给哥哥尝尝,昨日陆大人还找他问话。眼下他不能出门,还被人看着,他定是心情不佳的。他还挺爱吃你这儿的点心,时不时给我买。”

展文星心里难受得不得了,怎的案子查着查着,查到了哥哥头上。哥哥连杀鸡都要对着鸡念叨半晌“别怪我,实在是对不起”,又如何会去杀人。

他眼下虽跟着陆大人,为了避嫌却不能过问案子的事,巡街也要被看着。

真想立刻就抓住这个凶手,还哥哥一个公道!

“自是可以,多带些回去吧。”

卫锦云点头,“你替展讼师试出最好的味道。等过几日,我再做些加了柿子泥和莓果的,冬至后天气最冷时吃,届时,展讼师也能来云来香吃了。”

“好!”

展文星把剩下的小半块塞进嘴里,连声道谢。

旁边几个手下也跟着尝了,觉得方才在风里蹲了一上午的查问,此刻喝着热茶吃着这口,有些值了。

陆岚肚子坐在一个小几处,低头翻着从昨日问到今日天庆观前的商户以及和甄勇熟识人的口供。

卫锦云端了杯新沏的茶给陆岚,他接过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好酸。”

“噢?原来陆巡检还怕酸。”

卫锦云站在他身侧,“那我做的点心,你大抵是吃不惯了。”

“案子没查清。”

陆岚低头看了一眼茶碗,见里头放了几块安神的酸枣仁。

他又回,“叫陆岚,不要叫这个。”

“知晓了。”

卫锦云看他眼底的血丝,“你是不是没睡。”

陆岚抬眸看她,沉默片刻,低低应了声,“嗯。”

身旁趴着的元宝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十八岁年轻,所以就不怕熬?”

“习惯了。”

“噢,习惯了。”

卫锦云从盘里拿了块太阳挞递过去,“那这太阳挞,吃吗?”

陆岚抬眼,轻笑了下,“吃。”

他接过,咬了一口。

卫锦云见他仍是一只手忙着翻口供,“我们也盼着陆大人能好好睡一觉。”

“不抓到人,你们也不能好好睡,天庆观前那么多商户,还要开门做生意。”

陆岚咽下嘴里的太阳挞,抬眼望她,“况且有人不是怕走夜路吗?”

“那我不怕了。”

“不要我陪?”

“噢。”

“要吗?”

“守护百姓,是大人的职责。”

*

冬至过后的风更冷了,天庆观前的石板路空荡荡的,往日里叫卖声能串成串,如今只剩几家铺子的大门半开着。

各家铺子的掌柜们聚在最避风的刘掌柜那间杂货铺檐下,围着个小炭盆嗑西瓜子、打叶子戏。

“我真的求求那凶手了!”

刘掌柜吐出西瓜子壳,打出一张骨牌,“赶紧让陆大人逮着吧,再这么耗着,我这一月三十贯的租金,难不成要拿所有的蜜饯来抵?”

“可不是嘛。”

隔壁胭脂铺的李掌柜跟着叹气,摸出个铜板押在骨牌上,“这杀千刀的,是存心不让咱们过好年,妥妥的变态杀人魔!”

赵香萍正捏着骨牌琢磨,闻言抬头,“是啊,平日里我那铺子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才舒坦,这几日忽然闲下来,浑身不得劲。”

她话音才落,对面卖雨具的孙掌柜就撇了撇嘴,旁边几个掌柜也跟着带着点打趣的鄙视。

“阿萍啊。”

孙掌柜磕着西瓜子慢悠悠道,“你这话说的,故意气我们呢?我们可是盼着忙起来盼得眼睛都红了!”

孟哥儿正双手举着红绳,翻出个渔网。

“菱姐儿,趁眼下不忙,咱们多玩会几个翻花绳。”

他仰着脸笑,戴着的小虎帽都跟着晃。

卫芙菱却皱着眉头,手指在绳结上翻的缓慢,“不行呀。”

她往云

来香的方向瞟了瞟,叹了口气,“那个人还没抓到,我们云来香都没生意了。姐姐今天都叹一百八十口气了,说太阳挞做出来,都遇不上伯乐赏识。”

“我赏识,我最赏识!”

孟哥儿一听,凑近念叨,“卫姐姐做的太阳挞好吃,我拿我的碎钱买,我是卫姐姐的伯乐!”

“卫掌柜,这是你今日叹的第二百八十口气了。”

顾翔站在卫锦云身旁杵着脑袋数次数。

卫锦云苦着脸拍了下柜台,“啊!这不是没生意嘛,没生意啊!真是太可恶了,这个变态杀人魔!没生意如何给你们包大利市?”

顾翔听了“利市”二字,也跟着卫锦云叫骂起来。

有个那样火热的喵喵曲奇,云来香的生意应该蒸蒸日上才是。眼瞧着她扩店大计即将实现,却被这个凶手给挡在了跟前。

卫锦云眼下做梦都想要将这凶手给逮住。

“卫掌柜,这摆这里怎么样?”

晚雾捧着个精致的狸奴摆件走过来,小心翼翼往柜台花瓶旁放,“憨态可掬的,瞧着就讨喜。”

“这是老大昨儿个去参加相扑赛,给您赢回来的彩头。”

朝酒凑过来帮着扶了扶摆件,“快开心些吧,你都不知晓老大打飞多少个大力士,超厉害!”

朝酒是跟着顾翔一块去参加,帮着她打气的。老大不愧是老大,在云来香厉害,参赛更厉害。

卫锦云看着那圆滚滚的狸奴摆件,心里稍暖了些,她拍了拍顾翔的肩膀,“小顾,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晓的。”

顾翔咧嘴一乐,“那可多了去了!”

常司言端着茶碗走近,胸有成竹道,“卫掌柜放心,没事的。我这就给咱们的太阳挞编个厉害段子,保准等案子一了,街坊们都赶着来尝。”

她端着热茶碗缩在柜台边,时不时咳两声。

卫锦云见她这般,忍不住问,“小常,你这是病了?”

常司言忙摆摆手,咳着笑了笑,“嗐,哪能呢。就是冬日老毛病。小时候冻着了,每到这冷天就爱咳嗽,不打紧的,过了冬就好。”

“怎么能不打紧。”

卫锦云反驳道,“我那川贝枇杷膏你得多喝点,早晚各一勺,用温水冲了喝,能舒坦些。”

“还是卫掌柜疼人噢。行,我听你的,准保喝得勤勤的然后给你编个故事。”

“你甭喝了。”

虽是堂食没有生意,但卫锦云还是要做陈家的百晬团子,毕竟这是他们尝了柳家的喜糕后特意来找她订的。

这一户传一户定是要好好做,说不定日后家家户户的大席上摆得都是她们云来香的点心。

从天庆观前到城西要走半个时辰,且小儿的百晬也是从天亮就要开始摆灶备起来,不能耽误。

卫锦云起得更早了,不到寅时便醒,铺子里生意差让她睡不着觉。

她先去将灰灰喂了,又给一二三拌米糠。一二三还沉浸在梦乡之中,强行被卫锦云塞了一顿饭,一边眯着眼,一边啄米糠。

待做完这些,卫锦云绑着攀膊站在案前,将糕团揉了个光滑筋道。

平江府的百晬团子,要做成咸口,猪肉里的咸菜用的本地腌的雪里蕻。

她提前用清水泡去些咸味,挤干水分后切成碎末。猪肉选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小丁后用刀剁得细碎,剁时加了点姜末去腥味。

送猪肉的屠户老王接卫锦云这单生意,几乎是狂奔而来,狂奔而走,心扑通扑通狂跳。天这么黑,又出这档子事,要来天庆观前这儿,即便是杀猪杀了那么多的他,都是颤抖着腿来的。

这卫掌柜胆子也太大了,还要天不亮去城西给人送货上门!

咸口团子的馅要事先炒过。

卫锦云待油热后下肉馅翻炒,待肉丁煸出油脂,散出香气,再倒入雪里蕻同炒。她用铲子不断翻拌,让雪里蕻的鲜咸和肉的脂香融在一起。

她取过醒好的糕团,揪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擀薄后用手心揉圆,再捏成边缘薄,中间厚的面皮。舀一勺馅料放在面皮中央,手指沿着边缘向上收拢,其余顺势将面皮捏拢,最后在顶端拧出一个小小的旋儿,一个圆鼓鼓的百晬团子就成了。

她动作麻利,不一会儿案上就排满了白白胖胖的百晬团子。锅里的水烧开后,百晬团子上蒸屉,大火蒸上个一刻钟便成。

百晬团子也是喜气洋洋的点心,自然是要盖红印的。卫锦云在每个团子顶端轻轻盖上一个圆圆的红印。红印小巧鲜亮,衬着雪白的团子。

最后她将这一百个百晬团子小心翼翼装进铺了屉布的竹篮里,装到灰灰身后。

卫锦云打开铺子门,牵着灰灰,就见陆岚站寒风里。

“你怎么不敲门?”她快步走过去,皱眉皱了皱,“外头这么冷,站多久了?”

“才到。”

他说着转向灰灰,手掌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灰灰,今日主人给你喂饭了吗?”

灰灰甩着尾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咴咴”的轻响。

夜里太黑,卫锦云看不清陆岚的脸,但他的声音有些哑。

他应该又没好好睡觉。

可恶的变态杀人魔!

寅时的天还浸在墨色里,只有一路挂着的残灯笼透出点昏黄。

北风卷着枯枝在墙根打旋,发出呜咽的响,周围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暗处磨牙。

卫锦云按着驴车的一角,亦步亦趋跟在陆岚身后,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望。身后的路空荡荡的,一眼都望不到头。

黑洞洞,什么都瞧不清。

“你站我面前吧。”

陆岚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让开身前的位置。

“好的好的!”

卫锦云忙快步上前,站到他身前半步的地方。

这样一来,从身后吹来的北风像是被身形高大的陆岚挡去了大半,连带着那让人发毛的风声都远了些。

“陆岚,那案子如何了。你如果累,可以来云来香的。”

卫锦云在前头低声开口。

“好。”

陆岚回,“查得差不多了,放心。”

北风忽然拔高的声响,卫锦云一把抓住了灰灰的脑袋。

“夏日里下河捉章大嘴的时候,胆子倒是大。”

陆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锦云小声道,“那不一样啊。他是个骗子,眼下是有变态杀人魔再说,我如今有云来香了。”

陆岚低笑一声,脚步跟得近了些,“噢?还有很多钱是吗?”

“当然。”

月色未褪,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路上两人交叠的影子。

“我还有祖母和妹妹,有了想护着的东西。人一旦心里有了在意的东西,就没那么胆大了。做每一件事,都会三思而后行。”

城西的路越走越偏,两旁的老墙斑驳着,风穿过巷弄时,呼呼作响。

卫锦云的心揪得紧紧的,哪怕陆岚的背影就在半步前,她还是忍不住每走几步就回头。

“这么怕?”

陆岚停下脚步,走到她身边,言语带着几分笑意,“那我牵你,好不好?”

“啊啊啊?”

卫锦云抬眼,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直摆手,“不用的,

不用的,我们”

陆岚已解下腰间的佩刀。

刀鞘通身乌黑,鞘身刻着简单的云纹。

“卫掌柜可想到哪里去了。”

他将刀鞘往她面前一递,碧眸似是看清了她染上绯色的耳尖,“你抓着我的刀。我牵你,不会放开的。”

这刀一横,卫锦云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眼熟。

极其眼熟。

她轻轻抓住了刀鞘,小声问,“夏日里我下河捉章大嘴,最后拉我上来的刀,是你?”

两人握着刀鞘,牵着驴车,走在风里。

陆岚低低笑出了声,风把他的笑声当都揉得软了些。

“答对了。”——

作者有话说:锦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先见过我?[眼镜]

陆大人:牵到了(虽然是刀[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