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本官没想到,你甄勇竟懦弱又狠毒至此。”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甄勇,“不过是怕自己卖药的事败露,怕担罪责,就敢对王三下此毒手。他不过是你卖解乏药之中的其中一位客人。你怕被巡检司追查,便要了他的命,还想借着划花脸,冒充己身来脱罪。你可知王三的妻儿眼下还
在为他哭断肝肠?他买这解乏药吃,本就是想多干些活,多挣些钱,给他的孩子治病。”
最后的话,陆岚说得又重又急,甄勇被他的话语压得几乎要瘫在地上,嘴里只反复念着“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没杀他?”
陆岚指了指那荆六郎递上来的包裹,“这是在梅友鸡场的房梁上搜出来的。”
他示意荆六郎打开,里面是件沾着泥渍的褐布短打,肚子处赫然有道暗红色的血痕,周遭浸了一大片血迹。
“王三被扔下河前与人厮打过,指甲缝里留了些皮肉碎屑,而你胳膊上,是不是有几道新抓痕?且你杀他的刀,是梅友鸡场里用来宰鸡的,他死在了鸡场。”
甄勇立刻低头去看自己的胳膊,慌乱间想把袖子往下扯,却被巡检司的人按住。
陆岚又道,“你以为把沾血的衣裳藏在梁上就没人发现?还是觉得王三沉在河底,划花脸,就没人知晓死的不是你甄勇,而是他?”
桩桩件件都戳在实处,甄勇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没杀他”三个字,身子一软,彻底瘫在了地上。
甄梅友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抱住甄勇的胳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陆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怎的可能是我阿弟。他打小就胆小,连梅友鸡场的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杀人啊!”
她扭头拽着甄勇的袖子晃,“阿弟,你说话啊!是不是有人把衣服放咱家房梁上的里的?你告诉大人,不是你做的对不对?”
她只知晓甄勇忽然不见了,她找了好一阵,都快将整个平江府给翻了一遍。后来的一日的夜里,下着雨,他又哆哆嗦嗦地回家。阿弟终于回来,她自然是心里高兴,好生照拂着,等着冬至后就去巡检司销案。
可没想到她还未去巡检司,便等来了巡检司的人来寻她,还叫她来认尸。阿弟紧张地道出了买卖五石散的事,说是有仇家追杀他,不如将那河里的尸身认作是他,他不出门,这样就再不会有人寻到他了。
甄梅友完全不知晓如何去让别人相信尸身是她阿弟,心惊胆战地去了。她竟发现那尸身被划花了脸,又被泡得肿胀无比,难以分清原本面貌。
怎会如此?
可认吧,认吧。
阿弟可是老甄家的独苗啊!
甄勇垂着头,几乎尿裤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甄梅友见状,又转向陆岚,几乎是爬到陆岚脚下,“陆大人,民女的阿弟老实,定是被人算计了。您再查查,那衣服许是他杀鸡时蹭上的血?我们梅友鸡场每日都要杀很多鸡,他跟王三向来无冤无仇,杀他做什么!”
她红着眼眶,字字恳求,“大人,求您再仔细查查,民女的阿弟绝不是杀人的人!”
“甄勇没有见过尸身,怎就笃定要你去认?”
“甄梅友。”
陆岚看着她眼里的泪浸满整张脸,“是你真的不信,还是你不愿意信。”
甄梅友忽然跪在地上,头磕得出了血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双手紧紧抓住陆岚的袍角,“陆大人!是民女,人是民女杀的!”
她仰着脸,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是王三因为那药的事找来,民女急了才捅他一刀阿弟他是后来找民女,见民女吓傻了,才替我藏了衣裳,才让民女去认尸的!”
她用力拽着陆岚的衣袍,“求您别抓他!要罚罚民女!阿弟他还没娶亲,是民女糊涂,是民女害了他,您抓民女吧!”
杀人是偿命的,要是死了,甄家可还怎么办。
这是她甄家的独苗。
“姐”
瘫在一旁的甄勇抬起头,挣扎着想爬过去,却被衙巡检司的人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甄梅友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甄梅友听见甄勇的声音,回头瞪他,眼泪糊了满脸,“你别说话!这事跟你没关系!”她怕弟弟再开口露,又死死攥紧陆岚的袍角,重复着“人是我杀的”。
陆岚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没了方才的探究,只剩一片漠然。
“把人都带回巡检司。”
他轻轻挣开袍角,又扫了眼仍在挣扎的甄勇和伏地哭喊的甄梅友,补充道,“稍后一并押去府衙,交由何大人定夺。”
手下应声上前,一边一个架起甄梅友,另两人也拽着甄勇起身。
陆岚刚吩咐完押解甄家姐弟,又转头对另两名手下道,“孙茅和张仁白,一并带回巡检司。”
“大人!”
徐氏早就来了云来香,听了这话,几步跑到陆岚面前,“大人,我儿是受害者啊。他哪里敢掺和这些事?都是那孙茅!是他逼我儿吃的药,我儿性子软,被他连哄带吓,实在没法子才”
“本官早就提醒过张仁白,说他吃的东西恐有不妥,劝他莫要再碰。”
陆岚沉声道,“他既知情却未报,虽未参与甄家姐弟的案子,但是为买卖五石散的一众人等。即便大宋未对五石散有明文规定,可这件案子确实造成了极大影响,需及时审明与杖责。”
张仁白定定地坐在原处,忽起身走到陆岚跟前。
“可请陆大人私下草民说两句话,届时到了府衙的公堂上,草民也认了。”
陆岚挑挑眉,“嗯。”
陆岚跟着张仁白走到云来香外头,北风刮在两人身上,让张仁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张仁白沉默半晌才抬头,“陆大人,您说的判罚,草民认。只是您对卫小娘子,是否真心?”
他目光瞟向云来香的雕花木窗,像是怕惊扰了里头的卫锦云,又飞快收回。
“她才到平江府时瘦瘦的,铺子里也什么都没有。她做的第一份点心,草民也尝了”
陆岚没接话,只看着他。
“可我娘说,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与我不是良配。草民草民当时,拗不过我娘。”
张仁白忽然抬头,似是情真意切,“可草民是真的在意她!大人,您若不是真心待她,只是一时新鲜,就请”
“你在意她?”
陆岚终于开口,“你父母说教她的时候,你就站在跟前,连句话都不敢替她说。”
他的目光扫过张仁白发白的脸,“你所谓的在意,是她需要撑腰时,你只顾着孝道与体面。你若敢有一次站出来,未必是这样的结果。”
张仁白嘴唇哆嗦着,“陆大人怎知?她是不是告诉你了,你们”
“你认识她比本官早多了。你却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路被自己堵死了,现在倒来问本官是不是真心?”
“她的生意那样好,难道没有倚仗陆大人您半点吗?”
张仁白握紧了手心,费力说道。
“你以为她如今生意好,是靠了谁?是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揉面,为了试新口味,试的果子都要将自己酸晕过去。出了杀人案,她还要走夜路去送货她如何倚仗本官,倚仗本官陪她走段夜路?”
陆岚冷冷的瞥他,“眼下她生意好了,你倒觉得是因为倚仗本官?你喜欢她,又见不得她从你眼里的小摊子,变成了连你都得抬头看的模样。你更怕的是她明明曾离你那么近,却从没选过你这种既喜欢她,又放不下身段的人。所以,她变好了,你不敢相信是靠她自己。”
陆岚嗤笑一声,只给张仁白留了个背影,“本官对她如何,不必向你交代。但你记住,你已经叨扰不了她了。她要走的路,你跟不上,也配不上问完了,那去巡检司吧。”
陆岚转身回了云来香,留下张仁白僵在原地,北风刮在他脸上,眼眶却慢慢热了。
怎的会这样他当时为什么不护她。
若是等他出来,他愿意改。
云来香里头的徐氏拽着张父的胳膊,“怎么办?仁白这是要去坐牢了!方才陆大人那架势,哪里是问话?”
张父皱着眉,强作镇定地拍开她的手,“慌什么?许是案中有牵连,叫去问问详情,不会真如何的。”
“问问详情?”
徐氏眼圈通红,“陆大人都明说了要杖责十下。他那身子骨,如今风一吹就咳嗽,这顿板子下去,还不得扒层皮?你快些去府衙,多少送些银子,看能不能通融一二”
她哽咽着抽噎,“我儿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沾了那劳什子药啊。”
张父脸色阴沉,时不时往卫锦云那儿瞥一眼,见到陆岚的眼神,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还不是自从那个卫锦云来了以后,就没有好事发
生。自打她在这天庆观前开了铺子,仁白的心就野了,书也念不进去,如今更是惹出这等祸事,她就是个丧门星,克得我们家宅不宁!”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
徐氏抹着泪,“街坊四邻都知道仁白吃那药了,他明年还要院试啊,届时府学里的先生们定然对他多有嫌隙,怕是连考牒都难领下来”
张父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那还能如何?难不成真要他在平江府耗着,一辈子抬不起头?”
“怎的不能回老家去考?”
徐氏抬头争辩,“我看这平江府就是个是非地。再待下去,街坊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淹死。回祖籍去,离得远远的,谁还知道这些腌臜事?仁白也好歹能清清静静读几年书,从头再来!”
张父愣了愣,“那铺子怎么办,真就这么扔了?当初盘下这店面,花了不少银子呢。”
“留着给谁?自从仁白落了榜,咱们得心思不在这上面,铺子的账目就乱了,上个月算起,竟是亏的。眼下我们手里还有些闲钱,回老家寻个临街的铺面,再开一间小的,总比在这儿看人脸色强。”
徐氏长叹一口气,“只要仁白能好好的,从头开始,比什么都强。”
张父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开口。
“罢了,就依你。收拾收拾,等仁白的事了了,咱们就走。”
云来香的柜台旁,陆岚正倚着。
“案子该是了结了?”
卫锦云忙着给自己倒茶。
精彩绝伦的案子,陆岚这人憋着竟不吐半个字。
陆岚伸手抚了抚面前的狸奴摆件,“嗯,人犯已押去府衙,后续由何大人审定。卫掌柜的生意,该恢复往日热闹,太阳挞可总算是要被更多伯乐瞧见。”
“那陆大人是不是要回阊门了?”
卫锦云看看屋顶。
“自是要回去的,巡检司在那里。”
陆岚道,“且抓的那几个士绅牵涉甚广,需回去理清楚卷宗。”
“那还来天庆观前吗?”
卫锦云看看手心。
“嗯,我还领了当护卫的工钱。”
他垂眸看她,“只是往后公务缠身,怕是来得少。”
“噢。”
卫锦云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腰间。
腰带束着劲瘦的腰,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喵喵全家福香包,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那陆岚应知晓香包怎么系,松了容易掉。”
陆岚低头瞥了眼腰间,见她的视线有些不对劲。
他又抬眼看向她,“你方才看的,是香包?”
“看看咋啦?我家铺子的限量款,还不许我瞧了?”
“许。”
陆岚失笑,“你看,你尽管看。”
他忽然话锋一转,“香香生辰那日,卫掌柜吃过我们府上的兔子流心包吗?”
卫芙菱从两人中间探出个小脑袋。
“我吃过!里头是黄澄澄的流心,又香又甜。”
陆岚满意地点点头,再看她。
“像你。”——
作者有话说:锦云:什么小兔子流心包?[托腮]
陆大人:喜欢看,那就多看[墨镜]
第64章 儿童套餐
十二月,北风从临顿河与碧凤坊河的面上卷过,在其上留下厚厚的冰层。
几个汉子正哈着白气忙活,棉袍的下摆掖在腰带里,头上也裹了层厚布。一些胆子大些的,竟直接在河面上行走,也有凿冰运回家贮藏与在其上凿冻冰钓的。
两个穿袄子的男人正蹲在冰上闲聊。
年纪轻些的手里拿着根木杆榔头,榔头那儿磨得发亮,一下下往冰面凿去。虽然外头风大,但对他来说却不妨事,反而凿得兴起,就连额角也渗起了汗。
“你稳着点!”
旁边另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往后缩了缩脚,“这洞再凿大些,万一不小心掉下去,我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冰窟窿泡。”
“怕啥?”
年轻的直起腰,又拿起木杆榔头,“你瞧这冰,敲上去邦邦响。”
他说着抡起胳膊,木杆榔头落下,凿出个碗口大的洞。他麻利地解下鱼线,线上系着枚铁钩,钩上穿了条小鳅。
他咧嘴一笑,“我今儿非得钓两条斤把重的鲫鱼,回去让婆娘清蒸了,就着吃酒。”
“得得得,钓你的鱼。”
络腮胡男人往冰上放了的板凳坐了,“可别钓出些别的来,譬如前些日子大伙儿当猪的那东西。”
年轻的手一滞,他扭头瞪络腮胡男人一眼,“你这人,好好的提这个,我这酒瘾都被你说没了!”
络腮胡男人反倒笑了,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拿出里头的油煎小黄鱼,嚼得满嘴喷香,“怕啥?有陆大人在,你想啊,前些日子街面冷清得能跑耗子,陆大人几日就把案子破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你看那几家,都开始凿冰运回家,天庆观前铺子的生意也开始好起来了,一会我们钓完鱼,去刘掌柜那称些蜜煎给家中娃娃吃。”
河岸边,几个扎着总角鞭的小童正扒着柳树干探头探脑。
“阿娘,我也想去冰上玩。”
一个小童扯着身旁妇人的衣角,撒娇央求。
妇人穿着件夹棉的褙子,把孩子往怀里拽了拽,“去那里做什么,冰上滑,你看那叔伯们都得小心走,你去了要摔的明哥儿我们不瞧了,娘带你去云来香吃点心去,好久不吃了。”
娘俩才走到云来香门口,小童就指了指门旁那幅半人高的画,“阿娘,这里有好多太阳。”
画上有一群小童,或是举着糖葫芦,或是追着蝴蝶,个个圆脸蛋红扑扑。上头挤挤挨挨画了十多个金红太阳,太阳旁坐着个拄着竹杖的老翁,嘴角笑着,眼眯成了月牙。
老翁身后却缩着个怪东西,尖耳朵翘得老高,黑洞洞的眼睛,嘴角撇着。它浑身用墨笔勾了粗硬的毛,又画了个圆滚滚的肚子,虽瞧着凶巴巴,仔细品品,却又有点憨。
而云来香的门廊下,一串串黄色布料剪的小黄花叫人眼前一亮。花瓣剪得层层叠叠,中心缀着许多赤豆,用细麻绳串了,一挂挂垂着。
旁边那棵半枯的桂花树上也挂了小黄花剪纸,两扇木门上更热闹,贴着大大的小黄花,中间勾勒出了笑脸,就像在迎接客人般。
顾翔站在云来香门口,见有人来,忙侧身招呼,“客人外头冷,快进去吧。”
她今日穿得鲜亮,头上的包髻别出心裁,用的是嫩黄色的布巾,将头发束得紧实,鬓角的碎发也被仔细掖好。
那被妇人牵着的小童又指了指门廊下晃荡的小黄花,“姐姐这是什么花,我怎的从未见过的。”
顾翔低头看他,轻声笑笑,“我们卫掌柜说这是向阳花,开一开就一直对着太阳,无论太阳在东边还是西边”
她今日腰间系着的围裙上,也绣满了向阳花图案。
说着,她又往门内让了让,“客人还是快请进吧。”
娘俩跨进门槛,暖意便扑面而来。
大堂里也挂满了那样的小黄花,黄灿灿的一串挨着一串,垂在梁下,柱旁。外头北风正呼呼地刮,这儿却因了这满室的黄,像是藏着数不清的小太阳,连空气里都暖融融的。
虽然才过午时,云来香里已坐了大半客人,不少与那小童年纪相仿的孩子穿梭其间。
小童才站稳,鼻尖就被满室香气勾得动了动,连声念叨,“好香啊,好香啊。”
顾翔在前面引着路,“小几都坐满了,客人要是不介意,和旁人拼桌可好?”
妇人笑着点点头。
顾翔便将她带到靠窗的一张圆桌前,桌边已坐着位带孩子的妇人。
她头发挽成个利落的圆髻,眉眼温和。她身边的小女孩扎着双丫,穿件绿色的小袄。
见有人过来,妇人先站起身,两人相视一笑,目光在彼此牵着的孩子身上落了落,便各自坐下了。
小童沾到凳子,身子在凳上扭了扭,鼻子使劲嗅了嗅,忍不住又念叨,“好香啊像是我从前没有在云来香问道过的点心味。”
“当然香啦,这是太阳挞的味道。”
对面的小女孩抬眼瞧他,将面前的盘子推给他看,“你瞧就这个。我和阿娘点了亲子套餐,里头有五个太阳挞还有两个春招粉圆,三碗杏仁酪。不过我吃不下了,等会回家带给我爹吃。”
小童眼睛一亮,连忙拽着妇人的衣角,“阿娘阿娘,我也要吃太阳挞!就要那个!”
妇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这个套餐,咱们俩哪吃得完。你阿爹还要过七八日才回来,总不能将剩下的带给
来旺吃吧。”
晚雾走到桌边,“客人莫急,咱们这儿除了亲子套餐,还有儿童套餐。里头是两个太阳挞,配一碗杏仁酪,三十六文,正适合小郎君吃。”
卫掌柜总夸她的笑好看,她便一直笑。自从她在这儿领了月钱回家后男人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了,完全不相信她竟能挣到钱。
当然,她并不多补贴家里头,给自己置办了些胭脂头面,给孩子买了两件冬衣,给男人买了一双足袜。
大堂里的孩子几乎都点了太阳挞吃,充斥的甜香气让小童四处张望。
她拽着妇人的衣袖,身子晃来晃去,“阿娘,我也要吃太阳挞嘛”
“好好好,就来个儿童套餐。”
妇人被他缠得没辙,无奈地笑了笑,她又抬眼对晚雾说,“我自己来碗红莲驻颜羹便好。”
小童立刻眉开眼笑,往妇人身边凑了凑,“阿娘对我最好了!”
“好嘞!”
晚雾应了,连忙转身往后院去了。
不多时,晚雾端着托盘过来,将儿童套餐摆在小童面前。
两只太阳挞金黄圆鼓鼓,酥皮层层叠叠,旁边是一小碗奶白色杏仁酪,表面撒了几粒碎杏仁,还卧着一颗红蜜枣。
小童早按捺不住,抓起一只太阳挞,“咔嚓”一口咬下去。
挞心甜润泛着乳香气,外皮酥酥脆脆,沾满油香,几口下来就把两只挞都咽了下去。
他这才端起杏仁酪,用小勺慢慢舀着吃,酪香混着蜜甜,抿一口就眯起眼。
朝酒又捧着一个托盘过来,“客人收好,这是儿童套餐的赠品。”
托盘里头是个向阳花发夹,嫩黄的布料做花瓣,中心缝了颗小小的蚌珠。
小童探头一看,连忙摆手,“我不要发夹,我是男娃娃!”
朝酒很快又拿出个更精巧的,花瓣剪得更细碎,边缘绕了一圈绿布,“这是亲子套餐的赠品,叫作向阳花发箍。”
小女孩一手接过发箍,拉妇人的手,“阿娘,给我戴。”
妇人笑着拢了拢她的髻,将发箍轻轻扣在她头顶。
嫩黄的花瓣衬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没有镜子照,她便继续问,“阿娘,金姐儿戴这个好看吗?”
妇人摸摸她的头,眼里盛满笑意,“好看,我们金姐儿戴什么都好看。”
小童瞅着对面女孩头上的发箍,心里头也跟着痒,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晚雾放在桌边的发夹。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拽了拽妇人的袖子,“阿娘,你替我夹了试试。”
妇人“噗嗤”笑出声。
她反问道,“方才是谁说我是男娃娃,不要发夹的?”
小童一本正经,“夫子说了,‘有教无类,男女并育’,所以我也可以戴。”
对面的小女孩听了这话,歪着脑袋,“夫子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
小童笃定地点头,又往妇人身边凑了凑,“阿娘快给我夹上嘛。”
妇人笑着拿起发夹,轻轻别在他鬓边的总角上。
嫩黄的花瓣贴着他的耳朵,像是在他脑袋上真开了一朵小小的向阳花。小童伸手摸了摸,笑得合不拢嘴,却还强装镇定地端起杏仁酪,用小勺舀了一大口。
云来香里的小客人来的愈发多了,大半都是一家三口前来围坐一桌,或是拼桌。
亲子套餐里的太阳挞刚端上桌,孩子们就用手去抓,铺子里到处都是“咔嚓咔嚓”的声音。
正热闹着,孟哥儿噔噔噔从门外奔进来,头上戴着个歪歪扭扭的向阳花发箍,小花随着他一晃一晃。
“卫姐姐,卫姐姐!”
他奔到柜台前,兴冲冲道,“孟哥儿捡了六个太阳了,那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吃掉那个大雾妖了?”
“是啊,孟哥儿这么厉害,马上就给孟哥儿上大雾妖。”
卫锦云正在柜台替客人打包太阳挞,她擦了擦手,往大堂里扫了眼,“只是眼下铺子里坐满了,孟哥儿就在柜台吃吧。”
“不行不行!”
孟哥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手连忙摆,“那是陆大人的位置,孟哥儿不能占的。”
卫锦云:?
柜台到底什么时候被陆岚包圆了?
小童听了孟哥儿的话,连杏仁酪都忘了吃,“什么大雾妖?”
旁边桌两个正吃太阳挞的小童立刻扭过头。
其中一个立马将嘴里的太阳挞咽下去,大声道,“你连大雾妖都不知道啊,常姐姐都讲了好多遍了,就是铺子外头摆的那幅画。”
“来,让我与你讲讲。”
戴向阳花发箍的小女孩也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当起了夫子,“从前啊,有个叫青冈村的村子,被大雾妖用浓雾罩住了。那雾好浓好浓,太阳的光都透不进来,地里的花儿都蔫了,叶子也黄了。”
她正了正脑袋上的发箍,继续道,“村里有个阿翁,他有双亮眼睛,能在雾里找到路。他就进黑山里找大雾妖,大雾妖说,你把眼睛里的光给我,我就收雾。阿翁点点头,答应了。”
“后来呢?”小童往前凑了凑,充满了好奇。
“后来啊。”
小女孩模仿常司言的样子,轻轻端起碗拍了拍,“大雾妖吸走了阿翁眼里的光,天上的浓雾果然散了,太阳照得村子暖暖的,花儿又开了。可阿翁的世界,从此就只剩一片黑了。”
“再后来,阿翁常摸着窗台叹,要是能再看看太阳就好了。眼下我们捡太阳,就是想给阿翁治眼睛。太阳多了,亮了,阿翁说不定就能看见了。而且啊,大雾妖最怕这么多太阳,就会被太阳烤干啦!”
小童听得心头发热,恨不得立马帮阿翁消灭这只大雾妖,他马上问道,“那怎么才能捡那么多太阳?”
孟哥儿正扒着柜台盼芝麻糊,闻言立刻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方方的小花笺,展开来亮给众人看。那小花笺也是嫩黄色的,边角剪了向阳花的形状,上头盖着六个圆圆的红印子,每个印子里都是个小小的太阳。
“每次在云来香买太阳挞,卫姐姐就会在这花笺上盖个太阳印子。”
他用手指点着印子,“你瞧,我这都攒够六个了,就能帮青冈山的村子消灭大雾妖,把它吃掉!”
“大雾妖怎么吃啊?”
正说着,顾翔端着碗芝麻糊过来,碗里的芝麻糊稠稠的,表面用奶霜画了个小小的雾妖。尖耳朵,圆肚子,嘴角撇着,瞧着和门外画上的模样一模一样。
孟哥儿一把接过碗,连勺子到未用,“就是这样吃啊。”
他说着凑到碗边,呼噜吸了一大口,芝麻糊沾得嘴角都是,像长了圈黑胡子。他却不管,指着碗里被舔掉一半的奶霜雾妖,含糊道,“你瞧,我把大雾妖吃掉啦!”
芝麻糊是免费的,只要集齐六个太阳印章,就能得到一碗。
芝麻糊入口,先是一股子醇厚的芝麻香,带着点微微的甜,细品还有些乳香气混在里头。虽是免费的甜品,做得也毫不含糊。
小童看得直咽口水,正义的念头也在心中激荡开来,“阿娘,我也要吃大雾妖!”
坏的大雾妖,快将眼睛还给阿翁!
妇人笑着帮他擦掉嘴角的杏仁酪渣,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子,“这孩子,馋虫又跑出来了。咱们多来几次云来香,慢慢攒太阳印子。今日可不能再吃了,方才两个太阳挞,一碗杏仁酪,再吃就要撑着肚子疼了。”
小童
点了点头,向阳花在他脑袋上晃来晃去,小声应道,“好我以后要常来,多捡些太阳给阿翁。”
这几日无论是天庆观前的街面,还是山塘街,阊门外,总飘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话声。
穿棉袄的小童们在路上撞见了,离着老远就扬着胳膊喊,“嘿!你捡了几个太阳了?”
待跑近了,就把怀里的小花笺掏出来比,红太阳印子少的那个,就会瘪瘪嘴,“我还差两个呢,咱们下午一起去云来香,好不好?”
“好啊,好啊!”
另一个立刻点头,头上的向阳花发箍乱晃,“多攒几个太阳,就能帮阿翁把大雾妖赶跑了。”
街面上走的孩子,几乎个个头上都别着东西或是向阳花发夹,或是顶着向阳花发箍,甚至是自家阿娘用碎布缝的小黄花,别衣襟上。
北风呼呼吹,可满街的小黄花跟着晃,哪里有冬日一点冷清。
晨光落在溯玉轩的桌岸上,卫芙蕖和卫芙菱并坐念书。
姐妹俩穿的鹅黄夹袄是王秋兰亲手做的,袄面上用嫩黄丝线绣满了向阳花,头上的向阳花发箍也随着摇头念书的动作轻轻晃。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邻座的甜儿凑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卫芙菱的发箍,眼里满是羡慕。
“菱姐儿,你的发箍真好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边的向阳花发夹,“我只有这个发夹。”
“你怎的不戴发箍?”
卫芙菱转过身子。
“我阿娘说,她连吃了五日云来香的点心,上称时,竟胖了两斤。”
她杵着自己的下巴叹了口气,“阿娘怕再胖,又控制不住自己,就不肯点亲子套餐了,发箍是亲子套餐的赠品呀。所以阿娘她现在只点儿童套餐,我一个太阳挞,她一个,这样既能吃着解馋,又不会吃太多我已经有二十多个向阳花发夹了。”
旁边桌的智多星凑了过来。
他穿着件略显紧绷的锦缎夹袄,听了甜儿的话,他拍了拍胸脯,“那我拿发箍跟你换吧,我家有好多,连家里的仆从都戴着。”
“真的吗?谢谢智多星。”
她又好奇问,“你怎么有这么多发箍?”
“唉,还不是我阿爹。他每次去云来香,都点亲子套餐,从午时一直吃到铺子关门,临走还得让卫姐姐多打包几个太阳挞。卫姐姐送的发箍,自然就攒下一堆。”
他从袖袋里摸出个向阳花发箍,“这个给你,我那儿还有好几个。”
司户参军家里的仆从也是好奇,李大人这是做什么,向阳花头箍他们人手一个,李大人非要他们戴。
出门做点事,或是有菜贩子送货上门时,遇到个熟人,便会捂着嘴笑问“好兄弟,你很有童心啊”或是“好姐姐,春日还没到,你心中的春日就到了?红光满面啊,快与我说道说道瞧上哪位小郎君了”。
真是不懂李大人最近的癖好啊!
这下溯玉轩里可热闹。孩子们头上几乎都顶着个向阳花发箍,念书时脑袋一晃,花瓣就跟着轻轻颤,满室都是小太阳。
周夫子今日讲书时,袖口竟也别了个小小的向阳花发夹。
她捧着书念“学而时习之”,孩子们跟着摇头晃脑。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呼刮,屋里满室向阳花透过阳光洒下的花影,书声琅琅。
阊门码头的北风比城里的寒多了。
展文星倚在舱门边,目光追着码头上往来的人。
不少孩童头上都顶着嫩黄的向阳花发箍,连几个妇人的鬓角也别着同款小花,风一吹,满码头的黄灿灿晃得人眼亮。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舱内正在看兵册的陆岚,笑道,“陆大人您瞧,这满码头的小黄花是卫掌柜的手笔吧。看来天庆观前的生意,又红火起来了。我们啥时候再去坐坐?那太阳挞的味道,小的至今还惦记着。”
自从解决完五石散的案子,他们巡检司就没有闲下来过。
大人连路过都没空路过了。
“元日前,得把兵训利落。”
陆岚抬眼望向窗外码头上的热闹,“要过年了,百姓们得安安心心过个好年。”
码头的菜摊前,摆着一溜儿竹筐,筐里的活虾正蹦跶得欢,须足乱颤,偶尔有几只跃出筐沿,被小贩快手抓回去。
“哎呀晨娘,又来买菜啊!”
小贩瞅着晨娘头上的向阳花发箍,忍不住笑,“这可不是小娃娃戴的?您还顶着呢。”
“给小公子剥些新鲜的虾仁,他今早还念叨着要吃”
晨娘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我们李大人每日都去云来香,眼下府里上上下下,谁头上没个这花儿。”
小贩麻利地称好虾,又小心妥帖地剥起了虾仁。
他嘴里直夸,“李大人可是个好官,最是亲民待李小公子又疼惜。就是”
他又凑过去小声道,“这么多年了,也不续个弦。他还未满三十,身边总得有个人照料才是。”
“谁说的?说不定啊,我们府里快要添位夫人了。”
晨娘眼尾弯起笑意,“你瞧瞧李大人往云来香去的次数,还猜不出?”
“真的假的?”
小贩大吃一惊,“我媳妇儿也老去云来香。”
“去!”
晨娘嗔了他一眼,往竹筐里挑了把嫩青菘,“那能一样吗?我们大人除了上值,休沐时除了陪小公子,向来不爱出门。如今日日往云来香跑,你当是为了那几口点心?”
“那倒也是。我媳妇儿常说卫掌柜人美心善,手又巧,若真是她,那可真是良配。就是”
小贩嘿嘿笑了,但很快将声音放低些,“卫掌柜会不会觉得,李大人还带着个孩子,拖累了?”
“哎呀不说了,谁知晓呢。”
晨娘话虽如此,眼尾却带着盼头,“不过我们大人是真的好,心细,又顾家,待小公子那般疼惜,对旁人也温和,只盼着卫掌柜能多了解了解他才好。”
她拎起菜篮,“不跟你絮叨了,我得给小公子炒虾仁去。”
展文星偷瞄了陆岚一眼,案后的人眉头蹙着,脸绷得紧紧的,似是结霜。
“弟兄们其实也练了好多日了,招式都熟了,大人放心吧。大大人”
话还没说完,陆岚“霍”的站起身,那本摊开的兵书也被带落在地。他没回头,大步就往舱外走。
荆六郎从舱外探进头,“看大人的表情,感觉大人要哭了,瞧着怪可怜的。”
展文星赶紧拽了他一把,往舱外瞥了眼,“去!大人怎么会哭?”
荆六郎弯腰捡起兵书,感叹道,“大人委屈,但大人不说。”
云来香里暖烘烘的,甜香气在大堂里蔓延。
常司言捧着个茶碗,斜倚在柜台,“怎么样卫掌柜,我们云来香这几日,是不是又发大财了?”
卫锦云正低着头打算盘,笑着睨他一眼,“是啊,多亏了我们聪明的小常。”
她指了指她手中的茶碗,“快别喝茶了,你的药呢?赶紧趁热喝了,天一冷你的咳嗽怎得不见好。”
“来咯!小常的药来咯!”
顾翔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她端着个冒着热气的药碗快步走进来。她把碗往常司言面前一放,催促道,“快趁热喝,凉了更苦。”
常司言皱着眉凑过去闻了闻,脸立刻皱成一团,“苦死人这药比前日的还苦。”
卫锦云笑了笑,“快喝,喝完奖励你吃两个太阳挞。”
常司言捏着鼻子端起药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卫锦云笑着递过一个太阳挞,“喏,奖励你的,慢点吃。一会下工的时候,我也再给你装几个,给你阿翁吃,每日让他老人家也甜一甜。”
“卫掌柜大好人!”
“那么下次新品的段子想好了吗。”
“虐待,这是对员工的压迫与虐待!”
卫芙蕖和卫芙菱挎着小包下学,身后跟着李季,他一手牵着智多星,一手拎着个油纸包。
“卫掌柜,来份亲子套餐。”
李季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卫锦云身上时,又添了点笑意。
“阿爹,你帮我正正发箍,好像歪了。”
卫芙蕖趁这功夫凑到卫锦云身边,小声道,“姐姐,我打听到了,若是对平江府有大贡献的人,在平江府落户不一定非要等满一年。”
她眨巴着眼睛,“或许我们能想想办法。”
李季给儿子正完发箍,手在袖中轻轻攥了攥,似是想说些什么。
门口风铃轻晃,一袭红色劲装直直走向柜台——
作者有话说:陆大人:[爆哭]
锦云:又挣钱了[星星眼]
明天疯狂星期四,老婆们吃蛋挞好吗。
好的。
宋时,向日葵还没有引进,所以大家一般嗑的是西瓜子。
(腱鞘炎有点疼,打得特别慢,我今晚把明天的先打了。不然太晚了[托腮]
第65章 铺子兜售
卫锦云抬眼时,陆岚已经站在柜台外。他束起马尾被风扫得有些乱,周遭还有从外头带来的一股寒意。
“你怎的过来了?”
她先给客人们打包好太阳挞,才笑着与他开口,“快走进些,外头好冷。”
“我不能来?”
陆岚不由自主地捻了捻指尖。
“不是。”
卫锦云给他倒了碗茶,开口道,“是香香说临近年底,巡检司的案牍堆得能埋人了,我还以为你最近不来。”
大堂忽然传来一阵笑闹,是卫芙蕖正在教智多星用红豆拼大雾妖。智多星怎么都放不正大雾妖耳朵的位置,卫芙菱则趴在桌边拍手“嘲笑”,孟哥儿也在好好地替他讲解,几个脑袋挤在一起,格外热闹。
陆岚身旁的李季瞧着这场面,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还好,我能应付。”
陆岚将怀中那个裹着鹅黄厚布套的手炉递过去,“眼下天愈发冷了,给你用。”
“谢谢陆大人。”
卫锦云连忙双手接过,手炉的温度透过布渗出来。
她凑近问他,“陆大人是特意给我买的吗?”
手炉套上缝了一圈毛边,若是从阊门码头拿过来便要冷了,像是天庆观前街头的铺子里卖的,也是才灌好的热水。
“嗯。”
陆岚见她拿了手炉,语气松快了些,“我也订些太阳挞。临近过年,远些的弟兄放了假,留下来值守的,总不能让他们亏着嘴你这向阳花颜色亮,他们在阊门总能瞧见,届时回家带给孩子们也是好的。”
“好啊。”
卫锦云一听,心里头高兴,手里的手炉差点没抱稳,“要多少?”
“眼下阊门还有两百人,每日订个八百个,送三日。”
陆岚瞥了一眼身旁的李季。
“好啊,好啊!”
卫锦云当即在拿笔在纸上记下——
阔绰的陆岚陆巡检大人,每日定太阳挞八百个,共三日。
陆岚见她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内容,方才的神情也未绷着,忍不住失笑。
她真是伶俐又可爱。
大堂的笑闹声还没歇,李季直到陆岚的话音落了,才笑着开口,“卫掌柜,方才听陆大人说给巡检司的弟兄们订点心。那我们府上过年时发的份例,也从你这订如何?”
他目光扫过大堂玩闹的孩子们,更显和煦,“年底了,也该给侍从们多备些点心,让他们能安心休沐几日。”
“好啊,好啊!”
卫锦云连声又应着,“李大人真是如传闻中那般体恤侍从们。”
“我不体恤?”
陆岚侧过身,正好挡在李季和她之间,垂眸看她。
“也体恤的。”
她仰头看他,将手掌放在唇边凑近悄声道,“陆岚要听我说这些话吗,我还以为我们之间很熟,不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那你喜欢听我拍马屁,我日后与你多说些便是了。”
“不用。”
陆岚看她眼里又因为接了单子发亮,转头看向别处,“除了太阳挞,过阵子还要定些能放两三日不坏的。”
他们之间自是不用说这些的。
陆岚喜欢她这句话。
卫锦云愣了下,“要放好几日,你又要出远门了?”
“嗯。”
陆岚点点头,“要去长江沿岸的巡检司巡查几日,年末水寇最易生事,松懈不得。我哪日走会与你说,届时我”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李季便开口,“那卫掌柜,我们府上的点心。”
“没看见我们正在说话吗?”
陆岚忽然冷冷开口,“还请李大人,不要打岔。”
空气瞬间静了静。
李季倒也不生气,见着陆岚的语气与神情,笑着摇摇头。
原是与他一样。
陆岚却没再看李季,只转向卫锦云,“那些能放的点心,你可来得及做。若是不行,我从徐记订也不碍事。”
“自是能。”
卫锦云连忙点头,“两百个人的点心,云来香应付的过来。那你什么时候要,我好按日子备。”
“还未订好日子,这三日先送太阳挞便行。”
陆岚想了想,补充道,“我会亲自来取。”
“啊?”
卫锦云愣了下,反驳道,“不用这般麻烦,我让闲汉送过去就行,闲汉们年底想多挣些钱,远些也愿意跑,也熟门熟路的。”
“不必。”
陆岚笑了笑,“毕竟是给弟兄们吃的,要安全,我亲自来取,妥帖点。”
“让展副官他们”
“不让我来?”
“来来来,陆大人体恤下属,真叫卫某人敬佩万分!”
“别拍了。”
顾翔在北风中将被吹乱的画卷立好,一对看着约莫四十出头的夫妇走来。男人脸上黝黑,穿件褐色夹袄。旁边的妇人系着件赤色披风,她眼眶有些红。
“请问。”
妇人先开了口,又小心翼翼,“常司言姑娘是不是在这里干活?”
顾翔看了他们一眼,“找小常啊,你们是她亲戚?”
妇人闻言,嘴唇抿了抿,又赶紧点头,“是,就是想找她问问话。”
“她咳嗽得厉害,卫掌柜让她去医馆看病了。”
顾翔指了指街头的方向,“估摸着得晚些才回来。”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既然她不在,我们,我们下次再来。”
男人拉了拉妇人的胳膊,妇人看着铺子门口的画,好一会儿才被拽着转身。男人时不时回头望一眼云来香的招幡,妇人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抽泣般。
顾翔心中有些奇怪,她记得常司言家中明明只有她阿翁,两个人走南闯北的,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亲戚。听两人这口音,像是平江府本地人氏。她在原地杵了一会,也没有想明白,进门去了。
夫妇俩的身影才消失在街角,常司言就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快快来,快来扶一把你们的扛把子小常,再晚一步,我这腿就要生根啦!”
朝酒正给刚出炉的糕撒芝麻,快步上前接了她手里的布包,忙去瞧她的腿,“这是怎的?去医馆瞧个病抓个药,倒把腿也折腾坏了?”
“去去去,这哪跟哪,腿没坏,就是麻了。”
常司言对着手心哈了哈气,“我顺道去米铺了,你瞧。”
她打开布包,将里头的东西给展示给她们,“黄米、干莲子、桂圆干掌柜说这是今年新晒的,甜得很。我还称了些核桃仁,我们煮腊八粥吃。”
晚雾正擦着桌子,见了这堆东西,忍不住笑,“离腊八还有小半月呢,你这嘴也太急了。”
“你是不知晓。”
常司言揉着发酸的腿,往椅子上一坐,“这还没到腊八,米铺前排队的人都快绕到街角了,队伍半天不动一下,我站得腿肚子都麻了,好吓人。”
她接过朝酒递过来的热橘子,咬了一口,“就是突然想喝了。以前跟阿翁四处闯荡,每到腊八,不管在哪个地方,他总会煮一锅热乎乎的腊
八粥。不过我们不讲究,要到什么吃什么,粥里啥米都有,甜甜的,阿翁和我都很爱吃。”
“得,谁让咱们常大家嘴馋呢。我这就去淘米给你煮上,算提前过个小腊八。”
晚雾听了,拿起布包笑着转身往后院走。
“小常,你在平江府除了你阿翁,还有别的亲戚吗?”
顾翔刚把几个蒸屉洗干净,擦了擦手走过来,随口问。
常司言咬着橘子,闻言抬眼笑,“有啊。”
“我怎的从没听你提过?”
常司言眨了眨眼,“我家院子里养的鸡、羊、猪,都姓常,可不就是我亲戚?”
“你这人,净胡说。”
顾翔被逗笑,肩膀都在晃,“那你大过年可别宰它们,不然成了‘杀亲’了,届时陆大人抓你去巡检司盘问,开春就去蹲牢。”
“那可不行,宰还是要宰。”
常司言也坐在凳子上笑得肚子疼,“年节里少了炖鸡烧肉,那还叫过年吗?大不了我明年再认些新亲戚我们挣了钱,明年我也整头驴,认个驴弟。”
李季与卫锦云说完府中要订的点心事宜,便走到靠窗的小几旁坐下,顺手帮儿子理了理头上的向阳花发箍。
见陆岚也跟着坐了过来,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良久后才道,“陆大人真是好官,年末了还这般忙碌,没有一刻松懈的。”
“嗯,李大人也是。”
陆岚咬了一口顾翔端上来的太阳挞,“年底落户平江府的百姓多,你那儿想来也忙。”
李季也不介意他的冷淡,目光转向柜台后面打算盘的卫锦云,夸赞道,“卫掌柜性子好,手也巧,我家呈哥儿从前不爱跟人玩,性子也傲了些。这阵子跟着芙蕖芙菱两姐妹,倒是开朗了不少,看起来他是真喜欢和这一家子相处。”
“所以?”
陆岚拿着太阳挞挑挑眉梢。
李季像是早料到他会这般说,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却带着不容退让的认真,“不瞒陆大人,我也心悦于她。”
他与陆岚共事两年,知晓陆岚的性子。他那点心思在旁人看来一览无余,只是卫掌柜似是不太明白。
“不行。”
陆岚几乎是立刻开口,打断了李季的话。
李季愣了下,随即失笑,“陆大人管着平江府的捉贼水务,难道连李某人的心思也要管?”
“她不会给你做续弦。”
李季看着陆岚那张冷硬的脸,一时竟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
“陆大人你可管不着本官的事。本官未当这司户参军前,在乡里也做过些小买卖,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日子,也算尝过营生的辛苦。卫掌柜开这点心铺,起早贪黑揉面、待客,她心里的难处,本官大约能懂几分。”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卫锦云忙碌的背影上,轻轻瞥向陆岚,“陆大人出身世家,自小锦衣玉食,怕是难体会这些吧。”
“噢。”
陆岚端着茶碗的手没动,眼帘垂着,“眼下她的心思在挣钱身上,年末了更是忙。按照李大人的意思是说,你是要她一位十七岁的娘子,给你这二十八的做续弦,还附带着一个孩子?”
“本官自会对她好。”
李季看着自家儿子在一堆孩子中笑盈盈的模样,慢条斯理开口,“呈哥儿也喜欢她。”
“是你心悦她,还是你的孩子喜欢她?”
陆岚瞥了他一眼。
“没有区别。”
陆岚没再与李季搭话,只是径直走到柜台后。
“除了我去长江那几日。”
陆岚慢条斯理开口,“以后每日这个时辰,柜台这处还请卫掌柜给我腾着。”
“啊?”
卫锦云有些疑惑,“你不忙吗,巡检司的事不是堆成山了,阊门码头这个脚程,你还要留在这儿吗。”
她看着他的目光,又躲开了。
可她心中这点隐隐期待感,到底是怎的回事
“忙完了,总要来的,在那里睡不着。”
“那我每日给你留着。”
卫锦云点点头,“那今日还要坐这,还是继续和李大人一起坐?”
“嗯,坐在这里。”
陆岚与元宝招了招手,元宝“腾”的一声从藤椅上跃起,跳进陆岚的怀里。
趁着卫锦云去后院拿太阳挞的功夫,陆岚奖励元宝一条小鳅。
他又伸手挠挠它的下巴,轻声念,“小元宝,该如何与你主人讲我的心意,才会不唐突她。”
她那样好,自会招许多人喜欢。
只是他好烦。
他想将那些人全都赶走。
云来香暖融融的。
智多星小心翼翼地堆着他的红豆,李季坐在一旁,给几个孩子剥栗子。几个伙计干得热火朝天,时不时也加入孩子们的行列,或是去其他客人那儿扔一把寻故棋沾沾运气。
陆岚倚着下巴小憩,卫锦云则坐在一旁打算盘,时不时瞥瞥他。
他好像很喜欢在云来香睡觉。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陆岚慢悠悠开口,“好看吗?”
“你不是睡着了!”
“我脑袋上长了眼睛。”
“才不信!”
卫锦云正噼里啪啦打算盘掩饰尴尬,展子明揣着手炉冲进来。
“卫掌柜!天大的好消息,保管你听了笑出声!”
他正兴冲冲地大声笑着,瞥见陆岚睡觉的身影,立刻使劲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展讼师这风风火火的,难道是才从府衙门口赢了官司回来?”
“嗐,官司哪有这事儿要紧。”
展子明猛喝了一口茶,喘着气却依旧开口,“你从前是不是念叨过想扩店,隔壁张家那文房四宝店,要急着出手了,我那牙人朋友才跟我说的,绝对保真!”
那案子一解决,展子明可算是能喘口气出门了,听弟弟说全凭陆大人一天到晚盯着,才能让他这么快脱身。陆大人将他弟弟招进巡检司,又带着一众人灭了水蛟帮,他早就放在心底里尊敬着,眼下又帮他洗脱了嫌弃,他们展家两兄弟,就差没给他捏个泥塑放在家里供着。
还有卫掌柜的太阳挞,与卫芙菱和卫芙蕖姐妹二人每日放在食盒里的鼓励小花笺,让他被关在家里的少了许多烦闷。
他展子明酒肉朋友多,正经朋友却少。卫掌柜这位朋友,他是想打心底里交。
陆大人还是供着吧。
“张家怎的突然要走,我没听见这风声啊,莫不是你哄我?”
卫锦云心中还是少不了一些欣喜,张家的铺子大得很。
“哄你我是狗。”
展子明急了,“人家不愿意在平江府呆了,正张罗着回老家呢。”
卫锦云眼睛亮了亮,随即又蹙起眉,“我倒是想扩,那他们急着出手价钱如何?还有,我手头的钱本打算先买宅子,怕是周转不开。”
“价钱好说。”
展子明仔细回道,“张家急着要走,开价比市价低几成,就是有一样,得现钱,腊月十八前就得交割。”
“多少钱?”
卫锦云小心问。
这可是天庆观前的铺子,租倒是还好,一月三十来贯,若是盘下,没有千百贯是下不来的。
展子明将手一横,“不多不多,一千四百贯。”
卫锦云闻言手一抖,扶着桌边稳了稳,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叫一声,“多少?一千四百贯!”
展子明被她这反应吓了跳,“可不是嘛,张家急着走,可也没糊涂,那铺子带后院,地段又好,市价本值个一千八都没问题。这一千四百贯还是我那牙人兄弟说嘴皮子磨了好几日才压的,毕竟他家儿子出了那档子事。”
“展讼师,你瞅瞅我这云来香,统共就这么些桌子,卖的是几文钱一块的点心。你再瞧瞧我,浑身上下加起来,像不像能拿出一千四百贯的样子?”
卫锦云伸手拧拧眉心,哭笑不得,“你看我长得像不像一千四百贯。”
虽说喵喵曲奇挣了几百贯,这些日子的太阳挞和其他的堂食净收入也有个三百来贯,但她身上加起来最多九百贯
,如何掏出一千四百贯来。
展子明也挠了头,有些局促,“我知道这数大可张家咬死了要现钱,腊月十八前就得交。要不卫掌柜你再想想办法?毕竟这铺子就在云来香旁,错过了,往后再想扩,可就难了。”
“眼下离腊月十八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十日,我总不能把云来香的灶台拆了卖钱,去哪里变出几百贯来?”
展子明咂咂嘴,忽然一拍大腿,“要不这样,我认识几个放利钱的朋友,利息不算高,卫掌柜你先借些周转?”
“你可别害我!”
卫锦云连忙摆手,“借贷的坑我可不敢踩,万一到时还不上,别说铺子,我这云来香都得赔进去。”
她转念一想,“展讼师,你跟你那牙人朋友再通融通融,我先付十贯,让他帮我把张家这铺子留着。若是腊月十二前我实在凑不齐,这些钱权当我请你朋友吃酒了,也算谢他费心。”
趁着元日还未到,卫锦云得想方设法再宣扬宣扬她的点心。张家这铺子与她家不过一通围墙的间隔,虽眼下名声不好,但假以时日这事渐渐淡了,在天庆观前可买不到这样价钱的铺子了。
若是将墙一打通,将两间铺子合并起来,云来香便能摇身一变,成为大茶楼。
真是美死了。
展子明点点头,“行吧,我这就去找我那朋友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张家急着走,未必肯等这么久,我只能尽力试试。”
“多谢你了展讼师,这事全仗你周旋。”
卫锦云为了表感谢,当场赠送他本人一份儿童套餐和一碗红莲驻颜羹。
张家要出手自家的铺子,她作为临铺的街坊竟然一点消息都不知晓,想来张家没有打算或是根本瞧不上她的云来香。届时若真攒到钱,旁人没有买的,他们便只能卖给她了。
奸是奸了些。
但俗话说,无奸不商嘛。
展子明的牙人朋友,她见过,嘴皮子利索得装了马达似的。眼下她要做的便是即刻挣钱。
灶头上火大,不多时,晚雾很快端着个大碗从后院走出来,热气腾腾的白雾裹着甜香漫了整间铺子。碗里的腊八粥熬得稠稠的,糯米和黄米煮得透亮,莲子软绵,顶上撒的核桃仁和桂圆亮,看着就让人眼馋。
常司言早早就捧着个碗等在桌边,晚雾刚把大碗放下,她就往自己碗里舀了满满一勺。
糯米的黏糯,黄米的香软,红豆和桂圆肉的蜜甜混着核桃仁的脆香,让常司言吃得鼻尖冒汗。
卫锦云端着腊八粥粥走到陆岚身边,“尝尝?小常特意买的料,晚雾熬了快半个时辰。”
陆岚道了声谢,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腊八粥甜香不腻,软糯不粘牙。
“陆大人,你吃东西真优雅。”
卫锦云托在下巴在一旁看。
跟一幅画一样。
陆岚缓缓抬眼,拿着调羹问,“你是不是,缺钱?”
她抬头见他的碧眸,点点头,“嗯,差得还不少。”
“我借你。”
“那可不行。”
卫锦云连忙摆手,比方才拒展子明时更坚决,“我们之间的美好友谊,可不能让这些金钱给玷污了。”
陆岚挑了挑眉,双眸似是被腊八粥的热气熏得有些朦胧。
“友,谊?”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两个字被他念得重。
卫锦云错开视线,拿起桌上的算盘拨了两下,又拍了拍身旁丝瓜的脑袋,“不然不然是什么?”
陆岚轻叹了一口气,又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友谊?”
“你还是接着吃吧”
陆岚轻轻笑了笑,舀了一口腊八粥,“年底正是各家族往来送礼的时节,卫掌柜若想凑钱,倒是可以抓紧。柳家老太太爱吃甜糯些的点心,周家你可像周竹清去打听,还有几位参军家里,往年都爱订些精致茶点当贺礼。过年了,正是知州大人慰问下属的好时候。”
“陆岚,你这是在给我透底?”
卫锦云满是诧异。
陆岚却端起茶碗,假装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侧脸对着她,“我有吗?不过是平日里听底下人闲聊时提过几句,随口说说罢了。”
“陆岚,你也太好了吧!各家的喜好,这可不只是随口说说的事。”
卫锦云看着陆岚,语气也热络起来,“要不咱们俩拜个把子如何?往后也好互相照应着。”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低笑。李季正端着茶碗,笑意从眼角漫开。
“阿爹?”
智多星也捧着一碗腊八粥品尝,“你笑什么呀。”
李季放下茶碗,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件开心的事。”
“拜把子?”
陆岚重复这三个字,“你说你要和我拜把子?”
“陆大人,您别往心里去,小的知错了。这茶刚温好,您趁热喝,消消气。”
卫锦云见他这幅咬牙切齿的模样,小心翼翼给他续上热茶。
她看了一眼还剩半碗的腊八粥,“小的再给大人续点粥。”
“你真是”
陆岚气笑了,“叫十遍陆岚,我就消气了。”
卫锦云愣了愣,见他不像是说笑,只好清了清嗓子,小声叫,“陆岚。”
他没作声,只看着她。
“陆岚。”
“陆岚”
她越叫越顺,到第七遍时,大堂传来妹妹们的笑声,许是被分了神,第八遍刚出口,第九遍竟拐了个弯,蹦出两个字。
“陆郎。”
话音落下,铺子里齐刷刷往这边瞧。
卫锦云自己先懵了,“我嘴,嘴瓢啊!”
陆岚原本微蹙的眉峰不知何时松开,甚至漾开点笑意。
他只端起那杯才续的热茶,低声回应,“嗯。”
*
车帘缝隙漏进的光刺得张仁白眼皮发沉,他缓缓解开眼,双睫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湿意。
背上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喉咙里更是干得像塞了团枯草。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稍一用力,胳膊就软得往下塌。
马车里晃得厉害,他使劲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对面徐氏的脸,才哑着嗓子开口,“娘我们这是在哪儿?”
徐氏见他醒了,忙凑过来摸他的额头,“仁白啊,你可算醒了。我们在回老家的路上。”
“回老家?”
张仁白猛然撑起半个身子,动作太急,牵扯到背上的伤,疼得他倒抽口冷气,“我何时说过要回老家!”
他身子太虚,声音发飘,“爹呢?我要回去!我要回平江府!咳咳咳”
话没说完,他就忍不住咳起来,咳得身子蜷成一团。
徐氏连忙拍他的背,“儿啊,你不能再动气了。你爹在处理铺子的事,卖了铺子就来追我们。你这身子骨,得先回老家养着。”
“我不养!”
张仁白喘着气,“我要见卫小娘子!我要见卫锦云!娘,你让马车掉头,我要回去见她!”
“你还提她!”
徐氏的声音也高了些,随即又软下来,抚着他的头发,似是哀求道,“仁白,别想她了。那卫锦云与我们不同路。等回了老家,娘给你寻个温顺的小娘子,知冷知热的,比她好多了。”
张仁白却像没听见,只是望着车帘外飞逝的树影,嘴里反复念着,“我要见她我得见她”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吞了进去。
“你是个乖孩子,要听娘的话。”
徐氏笑了笑。
待回了老家,他依旧是从小那个的乖孩子。
与此同时,江宁府也有几个身影跳上了船——
作者有话说:锦云:[星星眼]拜个把子
陆大人:家人们谁懂啊,不知晓她到底喜不喜欢我就算了,她还要和我拜把子[爆哭]
今天老婆吃太阳挞了吗[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