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学堂春游
春水漫过阊门码头的石阶,连漫上岸来的水汽都是暖的。
风一吹,柳便垂着绿丝绦扫过行人肩头,桃枝杏枝缀了粉白花朵,一簇簇开得茂盛,引得蜂蝶在花丛间嗡嗡打转。
挑着菜苗的农夫们一个接一个路过,或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边挑边聊,卖朝食的摊子支着布棚,肉烧麦、生煎小笼,再来碗热腾腾的豆浆。
菜贩的箩筐里盛满水灵的马兰头,才拔的春笋都是些三月里最时鲜的物什。
“来来来——刚捞的菜花鱼!”
鱼贩子老莫的吆喝声格外响亮,弯腰用网兜从木盆里捞起几条蹦跳的鱼,“瞧瞧这活泛劲儿,买回去酱烧最入味,或是清蒸,再配点螺蛳、河虾炖个杂鱼锅,那鲜味儿能鲜掉眉毛!快些买喽——晚了可就没这口春鲜啦!”
“老莫,这鱼再便宜两个铜板,我便买两斤回去给娃炖汤。”
路人嘴里嚼着块金黄的小面包,正与老莫讨价还价。
“我这可是一早才捞的,你瞧瞧我裤腿还没干,在便宜两文,我喝西北风啊。”
老莫将腿往前一伸,露出半湿的裤腿。
“那你送几根葱给我。”
“寻死啊!要葱去山婆的摊子上。”
正说着,人群忽然静了静,又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哎哟,那不是云来香的卫掌柜,今儿竟亲自送点心来。”
众人回头望去,见码头入口处,一抹艳色正缓缓行来。
卫锦云披着件轻薄的赤色披风,配一身绣着粉蝶的桃色罗裙。
她眉眼弯弯,杏眼含春水,灵气动人。
她身旁拉着辆小巧的驴车,毛色灰扑扑的小驴正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耳朵时不时扇动两下。车板上放了不少箩筐,甜香混着面香一路飘来。
她身后跟着好几辆驴车,车板上都堆着满满的箩筐和装着牛乳的陶罐,两位伙计或步行或坐在车沿,一个拉车,一个清点数目,时不时不知说着什么俏皮话,逗得卫锦云笑出了声。
卖菜的挑着担子凑上前,目光落在身后排着的驴车上,咂咂嘴道,“往常送这些单子,不都是朝酒晚雾那俩伙计,再配着驴车行的。卫掌柜除了过年那阵,顶多逢着谁家办喜事才亲自送些喜糕过去。今儿这阵仗,倒是少见。”
老莫将手里的网兜往木盆里一放,笑骂道,“你这老糊涂,眼瞅着陆大人又要去长江巡查了,这都瞧不明白?”
他指了指进了码头的货船,“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各一次,陆大人哪回不是按时去巡江?眼下年也过了,春日里江上风和日丽的,货船一艘接一艘在长江上过,大人不得盯着些。早两年水寇闹得多凶,都是陆大人带着人一刀一刀砍下去的。”
“嗐哟,水寇不是早被陆大人砍光了。”
卖菜的回,“这太平日子,大人还用得着次次去。”
“这是咱们大人定的规矩。”
老莫笑了笑,“就算没水寇,该巡的江也得巡。再说了,大人这一去,起码得七八日才能回。你说,卫掌柜这是”
“舍不得呗?”
卖菜的恍然大悟,“哎哟是这个理,我说今儿卫掌柜怎么亲自来了,敢情是来告别来了。”
老莫眯着眼,望着卫锦云正俯身给小驴顺毛的身影,咧开个大大的笑,“嘿嘿,这事儿咱们这码头边的人,谁不知晓,陆大人也就对着卫掌柜的时候,脸能软下来几分。所以眼下这送的哪是点心,是心意哩!”
周围几个凑着听的路人也跟着笑起来,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红披风上,又悄悄往码头方向望,陆大人的官船就泊在那边。
江风拂过岸堤,枝头桃花瓣随风飘落,恰好落在陆岚绯色的官衣上。
卫锦云站在驴车旁,她望着他一身利落官衣,皱了皱眉,“你的甲胄呢,怎的不穿,万一有什么漏网之鱼。”
“我回船上会穿,阿云放心。”
“那你路上务必注意安全。”
卫锦云伸手拎起一坛牛乳,递到他面前,细细叮嘱,“这牛乳两日之内得喝完,放久了容易坏,喝的时候一定要煮开,别图省事凉着喝。”
身后的水兵早已围上来,和朝酒、晚雾等人一起搬着箩筐里的点心,陶罐碰撞的声响里,夹杂着展文星和荆六郎不明所以的咳嗽声。
陆岚却像是没听见,只盯着卫锦云,慢悠悠道,“好。那阿云,我走了。”
“走吧走吧。”
卫锦云摆了摆手。
“阿云,我真走了。”
陆岚脚下没动。
卫锦云无奈地抬眼,“你倒是走啊。”
陆岚忽然上前两步,脸上露出几分期待,“是不是等我回来,我们就定亲了?”
“是是是。”
卫锦云被他看得耳热,“祖母和你母亲已经在挑好日子了,放心吧。”
这话让陆岚松了口气,柔和的眉眼下竟还多起了笑,“那好,那阿云我真的走了。”
“你再不走,船都要开了!”
卫锦云伸手推了他一下。
身后的展文星和荆六郎早已别过脸,一个盯着江面的水波,一个数着岸边的石子,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抽搐。
陆大人怎的和一团搅搅糖一般。
陆岚被推了一下,却趁机往前凑了凑,恳求道,“阿云,抱抱。”
卫锦云环顾四周,见众人都识趣地转头,才无奈地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不过一瞬,便松开了手。
陆岚却像是得了极大的满足,脸上的笑意更深,脚步终于挪动,却一步三回头,走两步就停下喊一声,“阿云我会快些回来的!”
“好。”
“阿云别惦记,我肯定按时归!”
“走啊!”
直到踏上官船,陆岚还朝她挥手,惹得展文星和荆六郎赶紧上前,半劝半拉地将自家大人“请”进了船舱。
官船解了缆,顺着春水缓缓驶离岸边,很快便出了阊门码头,渐渐成了江面上的一个小点。
卫锦云望着那抹绯色身影出现在船舱外,正朝她用力挥手,哪怕隔得远,都仿佛能看见他的面容,忍不住自顾自笑出了声。
她伸手抚了抚灰灰的脑袋,嘴里念叨着,“烦死了,陆岚这人”
江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将她的发丝拂到耳后,那点嗔怪里,藏了些不舍。
“卫掌柜,我们该回去了。”
朝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江面上早已没了官船的影子,忍不住笑着打趣,“陆大人都跑没影了,再望下去,眼睛都要望穿啦!”
卫锦云这才回过神,轻咳一声掩饰,“好,回去吧。”
“嘿嘿,这就是口是心非吧。”
晚雾也凑过来,笑着揶揄,“嘴上说烦罢了。”
“好了闭嘴。”
卫锦云牵起灰灰,扬声道,“走,咱们去前面的摊子买些羊肉串,带回去尝尝,那家真的很正宗。”
“好!”
朝酒和晚雾立刻齐声欢呼,异口同声地喊,“卫掌柜天下第一好!”
两人一左一右地跟着卫锦云,灰灰欢快地甩了甩尾巴驴车慢悠悠地往羊肉摊子走。
才回到铺子,烤羊肉串的香气早飘出了半条街,勾得伙计们都围着翘首以盼。
常司言手脚最快,先抢了两串,递给搬乳罐的顾翔一串。
晚雾和朝酒正给众人分
串,肥瘦相间的羊肉穿裹着芝麻和香料,咬一口满是汁水。
卫芙菱坐在窗边的小几旁,拿着半串肉含糊道,“姐姐,粥喝完了,串也吃完了,快些快些,要迟到了!”
卫芙蕖将碗里的粥喝得一干二净,正迅速解决正串跟她胳膊一般粗的羊肉串,也跟着点头。
葳蕤拎着三个挎包走过来,笑着道,“点心都装好了,里面有蜂蜜小面包、奶黄包,还有给同窗们分的曲奇和芝麻酥、太阳挞卫掌柜你带两位小掌柜去吧,铺子里有我们呢。”
卫锦云笑着应下,一手牵起卫芙菱,一手揽过卫芙蕖的肩,晃了晃两人的手,“走咯,去学堂春游咯!”
春日好风光,溯玉轩要去郊外水滨作野餐禊饮,顺道教孩童们作春光画。
三人到了溯玉轩门口,就见门口早已热闹起来。孩童们穿着鲜亮的春装,或是举着纸鸢,或是背了满满一包吃食,自家父母则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
“卫掌柜。”
李季穿着一身青色长衫,一手拉着自家儿子智多星,笑着走上前。
智多星手里还拿着个纸鸢,见了姐妹二人,立刻挥挥手,“卫芙蕖,卫芙菱,我带了阿爹给我新做的纸鸢,等下我们一起放。”
卫锦云笑着点头回应,“李大人也来了。”
旁边传来一阵轻呼,甜儿拉着母亲宋氏的手,正也往这边挤。
宋氏穿着件湖绿色的襦裙,她体态丰腴,面如银盘,是个顶顶的美人胚子。
她见了卫锦云,熟悉地打招呼,“卫掌柜,你也来了,前几日忍不住又去吃了两回面包,这减肥的事,可真又落了空。”
甜儿抱着宋氏的胳膊,“母亲,等回来,我们还去买蜂蜜小面包好不好?”
宋氏无奈地拍了拍女儿的脑袋,“行,再买几个太阳挞也行。”
周竹清穿着一身雅青色襦裙,身旁跟着周摘月。周摘月梳着双丫髻,发间系着青色丝带,身上是浅粉色春衫。
“摘月,你可算回来了。”
卫芙菱立刻挣开卫锦云的手,跑到周摘月身边,“我们都好久没见你了,你去外祖家好不好玩?”
卫芙蕖也跟上去问,“听说你在外祖家也在读书,定学了不少,要教教我们。”
周摘月和两人抱了一圈,“好玩是好玩,就是有些无趣,往后还和你们一起在溯玉轩读。”
这时,有人唤卫锦云的名字,吕兰棠提着个画箱走过来,墨发简单束在脑后,温和道,“周夫子说今日教孩子们画春景,请我来教咯。”
陆翎香扎着高马尾,一身绛红色骑装衬得她身姿飒爽,手里还牵着匹神骏的马,笑着喊道,“我来凑个热闹喏,人不在,马在,二哥说你会骑。”
溯玉轩这次郊外禊饮,当真是凑齐卫锦云的一堆好友。
她笑着点头,“我会骑,陆岚教过我。”
“就知晓。”
陆翎香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拍了拍惊帆的脖子,“惊帆性子好得很,你放心骑,我跟在你身旁。”
“既是人都齐了,我们便走吧。”
周夫子手持书卷,温和喊道。
郊外路远,孩童们在陪同下坐进马车,大人或骑马或坐车,一块往城东去。
李季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前方骑马的卫锦云身上,不自觉地放柔了视线。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将赤色披风染得愈发鲜亮。她侧身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握着缰绳的手稳而轻,随着马儿的步伐微微起伏,显然已是十分娴熟。
墨发被一根赤色发带束在脑后,随着骑行轻轻飘扬。那背影算不上格外纤细,却利落又鲜活。
城郊的春意比城里更浓几分,草木的清香扑鼻。田埂边坡地,满眼都是新绿。
书院学子们三五成群,或是围坐在震泽旁煮茶,案上摆着云来香的点心,或是寻一处花下石凳,铺纸研墨作画,笔尖有枝头桃花,堤岸垂柳,或是负手而立,望着春光吟诗作对,朗朗声中风华正茂。
小娘子们穿着各色春装放纸鸢,彩色的纸鸢乘着春风扶摇而上,线轴在手中轻轻转动,模样楚楚动人又有嬉笑声不断。
队伍浩浩荡荡到了一片开阔草地,卫锦云的视线落在田埂上的野菜,眼都看花了。
这荠菜又绿又嫩,马兰头一簇簇挨在一块,鲜嫩水灵真的有人不喜欢挑野菜吗?
好想挑野菜。
待周夫子招呼大家铺好花毯席地而坐,卫锦云便按捺不住,望着满地的野菜直咂嘴。
她转头问身旁的陆翎香,“香香,这野菜我们能咱们能跟着剪些吗,做个荠菜春卷、马兰头拌干豆腐或是包成包子馄饨,都是好吃的。”
一群妇人挎着竹篮,握着剪子,弯腰在地里细细挑野菜。
她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菜根,“咔嚓”一声剪下带着露水的荠菜,或是寻到成片的马兰头,便麻利地连茎带叶剪进篮中。
有妇人往另一头招呼着,“这头的马兰头嫩,快过来剪!”
陆翎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那些妇人剪得热闹,笑着点头,“瞧这架势,应是没人管的,春日里大家都爱寻点野趣,再说这野菜长在田埂边,不占庄稼地,锦云想挑便去吧。”
卫锦云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往挎包里翻剪子。
她对姐妹二人叮嘱,“你们乖乖在毯子上玩,姐姐去剪点野菜,晚些回家我们做野菜包子吃。”
卫芙菱和卫芙蕖乖乖点头,回道,“姐姐快去吧,我们一会还要跟着吕姐姐学画春景。”
卫锦云笑着应下,找了块方布当布袋,加入田埂边的挑菜队伍。她蹲在草丛里,拿着剪子,专挑那些没开花的嫩荠菜,见着翠绿的马兰头,也都纷纷收入囊中。
几个孩子则是凑在一堆开花的荠菜旁。鲜嫩的绿茎顶着一点点的白色荠菜花,像撒了把星星在上头。
智多星率先摘下一朵,往卫芙蕖头上插,“卫芙蕖,你戴这个好看,我阿爹说我们吴地人有‘三月戴荠花,桃李羞繁华’的说法,你戴着比桃花还好看。”
卫芙菱在一旁咯咯笑着,也摘了一朵往周摘月发间别,周摘月虽端着小大人架子,却也没躲开,任由荠菜花落在发间。很快,一圈孩子脑袋上都插上了荠菜花。
“你们会放风铃吗?”
甜儿忽然举起手里的荠菜花。
众人都好奇地围过来,“什么风铃。”
“就是用荠菜花做的,我阿娘教我的。”
甜儿小心翼翼地拿住荠菜花的花茎,将一旁成串的果实往下轻轻一拉,那细细的花须便垂了下来,却没完全碾断,重复了好几次。
她把花须凑到耳边,轻轻晃了晃,细弱的“嗡嗡”声便顺着风飘进耳中,像极了迷你小风铃在响。
智多星立刻学着甜儿的样子,选了朵最大的荠菜花,慢慢拉下花须,生怕一不小心扯断。
他学着甜儿的动作,将花须凑到耳边轻轻摇晃,细碎的声混着风响,真的像小风铃。
“真的响
了!”
他惊喜地喊出声,举着荠菜花跑到卫芙蕖面前,“卫芙蕖你听!”
所有人都来了兴致,纷纷蹲在地里摘荠菜花,学着做风铃,一个个小小的风铃举在耳边,轻轻晃。
卫锦云蹲在田埂边,看着满地鲜嫩的荠菜和马兰头,越挑越欢喜,眼瞧着布袋子快满了,心里却还惦记着,想把所有野菜都搬回去。
她想着自家牛棚离这儿不远,当即起身拍了拍裙摆,快步去牵不远处吃草的惊帆。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又潇洒,马儿撒开蹄子往前奔,蹄声轻快,转眼就掠过坐在马车上的李季身旁。
李季见她骑马的模样竟这般娴熟,惊得微微挑眉,“她眼下竟这么会骑了?”
“嗐,这有什么,我二哥亲自教的,再说我们家锦云本来学东西就快,骑马这点事,难不住她。”
“你们家锦云?”
李季捕捉到关键词。
陆翎香咧嘴一笑,笃定道,“自然咯,李大人,我劝你还是趁早歇了心思,你没戏了。”
卫锦云很快到了牛棚,守棚的两位伙计岑娘和冬姨正忙着添草料。
见她来了,她们连忙迎上前。
岑娘问,“卫掌柜您怎的来了,今日牛乳产量好得很,也都按您的吩咐装桶了,就能驴车行的伙计来拉。”
“今日陪妹妹们来城郊春游。”
卫锦云笑着说明来意,“劳烦给我找两个麻袋,这田埂边的野菜鲜嫩,我多采些回去。”
“哎,好嘞!”
岑娘笑着应下,转身就拿来两个结实的麻袋。
冬姨则转身从屋里拿出一罐牛乳,“既是陪小掌柜们春游,路上肯定渴,这罐牛乳您带着,才挤的,新鲜。”
卫锦云接过牛乳和麻袋,道谢后翻身上马。
返程时,路过一户农家,见几只肥硕的土鸡咕咕叫,又临时起意买了一只活鸡。
等她骑着惊帆回到踏青的地方,众人望去,见马背上不仅挂着麻袋,还拴着一只扑腾的活鸡。卫锦云手里拿着那罐牛乳,满载而归。
吕兰棠正众人作画,田边新绿,已跃然纸上。周竹清坐在一旁,手里捧着杯热茶。陆翎香不知跑哪儿去了,只留下她的马在一旁悠闲地啃着青草。后来才知,她瞧见远处有野兔窜过,兴冲冲地追着抓兔子去了。
卫锦云拎起麻袋又蹲回野菜丛,专挑那些最嫩的荠菜和马兰头,直到两个大麻袋都装得鼓鼓囊囊,才心满意足地停手。
她回了妹妹们身旁,卫芙蕖拉着她的手,往画上指,“姐姐,你快来看我画的画。”
纸上分明就是冬日里融化的全家福再现,眼下她们在暖阳下,周围开满了绿草,家中的小动物也画了上去。
当然,一二三还是那么丑。
卫芙菱也举着自己的画跑过来,她再一看,纸上画的全是她平日里忙碌的模样。
在云来香揉糕团,去府学门口摆摊,在喵喵面包工坊清点牛乳,牵着灰灰送点心每一个身影旁,都画着小小的太阳。
卫锦云看着两幅画,鼻尖忽然一酸,眼眶有些热了,伸手轻轻摸了摸姐妹俩的头,“真是的,不是跟着吕姐姐来画春光的,怎的画了这些。”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回,“姐姐每天都在为我们,为铺子忙碌,你就是我们心里最温暖,最好看的春光啊!”
“好了好了,快去和智多星和摘月、甜儿一块去放纸鸢吧,记得把布包里的点心分着吃,别光顾着玩忘了。”
姐妹俩点头,欢快地跑向空地上的小伙伴。
卫锦云小心翼翼地拿起两幅画,见墨迹已干得差不多,便轻轻卷好,珍而重之地塞进自己的挎包。
传家宝。
这日后也是传家宝!
收拾好画,卫锦云便拎起那只活鸡走向震泽边,陆翎香也拎着一只肥嘟嘟的灰兔跑过来。
她脸上满是得意,“锦云锦云!你瞧我才抓的兔子,正好和你的鸡一起杀了,一起烤。”
卫锦云看了眼她手里的兔子,“行啊,正好水干净,一起处理了。”
说着,她手法娴熟地按住鸡,动作干脆利落。
李季喝着茶,见两人蹲在溪边宰鸡杀兔,刀划过的瞬间带着几分血腥,竟有些不敢多看,只站在几步开外。
李季实在瞧不得宰杀的场面,便转身寻了几位同行的一起去附近捡树枝。众人分工合作,很快拾来一堆干燥的枯枝与废砖块,在空地上搭起简易的灶。
李季又提着水壶去溪边打水,烧了满满两壶热水,送到卫锦云和陆翎香身旁,让她们烫毛扒毛。
两人蹲在震泽旁,一边麻利地给鸡和兔子拔毛,一边热络地聊着天。
不多时,鸡和兔子便处理干净。卫锦云用树枝撑开鸡身,塞了些牛棚里拿来的葱蒜,抹上豆酱。
陆翎香则兔子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撒了些盐,涂了蜂蜜。
鸡肉在火上慢慢炙烤,表皮逐渐变得金黄酥脆,油顺着鸡皮滴落,落在火里溅起细小的火星,浓郁的肉香混着酱料的香气弥漫开来。
旁边的兔肉也不甘示弱,油珠不断从兔肉里渗出,蜂蜜的甜香气也跟着散发。
李季一边转动着树枝让鸡肉受热均匀,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卫掌柜,你为何偏偏是陆大人?”
卫锦云涂酱汁的动作顿了顿,认真思索片刻后回道,“他长得很好看,每次见着,我都高兴。”
李季闻言,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无奈又好笑地追问,“就只是好看,还有吗?”
“他对我好。”
卫锦云慢条斯理回,“我开铺子他帮我挡麻烦,我学骑马他也耐心教我,连我随口提的小事,他都记在心里。”
她笑了笑,“再往后,我就说不上来了反正我见着他心中就欢喜,见不着,就会想他在做什么。”
连卫锦云自己都不知晓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的陆岚,对他的心意,在一点一滴中悄悄在心中发芽了。
李季转动烤鸡的手慢了些,轻声问,“想好了吗,真要和他定亲?”
“嗯。”
卫锦云点头,“我与陆岚说好了,先定亲。等我铺子的生意再稳些,攒够钱买个小宅,祖母和妹妹们都安置妥帖了,我们再成亲。他都同意的”
说到这儿,她抬眼看向李季,眼神清澈又坚定,“所以,李大人,不要等我了。”
李季手中的树枝一顿,烤鸡上的油珠滴落在火里,溅起一点火星。
原来她早就知晓自己的心意。
沉默片刻后,李季重新转动起烤鸡,“爱意这种东西,从来由不得人,并不是想没有就能没有的。”
他抬眼,眼里的怅然渐渐散去,只剩下温和的笑意,“但李某知晓分寸。卫掌柜,你开心便好。往后,若有需要李某帮忙的地方,不必客气。”
卫锦云轻轻点头,“多谢李大人。”
陆翎香听完两人的话,一把抱住卫锦云,笑得眉眼弯弯,“太好了锦云,日后我便能日日黏着你,咱们再也分不开啦。说起来,我二哥总算有点用了。”
她这直白的话逗得卫锦云和李季都笑了,烤架上的鸡肉又翻了个面,金黄的表皮愈发诱人。
“好香啊,我说怎的老远就闻着烤肉香,原来是卫掌柜在这儿!”
一阵爽朗的声音传来,唐殷领着祝芝山、吴生走过来。府学今日也在这儿赏春光。
唐殷盯着烤架上的鸡,眼一亮,摇着扇子笑道,“卫掌柜,通融通融,给我尝个鸡腿呗?就一口。”
祝芝山白了一眼,“你也就想想。”
吴生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没说话。
唐殷见状,挤眉弄眼道,“吴兄啊,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吴生淡淡“嗯”了一声,看向李季,“我与李大人同在。”
“唉,可怜的吴兄,还有李大人,你们俩这是”
唐殷正惋惜着,忽然被卫锦云打断。
“唐殷,
你敢偷鸡腿试试。”
卫锦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悄悄伸向烤鸡的手,笑着喊道,“大家快拦住他,有人要偷鸡腿。”
唐殷嘿嘿一笑,撒腿就跑,“我就试试,又没真偷。再说了,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
青衫飘飘扬扬,一旁智多星的纸鸢也放了起来。
祝芝山和吴生跟上去追,陆翎香也来了兴致,拉起卫锦云的手就往前跑。
“别让他跑了!”——
作者有话说:锦云:你快走吧[白眼]
陆大人:我走了,我真的走了[爆哭]
有老婆玩过荠菜花风铃吗,会沙沙响。
第82章 海棠花糕
桃花水涨,鳜鱼登网。
粉白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一吹,便洋洋洒洒落在青石路上,铺就一层浅浅的花绒。
顾翔握着笤帚立在喵喵面包工坊门口,手臂一扬一落间,笤帚贴地扫过。
葳蕤紧跟在她身侧,连握笤帚的姿势都学得分毫不差,顾翔往左扫,她便亦步亦趋地往左带,顾翔转身清角落,她也跟着转,粉白的海棠花瓣被两人的扫把拢在一起,堆成小小的花堆。
“不至于吧葳蕤。”
顾翔停下动作,偏头看她,无奈笑道,“我的苕帚往左往右,你不用学的一模一样。”
葳蕤握着笤帚认真回,“老大怎的做,我就怎的做。”
她日后要跟着老大做小堂经理。
说罢葳蕤又跟着顾翔的动作,继续低头扫起花瓣,跟顾翔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云来香的门口,常司言正带着朝酒、晚雾,还有其他几位伙计在空地上打八段锦。
她往日里总爱靠着柜台耍嘴皮子,此刻却难得正经,抬手、伸臂、转腰动作舒展流畅。
春日的暖阳落在她脸上,映得她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透着红润。一到冬日里就咳个不停的身子,竟被卫锦云养得渐渐壮实,连脸颊都悄悄长了点肉。
“小常,你这动作不对,得沉肩。”
朝酒一边跟着与她比划,一边笑道。
众人跟着常司言,明明是沉肩的动作,却偏偏张开了双臂,像是只公鸡要起飞,全然乱了。
常司言喘了口气,却不忘贫嘴,“朝酒姐,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改良版‘小常式八段锦’,强身健体还不耽误耍帅。”
“这到底哪里帅了!”
天庆观前很快传来驴车“咯噔咯噔”的声响,送牛乳的伙计还未到铺子门前,便扬着声喊,“卫掌柜,今日牛乳到喽,三十二桶,快来搭把手!”
顾翔当即放下笤帚迎上去,很快便扛起一桶牛乳,葳蕤紧随其后,学着她的样子扶住桶身,稳稳跟着。雨晴和珊妲也上前,三人默契配合,一人扛、两人扶,牛乳在桶里微微晃荡,虽有盖子,但新鲜的乳香气还是顺着桶缝悄悄漫出来,香喷喷。
不过片刻,三十二桶牛乳便整整齐齐放在了后院的阴凉仓库里。
云来香的小几旁,卫芙菱和卫芙蕖正安安静静地吃朝食。
卫芙菱捧着温热的牛乳,喝了一口后又嚼一块小面包,卫芙蕖则陪着王秋兰喝着粥,夹起一筷子清淡的小菜放到祖母的碗里。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姐妹俩身上,衬得两张小脸愈发圆润可爱。过了一年,两人长大了不少,个头蹿高了,脸儿也圆圆。
卫芙菱吃了两口小面包,便朝着柜台前的卫锦云扬声喊,“姐姐,祖母!你们快看,廊下的燕子生小燕子了!”
卫锦云和卫芙蕖往云来香门口的廊下一瞧,那个二月里燕子一点一点衔泥筑成的窝巢已然饱满,窝里的但已经变成了几只小燕子,正探着脑袋,叽叽喳喳地张着嘴,模样讨喜极了。
“真的。”
卫芙蕖放下筷子轻声道,“孵出来三只小燕子。”
姐姐说,燕子来筑窝是喜事,代表福运将至。更何况它这窝还贴心地筑在角落,绝不会让路过的客人偶尔被鸟粪打扰,极其知趣。
她们铺子愈来愈有福运了。
眼瞧着到了上学的时辰,姐妹俩手拉手,手里还握着两个煮鸡子,与家中所有成员再三告别后,才往溯玉轩的方向而去。
自然,家中的成员里,好像又多了小燕子。
伙计们打完八段锦,便各自散开忙碌,寻找自个儿的工位去了。
铁匠铺的老程背着个箩筐走来。他约莫四十来岁,身穿着件褐色褂子。
“卫掌柜,忙着呢。”
老程几步走到卫锦云跟前,把箩筐往旁边一放,掀开布角,两口铁铸小锅露了出来。锅倒是不大,却有七个小坑,整口锅像绽放的海棠花盏。
卫锦云正坐在门口处理荠菜,翠绿的荠菜堆在竹篮里,她手里拿着剪子剪多余的根部,又放进水里冲洗。
她抬头笑答,“老程来了。”
“你这日日从我这订些稀奇古怪的锅啊。”
老程指着这两只铁锅笑道,“上回让我打梅花样子的,如今这又是海棠模样的,莫不是要做海棠糕?”
“正是。”
卫锦云手里的动作没停,将择好的荠菜放进清水里晃了晃,“要做些点心先试吃,客人们吃得好,便接着卖,届时还得劳烦你多打几个。”
“好好好。”
老程笑得更加开心,连连应下,“卫掌柜主意多。我去买些牛乳小面包当朝食去。”
老程本就是这几条街上最好的铁匠,卫锦云从前为铺子安全,在围墙上砌的碎铁片便是从他那儿买的。当时老程见她一个姑娘家操持生意不易,格外客气,没收多少银钱,给了她好多碎铁片,一来二去,两人也就成了相熟的朋友。
卫锦云拿起一旁的海棠小锅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配套的铁板打磨得光滑平整,手感扎实又趁手。
她将荠菜拿回了后院,当即转身搬来两只小巧的泥炉放在铺子门口,麻利地生了火,仔细清洗一边后烤干,用油将小锅架在炉上开锅。
“卫掌柜,我们家这又是要出新品?”
常司言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胳膊搭在门框上,看着开锅的卫锦云。
“是啊。”
卫锦云一边润油,一边笑着点头,“先试试口感,好吃了就上,小常的脑瓜子得跟上。”
“哎哟,我可亲的卫掌柜。”
常司言夸张地叹了口气,手拍着自己的脑门,嗔道,“您这新品速度也太快了,小常的脑瓜子都快跟不上您,这段子还没琢磨好,新点心就又要来。”
常司言最近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往日里虽也爱说笑,可今日眼里的光亮像是是藏不住似的,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往常轻快了几分,整个人透着股精神气儿。
卫锦云见她这般畅快,便笑着回,“我瞧你今日这精神头,怕是编段子都能多来几段。”
常司言挑了挑眉回,“那可不,前些日子搅得人心里发堵的事儿,总算有了着落。”
她口中的事儿便是那对遗弃她的亲生父母寻来认亲的闹剧。这也多亏了陆岚,直接将人带去了巡检司问话,随后又送交到府衙处置。
大宋律法对遗弃子女的事管得极严,按规矩,像常司言这样被遗弃后被老常收养的情况,一旦收养关系定下来,生父母就没资格再强行把她要回去,府衙还会把她的户籍落在老常那里,待遇和亲生无不同。
至于当初遗弃她的父母,更是要受重罚,少不了牢狱之灾。
“如今那对人,也算得了该有的处置,往后再也没人来烦我了。”
常司言说着,嘬了一口嘴里的热茶,“这下心里头舒服了,日后我只管跟着卫掌柜好好干活,说段子卖点心,日子美得很!”
卫锦云看着常司言眉飞色舞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手上也开始调起面糊。
她记得年前,祖母做的那些小动物斗篷正热卖时,常司言特意挑了条小兔子样式的,后来又巴巴地跑去买了件最大尺码的小羊斗篷。
冬日下雪那阵,常司言总穿着那件小兔子斗篷。其实卫锦云当时特意说过,能给她量身做件合身的大斗篷,可常司言却摆手不要,偏要穿那件略显小巧的兔子款。
雪地里,穿小兔子斗篷的她,总亦步亦趋跟在穿小羊斗篷的老常身后,帮着把沉甸甸的煎豆腐担子挑回家。
就连二月风大的时候,她也裹着那件兔子斗篷来上工,老常也穿着小羊斗篷去摆摊,两人从不因旁人的目光局促,自在得很。
常司言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抱臂看着,嘴里还不忘念叨,“卫掌柜,您可得多做几个,我先替客人们尝尝鲜,也好琢磨段子。”
“别偷偷吃光了,我也要吃!”
顾翔的声音从大堂传来。
卫锦云笑着应下,手上动作娴熟又利落。
海棠糕,可是她最喜欢吃的点心之一。
她将海棠小锅
架在泥炉上,用小竹刷在锅内薄薄刷了层油,待油微微冒烟,便舀入调好的面糊,让面糊均匀铺满锅壁,恰好填满海棠花瓣。
不多时,锅底的面糊便凝结出金黄的脆壳,内里还是软嫩的面糊状态,刚好能兜住馅料。
“去,把后院的豆沙馅捧来。”
卫锦云头也不抬地吩咐。
“得嘞!”
常司言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快步往后院跑,没一会儿就端着个大瓷盆回来。碗里的豆沙馅才熬煮好,细腻油亮,甜香直钻鼻尖。
卫锦云接过碗,用小勺舀起豆沙,满满铺在软嫩的糕体中央,添了些猪油,盖上面糊封口。
她在配套的铁板上洒些糖,用炭火细细烘烤片刻,待铁板上的糖熬成焦糖,便盖上铁板。若是觉得不够鲜亮,还可以再覆一层焦糖。
待烘烤一阵后掀开铁板,里头每块都是小巧的圆饼状,整个却似一朵绽放的海棠花,表面泛着焦褐色的光泽。卫锦云趁着出锅,又在上面撒了一层芝麻。
常司言凑上前,盯着才出炉的海棠糕,忍不住惊叹,“好大一朵海棠花,好漂亮。”
卫锦云拿起干净的小剪子,轻轻一剪,将完整的一瓣“海棠”剪下来,装盘递到她手里,“好看还好吃呢,来尝尝?”
“自然,我这人从不客气。”
常司言立马接过来,迫不及待咬下一口。
海棠糕外头是浓郁的焦糖香,内里细腻的豆沙馅便裹着清甜,混着似有若无的猪油香气。
内里的软糯香甜与外皮的酥脆交织,醇厚不腻人。
她嚼得飞快,含糊不清地冲卫锦云竖大拇指,“我家卫掌柜真是一双妙手,我得给你编个仙女下凡的段子。”
卫锦云听得直笑,“就你贫嘴。”
她剪下其他的海棠糕,“这一锅刚好七块,你端去大堂,给顾翔她们几个伙计分了,没分到的也让她们别急,等我烤下一锅。”
常司言小声讨饶,“我想再吃一个。”
“不行,下一锅再给你留,这锅先紧着她们。”
卫锦云把小锅往旁边挪了挪,拿起面糊准备续锅。
“不地道啊,小常,不要多偷吃!”
朝酒一群人也在大堂里头喊。
“我都说这么轻了,你们也听得见?”
“我们了解你!”
常司言无奈端着新出炉的海棠糕,一个个分发去了。
卫锦云手脚麻利地连烤了好几锅海棠糕,褐色的海棠糕在铁锅里次第成型,甜香满溢在铺子前后。
她习惯性地拿起干净瓷盘,从中挑了几个卖相最好的放在盘里,刚想转身往一旁放,动作却停了。
往日里,每次出新点心,她总会特意留几个给陆岚。他虽瞧着冷冰冰的,却偏爱甜糯的吃食,还长不胖一点。
这些日子她习惯了他时不时的黏着,或是处理完公务就绕到铺子来,或是又从阊门码头给他买一堆零嘴,还有认真地帮她搬东西,算账目。
如今他不在身边,倒真有些不习惯了。
不知春日里的长江如何,望他平安。
大堂里,伙计们分食着海棠糕,个个吃得眉开眼笑,朝酒端了几块往隔壁祖母的童装铺子去。
剩下的海棠糕,卫锦云分给了赵记熟食行的春桃和小满几块,给孟哥儿两块抓着吃。
她又用刀切成小块,分别摆在喵喵面包工坊和云来香的柜台前,旁边放了小巧的竹签,供往来客人试吃。
孟哥儿也进来端了一盘,顶替了卫芙菱的位置,帮她在小房子里叫卖,顺道两只眼睛紧紧盯着恶汉。
倒也确实来过恶汉,不是平江府人氏,听说云来香点心出名,便过来尝。
云来香都是女伙计,那恶汉看得眼热,吃了几口点心,就对着雨晴说浑话,什么“人比点心香,身比桃花娇”尔尔,说到起劲时,竟还有拉扯起手腕。
顾翔当场赏了他一顿四两拨千斤,飞出去两丈远。
他倒也是个嘴硬的,爬起来后又要对着卫锦云说浑话,当场又被来吃点心的陆岚黑着脸踹飞两丈远。
四丈远下来,人也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
只有路人规劝道,“快跑吧,再不跑陆大人就要拔刀了。”
那恶汉在找飞掉的一颗牙齿,捂着嘴道,“我可是良民!”
围观群众回,“不,你可以是水寇。”
“你,你们!”
围观群众又回,“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只路过,见陆大人砍了一名在逃水寇。”
“你们这是恶势力,我要报官我要去,噗——”
他一共飞了六丈远。
恶汉费力爬起来后,心中苦哈哈连夜匍匐到阊门码头,这就是温声细语的吴地人?
再也不来了!
卫锦云回到柜台后,拿起账本和算盘,指尖轻拨算珠,开始核算这一年的盈利。
两家铺子每日的盈利就有二十贯以上,过年那阵的活动,足足存到手六百贯。年后水兵点心和各家点心单子,去除成本、养牛的开支、伙计们的工钱,手里也攒下约有一千两百多贯。
她的生意还在蒸蒸日上中日子也太有盼头了。
卫锦云该向王牙人说道说道府学附近的小宅,一处能够她们一家四口生活,还能养些小鸡,种种菜的小宅。
转眼到了正午,天庆观前的阳光愈发暖,海棠花香更甚。
风铃轻晃,卫锦云抬头望去,见孙氏和陆父一同走来。
孙氏乌黑的发髻挽得整齐,插着一支温润的玉簪,依旧温婉。身旁的陆父面容俊朗,沉稳儒雅,和陆岚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温和。
“锦云。”
孙氏拉着她的手笑得亲切,“我们一块去你祖母那里坐坐,前些日子得了块上好的绣线,想着给她送过来,顺便也聊聊你和长策定亲的事,好不好。”
卫锦云点头,“好的孙夫人,您先稍等我一下,我跟伙计们交代两句就来。”
王秋兰的童装铺就在喵喵面包工坊里。铺子不大却收拾得雅致,墙上挂着一排排色彩鲜亮的春装。
浅绿的小衫绣着嫩柳,粉红的襦裙缀着桃花,还有几件穿在卫锦云特意设计的木质人台模特身上。若是有相中的,便可以去沈记布庄下单子,五日之内就能取。
王秋兰坐在靠窗的绣架前,在她的一双巧手下,一朵艳红的牡丹正在绸缎上渐渐成型。金线勾边,粉线填色,花瓣层层叠叠,鲜活欲滴。
她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孙氏和陆父,立刻放下针线起身,“哎呀,是孙夫人,陆大人来了,快坐快坐。”
说着便引两人到靠窗的桌旁。
卫锦云紧随其后,端着一盘点心进来,盘子里摆着海棠糕、牛乳小面包,还有几块精致的酥点。
王秋兰笑着给两人倒茶,“尝尝锦云的手艺,这叫作海棠糕,这丫头脑子灵,做的点心又好看又好吃。”
孙氏咬了口海棠糕,甜香在口中散开,她忍不住连连点头称赞,“这海棠糕做得真好,又香又糯,锦云的手艺真是没话说。”
她拉过卫锦云的手,满眼喜爱,“我早就知晓这孩子好,模样周正,性子能干,还这般贴心,我可喜欢锦云了。”
孙氏又转头看向王秋兰,“好姐姐,咱们商量商量孩子们定亲的日子,我看清明过后就挺好,初八那天我请人算过,是个宜嫁娶、定亲的好日子,你看如何?”
“我听锦云的。”
王秋兰望向卫锦云,眼神温和。
卫锦云又给他们添了热茶道,“我和陆岚都听长辈们的安排,没有意见。”
一旁的陆父喝了口茶,面色诚恳,“长策这孩子,性子偏冷,有时候做事不够周全,难免有不懂事的地方。若是他有半点欺负你的地方,你可千万别藏在心里,一定要与我们讲,我们替你做主。”
卫锦云认真点头,“多谢陆大人关心,我会的。陆岚对我很好,他是个很好的人。”
“哎哟,好姐姐,你真是有
个乖孙女。”
孙氏拉着卫锦云的手,不住夸赞。
王秋兰听了这话,眼眶微微泛红,她看着卫锦云哽咽道,“是啊,我的乖孙女。”
陆父端着茶碗,温和道,“至于你给长策下聘的事,我和玉娘没什么意见。咱们本就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必拘泥于那些繁杂的旧礼,按你们舒心的来就好。”
他想了想,又笑着补充,“再者说,长策这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平日里我都难得见他一面,倒是时常听人说起,他一得空就往你铺子里跑,可见是真心喜欢你。”
到了喜欢的人跟前,才颇有几分他从前年轻的样子。不然光凭他冷冷的模样,陆寂真觉得玉娘给他生了个爹啊!
“可不是。”
孙氏立刻接过话头,真切道,“锦云,你是个有本事的姑娘,把生意打理得风生水起,我们打心底里佩服。你放心,我们陆家绝不是那等拘着媳妇的人家,定不会让你定了亲就停下生意。别说我们支持你,长策那孩子更是把你放在心尖上,他巴不得你把事业做得更红火呢。”
卫锦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提起,“孙夫人,陆大人,还有件事想问问,日后定了亲,那住的地方,其实我很想和我祖母住”
她话还没说完,孙氏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嗐,住哪里还不简单。管他陆长策住哪里,让他爱住你那里也好,回陆府也罢,你就安心住自己家就行!我知晓你放不下你的祖母和妹妹,也舍不下这两家铺子。再说了,陆府本就不大,哪有你这儿自在。”
卫锦云愈听愈不对劲,连忙解释,“孙夫人您放心,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是让陆岚入赘的意思。”
一旁的陆父听了,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满是对儿子的调侃,“你让他入赘他都求之不得,这小子如今心里眼里都是你,别说入赘,就是让他天天守在你铺子门口当门神,他都乐意。”
孙氏也跟着笑,拉着卫锦云的手柔声说,“锦云,你别多想。日后娶亲,该走的过场我们陆家都走,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可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陆家也好,你这儿也罢,你们爱住哪里就住哪里,怎么舒心怎么来。我们不求那些虚礼,只求你们俩好好的。”
卫锦云听着陆家二老这般通情达理的话,只觉得心里那块隐隐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那她很自由嘛,有铺子有钱,还得一位不管着她的美娇郎。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孙夫人、陆大人,你们这般开明,真是让我松了好大一口气那就定亲,初八就初八。”
“好!”
王秋兰和孙氏、陆父热络地聊著定亲礼仪,那些繁杂的讲究她听不太懂,也不愿打扰长辈们说话,便悄悄退了出来,转身回了云来香。
才迈进铺子,就闻见一股诱人的油香,晚雾正端着个盘子从后厨出来。
她见着便笑着,“卫掌柜,快尝尝刚炸好的荠菜鲜肉春卷,趁热吃最香。”
她往前递了递盘子,油滋滋的春卷还冒着热气,被炸得金黄酥脆。
卫锦云取了一根咬了一口,外皮咔嚓作响,内里的荠菜混着鲜肉的汁水,着实是一道好春鲜。
她一边嚼一边问,“我前几日从城郊带回来的两麻袋荠菜,不是让你们各自带些回家吃,还有多少。”
“早让大伙带了。”
晚雾自己也咬着春卷,哈气回,“每人都分了不少,现在还剩半麻袋。我今早瞧见您在门口洗了些荠菜,想着不能浪费,就和着鲜肉做了些春卷,正好当午间的加餐。”
这荠菜自从城郊运回来,真是变着花样出现在伙计们的餐食里。荠菜炒肉丝、荠菜馄饨、荠菜团子,连暖锅涮菜都少不了它,饶是这样轮换着吃,竟还剩下半麻袋,成了这段日子铺子里的常驻菜。
她又拿起一根春卷,“行,剩下的慢慢吃,等蕖姐儿和菱姐儿下学,再给她们炸些。”
陆父和孙氏又陪王秋兰聊了片刻,便起身告辞,笑着说定亲的礼得赶早准备,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送走两人后,卫锦云在两家铺子间转悠了一圈,叮嘱伙计们看好试吃的海棠糕,便被王秋兰从童装铺里叫了回去
她一进门,就见王秋兰坐在桌边,眼眶微红。
“锦云。”
她指了指桌下堆放的东西,有些沙哑道,“眼瞧着寒食要到了,我多折了些元宝,也备了些物件,到时候去祭祭你祖父,还有你的父母。”
卫锦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桌下果然放着不少黄纸折的元宝,还有几叠剪好的纸糊物件。有精致的纸屋,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衣。
她的目光忽然怔住,压着的几件纸衣分明是妙龄女子的样式。虽是纸糊的,却仿着时下流行的襦裙剪裁。
卫锦云的心头猛然一跳。
王秋兰又开口,声音轻轻的,“锦云,过来啊。”
卫锦云心惊胆战地走过去,才在桌边站定,就被王秋兰一把拉住了手。
祖母的手掌很温暖却一点都不粗糙,经过这半年的细心养护,养得润润的,很柔软。
卫锦云抬眼,见王秋兰眼角滚落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好孩子。”
王秋兰哽咽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里满是疼惜与了然。
“你也叫锦云吗?”——
作者有话说:锦云:怎的又想到他了[白眼]
陆大人:阿嚏,阿嚏[可怜]我什么时候才能嫁出去
海棠糕超级超级好吃,是一朵大花的样子,然后再分开来。
(最近老婆们又不说话了,只有我最眼熟的几位。[爆哭]
第83章 寒食春雨
王秋兰坐在窗边,握紧了面前之人的手。
她的锦云,打小就是个让人心疼的乖孩子。
锦云早产下来时在娘胎里憋得久,险些被一口涎液呛没了性命,自小体弱得像株风里的细柳,却从不让她多操半点心。
那会儿锦云绣活好,病得下不了床,就靠在床头陪她绣花,蕖姐儿和菱姐儿两个小的也懂事,不出去疯跑,就围在床边递丝线,理布面。春日里,采了新柳编个绿环给锦云戴在发间,冬日里,姊妹两人就守着暖阳给姐姐翻身子,一起把柿饼晒得金红透亮。
她们都知晓那病是治不好的,可只要锦云还在,一家人就觉得心满意足。
去年冬日,锦云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夜里咳得整宿不能睡,却还强撑着跟她说“祖母,若我走了,您就把我烧了吧,别土葬,我想一直陪着您和妹妹们”。
她当时握着孙女冰凉的手,眼泪憋在眼眶里,只能点头。直到夏日那夜,她起夜时发现屋里空着,疯了似的寻到巷口小河旁,才见锦云蜷在河沿上,面色苍白。
她看见她,埋进她怀里嗫嚅,“祖母,我好疼,浑身上下都疼我不想拖累你们了,想去找爹娘了。”
那一刻,她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她背着气息奄奄的锦云往回走,只觉得天要塌了。
夜里,她一边咳一边和她与两个妹妹说话,像是在交代后事般。
她说祖母莫担心,锦云一点都不疼了。
她说让妹妹去买些茯苓糕来吃,姐姐想吃些甜的。
她支开两个妹妹,亲戚们喊的挽郎孝女在前堂哭嚎,她一直握着她不撒手。
可谁能想到,再次醒过来的锦云,眼里没了往日的死气,反而还能起身下床。
王秋兰以为这是她烧香拜佛求来的菩萨佛祖保佑,但只一日,她就知晓,这早就不是她的锦云了。
这位锦云,一直在极力做好一位好姐姐,好孙女,从不让她们操半点心。她在想,这是
不是锦云怕她们孤单,真的派下一位仙女来陪伴她们。
这些日子,看着面前之人来平江府后,夏日摆摊汗湿一身,冬日里被井水刺骨,却还是一大盆一大盆地淘糯米,洗赤豆、绿豆。
她把点心铺做得红火,连牛和地都置办好了。她看着她乖巧地叫她祖母,逗她开心,对着蕖姐儿和菱姐儿笑,对着伙计们亲。
她觉得,这也是她的锦云啊。
她早把这孩子当成了亲孙女,不管她是谁,都是上天送回来陪她们的宝贝。
她的锦云,一个在天上,一个在身旁。
如今这位锦云有了喜欢的人,日后锦云要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总不能一直顶着“卫锦云”的名字过活。
是时候了。
她要告诉她,她早知晓了,她要让她说出自己原本的名字。
卫锦云愣神了一会,紧紧抱住王秋兰,哽咽道,“祖母,我我也叫卫锦云。我随从前的祖母姓卫,至于‘锦云’二字,她说出自‘宜春十里锦云遮。锦云遮。水边院落,山下人家。’,捡到我的时候,正是春日,平江府繁花似锦,如云如霞。”
她埋在王秋兰的怀里,“祖母,我不是故意骗您的”
卫锦云还以为祖母不懂这些,却不知晓她的反常连八岁的妹妹都能捕捉到。
王秋兰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却破涕而笑,“你,真的也叫锦云吗?”
“嗯。”
卫锦云闷闷地应着,滚下泪来。
“好巧啊,乖孙女。”
王秋兰捧着她的脸,用帕子细细擦去她的眼泪。
卫锦云迟疑地抬眼,眼里满是茫然和不安。
她明明骗了祖母,祖母好像一点都不生气。
“你也是祖母的乖孙女。祖母从前的锦云,在那边不会再疼了,她终于能好好歇着了。”
王秋兰轻轻握住卫锦云的手,用柔软的手将她的手全然包裹住,“祖母一直也把你当孙女。”
卫锦云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发颤,“那祖母您怎的突然要告诉我这些?”
王秋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因为我的好孙女,有喜欢的人了啊。”
她望着卫锦云愣神的模样,继续道,“往后要定亲,要过自己的好日子了,总不能让你心里揣着事儿。问名那块,得问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你的生辰八字,对不对。”
许是寒食要到了,风很凉,前些夜里,她总是梦到从前的锦云。
她穿着她做的衣裳,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绣花,见了她就笑,眉眼弯弯的,不像从前那样疼得皱着眉。她总说祖母,她很好,说那边没有病痛,能下床自在地跑,能看遍四季美景。
起初她总舍不得醒,想多陪孙女说说话。可后来,锦云来梦里的次数就少了。最后一次见她,她站在家中巷口的桃花树下,戴着柳环,轻声说“祖母,我要走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别记挂我”。
“祖母,我叫卫锦云,和您的锦云的八字一模一样。”
卫锦云望着祖母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王秋兰是我往后要好好孝敬的祖母,卫芙蕖和卫芙菱是我的亲妹妹。”
说通了就好了。
她不想骗祖母一辈子。
“嗯。”
王秋兰抚了抚她的发。
她觉着,眼前的锦云,从来不是替代,是上天接了从前的锦云放不下她们的心愿,送回来的另一份圆满。
窗外寒食的风,吹起来了。
春日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寒食前后,前些日子的暖意在一场倒春寒里悄悄收敛。夜里,细密的雨丝便从天空落下,织成轻柔的雾霭,将整个平江府都笼在烟雨朦胧里。
云来香外的青石被雨水打湿,檐角垂落的水珠串成细线,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河边的桃杏与海棠沾了雨珠,变得愈发鲜亮,偶尔被东风一吹,便带着水珠飘落。
雾气缭绕间,连往来行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
虽已近寒食,汴京一带早已禁了烟火,家家户户吃着冷食。但吴地的习俗不同,当地人觉得冷食有不合“鬼神享气”的道理,并不禁烟火。
平江府随处可见人家冒着袅袅青烟,散在雨雾里。天庆观前还能闻到各家铺子里飘来的香气,新笋焯水的清鲜,鱼肉煎炸的焦香,冲淡了倒春寒的几分微凉。
卫锦云站在铺子门口,等着伙计们陆续到岗,客人们撑着伞寻香而来。
细雨还飘着,门口悬着的风铃被风卷得叮叮当当,卫芙菱站在廊边,小心翼翼捧着只装了稻谷的碗,目不转睛地盯着廊下的燕子窝。
孟哥儿啃着个油汪汪的大鸭腿,走到她身边,含糊不清地问,“菱姐儿,燕子不是要吃虫的吗?你给它们喂稻谷干啥。”
“嘘——”
卫芙菱食指竖在唇前,小声道,“小声些,小燕子的阿娘要过来了!”
孟哥儿很听话,立刻屏住呼吸,连鸭腿也忘了啃,麻溜地缩到卫芙菱身后,探出个脑袋偷偷往外瞧。
一只燕子扑棱着翅膀转了圈,稳稳落在卫芙菱手边,低头从碗里啄了些稻谷,转眼就飞进窝里喂给了叽叽叫的小燕子。
“菱姐儿。”
卫芙蕖捧着另一只碗,“你手里拿的是不是一二三的稻谷,我方才拌米糠时找了一圈都没见着,原来被你拿了。”
“嘘——”
卫芙菱和孟哥儿同时回头,异口同声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卫芙蕖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向燕巢,见燕子又飞回来啄谷,立刻闭了嘴,轻轻点了点头,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只有米糠的碗。
罢了,一二三晚些吃也没关系,小燕子是她们的新家人。
细雨里传来的扁担声,货郎挑着担子慢悠悠停在铺子门口。他身上穿件短褂,裤腿沾了些泥点。
他前后两个竹筐堆得满满当当,前头筐里是鲜嫩的艾草,后头筐里是浆麦草,色泽深些,叶片稍稍肥厚,层层叠叠压在一起。
“卫掌柜!”
货郎把担子往廊下挪了挪,“您要的艾草和浆麦草给送来了,才从田埂边割的是不是还得按您说的,往后几日都送,直送到清明那时?”
卫锦云点点头,“对,劳烦你了。快挑进后院去吧,一会要赶工做青团,晚了就来不及了。”
“哎,好嘞!”
货郎应着,麻利地挑起担子,稳当地跟着她往后院走。
顾翔踩着细雨来上工,她时常总是第一个到岗的。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鲜嫩的柳枝,到了后在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的门框上各插了一把。
插柳枝是寒食清明的老讲究,一是说柳枝能辟邪,挡灾气,二是招魂,盼着故去的人能循着柳香回家瞧瞧。
后院里,三头驴正甩着尾巴啃干草,生得是膘肥体壮,和一旁蜷在草垛上时不时嚼两口干草的灰灰截然不同。灰灰见人来,起身用脑袋蹭了蹭卫锦云的手,又慢悠悠地坐下。
卫锦云和顾翔两人把艾草和浆麦草放进木盆里,用清水反复淘洗干净,捞出来
沥干水,一股脑倒进石磨的进料口。
一头驴拉着磨盘转,顾翔在旁添草,石磨咕噜咕噜转着,青绿色的汁液顺着磨盘缝隙慢慢淌下来,滴进底下的大盆里,满后院都是清苦的草香。
很快其他伙计也陆续上工,各自洗手搭把手。
晚雾最懂吃食,也学得最快,眼下的厨房,她是老大。
她把磨好的草汁倒进糯米粉里,将青绿色的糕团揉得光滑软糯,朝酒手脚快,负责把面团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其他的伙计坐在桌边帮着剥咸蛋黄、拌肉松,又有做别的点心的,还烤起了各式各样的面包。
卫锦云捏起一个剂子,掌心揉圆按扁,包馅的手法娴熟。内里裹进咸香的蛋黄与肉松,捏紧收口,搓成圆滚滚的青团,而后换个剂子包入细腻的红豆沙,这是最经典的老味道。黑芝麻馅里掺了点猪油,醇厚鲜香,奶黄馅是新琢磨的,绵密香甜。
咸口的自然也不落下,清爽的荠菜肉丝,脆嫩的雪菜笋丁,咬一口下去,绵软弹糯,能流油。
蒸屉一层层放在灶上,草木香和米香慢慢渗透出来。待蒸得差不多了,掀开屉盖,里头的青团个个圆鼓鼓,青绿色的外皮被蒸得亮似青玉。
“小心烫。”
顾翔指挥着,众人便小心翼翼地把铺了箬叶的青团夹出来,放在扁箩里里晾凉。
等温度稍降,卫锦云便领着伙计们打包,方方正正的油纸裹住青团,再贴上张印着“云来香”标识的粉白小花笺,最后用麻绳绕着油纸包系个漂亮的活结,拎在手里清爽又好看。
青团吃得是心意和传统,不需要包得太过精美。
装好的青团摆到大堂,就有老客户撑着伞上门取货。
张婶拎着篮子笑着进门,“我昨儿订的蛋黄肉松和雪菜笋味的,装好了吗。”
闲汉小哥也分了青团,便立刻拎起油纸包,包得比包自己还严实,生怕被雨淋湿。他们记着家宅址踩着雨跑,李大爷家的两盒,张员外府的三盒一点都不能有错漏。
寒食的雨还没停,铺子里的堂食桌倒没坐几个人,大多客人都是匆匆进门,取了预订的青团和面包点心就往家赶。毕竟清明前后的日子,总想着早些回去,和家人围坐在一起煮壶热茶,就着点心说说闲话,才最是舒畅。
厨房里热气腾腾,午食正赶着做。晚雾把一条肥美的鲈鱼处理干净,抹上盐和姜丝,上锅清蒸,轻轻一戳,白嫩的鱼肉就嫩得脱骨。三月的甲鱼也适口,旁边的砂锅里,酱烧甲鱼炖得酥烂,酱汁浓稠地裹在甲鱼肉上,腴美鲜香。
平江府的清明前后,除了吃青团,还尝煨熟藕。这个季节自然没有藕,用的是去年夏日存下的脆藕,洗净后切成段,往藕孔里细细灌了泡好的糯米,再放进锅里慢慢煨。
小火咕嘟着,糯米的香混着桂花蜜的甜,飘得满后厨都是。煨熟藕不用粉藕,粉藕适合炖排骨汤,咬一口面面的。做煨熟藕,得用脆藕,待煨熟了,咬下去带着点脆糯。
不多时,菜就端上了云来香的长桌,青团摆了满满一盘,蒸鲈鱼、酱烧甲鱼、煨熟藕也依次放好。
晚雾将酱烧甲鱼捧到众人跟前晃了晃,“快尝尝这酱烧甲鱼,这个季节最为肥嫩。”
众人却齐齐摇着脑袋往后缩,只愿瞧着那盘大鲈鱼。
晚雾急了,用筷子夹起一块带着裙边的甲鱼肉,“吃裙边,炖得软糯弹牙的,入口一呡就化。”
“我不敢吃,长得太丑了,感觉它还在盯着我瞧。”
卫锦云夹了一块煨数藕。
她小时候年夜饭总少不了甲鱼,可每次看着那硬壳和圆眼睛,就实在下不去嘴。偏偏即便陆岚不在,手下却记得准时送长江鲜来,三月的时令里,除了鲈鱼、菜花鱼、河豚那些,便是甲鱼。
晚雾见众人没什么反应,她也不劝了,自己夹了块裙边塞进嘴里,“啧啧,这味儿特别鲜嫩,你们啊,真是没口福。”
顾翔早按捺不住,听晚雾一说,伸手就从砂锅里夹了个甲鱼腿。甲鱼肉在砂锅里炖得酥烂,轻轻一撕就脱了骨。
她塞进嘴里嚼了嚼,细品道,“确实嫩得像豆腐,一点不腥,非常鲜。”
“老大,你吃腿的模样好可怕。”
阿木瞅着她啃甲鱼腿的模样,语气里满是佩服。
顾翔夹起一块带着裙边的肉,不由分说就往阿木嘴里塞,“你也尝尝,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阿木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皱着眉嚼了两下。
甲鱼的裙边软糯得像年糕,非常弹牙,酱香混着鲜香在嘴里散开,果然没有一点腥味。
她一边嘟囔着“好可怕啊”,一边飞快地把肉咽下去,连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而后咂咂嘴,“好像是挺好吃的?”
众人最后一致决定——闭着眼吃。
闭着眼将可怕的甲鱼肉放进嘴里,只觉得这它质细嫩,酱香浓郁。
没一会儿,砂锅里的甲鱼就被抢着吃光了,最后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甲壳摆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