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锦云想了半日才回,“这位小郎君是和我一起来的。”
这话一出,陆岚心里莫名闷了一下。
可不是么,他既没明着求娶,也没定亲,眼下竟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要让阿云怎的介绍他。
一起来的,一起来的
好气啊。
好气啊!
陆岚默不作声地将剥好的开心果递到卫锦云手边,“阿云,先吃些垫垫。”
妇人见这情形,立刻笑着打圆场,“噢噢,一起来的好,快吃菜快吃菜,这凉菜刚上齐,都是爽口的,一会热菜该挨着上了。”
仆从们很快端着托盘穿梭而来,将一道道菜摆上桌。
先是一盘水晶肴肉,切片薄透,莹白如玉,蘸着上一旁的香醋格外开胃,很快便是酒香与肉香一起的糟三样,糟鸡、糟鸭、糟门腔切得整整齐齐,随后上桌的蟹粉豆腐,嫩白的豆腐裹着金黄的蟹粉,还有酱烧大螃蟹,各式各样的鱼
菜过几巡,邻桌的妇人领着几个亲戚,端着酒杯互相敬酒,“今日蓉娘给李家添了这么个金贵的小千金,真是天大的喜事。我瞧着这孩子眉眼,日后定是个又有才又有貌的,随她爹有本事,随蓉娘长得水。”
说着,她推了推身边的儿子华哥儿,“快,给你妹妹敬杯酒,沾沾喜气。”
男人憨厚地端着酒杯递到卫锦云面前,一声“妹妹”才叫下,陆岚已伸手拦在两人中间。
他转身对卫锦云道,“今日阿云就不喝了,好吗?”
卫锦云疑惑问,“方才不是还说沾沾喜气,放心,我酒量不算差,醒得也快。”
“我知晓你醒得快。”
陆岚垂眸看着她,“但今日不一样,我有事要说,你别喝好不好,阿云。”
她的酒量一点也不好,醒得也一点都不快。
他耳尖的牙印都留了好几日。
若是她喝醉了,他一日又白忍,眼下好不容易是他们单独两个相
处的时光。
陆岚这般放软了语气的模样,狭长的眼比平日里又圆,卫锦云根本无力招架。
误人,美色可真误人!
她连忙点头,“好,我不喝就是了。”
陆岚立刻松了口气,转头接过男人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她随后拿起卫锦云面前的汤勺,舀了满满一碗莼菜银鱼羹递到她手边,“我替阿云喝,你喝银鱼羹。”
妇人瞧着陆岚这护犊子的模样,心里彻底明白了七八分。她拉了拉身旁的儿子,她自己坐到了陆岚身旁,把儿子换到了另一边,又换了回去。
卫锦云正埋首于餐桌,全然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她夹起一只橙皮油爆河虾,外壳酥脆,内里虾肉鲜嫩,橙皮的清香中和了油爆的腻感,一尝便知是李师晚的手艺。想来是她掌勺的筵席,看来她的好友与她一样,也接到了大单子。
她又舀了一勺蟹粉豆腐,滋味鲜美。没有喝酒,她便要了米饭,将蟹粉豆腐拌到米饭里,混在一起,香气十足,着实下饭。
卫锦云一口接一口地猛猛干饭,又喝李员外家从岭南运来的椰子汁,全然沉浸在美食里,不知天地为何物。
妇人凑到陆岚身边,悄声问道,“小郎君,我眼尖,瞧你对我们小妹上心的紧,是不是还没跟人家小娘子说心意啊?”
陆岚握着酒杯,侧头看了眼吃得正香的卫锦云,低低“嗯”了一声。
“还不说啊,我瞧着你都将她当心肝宝儿哄了。”
妇人瞧着比他还要着急,“这小娘子模样生得水,性子也好,你可得抓紧,要我教你两招不?”
陆岚闻言,原本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兴趣,微微侧过身,“嗯?”
“小郎君,你这皮相生得俊,得好好用啊!”
妇人说着,凑到他耳边窃窃私语,把她认为的诀窍一股脑儿地传授给他。
待说完,还拍了拍他的胳膊,悄声打气,“听我的,准没错!”
陆岚听得认真,面前碗里已经被塞满了菜。卫锦云夹了一筷子春笋烧肉,她又给他掰了个超大蟹腿,满满当当堆了半碗。
她抬头见两人凑在一起嘀咕,含糊地问,“你们俩嘀嘀咕咕说啥呢?”
陆岚连忙收回心思,自然道,“没什么,快吃,菜要凉了,阿云多吃些。”
卫锦云也没有在意,依旧低头猛吃。一会又与席面上的小孩争抢一番,给陆岚抢了个大鸡腿过来。至于开心果,她阔绰地和小孩一人一半。
待吃了一阵,妇人悄悄朝桌上人使了个眼色。
这下可好,先是同桌的亲戚端着酒杯围过来,接着邻桌的宾客也闻着动静凑过来,一口一个“小郎君年轻有为”地向陆岚敬酒,尤其是瞧见卫锦云护着人的模样,起哄声更甚,“哎哟小娘子这般护着,我们更得小郎君两杯!”
卫锦云急得站起身,伸手拦在陆岚身前,对着敬酒的人摆手,“别敬了别敬了,他明日还要上值,喝多了误事。”
“小娘子这护得也太紧了!”
敬酒的人笑着打趣,手里的酒杯却没放下,“就喝一杯,沾沾李家小小姐的福气,不碍事!”
推搡间,陆岚怕卫锦云被挤到,伸手将她护在身后,接过酒杯便仰头饮下。来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他又不好扫了众人的兴,只得一杯接一杯地喝。
到最后,陆岚白皙的脸颊染得绯红,眼神浸了一层水雾,敬酒的人才笑着放过他。
卫锦云凑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陆岚,你喝多了?”
“没没有。”
卫锦云见陆岚脖颈处绯红无比,心里笃定他定是喝多了,再待下去指不定还要被灌酒。
周围划拳声,起哄声此起彼伏,她实在放心不下,便起身对陆岚轻声道,“我们先走吧,再待着你该醉倒了。”
陆岚乖乖点头,伸手便熟练地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又热又烫,力道却比平日轻了许多。
两人转身,邻座的妇人开口,“小娘子这就吃好了,不再多坐会儿?热菜还没上齐呢。一会儿还有面点与果子盘。”
卫锦云笑着摇摇头,“不了婶子,我带他先回去歇歇。”
妇人“噢”了一声,尾调却很长,又哈哈笑了几声。
两人离开筵席走到惊帆旁,卫锦云看着陆岚泛红的脸颊和浸了水雾的眼,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陆岚,要不你来骑马吧,我牵着你走。放心吧,我保管稳稳当当把你送回陆府。”
“不要。”
陆岚偏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黏黏糊糊的,“要和阿云一起。”
卫锦云“啊”了一声。
“阿云先上去。”
陆岚牵着她的手没松,见她站着没动,又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尖,“你再不上去,我就抱阿云上去了。”
这话一出,卫锦云哪还敢磨蹭,踩着马身侧面的马镫,手一撑马鞍,“嗖”地一下就翻上了马背,动作极快。
陆岚看得眼里泛起笑意,赞许道,“阿云上马好快。”
他说着,长腿一跨,利落翻身坐在她身后,将人稳稳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肩窝,“下次我教阿云骑马好不好,骑惊帆,它跑得可快了。”
酒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橘子香愈发浓郁,温热的气息裹着夜风扑在颈间,卫锦云后背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心“咚咚”直跳。
惊帆慢悠悠走着,街旁李家的红灯笼一路延伸,暖黄的光透过灯笼上的薄纱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淡淡光影。
卫锦云咬着唇,耳根发烫,陆岚身上的橘子香味实在是太浓了。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道,“陆岚,你是不是故意的?”
明知自己喝多了,还这般黏人。
陆岚没应声,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下一刻,他忽然轻轻托起她的腰,微微用力,身子一转,竟一下子将她转得与自己面对面坐在马背上。
卫锦云惊得忙拉住他的手臂,才坐稳抬眼便对上他的双眸。
那是绿眸眼下浸满酒意,还漾着灯笼的光。两人离得极近,他温热的呼吸迎面而来。
卫锦云攥紧陆岚的广绣,头一回面对面离得这样近,忽然有些紧张,连声音都在跟着颤,“干干嘛?”
陆岚盯着她泛红的脸颊,抬手轻轻蹭过她的耳垂,“阿云,你真水。”
卫锦云被他看得只想抬眼望望天,嘴上却还不忘贫两句,“嗯嗯,谢老天爷赏饭吃,让我这张脸还和我从前一样没有变过,能让你念念叨叨。”
这张脸确实和她没来大宋前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念叨,是好看阿云怎么看都好看。”
他说着,微微抬了抬腰,让她更贴近自己,哑声道,“阿云,你碰碰我。”
卫锦云磕磕绊绊回,“碰,碰什么”
“玉带勒得我腰好疼。”
陆岚微微松了松腰间的玉带,露出一小片劲瘦的腰。他常年习武,腰线利落流畅,肌肤是健康的蜜色,腰带松开的缝隙里,能瞧见紧实的线条。
卫锦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只匆匆扫了一眼,连忙移开视线,小声嘀咕,“这,这不好吧”
“如何不好?我今日这身就是穿给阿云看的。”
他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催促道,“阿云快碰碰,就碰一下。”
卫锦云被他缠得没办法,小心翼翼地在他腰侧戳了戳。
陆岚满意点头,“嗯,这样就不疼了。”
卫锦云赶忙收回手,忍不住追问,“陆岚,你今日到底要说什么?”
陆岚却像是没听见这话,才满意的绿眸里又漫上几分急切,执拗道,“阿云,那聘礼是谁的?”
卫锦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聘礼?我哪来的聘礼?”
“就是你的聘礼!”
陆岚眉头微蹙,带着黏糊的酒气,抓紧了她的手,眼里竟含着几分委屈,“我听说有人给你下聘我去砍了他!阿云,你就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卫锦云又气又笑,无奈道,“你真是喝多了,哪里听说的,哪来的什么聘礼,那是我自己盘算着醉话连篇,等你醒了再说吧。”
“不行!”
陆岚的绿眸里水汽氤氲,急切道,“你说啊,我心里急得不舒服,不开心,好难受”
卫锦云瞧他这副模样,轻咳了一声,回道,“我说了,你真会去砍了他?”
“我”
陆岚想了想,眼神格外认真又有些狠劲,“我尽量,让他痛快些。”
这话一出,卫锦云再也忍不住,弯着腰笑得肩头直颤,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笨死了,那聘礼是给陆长策的。”
“给陆长策的?”
陆岚彻底瞪大眼睛,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重复了一遍,“是给陆长策的?”
卫锦云凑到他的眼前,笑道,“对啊,给陆长策的聘礼。怎的,你要去砍了他?”
陆岚绿眸里瞬间漾开狂喜,酒意似乎都散了大半。
他牵回她的手,稍稍用力又不敢太用力,难以置信道,“阿云给我下聘?那我愿意!我愿意嫁给阿云!”
才说完,他又怕这是酒后幻觉,急忙追问,语无伦次,“不是哄我的吧?是真给我的?没骗我?”
卫锦云认真点头,“是,真给陆岚的,给陆长策的,给我尊贵的牡丹卡会员陆巡检陆大人的。”
“阿云真好”
陆岚低头就要往她颈间蹭。
卫锦云笑着躲开,“你别不信,等着。”
说罢,她便慢慢挪下马背。
陆岚立刻伸手拉住她,“你去干嘛?”
“你等我一下。”
卫锦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转身快步跑到河边。
二月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映着岸边的红灯笼,她弯腰用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水,快步跑回马旁。
她踮起脚尖,将掌心的水捧到陆岚面前,认真又专注,“平江府的水,也是流过长江的,算得是陆岚最喜欢的长江之水。这个,就是我给陆岚的聘礼,我心悦陆岚。”
掌心的水清澈,滴滴答答地顺着手腕往下流,将天上的月与她的笑也都映了进去。
她掌心的清水晃悠悠,模样格外认真。
陆岚眼里的笑意混着酸涩漫上来,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稳稳托住她的腰,让她重新坐在身前的马背上。
他抱住她,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带着酒意的缱绻道,“笨蛋阿云。”
他的手轻轻拂过她掌心残留的水渍,他凑在她耳边,“我喜欢的长江之水,哪里要去河边捧?我心悦阿云,爱慕阿云。”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满是笑意。
“我的长江之水,早就在我身侧了。”——
作者有话说:锦云:笨蛋陆岚。[白眼]
陆大人: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可怜]我最喜欢阿云(骑马炫耀阿云
(终于互相说了[墨镜]
第79章 盘地副业
二月末的平江府迎来好春光。府衙门口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石狮子蹲在晨光里,格外晃眼。
几个值早班的衙役凑在廊下用朝食,手里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有人嫌没味,便往里头夹了些腌酱瓜,或是从油纸包里摸出块蓬松的面包来。
“这卫掌柜的面包加了牛乳,我家小子日日买了当朝食吃,今日我窃了一个来尝,味道还真不赖。”
一个衙役边嚼边叹。
以牛乳充水去揉面,烤出来暄软,还带着一股子甜香。不少送孩子去学堂的,会专门绕去天庆观前,买些面包给孩子当朝食或是午时点心。
另一个衙役咬了口馒头,正点头附和,抬眼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一身绯色官服,腰束革带与挎刀,又坠着个摇摇晃晃的鹅黄色香包。只是今日晨光里,能看清他额间系了条抹额,衬得眉眼间冷意淡了几分。
陆大人往日里除了公事或是送嫌犯,府衙的门都少踏,怎的有空只身前来。还系了抹额,他们只见他常服时系过。
“陆大人您早。”
衙役不再多想,忙拱手问好,“今儿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陆岚淡淡“嗯”了声,“是来找司农的贺大人,催问下我家阿云买地的文碟,能尽快批下来最好。”
这话一出,馒头和面包都停在嘴边,迟迟不往下咽。
衙役咳嗽道,“陆,陆大人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
陆岚抬手拦了下,“本官只是问问,我家阿云等得急。”
衙役嘴角抽了抽,心里把“我家阿云”四字转了好几圈圈,面上却不敢露,只干笑,“陆大人您知晓,眼下就快开春,置办田地的人家多,文碟按例得排三日。不过您放心,小的稍后准给您盯着!”
“嗯,本官明白了。”
陆岚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陆巡检怎的过来了?”
贺大人穿着件圆领襕衫,手里还捧着个碟。碟里盛着几枚小笼汤包,正凑着碟子用筷子夹起一只,咬了个口子,小口嘬着。
他只见了个背影,但凭借这一身绯和身姿都能知晓这是陆岚。
“回贺大人。”
衙役忙上前回话,“陆大人是来催卫锦云娘子买地的文碟,说是他用得上,等得急。”
“卫锦云?”
贺大人咬开个汤包,滚烫的汤汁一下子溅在舌尖,他“啊”了一声,忙吸着气吐舌,嘶哈道,“哪个卫锦云?”
“就是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的卫掌柜啊。”
衙役无奈提醒,“您近来忙着核对春耕的事,许是没留意,卫掌柜家的面包味道很好,这是要置地养牛呢。”
贺大人这才反应过来,舌头还麻着,“嗐呀,早说嘛,快,赶紧去我本官案头那堆文碟里找标着‘卫锦云’的,本官快些批!”
他说着,也顾不上擦嘴角的汤汁,拽着衙役就往公房走。
云来香河岸的两株玉兰开得正好,花瓣莹白,阶前的海棠也赶了春信,粉蕊垂着,风过便簌簌落几瓣在河面上。
元宝正蹲在河边的石阶上,一身毛被晒得油亮。它的绿眸紧紧盯着水里中,耳朵尖儿朝前支着。水里一条银闪闪的小鱼慢悠悠游过,偶尔跃起。
元宝忽然后脚一蹬,脑袋一低,尖牙“咔嚓”一声咬住了那条还在表演各类泳姿的小鱼。它叼着小鱼甩了甩头,得意地扬起下巴,迈着步伐往回走。
“哇,元宝大人好厉害!”
旁边的孟哥儿拍起了手,手里拿着几根红棕色羽毛。他把羽毛递过去,“给,奖励元宝大人我家大公鸡的尾巴毛,这几根最漂亮了,我亲自挑的。”
元宝低头闻闻羽毛,用脑袋蹭了蹭孟哥儿的手心,叼着小鱼,脑袋上插着羽毛,慢悠悠地跳上云来香的门,找了个晒得到太阳的地儿,享受它的小鱼。
元宝去吃鱼了,孟哥儿没了玩伴,就去找丝瓜和毛豆玩,再去拔几根羽毛,让春桃姐姐给它们缝几个玩具。
铺子里才出炉的点心香气还没散,又混进了一丝鲜味。
晚雾手里捏着双竹筷,夹着块才处理好的河豚肉,眉头浅皱,冲围在桌边的伙计们控诉,“你们这叫信?信就来尝一口。”
常司言憋着笑,手搭在朝酒肩上,“信,我们怎不信晚雾姐,就是这玩意儿看着太金贵,我们得先观摩观摩。”
朝酒和顾翔跟着点头,惹得晚雾又瞪了眼。
桌上瓷盘里,几片河豚肉切得薄如蝉翼,透亮无比,带着点淡淡的粉。
晚雾用筷子拨了拨,“你们是没尝过,这河豚作鱼生才叫绝,鲜得不得了。”
卫锦云咬着面包走过来,瞥了眼盘子里的鱼肉,“鱼生就算了,我吃不来。这又是河豚的鱼生,真怕一口下去,直接得往胭脂街王家棺材铺跑,那多亏啊。”
伙计们登时笑作一团,更不敢尝了。
常司言还凑趣,“可不是,卫掌柜还得盯着两家铺子和养牛的事呢,可不能栽在一口鱼上。”
晚雾撇撇嘴,又舍不得放下手里的鱼,“我真处理干净了,鱼肝鱼籽早扔了,血也放得彻底,我是专业的。”
说着还举着筷子去每个伙计面前炫耀一翻,“瞧瞧我这鱼切得多好,多薄。”
伙计们还是齐齐摇头,一排排拨浪鼓。
“罢罢罢。”
晚雾终于妥协,把鱼生往旁边一放,“那就烫鱼片,清汤滚一滚,我先吃,给你们打个样。”
这话一出,一排排小鸡啄米。
顾翔主动去厨房端铜锅,“我去烧开水,晚雾你可别骗我们,真无毒啊?”
晚雾哼了声,手里的刀“笃笃笃”处理起剩下的河豚,“放心,我还想留着命吃我们卫掌柜的喜糕。”
“喜糕?”
卫锦云愣了愣,茫然地看向她,“什么喜糕?咱们铺子近来没要做喜糕的单子,柳家成亲的送了,钱家定亲也送了,最近的来应是王掌柜新宅上梁糕。”
她才说完,围着的伙计们瞬间来了精神。
常司言第一个凑上前,挤眉弄眼道,“哎哟卫掌柜!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您是真不知晓?”
晚雾放下刀,叉着腰乐,“眼下平江府里,跟咱们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坊连着的,最盛行的四个字,您竟没听过?”
卫锦云更懵了,皱着眉摇头,“什么字?我这几日忙着盯工坊,跑买地儿的事,还真没留意外头的闲话。”
“那咱们,可得好好跟您说道说道!”
常司言清了清嗓子,冲伙计们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朝酒、晚雾、顾翔、以及新伙计们多人齐刷刷站直,憋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响亮又整齐地朝着卫锦云喊。
“我—家—阿—云!”
这四个字喊得中气十足,响彻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卫锦云先是一滞,随即恍然。
可恶的陆岚!
她又羞又气,“你们这群人,净瞎传些什么!”
伙计们笑得前仰后合,常司言抱着胳膊喊冤,“哪是我们瞎传,是陆大人自己喊得响亮,如今谁不知晓,陆大人张口闭口都是‘我家阿云’?”
卫锦云脸还烧得慌。
蹬鼻子上脸的陆岚!
那日从李员外家回来,惊帆大晚上的还是在平江府的街上瞎晃悠,不愿回陆府。
她僵着身子贴在他怀里,能清晰闻见他身上的橘子味道。他手臂圈着她的腰,力道紧得像怕她摔下去,就这么慢悠悠晃了好几条街,后来竟抱着她在马背上睡着了。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周遭全是他淡淡的呼吸,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在马上呆了整整一个时辰。
更别提到了陆府门口,府里的仆从齐刷刷站在门口,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倒好,半点不觉着不妥,还稳稳抱着她。
直到进府门前,陆岚还在那里念念叨叨,“阿云,你快些来给我下聘”
最好的鸡子应是多大,大概是那些仆从们张大的嘴巴那么大。
想到这儿,卫锦云用手指使劲戳了戳账本上的“陆岚”字。
云来香长桌上的铜锅已经滚得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骨汤的鲜美在铺子里蔓延。
晚雾手脚麻利地把切得厚薄均匀的河豚鱼片下进去,鱼片刚触到滚汤就微微卷曲,透明的肉质渐渐变成莹白一片。
“看好了啊,我先尝。”
晚雾说着,夹起一片烫好的鱼片,吹了吹就送进嘴里。
待坐了一会,才又开口,“又鲜又嫩,我还活着,没毒没毒!”
伙计们这才放下心,顾翔率先夹了片,朝酒忙着往锅里下蔬菜丸子和蛋饺。
金黄的蛋饺浮在汤面,咬开是鲜嫩的荸荠肉馅,圆滚滚的蔬菜丸子吸饱了汤汁,咬下去鲜美四溢。
常司言边烫鱼片边笑,“早说信你,这不就等着看我们晚雾姐以身试毒嘛。”
晚雾瞪他一眼,又夹了一筷子鱼片,“二月末的河豚最是金贵,这肉质跟别的时候不一样,处理得好便没有半点腥气,满口清甜跟着卫掌柜有福享。”
卫锦云也夹了片尝,鱼肉入口滑嫩,牙齿轻轻一抿就散开,汤底的鲜和鱼肉本身的甜完美融合。
她笑着点头,“确实鲜,这趟晚雾没吹牛。”
暖锅边的筷子此起彼伏地穿梭在锅里,烫鱼片、捞丸子、夹蛋饺
阿木喜欢在云来香干活,除了点心好吃外,每日两顿的吃食,能比得过好些食肆。晚雾姐的手艺,怎的这么好呢。
河豚相比旁的鱼,贵上百文,好一些的,更是几百文一条。寻常也很少买,在这儿竟是包的员工吃食。
她眼下隔两日就盼陆大人送什么鱼来,还会凑到司言姐跟前看她写的新段子,比她大上一两岁的葳蕤和雨晴,也会和她一起给司言姐提供新思路。
今日被她们瞧见陆大人对卫掌柜泛起红眼尾了。
明日见陆大人又拿脑袋去蹭卫掌柜的手心了。
在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的日子,还有什么是瞧不见的?
这儿的日子也太有趣了。
众人河豚的鲜意还在舌尖打转,铺外传来熟悉的笑声。
顾翔探头一看,笑着扬声,“卫掌柜,王牙人来啦!”
卫锦云打着算盘,心里已盘算起养牛的琐事。
如今单靠农户每日挑来的十几担牛乳,早不够用了。水兵们的面包要加乳增香,孩子们抢着买的牛乳小面包也离不开,连新研发的蛋糕也得靠足量牛乳撑起口感,处处都等着牛乳用。
眼下唯有盘地自养,自产自销,才能彻底解了这供不应求的局面。
她迎出去时,王牙人已拱手笑开,“卫掌柜,给您寻着几家靠谱的卖牛户,有官牧坊淘汰的适龄母牛,也有农户家养的熟牛,都带了牛籍,合规得很。”
卫锦云引着人往里坐,朝酒给王牙人上了些适口的点心。
在大宋养牛,流程颇多。
卫锦云得先去司农寺递申请,把养牛数量和产奶用途写明白,拿了养牛凭证才敢动手。买牛时必须要牛契和牛籍,官坊的牛得走官府流程,农户的牛要过户。大宋对私牛查得严,她可不能沾着无籍牛的风险。
“王牙人,牛的年纪和健康得把好关。”
卫锦云喝了一口茶,与他攀谈,“我选的城东震泽边上的田地,能省些成本。”
往后牛舍也要寻人新搭,搭在高燥处,分奶牛区和犊牛区,铺干草防潮,再备上石槽木槽,连清理粪便的推车都得提前置备,桩桩件件都得妥帖。
事多着呢。
王牙人咬着蜂蜜小面包,连连点头,“卫掌柜您放心,我挑的都是二到五岁的母牛,乳/房饱满,瞧着就健壮,您要是不放心,还能请牛医去验。”
卫锦云最近翻了不少养牛的书,还与旁人打听了。
春夏季养牛靠放牧省饲料,到了秋冬季得提前晒干草,做青贮,在产奶期再添些粟米麦麸,日常清理粪便,梳毛防疫也不能少。
还要雇养牛的伙
计,她自己也是个新手入门。
若是她的牛养得好,等牛乳供上了,先顾着喵喵面包工坊的面包用度,多余的还能做些乳酪乳饼,想想就美。
晚雾端着茶水过来,见卫锦云与王牙人谈得热火朝天,笑道,“卫掌柜,这要是养了牛,往后咱们的牛乳可就管够啦!”
卫锦云点头笑应,只盼着她的批地文碟早些批下来,她还得带着小张和二牛去亲自看场地,造牛舍,然后选好牛后再给她的牛办户籍,让它们入住她的牛舍。
城东震泽边的地,一般五贯一亩,她买了八亩,还得付百三的契税与王牙人百一的佣金。这地虽比最初看的近郊贵些,但近水有草,牛能放牧,还能就近收农田秸秆当饲料,长远来看省了不少麻烦,贵点也值当。
牛舍全权交给周记木石行,比造房便宜,瓦片不需要铺设多少,茅草也够用,先搭二十头牛的,往后不够再扩建。
至于奶牛,王牙人说五百文一头,奶牛不比耕牛,比寻常耕牛便宜许多。届时还要买几头好一些的公牛。其中,让牛医验牛和置办牛籍都需要备好银钱,招养牛伙计也是大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初春的她更忙了,都是事。
“好,那就这么定了!”
王牙人和卫锦云说完,直乐呵,“卫掌柜您寻个日子,咱们一同去看牛。”
卫锦云笑着应道,“就定在三月初三吧。想来那时城东的牛舍该造得差不多了,茅草顶和木栅栏,本就不是什么复杂的活计,工匠们手脚麻利些,十来天也足够。”
“三月初三好。”
王牙人连连点头,又补充道,“到时候我提前跟农户和官牧坊的人打个招呼,把牛都牵到一处,您挨个验,放心挑。”
“好,那眼下先尝尝我们铺子的点心,要来块莓果蛋糕吗?”
卫锦云说着便取了个碟子,去喵喵面包工坊夹了几块面包,又让晚雾添茶。
“哎,来一块,我早就想吃了。”
王牙人也不客气,接过碟子就吃,他满足地眯起眼。
他喜欢和卫掌柜做生意,很痛快。卫掌柜从不拖泥带水,佣金给得爽快,还总有好吃的点心招待,比跟有些斤斤计较的商户打交道舒心多了。
他端着茶碗慢慢饮,就着吃上一口很快端上来的莓果蛋糕。
卫锦云见他吃得尽兴,便转身去账台忙活,盘算要花多少贯钱。
铺子里的生意正是热闹,风铃响动,进来两位衣着雅致的妇人。前头的吴氏穿着件玄色褙子,披着条薄斗篷,身后的孙氏则是一身绿色绫罗衫,外罩件比甲。
“卫掌柜,忙着呢?”
吴氏率先开口。
卫锦云抬头见是她们,忙放下手里的算盘相迎,“孙夫人,吴娘子,快里面坐。”
吴氏温婉一笑,“可别叫我吴娘子,给我叫年轻了。”
“您本就瞧着年轻。”
卫锦云引着两人往靠窗的小几前坐,吴氏哈哈笑起来,“快给我们上两块蛋糕,嘴里的余味儿还是香香生辰那日的。”
“哎,好嘞。”
卫锦云应声,转身让阿木端来两块刚做好的莓果蛋糕,乳白的蛋糕上淋着浅粉的果酱。
两人尝了几口,孙氏放下小勺,轻声唤道,“锦云,过来一下。”
见卫锦云走近,她又温和地问,“可以这么叫你吗?”
卫锦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可以的,孙夫人。”
“那就好。”
孙氏拉过她的手,手心温软,“锦云,给我们家长策的聘礼,你准备好了吗?”
“啊?”
卫锦云下意识回道,“还,还没呢,我想着再添些东西,弄得周全些”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向孙氏,“您如何知晓的?”
一旁的吴氏放下茶碗,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眼下陆府有不知晓的吗,那长策臭小子,一直念念叨叨着让你给他下聘,府里上上下下早传遍了。”
卫锦云脸有些热,含糊着问,“那陆家,这是同意了?”
孙氏眼里满是笑意,“这哪儿是同意,分明是我们家长策的福气。你是没瞧见,在你之前,他整日里就抱着刀/枪过日子。可自打认识你,他也多爱笑了,事事都想着你,你说他上不上心?”
她顿了顿,又认真道,“况且锦云你能干又心善,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们也敬重,这样的好孩子,我们心中欢喜还来不及。”
吴氏也在旁搭腔,“就是,他恨不得现在就去买件嫁衣,自己穿了来找你咯。”
“啊?”
卫锦云惊得瞪圆了眼,“不行不行,我还忙着造牛舍,买牛的事,眼下实在腾不开手”
孙氏见她急得模样,忍不住笑了,“不急,我们都懂。那锦云你怎的想?要是觉得还早,就让他等着,他也乐意等。”
“其实陆岚他真的很好。”
卫锦云垂眸,声若蚊蚋,“我是心悦他的,就是觉得还得再挣些钱,日子才能顺心了”
“这有啥难的。”
孙氏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出主意,“要不咱们先定个亲?让他先乐呵乐呵。等你啥时候想娶他了,也不用你操心,他保管屁颠屁颠自己把嫁衣备好。”
卫锦云想了一会,轻轻点了点头。
吴氏见状,笑得更欢,“锦云同意了?定了亲,让那臭小子也收敛收敛他的臭屁劲儿。”
卫锦云又回,“好,那我亲自跟他说你们可别提前告诉他。”
“不讲不讲。”
吴氏立刻点头,“这是你们的事,我们就是来凑个热闹,可不敢抢了你的风头。”
孙氏也笑着附和,“放心,我们嘴严着呢,保准一字不提,等你亲自跟他说。”
说着,孙氏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块莹润的白玉佩,玉佩雕成小巧的平安扣样式,光泽温润。
“锦云,你凑过来一下。”
卫锦云依言走近,孙氏便拿起玉佩,轻轻绕过她的脖颈,将红绳系在她颈间。玉佩贴着心口,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给你的。”
孙氏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柔,“戴着保平安,也盼着你往后铺子顺顺利利,养牛的事也一切如意。”
“这太贵重了”
卫锦云连忙抬手想取下,却被孙氏按住手。
“不贵不贵。”
孙氏执意让她戴好,“就是块普通的玉,不值什么钱,你戴着舒心就好。快戴好,可别摘下来。”
卫锦云握着颈间的平安扣,蹭着玉的温润,红着脸轻声道,“谢谢孙夫人。”
“谢什么。”
孙氏语气亲昵,“你放心,我们陆家上上下下都喜欢着你呢。一会吃完点心,我们去你祖母那坐坐,也跟她念叨念叨你们的事。”
“好。”
卫锦云应声,见两人又拿起蛋糕品尝,便笑着说,“那我先去账台忙了,有事您二位喊我。”
“去吧去吧,别耽误你正事。”
孙氏挥挥手,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眼里盛满笑意。
卫锦云回到账台后,手
放在算盘上,目光却不由自主飘远,脑海里全是陆岚的模样。那日在马背上抱着她熟睡的温热,连醉酒后念叨“阿云给我下聘”的样子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她无意识地伸手,又去戳了戳账本上“陆岚”二字,戳一下,就烦一下。
可恶的陆岚,偏偏把她的心思搅得一团乱,还让全家都知晓了这事,真是烦死了!
孙氏舀起一口莓果蛋糕,看着卫锦云在账台前戳着账本的模样,转头对吴氏轻声道,“母亲,我心里真高兴。”
吴氏喝了口茶,视线落在卫锦云的背影上,“高兴就好,高兴得都把母亲当年送你的那块平安扣玉佩,转头就给锦云了。”
“就给。”
孙氏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欢,“那玉佩搁我这儿也是闲着,锦云戴着好看,再说我就是喜欢她,疼她些怎么了。”
吴氏被她这话逗得哈哈笑,“所以说啊,长策那护短又别扭的性子,是随了你,哪里随陆恒了。”
孙氏吃了一口蛋糕,语气满是欣慰,“她是个好姑娘,往后家里有这么个贴心的孩子,真好。”
卫锦云对着账本核完最后一笔数,径直往后院去。新砌的炉子得试试火候,不然接下来的订单怕是赶不及。
后院里五只新炉子并排立着,小张那时还跟她打趣说“卫掌柜,您这炉子砌得可真赶,还好是二月儿,这要是入了夏,您后院得热得跟个大蒸笼似的,站着就能烤面包”。
卫锦云伸手摸了摸炉壁,眼下的订单越来越多,之前的六只炉子已经不够用。
如今牛乳都要自养了,面包坊的规模可能得跟着扩,这后院的炉子怕是撑不了多久。等养牛的事稳了,铺子盈利如果再翻一翻后,她得重新盘块地,专门建个烤货工坊。
宽敞又通风,既能多砌些炉子,还能把揉面、发酵、烘烤的工序分开,省得挤在一处手忙脚乱。她这两家铺子做堂食打名气比较好。
巡检司的几个土兵照常来铺子里歇脚,刚进门就乐呵呵地冲卫锦云道,“卫掌柜好!”
毕竟是陆大人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们敬重陆大人,那对她自然要多几分敬重。
卫锦云笑着应着,给他们上了热茶。
“甜酒酿噢——刚酿好的甜酒酿!”
货郎的吆喝声从铺子门外传来。
“正好。”
卫锦云停下到了门口,冲货郎招手,“来两斤甜酒酿。祖母酿的喝完了,买些给小常冲蛋酒,天儿还凉,暖暖身子。”
“那我也来一斤!”
旁边人的另一个土兵道,“你上着值呢,还敢喝?”
他连忙反驳,“不眼下喝,买回去下值跟我媳妇儿一起喝,她最爱这个。”
“哟,你倒疼人。”
几个土兵笑作一团,货郎也跟着乐,“官爷放心,我这甜酒酿纯甜无酒劲,喝两口不碍事。”
“那也不成。”
那土兵认真道,“大人说上值不能沾半点酒,规矩不能破。再说大人自己就从不喝酒,我们也不能违例。”
这话刚落,另一个年长些的土兵就笑了,“你这小子,来巡检司晚了不知晓。当年陆大人十六岁去黑风帮做细作,那酒量可不是盖的!就凭着能喝,才跟那帮主混成了兄弟,这不,我们才剿了黑风帮嘛。”
他继续道,“大人那酒量,别说一碗,喝一缸眼都不带眨的!”——
作者有话说:锦云:陆岚烦死了(嗯?[白眼]
陆大人:观众朋友们,我这波醉酒如何?[星星眼]
第80章 玉兰花饼
三月的平江府,春色无限。
杏花沾着晨露,桃花挤在巷陌墙头,风过时,花香蔓延了整个天庆观前。
云来香门口,货郎挑着满满两担玉兰花,箩筐里的花瓣鲜活,像是才从枝头折下。
卫锦云坐在小椅上吃咸菜肉丝汤饼,她咽下一口煎得焦香的荷包蛋,伸出手往箩筐里慢条斯理地挑了挑。
待细细检查过一番后,她满意笑道,“还是像前两日一样新鲜,挑去后院吧。”
“好嘞卫掌柜!”
货郎应着,挑着担子往店里走。
踏进云来香大堂,他便下意识收了收脚步。
地面扫得一尘不染,顾翔正搬着几袋新到的糯米粉,朝酒和晚雾在柜台前后忙碌,朝酒擦着柜台面,晚雾则夹着才出炉的小点心,金黄的酥皮喷香十足。常司言坐在角落里,似是才思泉涌般提笔,洋洋洒洒写了几张纸。
货郎看着这干净又兴旺的模样,竟都有些不好意思下脚。
穿过大堂往后院走,一股热烘烘的暖意便扑面而来,混着面香、奶香和烘烤的焦香,驱散了他身上的春寒。十多只炉灶在后院并排架着,炉膛里的炭火正旺,香气往上飘。
货郎麻利地将两箩玉兰花倒进墙角的两只大扁箩里,转身时目光却被院角的三样物件勾住了。
那东西浑身覆着蓬松的毛,一层又一层地堆得特别厚实,连眼睛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啥东西?”
货郎心里犯嘀咕,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触到柔软的毛时,那物件咕咕叫了两声。
“噢!活的!”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反应过来这竟是三只鸡?
他忍不住咋舌,“这鸡怎的长成这样,跟鸡毛掸子似的。”
卫锦云吃完咸菜肉丝汤饼往后院走,院抱起墙角的扁箩,去井边洗花。
打上来的井水还凉得很,透着春寒。她将玉兰花瓣小心倒入木盆,让清水漫过每一朵花。她将花瓣一片片掰下,慢慢顺着花瓣脉络轻搓,再浸入水中晃荡。洗好的花瓣沥干水分,再晾干后一层一层地用糖腌制。
玉兰花微苦,得让糖慢慢裹住涩味,等腌上几日,便只剩蜜糖花香了。以花瓣作馅料,蒸制或烤点心,不能让涩味破坏了口感。
“卫掌柜,我擀得不好,您再来教教我们。”
敞开的厨房门传来阿木的声音,她正揉着一团面团,雨晴在旁仔细看着。
卫锦云应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案板前,擦干手拿起面团演示,“水油皮难揉,要三揉三醒,先把面粉、温水、少许糖和猪油揉得光滑,醒面一刻让它松些,油酥则用面粉和纯猪油揉匀,不可加水。”
她一边说,一边将醒好的水油皮擀成圆片,包入油酥,捏紧收口后擀成长条,重复几次后切成小剂子。
阿木和雨晴都在一旁点头,再跟着照做。
卫锦云很有耐心,继续道,“这样反复擀卷,才能让油皮和油酥层层分离。炸的时候油温要稳,五成热下锅,小火慢炸,等酥皮慢慢鼓起,表面变成金黄,用刀刻的那层花酥就会层层绽开,姿态更好看。我们吴地的点心,不仅要好吃,还要好看嘛。”
“卫掌柜真厉害,怪不得客人们很喜欢云来香新上的玉兰花酥。”
阿木看着卫锦云利落的手法,一边夸赞一边自个儿继续揉,“我再试试。”
卫锦云教完后,在一旁多揉了几个面团,“多练几次就熟了,不急,从前你老大也和你一样,眼下不还是信手拈来。”
春日的平江府,花香裹着烟火气漫在每一条街巷里。只要是无毒的,长得好看的花,皆可入馔,大伙非要想尽法子尝上两口。
不说将花做馅揉进点心里,就算是直接裹了面托进油炸吃的,也是大有人在。
春兰正盛,云来香推出来两种玉兰点心。玉兰花糕和玉兰花酥,一种用糯米粉蒸制,一种是水油皮烹炸,虽都是用玉兰花馅,却有不同滋味。
玉兰花糕蒸得白,在其中印了花样红心,摆在竹篮里,咬一口是绵软的外皮混着玉兰馅的清甜,炸得金黄的玉兰花酥层层绽开,花香裹着油香,真如枝头上绽开的玉兰。
这样的点心再配上一壶水月茶,无论是坐在云来香堂食新上河畔好风光,还是用食盒装了去郊外禊饮,都是滋味无穷的。
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各自有不同的受众。还未到午时,两家铺子便已经喧嚣热闹。不少人自带食盒,装了面包和糕点,趁着春日芳菲,和友人去平江府四郊外寻芳畅游。
卫锦云瞧着铺子热闹,伙计们也抢着干活,将她晾在一边。除了养牛的活计,她在铺子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闲。
她杵在一旁喝茶,想起从前吃过的玉兰饼,便笑道,“你们尝的这花馅玉兰饼是甜口,我还做过一种甜咸香的,里头可是实打实的肉馅,跟这春日的花饼是截然不同的滋味要不要尝尝?”
“自然自然,我要吃十个!”
顾翔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伙计们干活,将大堂经理这职位做得有模有样。
“那我去炸些,一会儿王牙人要和我去挑牛,我当作下午点心吃。”
卫锦云说着
,便转身进了后院。
玉兰饼是吴地传统点心,自是用糯米粉做来烹炸。
肥瘦相间的五花剁成馅,用豆酱、糖、姜末、葱花和清水调味,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再拌入切碎的春笋丁。糕团醒好后搓成小剂子,捏成薄圆皮包入满满的肉馅,收口捏紧搓圆。
玉兰饼要入油锅,小火慢炸,并不时翻面,直到饼身金黄酥脆,外皮微微鼓起,才算完成。
卫锦云装了一大盘给伙计们,又绕到王秋兰的裁缝铺摆了一盘,给一会来的绣娘当点心吃。
忙过一阵的伙计见到新鲜烹炸好的玉兰饼,便如耗儿进了米铺。
玉兰饼的油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咬一口外皮是糯米炸过的酥脆,内里却依旧软糯,肉馅咸中带甜,葱姜和笋丁的鲜气衬得肉香更浓,鲜汁在唇舌间爆开,汁水四溢。
朝酒咬了一大口,满意道,“跟花馅的是两种好吃法,我也吃十个。”
“慢些吃,我做了满满两大盘,够你们尝的,但也别贪多吃撑了,晚雾今日备的午食,白蚬新鲜,还有脆嫩的春笋,错过可要后悔。”
卫锦云一边说,一边将才炸好的无锡玉兰饼往食盒里装,满满当当塞了大半盒。
她转头冲顾翔道,“我一会儿要去城东,跟王牙人挑牛,小顾你帮着看好铺子。”
“放心卫掌柜,小顾保证把铺子守得妥妥帖帖。”
顾翔咬着玉兰饼,拍着胸脯应道。
其他伙计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应和,“卫掌柜放心去,这里有我们。”
阿木盯着卫锦云手里的食盒,忍不住问,“卫掌柜,您和王牙人要吃这么多啊?”
常司言慢悠悠咬了口玉兰饼,嘴角含笑,慢悠悠开口,“嗐,这哪是给王牙人的,是给卫掌柜家的报恩狸奴的。毕竟啊,我们卫掌柜连挑牛的日子,都特意选在了人家的休沐日,可不是得好好投喂?”
这话一出,阿木眼睛瞬间亮了,捂着嘴小声惊呼,“啊!是甜甜的那种投喂!”
卫锦云伸手一人赏一个脑瓜崩,嗔道,“就你们嘴碎,好好吃玉兰饼。”
站在铺子门口吃玉兰饼顾翔忽然扬声喊,“来了来了,他来了,报恩狸奴骑着他的马来了!”
卫锦云有时,真是被这帮伙计给气笑了。
成日都叽叽哇哇的,难道每个人背后都上了什么发条不成?见到她和陆岚在一起,自动拧上几下发动?
陆岚一身青色劲装骑着惊帆立在暖阳里,依旧是广绣,利落又俊朗。元宝本是一辆,但见到陆岚后又飞奔而去,从地上跃上马背,钻进他的怀里。他熟练地挠挠它的下巴,又给它喂零嘴。
朝酒凑到卫锦云身边,悄声偷笑,“卫掌柜,陆大人今日这身可真阳光,和你这身粉襦裙很搭。”
卫锦云伸手轻拍了下她的胳膊,低声道,“好了,别胡说。”
说着她拎起食盒,快步朝铺子门口走去。
“元宝不能再吃了。”
卫锦云看着这辆元宝,叹了一口气,“为了它的健康。”
“好。”
陆岚很快将半条小鳅从元宝嘴里抢了回来,喂给了马旁的丝瓜,开口问道,“王牙人不在?”
“他先去城东等着了,我们到那边汇合。”
卫锦云仰头看他,就见陆岚翻身下马,拍拍元宝的背,将它小心放到一旁,再伸出手递到她面前,“上来吧,我牵你。”
卫锦云小声提议,“要不我们散步去?”
陆岚轻笑道,“散到城东,王牙人该睡着了。”
“那好吧。”
卫锦云伸手攥住马缰绳,脚轻轻一点马镫,“噌”地一下便稳稳坐了上马背,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陆岚点头称赞道,“阿云真是愈发熟练了你说对不对,惊帆?”
惊帆打了个响鼻,脑袋轻轻蹭了蹭陆岚的胳膊,马尾还悠闲地甩了甩。
“惊帆别理他,我们走。”
卫锦云熟练地凑到惊帆耳畔。
陆岚站在一旁看卫锦云和惊帆聊天,顺手拎过她手里的食盒,牵着缰绳走。
街道上的行人早已习惯了这光景,见二人过来,便扬手和卫锦云打招呼,“卫掌柜,又和陆大人出门啊?”
“嗯,去城东瞧瞧。”
这阵子出门进点货或是送点心,陆岚都会陪同。陪着陪着,她习惯了
出了喧嚣的地儿,街道骤然清净下来,周围只剩春风拂过树梢的轻响。
陆岚翻身上马,稳当地坐在卫锦云身后,胸膛轻轻贴住她的后背。她今日穿得不少,但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
“阿云,抓紧。”
他低头在她耳畔轻声说,气息拂过耳廓,“方才是闹市,不可驾快马,眼下不同了。”
卫锦云才攥紧缰绳,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见一声“驾”,陆岚脚下轻轻一踢惊帆的腹侧,骏马瞬间扬起前蹄,而后撒开四蹄往前奔去。
“啊啊啊——”
卫锦云惊呼出声,身子下意识往后靠,撞进他坚实的怀里。
这是她第一次骑快马,往常都是陆岚牵着她,或是让她尝试一点一点慢慢骑的。
太快了!
陆岚手臂收得更紧,稳稳圈住她,另一只手控着缰绳,手翻转间惊帆的速度愈发轻快。
他身姿挺拔,哪怕骏马疾驰,依旧很稳。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混着淡淡的橘子香,拂在她的发间。
耳畔的风呼呼掠过,卷起她的裙摆和鬓边发丝,路边盛开的花木飞速后退,只剩一片模糊的绿与粉,可卫锦云的心却“噗通噗通”跳得厉害,比马蹄声还要急促。
“冷吗?”
陆岚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晰地落在她耳里。
“还,还好。”
卫锦云才说完,就感觉环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温热的力道将她完全护在怀里。
“你故意的!陆岚你故意的!”
这话惹得陆岚朗声笑了起来。
她似是从未听过他如此响亮爽朗的笑,没有了平日冷脸的疏离,满是少年般的畅快,笑声混着风声,满满落在她的耳畔。
“是,我故意的。”
陆岚坦诚承认,语气里满是笑意,“阿云,再抓紧点。”
他脚下再一用力,惊帆嘶鸣一声,速度更快,像一道赤色的风,载着两人往城东的方向奔去。
直到惊帆稳稳停在城东的牛场边,卫锦云下马时还有些脚软,只觉得眼前的草木轻轻转悠,亏得自己不晕马,不然此刻早跑一旁狂吐去了。
陆岚站在她身边,轻轻替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戴着三指手套的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尖,有一丝微凉。
王牙人早候在那儿,见了两人,便迎了上来。
卫锦云客气打开食盒,让王牙人尝玉兰饼。
可方才骑马疾驰,盒里的玉兰饼撞得歪歪扭扭,圆滚滚的饼身挤成一团,没了先前的整齐模样。
王牙人指着这饼,有些哭笑不得道,“这个卫掌柜,这饼怕是遭了不少罪啊。”
卫锦云把食盒往他面前递了又递,强作镇定道,“不影响吃的,味道还和才做的一样。”
“好好好,我尝尝。”
王牙人笑着拿起一个,咬下一口,外皮的软糯混着咸香的肉馅,果然适口。
他当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哎,好吃,这味道一点没差,卫掌柜的手艺真没说的。”
卫锦云尬笑了几声,自己也拿了个尝尝。
王牙人边吃边等,见陆岚替卫锦云理好头发,才擦了擦手,“卫掌柜,眼下咱们去选牛吧,里面好几头壮实的,都是附近农户家养的好牛,保准能挑到合心意的。”
卫锦云点点头,“好,辛苦王牙人,请带路。”
城东的空地上,早已围了不少农户,几十头奶牛被缰绳拴在木桩上,站成一排,每一头都毛色油亮。或是是黑白相间的花斑,或是通体呈现浅黄,它们肚子圆滚滚的,四肢也结实有力,偶尔甩甩尾巴。
农户们拿着牛籍,见几人过来,连忙笑眯眯地打招呼,七嘴八舌道,“卫掌柜来啦,快瞧瞧我家这牛,昨儿还产了满满两桶奶呢!”
“我家这牛温顺得很,保准好养活!”
不多时,走来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她挽包髻,身着蓝色长褂,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拎着个敞开的竹箱,里头装着木筒和检查用的小刷子。
“卫掌柜,陆大人。”
宋牛医拱手打过招呼,便带着卫锦云走向奶牛,动作熟练地开始与她一块挑选。
她走到一头花斑奶牛前,蹲下身,手顺着牛的腹部轻轻摸了摸,而后又翻开牛的眼睑看了看,沉声说,“眼睑红润,气血足很康健。”
她又拿起木筒贴在牛的胸口,仔细听了片刻,转身对着卫锦云道,“心也是好的。”
随后她又检查了牛的脊背、蹄子再去寻问农户。
她示意农户牵过牛问,“最近一
次产量多少,多久挤一次?”
农户忙答,“昨儿挤了两桶多,早晚各一次,都记着呢。”
宋牛医点点头,对卫锦云道,“这头牛品相不错,产量也好,卫掌柜可以选这头。”
卫锦云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原来个个行业都是术业有专攻,面前这位便是专业兽医。
接着宋牛医又依次检查其他奶牛,或是摸牛的乳/房看充盈度,或是看牛的粪/便判断消化情况,每一步都细致专业。
她还不忘与卫锦云讲解,“选牛要先选眼睛亮,耳朵动的,这些多半康健。若是奶牛,则要再看产奶的地方,最后对照牛籍,看产奶记录是否稳定。奶牛年限太长或太短都不行,三到五岁的牛最是合适。”
卫锦云从挎包里拿出纸张,沾了些墨囊,以陆岚的背作桌,细细地记。
一圈看下来,卫锦云本想着亲自挑几头,结果宋牛医每选一头,都把挑选的缘由和牛的品相特点说得明明白白,她自个儿一头也没有轮上。
果然,专业的事,要交给懂行的人去做。
等宋牛医敲定最后一头牛,十八头壮实的奶牛整齐地站在一旁,卫锦云才直起身。
“阿云,记完了吗?”
“好了好了。”
卫锦云晃了晃手里的纸,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痕,“宋牛医您也太专业了,我学了好多,日后选牛,我再自己挑。”
宋牛医笑了两声回,“卫掌柜好学,这些都是养牛,选牛的老法子,多记多瞧,日后你定是比我还懂行。”
卫锦云在宋牛医的指引下,上手亲自挑了两头身形健硕的种公牛。公牛毛色乌黑发亮,四肢粗壮如柱,一看便知是能配种的好牛。在王牙人的见证下,她和农户们一一核对牛籍,签字画押办理过户,再由王牙人去府衙报备存档。
农户们卖牛挣了钱,个个喜上眉梢,围在一圈谈天说地。
有妇人拉着卫锦云热情道,“卫掌柜留下来吃顿便饭吧,家里炖了鸡汤,一早才宰的,您尝尝鲜。”
“不了不了。”
卫锦云婉言谢绝,“我还得去瞧瞧牛棚,那边还有伙计等着我。”
牛棚离农户聚集地不远,占地足有三亩,是用结实的木栅栏围起来的。它的棚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既能遮雨又能挡晒。棚内被分成了好几间隔间,地面铺着干燥的稻草,通风敞亮,还特意留了排污的沟渠,干净又规整。
卫锦云转了两圈,很是满意。这小张和二牛,既能建出香山帮的意境,还能搭出这样规整的牛棚,真是有本事在身上。
棚外则是大片开阔的草地,阳春三月,绿油油的青草刚冒出头,又临近震泽,正是放牧的好地方,足够这么多牛每日啃食游荡。
牛棚门口有两位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候在那儿,个个穿着干净的衣裳,满脸实在。
王牙人连忙上前介绍,“卫掌柜,这两位都是有多年养牛经验的,家里世代喂牛,人踏实得很,工钱我已经跟她们谈妥了,就等您签契。”
两位妇人立刻恭恭敬敬地行礼,齐声道,“卫掌柜好,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照看牛群,把牛喂得壮壮的,保证产奶旺又旺!”
卫锦云看着她们诚恳的模样,又扫了眼规整的牛棚,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签完契,卫锦云将契约仔细收好,转头便自然地牵住了陆岚的手。两人沿着震泽边的堤岸慢慢走,春日的风带着湖水的湿润,拂过脸庞格外舒服。
岸边的垂柳垂下嫩黄的枝条,随风轻摆,偶尔有桃花瓣飘落在水面,几只水鸟掠过水面,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青草香。
卫锦云望着眼前的景致,嘴角忍不住上扬。
早春真美。
日子跑的飞快,马上就要过去一年。那时她只有一间霉屋,眼下拥有了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两家热热闹闹的铺子,有了能供应牛乳的养牛场。
她的身边有祖母和妹妹们的陪伴,交了好多朋友,有一群贴心又能干的伙计。
还有这个身边牵着她的这个人,是她满心欢喜喜欢着,也恰好喜欢着她的人。
真是美事啊!
她眼下有事业,有家人牵挂,有喜欢的人。她想,这便是这春日里,最圆满的光景了。
卫锦云望着湖面晃荡的花影,又瞧瞧远方的禾苗,忽然停下脚步,轻轻拽了拽陆岚的手。
“陆岚。”
陆岚转身,还没等看清她的眼,就见卫锦云踮起脚尖,手轻轻勾住他的衣襟,柔软的唇瓣飞快地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她仰头看他,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们定亲吧。”
吻像是满树的桃花瓣落上他的心头,轻得让人心发痒。
绿眸瞬间放大,陆岚满眼只剩下实打实的吃惊。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过了好半晌,才有出一阵全然失控的笑传来。
似是带着些傻气般。
他伸手将卫锦云揽进怀里,很快怕弄疼她,松了松。
“阿云,是认真的?”
卫锦云迎上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清脆地应着,“嗯,感觉最近的钱存得够够的,可以给你下聘了。”
“好啊,那我什么时候出嫁。”
陆岚几乎是立刻应声,眼里的狂喜再也藏不住。
可下一刻他却又收敛了神色,茫然道,“但是方才那下太快,我没留意阿云,你再亲我一下。”
卫锦云反驳,“胡说,你定是又在哄我,上回那醉酒的模样,演得可真像啊,我还没找你算账。”
陆岚被戳穿也不恼,反而笑出声。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坦诚挑眉,“糟糕,还是被阿云发现了。”
他目色灼灼地望着她,“那还亲吗?”
卫锦云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欢喜,只好微微仰头,准备像方才那样轻轻啄一下。
可唇瓣还没碰到他,手腕就被他一带,吻便铺天盖地落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浅尝辄止,而是她的唇舌吮咬,勾出浅浅银丝。
陆岚的吻又深又重,包含着满眼的缱绻温柔,让卫锦云几乎喘不过气。唇齿间每一寸厮磨都热烈,湿/漉漉的触感缠得她有些发颤,忍不住向后缩了缩,却被他更紧地扣住腰背。
“陆”
她含糊地抗议,却连尾音却被他吞吃殆尽。
他低低应了一声,喉结擦过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却牵引着她的掌心,稳稳按住束着玉带的腰。
“阿云。”
他稍稍退开半分,气息灼热地喷在她唇角,沙哑道,“碰碰。”
卫锦云耳根烧得通红,却被他带着缓缓抚过腰腹。他又追过来吻她,舌尖抵开她虚掩的齿关,搅得她舌根发麻,连呼吸都不成样子。
她偏头想躲,却被他捧住脸。
他含着她下唇含糊地低笑,气息滚烫地烙在她颈侧,“兔子流心包,最喜欢这里。”
她舌根被他吮得又麻又痛,推他肩膀,“胡说八道!”
陆岚终于愿意松开些许,额头抵着她,“那我给阿云买点甜的缓
一下农户那里会做乳酪饼,我们一会一块去。”
“眼下就去。”
卫锦云扯扯他的衣角,“一会该有人来了。”
“再一刻就好。”
他又凑近啄了啄她微肿的唇瓣,哄诱道,“乖,张嘴。”——
作者有话说:玉兰饼是无锡玉兰饼,甜咸甜咸,吃热的,有汤汁。
之前忘记说了,水月茶很可能是碧螺春以前的名字。
锦云:[托腮]感觉踩进陷阱了
陆大人:[撒花]观众朋友们,我要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