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护送服务
百晬团子是陈家二老特地出门迎接来拿的。
陈家院门一开,陈老夫人接过百晬团子,见卫锦云在北风里冻着直跺脚。
她接过团子,每个都做得圆滚滚一般大小,标准得不得了,试吃的几个小团子味道又好,实在是挑不出一点错漏,当场给卫锦云塞了个红封。
“这么早辛苦卫掌柜,这利市您拿好了,沾沾喜气。”
卫锦云捧着沉甸甸的红封,方才的惧意早飞到九霄云外。
等出了陈家巷,她晃了晃手里的红封,“陆岚你看,超大利市!这下别说走夜路,让我绕平江府跑三圈都不怕了,希望以后多接这样的喜庆单子!”
她捏出来了,是一块银子。
陈家出手真是阔气。
陆岚瞥了眼她得意的模样,嘴角弯了,“噢?这就不怕了?”
“有银钱壮胆,无所畏惧。”
陆岚牵着驴车,看她走在前头。
真是与她方才将他的刀鞘攥得那样紧,完全不同。
她眉眼弯弯,是个财迷。
朝阳还未升起,陆岚却忽然觉得,他虽身处北风中,竟一点都不觉寒冷。
“既然卫掌柜得了封大利市。”
陆岚慢悠悠开口,“那我这护送,算工钱吗?”
“自然自然,本掌柜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卫锦云摸了摸灰灰的脑袋,伸手去解腰间挂着的荷包,“那请问巡检大人,要多少工钱呢。”
“饿了。”
陆岚点了点不远处。
街角支起了的馄饨摊,白雾袅袅裹着肉香飘过来。
卫锦云转头看向陆岚,想他刚值完夜,案子没有查完,又陪自己来城西,心里那点因大利市而起的雀跃悄悄掺了点别的滋味。
她熟练地伸手抓住他的刀鞘,拉着他往馄饨摊走,“那我请巡检大人吃馄饨。”
“又忘记了。”
“我请陆岚吃馄饨!”
“陆岚”两个字声音之大,一条街道装不下。
冬至前后的风裹着冷意,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卫锦云拉着陆岚往馄饨摊的油布棚下钻。
这棚里已坐了七八分满,都是些裹着厚棉袄,脸上带霜的汉子,呼噜呼噜吃着馄饨,白雾从碗沿冒出来,混着肉香飘得老远。
卖馄饨的老妪正蹲在泥炉边添炭,见有人来,忙起身拍了拍围裙。她穿件厚棉襦裙,外面罩了件打了补丁的罩衣。虽鬓角有些花白,但动作倒是利落。
“两位客官里头坐!”
老妪引着他们到最里侧一张小方桌,才要擦桌子,抬眼瞧见陆岚,很快一愣。
“陆大人,您今儿怎的这么早到城西来了?”
平江府的安定是巡检司一帮人日日夜夜巡街巡出来的,她在这摆摊好几十年,自从陆大人进了巡检司,她这再也没有泼皮无赖闹事,吃馄饨不给银钱的事。
虽说陆大人不苟言笑,但大家心里都觉得他好。
他还总是带着手下来她的馄饨摊子吃馄饨呢。
“恰好路过。”
陆岚应声坐下。
老妪见他没多话,又忍不住探头,“说起来,前儿天庆观前河里那事如何了那害人的变态魔头抓到了?这几日夜里,就连我们这些城西做小买卖的,都不敢太早出摊。”
不过才几日,整个平江府茶余饭后都在谈论这件事,城西城东,饭馆茶舍,都传疯了。
周围的人见到陆岚,不敢上前攀问,但都伸长脖子竖起耳来。
陆岚喝了一口桌上的热茶,对老妪道,“还在查。不过夜里巡逻会加派人手,你们守着摊子,别往偏僻处去,无碍的。”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稳当。
老妪连连点头,“有您这话就好!您二位要吃什么?今儿大肉馄饨和泡泡馄饨都备得足。”
“两碗招牌的笋尖鲜肉。”
卫锦云立刻接话,又很快补充,“多放些汤,天儿冷,暖和。”
“好嘞,这就给您端来!”
老妪应声,转身揭开泥炉上的大锅子,白雾一下子冒出来。
她用长竹柄勺在锅里搅了搅,下了几十个圆滚滚的馄饨。
待馄饨们个个鼓着肚子,再盛上来堆在碗里,堆得像小元宝。她麻利地在碗底铺了豆酱、葱花和虾皮,又浇了勺滚烫的骨汤,白雾便更加袅袅地往上飘。
老妪端着两碗过来,陆岚伸手接过,又从竹篮里拿了调羹,用热水烫了烫,递到卫锦云面前。
卫锦云道了声谢,用调羹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小口咬开。
冬至冬笋鲜。笋尖的脆嫩混着鲜肉的油香,暖融融地滑进喉咙,连带着身上的寒气都散了。
她的杏眼亮亮的,吃馄饨时脸被热气熏得微红。
陆岚的目光很快瞥向别处。
往日里巡街路过,他也常来吃这馄饨,却从未觉得这棚子的烛火这般亮,连她垂眸喝汤时,睫毛在眼下投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卫锦云倒是吃得起劲,低头未察觉这目光。
不远处,老妪正往炉里添炭,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往这边瞟。
她见了陆大人望着这小娘子的眼神,心里头比卖了几碗馄饨还高兴。这小娘子生得好模样,杏眼弯弯,两人坐在一处,咋瞧着这样舒心。
卫锦云吃了半碗,见陆岚碗里的馄饨没动,抬眸道,“陆岚你为什么不吃?这是卫掌柜给你发的工钱。”
陆岚笑了两声,“我吃。”
卫锦云把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几十年的馄饨摊子,味道果真是好极了。
她说着转头冲老妪笑,“阿婆,劳烦给我打包些生馄饨。要两斤素馅的,我祖母爱吃,再要两斤泡泡馄饨,我妹妹喜欢。”
“没问题,素馅的是香蕈和荠菜,泡泡馄饨是纯鲜肉的,都是我一早包好的。”
老妪乐呵呵应着,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又用草绳捆结实。
卫锦云掏了钱袋要付账,老妪却摆手,“不用这么多,给你打折。”
卫锦云愣了下,指了指棚角挂着的小木牌,“阿婆,那牌子上写着十二文一碗,还有这生馄饨,我瞧着也该是差不多这个价。”
“陆大人是我们这的常客,每月都来好几回。您跟他一道来,这账自然得按八折算。”
老妪往陆岚那边瞟了眼,眼角笑出皱纹来。
“陆岚,请你吃饭还能沾光打折?这发工钱好划算。”
卫锦云凑到陆岚跟前。
陆岚看着她手里晃悠的草绳,慢慢道,“对,以后可以多请些。”
“那还管接送吗?”
“管。”
请都巡检使大人当保镖来回接送,只需包饭即可。
世上竟有这样好的事?
往回走时,天边已透出点鱼肚白,云渐渐染了色。没有了寅时的黑,这刀鞘却仍是被卫锦云拉在手里,一旁还有时不时甩尾巴的灰灰。
到了天庆观前的拱桥边,果然静悄悄的,连河边晨起浣衣的妇人都不见踪影,只有巡检司的几个人在柳树下站着。
卫锦云加快了脚步,拐过街角,回到云来香。
顾翔正握着把大扫帚在门口扫地,她抡得起劲,笤帚划过石板路,发出“唰啦唰啦”的响。
“小顾,你怎么这么早?”
顾翔抬起头,“睡不着,索性就早些来了。”
“别扫了别扫了。我们云来香的门口,这两日比我的脸还干净,再扫下去,石板都要被你扫薄了。”
卫锦云指了指油纸包,“我带了些馄饨回来,等下煮了你吃些。”
“好!”
顾翔见陆岚还跟着,愣了会,随即利落地把卫锦云那辆装点心的小驴车往后院拉。
她路过陆岚身边时,忍不住问,“陆大人,您怎么也这么早?”
陆岚的视线落在卫锦云才进铺子的背影上,淡淡道,“替人做工。”
“啊?”
顾翔手还抓着灰灰的缰绳,闻言直挠头。
替人做工?陆大人还需要替人做工?
她瞅了瞅陆岚身上红色的官服,又想了想自己每日里揉糕团的活计,实在没法把这两者凑到一块儿去。
卫锦云把打包的馄饨拿进后厨,王秋兰已经起身了,她接过给孙女去煮泡泡馄饨。
她转头见陆岚还站在店门口,想起他怕是一夜没歇,便走过去问,“昨夜你是不是没合眼?”
“嗯。”
卫锦云往里头扬了扬下巴,“那就在云来香歇会儿吧,地方随你挑,爱睡哪里睡哪里。”
陆岚眉心微挑,“这般好?”
“那还能如何呢。”
卫锦云叹了一口气,“我方才都说了,云来香门口的地都比我脸干净,横竖也没人来。”
“那老地方。”
“那藤椅如何?比你支着脑袋舒服些。”
卫锦云指了指柜台旁的藤椅。
陆岚却看了一眼藤椅,椅背上还放着条她常盖的被褥,“那不是你的窝吗?”
“什么叫窝!”
卫锦云脸一热,伸手拍了下藤椅扶手,“这叫歇脚的地方!”
“可我每次进云来香时,你就窝在这儿打盹,不是窝是什么?”
“”
卫锦云决定不和陆岚说话了。
她蛮横地指了指藤椅,给了一个威胁的眼神,自己上二楼补觉去。
常司言挎着布包进门时,往柜台里一瞅,眼睛瞪得溜圆,小声惊呼,“好家伙,好家伙!翔姐好家伙啊!”
顾翔见她这模样,低声道,“小声些。”
常司言还在激动,“翔姐我写得狸奴报恩段子成真了,日后说书我又有了灵感。”
顾翔拍了拍她的背,见她说话时还带着咳嗽,便赶紧一把将她拉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我给你冲了川贝枇杷膏,趁热喝了,省得咳得厉害。”
“成真了翔姐,成真了”
常司言还在一边咳嗽一边低声念叨。
日头爬到中天时,张仁白走了进来。
他迈过门槛,眼角余光就瞥见了屏风旁露出的衣袍。这抹绯红格外扎眼,这分明是巡检司的官服!
怎么回事?陆岚怎么会在这儿?他他睡在这里?
卫小娘子呢?她今早送完货,他难不成就一直守在这里?那她她睡在了哪里?
张仁白正胡思乱想着,屏风后忽然传来轻响。
张仁白抬头,就见陆岚撤开屏风出来,未束发,衣襟也松着。偏生他脸上还带着才醒的倦意,眼神却清明得很,直直落在他身上。
他只觉得那松垮的衣袍晃得人眼晕。
“大人!大人!”
展文星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来。
他才要再说,目光扫到陆岚身上,忽然卡住。
自家陆大人头发散着,眼角带着未褪的倦意。
展文星嘴张得能塞下颗鸡蛋,心里头惊涛骇浪。天呐天呐天呐!大人这是在云来香歇了整宿?
“何事?”
展文星回神,忙敛了神色躬身道,“是死者甄勇的姐姐甄梅友来了,在巡检司外等着,说想把尸首先领回去安葬。”
“让她来云来香吧。”
陆岚应了声,抬手理了理衣襟。他用手捏住散落的发丝,乌黑的长发便顺势拢起,三两下绾成高马尾,用发带牢牢固定。
他动作利落干脆,方才那点刚醒的慵懒顷刻间消散。
张仁白僵在原地,见陆岚神色恢复了往日,便默默走到窗边床边的小几旁坐下,对着过来的顾翔低声道:“要几块栗子糕。”
没过片刻,展文星就引着甄梅友进来。
眼下的她眼眶红肿得像桃儿,眼下乌青一片,走路时也垮着很慢,整个人有股被抽走了精气神的颓废。
一见到陆岚,甄梅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她一边哽咽一边问,“陆大人,求您发发慈悲,让我把阿弟领回去吧。他死得那样惨,泡在水里我这做姐姐的,只想让他入土为安,好好葬了”
她伏在地上哭,肩膀一直在抽动,声音凄厉。
“不可。案子未查清,尸首需暂存殓房。”
甄梅友忽然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陆岚。
她嘴唇哆嗦着,“可是,可是阿弟他他已经去了,哪能再受这般折腾。求您了大人,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她越说越急,手撑着地想往前挪两步。
陆岚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睥睨着她,他一字一顿道,“本官说了,不可。”
甄梅友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颤抖地瘫坐在地上。
“甄梅友,你心里应该清楚,本官为什么不让你带回去。”
她原本还在抽噎的肩膀一僵,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发抖,手指用力抠着地面。方才还敢抬头乞怜的眼神,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陆岚那边瞟一下。
楼梯上响起轻缓的脚步声,卫锦云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下来。
她往下扫了一眼,见甄梅友跪在地上,眼圈还红着,“这是怎么了?这么闹哄哄的。”
“没事,案子上的事。”
卫锦云“噢”了一声,目光转向陆岚,见他发束得整齐,神色也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便随口问,“陆岚陆大人,你睡好了吗?”
旁人面前,她还是要尊敬些。
陆岚点点头,“好了。”
甄梅友不敢再说什么,而是被朝酒扶到一旁喝热茶去了。
铺子门口传来一阵“笃笃笃”的拐杖声,伴着断断续续的调子,“竹板儿敲,莲花落,听我唱段好世道”
五十多岁的老汉拄着木拐,一步一晃地挪过来。
他头发花白,用根布带束在脑后,脸上布满沟壑,左眼几乎眯成一条缝,右眼也蒙着层白翳。身上穿件短褂,腰间系着个布兜,里面鼓鼓囊囊的。
“小司言,小司言!”
老常朝铺子里探着身,“你的醒木落家里了!”
常司言一听这声音,忙不迭迎出去,伸手扶住他胳膊,“老常,你怎么来了?家里离这儿要走半个时辰,醒木一日不用不打紧的。”
老常咧嘴笑,拿了醒木后又从布兜里掏出个纸包,塞到她手里。
“我反正要去阊门码头卖煎豆腐,顺路嘛。这个你拿着,我才买的川贝。最近天冷,你那咳嗽病可别犯了。”
“云来香里备着,老常你留着自己喝。”
常司言把纸包往他怀里推,又要拉他进屋,“外头风大,进来坐会儿。”
老常却摆手,“不用了,煎豆腐要趁热卖,凉了就没人买了,我摊子还叫人帮忙看着呢。”
他又拍了拍常司言的手背,半瞎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语气郑重,“小司言啊,你在这儿要好好干,这儿比说书好。”
“知晓了,老常你路上慢些。”
常司言深吸一口气。
“欸,我也知晓的。”
老常点点头,笑得更高兴了,他拄着拐,哼着调子一步一晃地往阊门去了,布兜里的竹板儿偶尔碰撞,清脆有声。
常司言攥着纸包站在原地,望着老常的背影消失,才转过身。她眼里的湿意已敛得干净,脸上又带上了惯有的活络笑意。
她凑到卫锦云身边,“卫掌柜,我琢磨出个太阳挞的新段子,你要听吗。”
“求
之不得。”
“等陆大人把天庆观前的案子破了,街上人多起来。我保管用不了几日,让这太阳挞成第二个喵喵曲奇,火遍平江府。”
“好嘞!”
卫锦云一只手托着一下,另一只往大堂招了招,“这可得靠常大家罩着我们云来香了,晚雾,快给常大家看茶!”
“来咯!”
晚雾应着,端着个茶杯跑过来,笑着放到常司言面前,“常大家还得多照拂我们云来香噢,看茶看茶!”
陆岚端着茶碗,径直走到张仁白对面的椅子坐下。
“本官提醒过你,你不听。”
张仁白抬眼看他,“陆大人说的,草民不明白。”
“不明白?”
陆岚睥睨着他,“你以为,巡检司的眼睛是瞎的?你吃的那些东西,只要抓到一个卖主,顺藤摸瓜,能问出多少事,你该比本官清楚。”
张仁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也压不住手指微颤的慌乱,“草民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甄勇。”
陆岚开口,念出这个名字时,目光落在张仁白的脸上,“你认识他。”
“不认识。”
陆岚放下茶碗,语气里的寒意更甚,“你也想去巡检司走走?”
张仁白抬头,闪过一丝怨怼,随即扯出个嘲讽的笑,“怎么?陆大人要滥用私刑?也是,毕竟陆大人连卫小娘子的清白名声都不顾,要在云来香留宿呢。”
“你一张嘴,只会说这些胡话?”
“难道不是吗?”
张仁白攥紧了茶碗,直勾勾地盯着陆岚。
“啧。”
陆岚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挑衅啊。”
陆岚转头看向柜台,目光落在卫锦云身上时,眼神立刻柔了,“卫掌柜,劳驾过来一下。”
卫锦云正跟晚雾核对着最近的账单,闻言扬声问,“干啥呀。”
她嘴上说着,脚步却已经迈了过来。
陆岚指了指自己的腰侧,“我腰封上挂的那个香包,许是落在藤椅里了。”
卫锦云“噢”了一声,转身去藤椅旁翻找,果然在被褥的下头摸出了她的喵喵曲奇隐藏款小香包。
她走回来递给他,“给。下次再这么丢三落四,我可不给你收着了。”
陆岚接过香包,却没立刻系上,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抬眼看向她,“这香包的绳结,我好像有些忘了怎么系了。”
卫锦云:?
她瞪圆了眼,“你之前系得不是挺利索吗?”
陆岚拿着香包,一本正经,“我护送人是专业的,这些细活,不如卫掌柜拿手。那系香包这事,在不在护送服务里。”
“烦死了你这个陆岚。”
卫锦云伸手夺过香包,“我真是怕了你了。”
她弯下腰,手指灵巧地穿过绳结,在他腰封上系了个紧实的蝴蝶结,“好了,这下不会掉了请问巡检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无。”
张仁白坐在对面,看着卫锦云弯腰给陆岚系香包的模样,手止不住颤抖。元宝喵的一声跳上陆岚膝头,还被他抬手顺了顺毛。
张仁白眼尾的青筋突突直跳,眼里像是要冒火,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忽然站起身看任何人,径直冲了出去。
到了云来香门口,冷风一吹,他反而更燥了。他手忙脚乱地摸出袖袋里的小纸包,指尖都在抖,往嘴里倒。
“仁白,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怎么又跑到云来香去了?”
徐氏拽着他往自家铺子里拖,却带着止不住的气,“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她说了她不喜欢你了,你偏不听,你在吃什么东西?”
张仁白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纸包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露出里面灰白的粉末。他眼神一慌,想弯腰去捡,陆岚却出来了。
他脚步未停,靴底稳稳踩在那纸包上,目光冷沉地看向张仁白,“这是什么?”
张仁白嘴唇哆嗦着,偏过头不肯说话。
徐氏见状,急得推了他一把,声音里带着哭腔,“儿啊!陆大人问你话呢!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心里清楚巡检司一来早来查过,不让她与张仁白说,此刻只盼着儿子能赶紧认个错。
张仁白双目通红,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凶,依旧死死抿着嘴。
徐氏见他这模样,越发慌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仁白!你为什么就这么不听爹娘的话?你要是早听我们的,好好读书考科举,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这一喊,铺子里所有的人都出来了,包括早就瞧见云来香门口站着巡检司人的其他掌柜。
张仁白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卫锦云脸上时,正好撞见她眼里的那抹不解。
那是他心上人的眼神。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压抑瞬间冲破了喉咙,他猛地甩开徐氏的手,朝着她嘶吼,“我就是因为太听你们的话了!”
他竟直接哭了。
“你们让我读死书,我就从不出门,你们让我退府学,我连再见到夫子招呼都不能打,你们让我考院试,我就熬得整宿整宿不睡,你们说卫小娘子配不上我,我就只能远远看着她!”
“可我换来什么了?院试落第,你们说我没用,我想喘口气,你们说我不学好我受够了!”
徐氏被他吼得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
张父也从铺子里出来,见着这场景,捂着心口直跺脚,“你这孽障!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对!我就是要气死你!”
张仁白的声音带着绝望,“都死了才好!死了我就自由了!死了我就能就能和她说话了!”
他眼神涣散,手胡乱地挥着,“从小到大,我穿什么颜色的衣袍,朝食想吃甜粥还是咸粥,甚至想不想吃葱姜,都要听你们的!我活得像个悬丝傀儡!”
“只有今年夏日,你们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守铺子。”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泪意,“那几日,我不用背那些拗口的书,不用听你们念叨光宗耀祖,卫小娘子给我点心吃,两个妹妹和孟哥儿和我玩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你这不孝子!”
张父冲出来,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你竟敢咒爹娘死!”
“好啊。”
张仁白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灭了,“那我死。我死总行了吧?这样你们就再也管不着我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河里冲去。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扑通”一声巨响,他的身影已经坠入了冰冷的河水,溅起一大片水花。
“仁白!”
徐氏尖叫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锦云:我真的对你无语了。[白眼]
陆大人:睡觉——
(那什么锦云不可能下河去救张仁白,我先说一下。馄饨那里玩了一位老婆的名字梗,哈哈哈你能看出来吗[墨镜]
开学了,我想喝点营养液振奋一下[爆哭]
第62章 真相大白
冰冷的河水漫过胸口时,张仁白反而觉得松快了些,燥热不再。
岸边的惊呼和徐氏的哭喊被水声隔得远远的,他闭着眼,直至水蔓延到他的脸上,才猛地呛了口水,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别过来不准过来!”
巡检司几个弟兄在陆岚的命令下要跳下去救人,却被张仁白大声呵住。
“儿啊,算我求求你,你先上来,娘不逼你了,娘再也不逼你了!”
徐氏扒在河沿上,痛哭流涕,似是忏悔,若不是展文星拦着,她也要跟着一头栽下去。
张父浑身都在颤抖,他实在无法想象懂事的儿子,会忽然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他一向最听话了,七八岁时就信誓旦旦地对他说“爹,我将来一定会光宗耀祖的”,他明明很听话的无论他和妻子要求什么,他都
会乖乖照做的。
怎的会变成这样!
“咳咳咳”
河水又漫上来,张仁白双手无力地浮着。岸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却把脸浸到了河里。
他不想被捞上去,不想再看爹娘的脸色过日子。他只要一闭眼,他们那些恼人的话就全往脑子里钻。
冬至后的河里结了薄冰,冻得他骨头疼。他摸出怀里的多的纸包,里头的东西早被水泡得发黏。
“他们要借我的死头,把真货运出城”
脑海里恍惚着,什么声音钻入张仁白的耳朵。
“别过来”
他重复着喃喃自语,声音被河水泡得发颤,水蔓入他的口鼻,“我什么都不不知晓真的,不知晓”
他忽然想起夏日的河,河里有很多鳑鲏鱼、白条鱼,他们一起钓鱼捞鱼,赤脚踏在河沿里,用扁箩捞起活蹦乱跳的青虾。云在水里飘,风里都是芦苇和莲花的味道。可眼下的河水,冷得像要把人骨头都冻裂。
不如真的死掉算了。
岸边的乱声里,突然挤进来个小小的身影。
孟哥儿扎着两个歪歪的小辫,他扒开围看的大人腿缝,仰着圆脸往河沿瞅。
“仁白哥哥!”
他的声音盖过了水声,“你下河摸鱼呀,娘说这几日水凉,摸鱼要冻肚子的。仁白哥哥你过来些,孟哥儿拉你,不要摸鱼了。”
张仁白猛地浮出水面,对着他喊,“孟哥儿,别过来!”
“我不摸鱼,我拉你上来。”
孟哥儿往前猫起了身子,小手往水里探,够了半天够不着,手被河水浸得红了,急得眉头也皱成一团。
他扭头回了铺子门口,那儿有晒衣裳的竹竿。他跑过去,抱住竹竿根使劲往河边拖。竹竿比他人还高,压得他身子歪歪扭扭,却硬是扛到了岸沿。
“仁白哥哥,你抓这个!”
他把竹竿往水里送,竹竿浮到张仁白的手边,“我阿娘说的,竹竿能挑水,也能拉人。你抓紧了,我力气大着呢!”
卫芙蕖和卫芙菱也挤到岸边。卫芙菱站在岸沿,挥着手喊,“仁白哥哥快抓呀,水里冷!”
竹竿晃悠悠,竿梢沾着的水珠滴进水里,溅起小小的圈。
孟哥儿的脸憋得通红,还在使劲往前送竹竿。
“别往前送了。”
“仁白哥哥。”
卫芙蕖拉住竹竿,“你不是坏人,对吧那你将坏人说出来好吗。”
张仁白看着这三个小身影,深吸一口气,伸手扣住了竹竿。
孟哥儿见他抓住了,脸上立刻绽开笑,露出他夏日至今长了一半的门牙。
“仁白哥哥你抓牢啦!”
他攥着竹竿,身子往后仰,小辫子在风里甩得老高。卫芙蕖和卫芙菱也蹲下来,一人抱着孟哥儿的腰,一人帮着扶竹竿,三个孩子的力气虽小,却攒着劲往一处使。
岸边围观的大人也反应过来,接过了竹竿,一起将张仁白拉上来。
水流还在往张仁白身上涌,孟哥儿仍是笑着。
“仁白哥哥,你上来我给你看我写的字,我把赵文孟三个字写在红纸上了,阿娘说贴在铺子门上能辟邪,春桃姐姐和小满姐姐也总是这样说仁白哥哥,你再教教我吧,这些日子你都不理我了。”
张仁白被拖上岸时,浑身的水顺着衣袍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徐氏扑过来抱住他的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啊,你吓死娘了!咱这就去看大夫!”
他没应声,只是直挺挺躺在地上,眼望着天。睫毛上的水珠顺着眼角往下滚,混着眼泪,面颊上洇开一片湿痕。
陆岚的官靴停在他眼前。
他转过脑袋,视线掠过陆岚,落在他身旁的卫锦云身上。风掀起她鬓边的碎发,眼里终于映着了他。
晨起的他,忽见隔壁铺子的门悄悄开了。她背着箩筐,猫着腰溜出来,抬眼看他时,嘴角弯出个浅浅的笑。
是个艳阳天。
张仁白的喉咙动了动,缓缓闭上了眼。
“本官已经叫了孙大夫。”
陆岚开口,“你愿意看吗?”
他依旧闭着眼,唇瓣抿着,没吐一个字。
“抬下去。”
陆岚转身对身后的手下道,“叫孙大夫仔细查。”
张父要上前拦,“大人,小儿只是一时糊涂”
话没说完,他就对上了陆岚的碧色眼眸。那双眼瞳颜色异于常人,此刻正冷冷睨着他。张父的话卡在喉咙里,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巡检司的人看着,围观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议论,纷纷回了自己的铺子。
陆岚站在云来香的柜台边,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甄梅友身上。
甄梅友端着茶碗,她仍低着头。明明云来香很暖,她却捧着茶碗瑟瑟发抖,方才闹哄哄的光景对她来说仿佛不存在般。
“真不愿意说?”
陆岚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甄梅友,你总是给赵记熟食行送货,应认识张仁白还指着这些东西,继续害人?”
甄梅友的肩膀抖了一下,茶碗沿碰到嘴唇,却没喝。
她自然是认识张仁白的,他少时在铺子里读书,书声琅琅。她给赵记熟食行送货时,他是位身板正正的少年郎。
卫锦云端着刚出炉的太阳挞从后院出来。
她走到陆岚身边,把盘子往柜台一放,“吃东西吗?闹了许久,该饿了。”
她总觉得陆岚心里什么都明了,但却并没有逼着人说。
陆岚抬眼,应了声,“嗯。”
他走到柜台边,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个太阳挞。
卫锦云靠着柜台,看他吃完一个,才轻声问,“你让我给你系那个香包,是不是故意的?”
“是,卫掌柜聪明。”
陆岚没等她说完,擦了擦手,抬眸看她,“张仁白本就有瘾,只是一直强压着。这类人失控时,或是愤怒,或是绝望,都会让他下意识想靠那东西麻痹自己。”
“这么说,巡检大人是在利用我。”
卫锦云白了他一眼。
巡检使大人忘记了如何系香包,亏他说得出来。
“不算是利用。”
陆岚道。
“如何叫不算?”
陆岚看着她,忽然微倾身,“你想知晓吗?”
卫锦云点点头。
“附耳过来。”
卫锦云往前凑了凑,耳畔落下他低沉的声音。
“我是真喜欢,这个系着的结。”
卫锦云当场跑了,飞快地跑进了后院里。
什么结
他在说什么!
“陆大人,您跟卫掌柜说啥了?”
顾翔正从后院出来,见卫锦云这模样,挠着后脑勺直乐。
陆岚还拿着太阳挞,浅淡着笑,瞥了她一眼,“你猜。”
旁边的展文星刚端起茶碗,手就是一歪。
他出现幻象了,陆大人应该是不爱笑的一个人,最近笑了多少次了。
“唉,这活生生的段子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
常司言坐在角落的板凳上,手里拿着笔,对着后院喊,“卫掌柜,快来听太阳挞的段子!”
卫锦云又奔回来了。
“速速讲来!”
“一个让孩子们收集太阳的故事。”
常司言咬着笔杆,满脸笑意,“太阳挞混了牛乳和糖,很受孩子们欢迎,这次我们的主要客户为平江府的孩子。”
“噢,让我猜猜,不会是根据老常想到的段子吧。”
卫锦云坐到常司言的身旁,“是不是要赞扬你的阿翁啊,我可是瞧着你今日望着你阿翁的背影,都要哭了。”
“卫掌柜好聪明。”
常司言捧过卫锦云的脸,“我真稀罕你,但是我才不会哭。”
陆岚斜过来看了她一眼,常司言只是笑。
常司言记得她当时饿极了,在臭烘烘的垃圾堆里扒东西吃。那日风特别大,她冻得缩成一团,找不到一点吃的,眼瞧着就要晕过去,突然有个硬梆梆的
东西“笃笃笃”敲了敲她的脚。
她抬头,看见个拄竹杖的男人。他左眼是一条缝,右眼也是白的,挎着个布兜。
“是有个娃子在这儿吗?”
男人的声音哑哑的,却不吓人。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饿不?”
她没敢说话,只敢往后缩。男人笑了,从布兜里摸出个饼,递到她嘴边,“吃吧,我姓常,你叫我老常好了。”
那饼并不好吃,干的硬的,她咬了一口,眼泪掉到了饼上。
后来她就跟着老常走。他姓常,她就跟着也姓常,叫作常司言。
他总拄着竹杖,布兜挂在胳膊上,走累了就坐在路边唱莲花落。
“竹杖敲,布兜晃,娃娃的爹娘在何方”
他唱的时候,布兜会轻轻晃。
有回在汴京,他们听见草垛后有哭声。老常的竹杖“笃笃笃”敲过去,果然摸出个被捆着的小娃。他悄悄绕到树后,等拐子来牵娃时,突然用竹杖绊倒了人,又喊来巡街的差役。
那小娃被爹娘抱走时,塞给老常好多饴糖,老常又全塞进小司言手里。
“老常,咱帮了这么多娃娃,咋还总吃饼?”
老常摸了摸布兜,“因为这兜是装的其他东西。”
他的布兜确实总装着很多东西,有时是迷路娃的磨喝乐,还有回是个小丫头塞的野花。她说“老常的布兜暖,花不会谢”。
老常还是穷,竹杖头都换了好几个了,也帮了很多娃娃,却只有小司言跟着他走南闯北。
小司言跟着老常走了十几年,从跟在他身后的小不点,长成了能帮他拎行李的姑娘。
老常的布兜装了很多的东西,可从来没有一封是写给“常司言爹娘”的信。
她记得在江宁府,他们一起救了一对兄妹。老常把两个哭成泪人的小娃塞进他们娘怀里时,那妇人跪下来要磕头,老常忙拄着竹杖往后退。
回破庙的路上,小司言踢着石子儿问,“老常,你说我爹娘会不会也在哪个地方,扒着门框等?”
老常的竹杖在地上“笃笃笃”敲了几下,停下来摸她的头。
他的手好像比他捡到她的那日更粗糙了。
“会的。”
他说,“咱慢慢找,总能找着。”
可小司言知晓,老常这话是哄她的。
他半瞎的眼,看太阳都只是团模糊的光,却能在人群里一眼辨出哪一个小娃娃是她,他兜里的铜板能买两个热馒头,却要全部都给她吃。
“小娃子,笑盈盈,赛过天上小日头”
老常喜欢唱莲花落,都是自己编的,想到什么唱什么。毕竟,他们全靠着老常的莲花落才能要到铜板,才能有饭吃。
老常总说那些娃娃是太阳,他是捡太阳的人,把太阳捡起来,再送回去。
可她觉得,他才是。
他的竹杖引着光,他的布兜装着很多东西,他半瞎的眼睛里藏着比日头更厉害的光。不是照得人睁不开眼的那种,是慢慢焐热了心的,能让人跟着走很远的光。
她就跟着后面,伸手去抓那些光。
“小常,你真要哭出来了。”
卫锦云在常司言眼前晃了晃,将给她冲的川贝枇杷膏端到跟前,“快些喝,晚些将你阿翁送来的川贝磨成粉,我再给你做。”
常司言回过神,呡了一口,轻轻咳嗽,“每日总是要喝那么多,我都成水牛了。”
“水牛好啊,干活力气大,都给卫掌柜干活。”
卫锦云捧着常司言写给她的段子仔细欣赏,“然后卫掌柜就成为了天庆观前大财主。”
好段子配好点心。
太阳挞的宣发,有着落了。
“卫掌柜想得也太小了。”
朝酒在一旁笑着道,“什么天庆观前,我们卫掌柜是整个平江府的大财主!”
三人嬉闹了一会儿,赵香萍也进云来香喝茶。因为这案子,天庆观前的铺子没生意,连闲汉小哥都不愿意往这儿跑。她瞧见了甄梅友,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还是上前去了。
“梅友姐,你回家去吧,你说的事,陆大人是不会同意的。”
她依旧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安慰。
她们毕竟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甄梅友低声回,“我想把阿弟的尸首领回去入土为安。”
“可是这案子没查清。”
“与我阿弟何干?他被杀了,泡在河里那么惨,就应该入土为安!”
甄梅友抬头,神色激动。
“难道你不想抓到凶手吗,子明何其无辜?”
甄梅友瞪圆看了眼,眼泪往下淌,“无辜?展子明年纪轻轻,下手未必就不狠!他帮你教训我阿弟,转头我阿弟人就没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赵香萍的脸一下子白了,“梅友姐,你在说什么啊?”
“我阿弟的尸首还在巡检司的殓房中放着,无法入土。我阿弟性子烈,保不齐跟他结了仇,他怀恨在心下了狠手。你护着他,不就是看上他年轻。也不瞧瞧自己多大年纪,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真心对你?”
“梅友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赵香萍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滚出来,却又强忍着憋了回去。
甄梅友见她这样,眼神稍缓,“你不要再掺和这事,管好你的铺子就行了。难道你真的对那展子明动了心,你才和离,还相信那些花言巧语的男人?阿萍,我让你不要管这事了。”
赵香萍沉默了。
她转身去了别的小几,要了一壶茶。
“哟,杜哥!”
顾翔拎着茶壶,笑着迎上去,“好些日子没见你,今儿想吃甜的还是咸的?新蒸的栗子糕热乎着呢!”
阿杜裹着身寒气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胖乎乎的脚夫。
他却没接话,眼神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瞧见柜台边的陆岚,脚步立刻急了。他拽着身后的胖脚夫,“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陆大人!”
阿杜带着哭腔,“求您找找小人的朋友,他他不见了!”
胖脚夫也跟着磕了个头,“大人,俺们俩跟他一块在码头扛活,这冬至前后加起来,都十多日没见着人影了!”
他们寻去了巡检司,才被告知陆大人在天庆观前办案,便急急忙忙地过来了。
“细说。”
陆岚抬手让他们起身。
阿杜抹了把脸,“他叫王三,跟我们一样是脚夫。最后见他是上月二十八,在阊门码头卸一批药材,他说那活儿结了钱,就去给娃和媳妇儿买件新棉袄。可打那以后,人就没影了家里的娃天天哭着要爹,我们找遍了阊门码头和他常去的小饭馆,都没找着”
另一个胖脚夫也接道,“他做工最卖力,码头的活计从不挑,搬石头扛麻袋,别人嫌累的他都接,就为多挣两个铜板。前些日子他娃咳嗽,他夜里还去拉货,说要攒钱给娃抓药。这样的人,咋可能丢下媳妇儿和娃娃,连续十多日,就连冬至都不回家?”
陆岚问,“他卸的是什么药材?跟谁一起,有没有说要去别的地方?”
“卸的是当归和黄芪,说是从陇西来的货,要送到山塘街的医馆。一起干活的
有五个人,除了小人,王三和他,还有老周,刘强,都是码头的老伙计。”
一旁的胖脚夫连忙点头,“对,那天活儿完得早,酉时不到就散了。王三收了工钱,还跟俺们笑,说要称两斤排骨带给媳妇儿和娃娃吃,之后就往南走了。他家在城南的,往常都是这个方向。”
“没说要去别处?”陆岚追问。
阿杜摇头,“绝对没有,他娃咳得厉害,还跟我们念叨,说最近要守着娃,就不搬货了。可他媳妇今日就来阊门码头找,说王三好久不回去了,她还以为是在码头多挣些钱就住在一阵,去年冬至他就是这样的。我们几个沿着他常走的路找了好几遍,阊门码头到棚户区的几条街,都说没有见过他。”
顾翔在旁听得揪心,就问,“会不会是路上遇着啥事了?上月下了好几日雨,路滑得很。”
“不可能的。”
阿杜立刻反驳,“王三熟路得很,闭着眼都能走,顾翔你知晓他力气大,真遇着抢钱的,未必会吃亏。”
“医馆是山塘街的妙手堂?”
阿杜好奇问,“陆大人,您怎的知晓?”
山塘街有四五家医馆,他们并没有说要送去哪家。
陆岚眼神沉了沉,“妙手堂的货,可有什么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啊。”
胖脚夫老实回,“那批药材看着怪得很。寻常当归都是整根的,那天卸的却多是碎段,麻袋底还沾着点黑土,闻着有股子腥气,不像是陇西来的。王三当时还嘀咕了句这当归咋恁腥,被孙大夫听见,瞪了他一眼,他就没敢再说话。”
“王三的长相。”
“我知晓的。”
听见陆岚问起,顾翔在一旁接上话,“王三啊是个瘦个子,瞧着不壮实,可胳膊腿都是硬腱子肉,码头的活计,他扛起来不比旁人慢从前我们一起扛过几回货。”
她继续回,“云来香也是常来的。每回都是跟杜哥,还有那个赵哥一道,三个凑在那张桌上,点两碟点心,能聊上一下午。他话不多,大多时候是杜哥在说,他就捧着杯热茶听,偶尔插两句。”
陆岚转身对身旁的展文星吩咐道,“你去趟城南棚户区,把王三的妻子请来。最亲近的人,怎么装都是瞒不住的。”
展文星应声而去,陆岚的目光又扫向一旁的甄梅友。
她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棉袄下摆,抖得不行。
正这时,另一个手下进来,拱手道,“大人,张仁白醒了。孙大夫诊过,说他确实是服食了五石散。”
陆岚眉峰微挑,“他醒后没说话吗。”
“他只反复说我都说,其余的还没来得及问。”
“嗯。”
陆岚又道,“把孙大夫也一并请过来。”
朝酒新煮了一壶茶,水雾模糊了柜台后的光影。
卫锦云偏过头,扫过站在她身旁的陆岚,“陆大人你又藏着什么秘密不说。”
陆岚正在翻卷宗,闻言抬眼,白雾在他眼里漾开点暖色。
他托着下巴,“想知晓?”
“嗯。”
卫锦云点点头。
“我在查案。”
陆岚的声音放得缓了些,“得让天庆观前的掌柜都有生意做,卫掌柜的太阳挞那么好吃,总不能卖不出去吧。”
他继续道,“还得帮某人解决害怕走夜路的事。否则若是我真不得空,她不得揣着把剪刀,一路走一路回头?”
“你!”
卫锦云又气又窘,“查案就查案,怎的总是提我?”
“想知晓?”
卫锦云继续点点头。
“不告诉你。”
“”
她又不想和陆岚说话了。
卫芙蕖扶着张仁白的左胳膊,卫芙菱托着他的右肘,孟哥儿在旁替他挡着风,三人几乎是半架着他进来的。
张仁白脸色惨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走一步咳三声,腰弯得像张弓。
“陆大人”
张仁白慢慢抬头。
陆岚抬手示意无妨,落在张仁白颤抖的手上,“坐吧。”
张仁白顺着劲儿瘫在凳上,胸口起伏得厉害,缓了半天才抬眼,“甄勇,甄勇他是帮孙大夫买卖药材的接头人。阊门码头那批货,就是他接的手。”
话音刚落,刚被巡检司的人带到小几的孙大夫“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指着张仁白的鼻子骂道,“你放屁!老子行医三十年,什么时候用得着他甄勇接头?”
“陆大人!”
孙大夫急得转向陆岚,“这小子定是服食五石散坏了脑子,胡言乱语!”
陆岚冷冷扫了孙大夫一眼,“坐下。让他说。”
孙大夫悻悻地坐回椅子上,屁股却像沾了针,扭来扭去不得安生。
今日巡检司的人来找他时,他就浑身不得劲。眼下又要让他给张仁白治病,又将他带到陆大人面前,他知晓完蛋了跑又跑不掉。
张仁白咳了两声,浮出一丝苦笑,“我放屁?那五石散,不是你给我的?我爹送我去你医馆治病,你悄悄和我说这药能提神开智,诱着我尝了第一口。后来呢?你说想要药,就得帮你做事。”
孙大夫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站起来,“胡说八道!我是悬壶济世的大夫,怎会做这等事!你定是被五石散迷了心窍,血口喷人!”
冷风灌进来。
荆六郎架着个人站在门口,那人身形不高,穿着件成色相当不错的锦袍,但上头却沾着泥点和鸡毛。他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几道血痕,此刻垂着头,肩膀被荆六郎钳着,动也动不了。
“大人,人带来了。”
荆六郎沉声说道。
甄梅友先是愣了愣,随即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抖得坐不住。
云来香里的人也都惊得全然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锦云:[白眼]
陆大人:[墨镜]
第63章 案子了结
“是你!”
卫锦云几乎是和顾翔同时喊出这句话。
这人长相看着老实,眉眼平平,举手投足间甚至有些木讷。
“你认识他?”
陆岚转过身来,带了一缕疑惑,站到卫锦云的身边。
“当然认识!”
顾翔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直接上前揪住眼前之人的衣襟,再施展一顿棍法。
“秋日的时候,卫掌柜从阊门码头回铺子,就是这个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让我一顿好揍!他也就瞧着老实而已,心里头都是坏心思的。”
“嗯?”
陆岚问,“他跟着你?”
卫锦云点点头,“我记得是给你送定胜糕的那日,回去路上被他跟了,还好当时有小顾在。”
陆岚招招手,荆六郎就将这人带到了他跟前。
“跪下,甄勇。”
荆六郎顺势一按,甄勇膝盖一软,一下子便跪到在地,几乎将脑袋埋到地里。
“甄勇?”
顾翔大吃一惊,上前一步低头问,“你是甄勇?你不是死了吗?”
甄勇哆哆嗦嗦的,不敢抬起一点头。
卫锦云终于明白她当时为什么瞧着这个人眼熟了。如果是云来香的客人,她不可能没有印象,也许是当时甄勇给赵记熟食行送鸡时,她瞥见过几眼。
他们都说甄勇是个长相老实,实则内心猥琐的男人。
甄勇竟然没有死?
那河里的尸体
云来香今日热闹,陆岚直接将这当了巡检司。
庄仵作挎着他的竹箱快步走进来。
他先冲陆岚拱了拱手,随即把目光投向缩在角落的甄勇,又扫过地上已经一起跪着的甄梅友。
“陆大人,小的来晚了!”
他拍了拍竹箱,转向众人,“你这犯人,以为将那河里的尸首划了脸,老夫就认不出是谁了,这是把我仵作这几十年的吃饭本事当摆设呢。”
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语气里带了几分傲气
,“咱们平江府是太平,可老夫验尸的手艺,半点没荒。别说划花脸,便是烧得焦黑,我也能从骨相,旧伤上辨出真身。河里的尸首,断然不可能是你甄勇的!”
他冲着甄勇咧嘴一笑,“你瞧瞧,你瞧瞧,倒是你这位,气色真不错,哪有半分死人的样子?”
甄勇被庄仵作的话戳中要害,身子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怎么知晓”
庄仵作哼了一身,上前两步打量着他,“你当老夫我这双眼睛是瞎的?王三是脚夫,日日扛百斤货物,肩头那片肉是常年承压练出的硬疙瘩,摸上去跟铁块似的,他手掌心的茧子,是被麻绳重物磨出来的老茧”
他伸手指了指甄勇的肩和手,“你呢?虽家里有个鸡场,却从来不愿意多做活。整日游手好闲,肩塌着没半点力气,手掌心那点茧,怕不是摸骰子摸出来的。这皮肉筋骨的差别,老夫闭着眼都能验出来!”
甄勇被说得面无人色,头埋在地上,连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庄仵作看着甄勇,气得胡须发抖,“你这后生好狠毒的心,杀了人还不够,竟还捆了他的手脚,又生生划花他的脸,无非是想叫人认不出真身,好让你自己脱身!”
“没有!”
甄梅友忽然抬头,哭天抢地般扑过来,“我阿弟没有杀人,他打小胆子就小,怎的敢杀人啊!”
“事到如今,你还要维护他?”
陆岚冷冷瞥她一眼,“你当日一口咬定尸体是甄勇,连他胳膊上根本没有的红胎记都能编造出来,难道说是情切之下的失言不成?”
甄梅友被问得一噎,肩膀止不住地抖。
卫锦云看向陆岚,轻声问,“陆大人是如何察觉的?”
“她认得太快。”
陆岚慢条斯理道,“这般疼爱弟弟的人,乍见那模样的尸身,纵使心有猜想,也该先慌神,先不愿信,总要反复确认才敢认。可她扑过去,先是愣了片刻,跟着便笃定这是甄勇,那所谓的红胎记,是最后才补说的,像是怕人不信般。”
陆岚说完,甄梅友的哭声低了下去,再没了方才的辩驳。
沈七娘扶着门框跌进来,发髻散乱,泪眼如珠,才站稳就朝着甄勇的方向扑过去。
“那是我相公的!”
她哭得肝肠寸断,“他们说那胎记是甄勇的,哪里是,那是我们家王三的啊!他胳膊肘上那块红胎记,是生下来就有的,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小时候我还总笑他像块胭脂印”
即便是丈夫还未找见,她也是万般不愿意相信他出了事。她每日烧香求菩萨,只为盼望他能平安。可巡检司的人找到了她,叫她去认尸。
认尸?
去的路上她求了成千上万遍菩萨,求求那具尸身不是王三。可纵然他被泡得肿胀不成人形,纵然他被划花了脸,纵然没有那一块红胎记。从小到大青梅竹马,再成为至亲夫妻的情谊在那里,又怎么会认不出他来。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王三啊!你怎的就这么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去了!凶手,你这个杀人凶手”
话没说完,她便身子一软就往地上倒。
“嫂子!”
阿杜和胖脚夫状赶紧冲过去,一个架住她的胳膊,一个蹲下身托住她的背。
阿杜急得直喊,“嫂子你醒醒,你可不能再出事了,家里头还有娃子在等你!”
胖脚夫则咬着牙瞪向甄勇,眼里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
陆岚站在卫锦云的身边,让手下先将沈七娘送去医馆。
“前阵子阊门码头接连出了两桩怪事。先是两个脚夫搬货时突然红了眼,为点小事就打起来,还砸了客商的箱子。没过几日,一个素来老实的船夫,半夜在船上胡言乱语,说自己见了神仙,要撑船入海,寻到天边登仙而去。”
他继续道,“本官去码头查问时,发现这些人有个共同点。说是从一个人手里买过这解乏药,吃了能扛活不累。展文星找来剩下的药沫,颜色偏白,闻着有股石腥味,极像五石散。既知是药有问题,本官便让手下在人多的地方蹲守,没过半日,便有人认出是甄勇。”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被押着的甄勇,“大宋未对服用五石散下重责,可五石散能在阊门码头悄无声息地流开,未必只盯着脚夫。平江府里那些富商、士绅里头,也有不少人想着追求刺激,或是迷信这东西能强身健体。”
“不对。”
卫锦云在一旁皱眉开口,“五石散贵价,怎的舍得卖给脚夫?他们一日扛货拿到的工钱,不足百文,买不到的。”
她的祖父是老中医,对于这些东西她也耳濡目染。听说在魏晋时期,一两五石散可以卖到一千多钱,相当于十户平民一年的生活费。产量低,制作成本高,又如何能让码头的脚夫们争相购买。
“卫掌柜聪明。”
陆岚朝她笑了笑,“所以是极像五石散孙大夫卖得是真的,而甄勇卖得是假的。”
“富商手头宽绰,又总觉得寻常日子少了些滋味,或是想靠旁门左道补补身子。甄勇卖的解乏药,是对脚夫是扛活不累的诱饵,也根本就不是五石散。”
陆岚看向被押在一旁的孙大夫,冷冷地盯着他,“你这大夫当得倒是精明。五石散卖一两,抵得上你铺子里几十上百斤寻常药材的利。可直接卖药太扎眼,你便寻了甄勇这由头,让他日日推着鸡笼往各处送鸡。旁人只当是梅友鸡场的活计,谁会留意鸡笼底层铺着的稻草下,藏的竟是一包包带石腥药沫?也不知你们这八竿子打不着一处的两人,如何就一拍即合了。”
孙大夫垂着头,鬓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不可置信地望着甄勇。他可真以为甄勇死了,毕竟他被巡检司的人盯上了,若是真抽丝剥茧,会找出一大帮偷偷服用五石散的贵人的。
他还以为是哪个贵人动的手脚。
“甄勇你敢卖假?你这不是砸我的招牌吗!”
孙大夫怒从心中来,一下姿扑了上去,抓住了甄勇的衣襟,“好小子,你自己偷偷卖,你这小子果真是不可靠!”
几十年的大夫,一着急上火,先想到了自己的招牌。
甄梅友因为甄勇调戏赵香萍的事,断了他一阵子零碎,叫他瓦子里一日都呆不上一个时辰,没钱又无趣。眼瞧着这小小一包五石散能挣大钱,他自己也想偷着卖些。
可他实在不知如何做这五石散,便将孙大夫叫他每次运送的里头抠上一些,掺些石灰、灶灰、雄黄粉乱掺一通,号称“解乏药”,能增强体力,卖给不识货的脚夫、船夫们。
毕竟是有一点真货在里头,定是有疗效的,服之果然神清气爽,力气大了能顶上好几日,自然大有人购买。即便是卖得便宜,他也挣了不少钱。
“我就拿了一些,你这般小气做什么。”
甄勇反驳道,“你都挣得在府学附近买了大宅了!”
“我就不该在展讼师揍你那日给你医治,叫你这人瞧见了威胁我!”
孙大夫那叫一个后悔,还不如他亲自送药上门,即便是巡检司时不时会勘察药物的私售,他再小心些应付就是了,也不至于落得眼下卷进这杀人案里。
“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全部跪下!”
荆六郎当场踹了甄勇屁/股一脚,也顺道让孙大夫跪下了。
陆岚的目光落在甄勇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审视,只剩沉沉的寒意。
他缓缓开口,“本官早就差人盯着这药的事,原是想顺藤摸瓜,查清楚这害人的东西到底流到了多少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