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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雾看着空锅,笑道,“方才一个个念叨不敢吃,眼下倒吃得比谁都快,比我们家卫掌柜还口是非心。”

卫锦云咬着青团,白了晚雾八百个眼。

寒食的雨还飘着,铺子里客人不多,伙计们吃完午食,偶尔起身给进门取青团的客人打包,余下的功夫便三三两两地窝在铺子里。

常司言找了两个小泥炉点上,朝酒添了几块炭,火苗跳着,周遭一片暖洋洋的氛围。

卫锦云围在她们中间煮奶茶,每一只碗里撒好了圆滚滚的糯米小圆子,煮好将奶茶碗里,奶香混着茶香飘得满铺都是。她给每人倒了一碗,又摆上两碟青团。

待她也坐下,元宝就跃进她的怀里,团成个毛茸茸的球。葳蕤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块青团碎屑逗丝瓜,雨晴则拿着根柳枝,挠着毛豆的耳朵。它们的尾巴摇得欢,围着人转来转去,时不时凑在一起汪汪叫上两声。

阿木捧着热奶茶,咬了口甜滋滋的小圆子,又吃了青团,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幸福啊——”

众人跟着感叹,“好幸福啊——”

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谈天说地,奶茶的香气,青团的草香,还有猫狗的轻哼声和众人的笑声,并没有被外头淅沥的雨声掩盖。

细雨斜斜里,很快走来一个身影,停在铺子门口。来人约莫五十岁,戴着顶竹编斗笠,斗笠下露出几缕鹤发,却丝毫不显老态。

待他摘去斗笠,解开蓑衣时,才见他身着一身墨色装扮,身姿挺拔。他的脸上虽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却面色红润,双目有神,瞧着真是位鹤发童颜。

他抽了抽鼻子,笑着开口,“好香的草木气,给我来几只青团,要不同口味的。”

说罢,便自顾自走到窗边小几旁坐下。

朝酒麻利地挑了几种口味的青团端过去,又顺手给他倒了杯热奶茶。

“多谢。”

他端起奶茶,目光很快落在忙活着的卫锦云身上,当即扬声喊,“卫掌柜,你过来。”

卫锦云闻声走过去,就见他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随即爽朗一笑,“好水的小娘子!”

这话刚落,顾翔大步流星就走了过来,往卫锦云身侧一站,双手抱臂。

“你是什么人?怎的油嘴滑舌一老头,为老不尊!”

宁无涯被顾翔这凶巴巴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捻着胡须道,“哎唷,我不过夸夸你们卫掌柜,怎的还惹着你了?你这小娘子,脾气倒是够凶。”

他的视线落在顾翔挺拔的身姿上,点头赞道,“不过你这小娘子身子骨是真硬朗,肩宽腰稳,是块练家子的好料子,要不要跟我学两招?保管你日后更厉害,寻常人近不了身。”

“是个小娘子你就要瞅两下?”

顾翔眉头一皱,双手抱臂的架势更足了,凶道,“什么学两招,别瞎说话,你要是再胡言乱语,我可真对你不客气,揍你都算轻的。”

宁无涯见状,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指着顾翔对卫锦云回,“卫掌柜你这伙计有意思,性子直爽,身手看着也利落,是个好苗子啊!”

卫锦云在旁看了会,见这老者虽言语随意,眼神却坦荡,没有什么登徒子的轻佻。

她拉了拉顾翔的衣袖,轻声道,“小顾没事的,你先去忙吧。”

顾翔仍有些不放心,狠狠瞪了宁无涯一眼,才抱着胳膊去了一旁。

宁无涯自顾自拿起一只蛋黄肉松馅的青团,咬了一大口。青软的外皮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内里的蛋黄咸香和酥脆的肉松,口感丰富,咸甜交织。

他觉得这味少见,便点头夸赞,“好味道,外皮软糯不粘牙,馅料也给的实在,比我在山上吃的粗茶淡饭强多了。”

宁无涯大手一挥,“除了青团,你们家的面包、点心,每种都给我来一份,今日可得好好尝尝鲜。”

所有的点心都由顾翔亲自所上,每上一次,她就狠狠瞪宁无涯一眼,瞧得宁无涯直乐呵。

王秋兰端着个竹篮从她的童装铺出来,对卫锦云道,“锦云,你要的纸元宝都折好了,篮子里还装

着些纸船。”

竹篮里纸元宝整齐,几只纸船摆在一旁,还细心地压了折痕。

“好,多谢祖母。”

卫锦云接过竹篮,又转身从柜上拿了两包青团,拎了一小坛酒,出了铺子。

陆岚说若是他回得晚,便让她去帮忙去看看沈鹤如。卫锦云今日正好得空,清明时节要祭拜祖父和爹娘,还有她现代的祖父母,没那么多空闲,她想着就今日去。

细雨让阊门码头蒙着层淡淡的雾,一路的石阶上长着些青苔,有些湿滑,踩上去得格外小心。

小河里停着几艘乌篷船,船家不在,只有船头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码头上没什么人,少见的安静。

卫锦云撑着油纸伞,手里拎着竹篮,码头旁的小径往里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到了沈鹤如的墓。碑前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净,想来是陆岚临走前打理过的。

雨丝落在碑上,卫锦云停下脚步,轻轻收起伞,将竹篮放在碑前,先摆上青团和酒,又拿出纸元宝和纸船,一一摆好后点燃。

她蹲下身,轻声道,“沈大人,我是卫锦云,陆岚去长江巡查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怕错过你的忌日,去前与我说让我先替他来瞧瞧你。今日寒食,给你带了青团,还有你爱喝的酒,你尝尝。”

纸元宝在火下慢慢蜷起边角,化作点点火星,混着纸灰,在雨丝中轻轻飞扬,被风卷着飘向码头的水面,明明灭灭。

“沈大人,年后的平江府很安定,江上也没有水寇的消息,陆岚他做得很好,把你在意的长江都护得好好的。”

卫锦云的嘴角弯起浅淡笑意,“对了,我和他要定亲了。往后每年,我们都会一起来看你。”

纸元宝和船只静静燃烧,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温润的嗓音,“鹤如,我赶上了,回来了。”

卫锦云猛然回头,就见陆岚撑着伞站在不远处。

他走近些,蹲在她身侧,“阿云说的没错,日后我们会一起来看你鹤如啊鹤如,你从前总操心,想知晓以后什么样的人会管着我陆长策,如今不用猜了。不会变了,就是她。”

陆岚的手触到卫锦云微凉的手心,眉头微蹙,“雨不小,怎的不披件斗篷就出来?”

“还好,没觉得多冷。”

“那我们回去。”

“嗯。”

卫锦云应了声,很快身子便忽的一轻。

陆岚直接弯腰将她拦腰抱起,另一只手稳稳撑着油纸伞,将两人都护在伞下,又将伞递给她,“伞撑好,别淋着。”

走了几步,卫锦云还挎着竹篮,下意识闷声道,“云来香不往那里走,你走反了。”

陆岚低笑一声,脚步没停,格外缱绻,“我知晓。”

他抱着她走到码头边的乌篷船前,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气息温热,“我想你了。”

卫锦云抬眼望他,小声问,“然后呢?”

陆岚眼里满是笑意,抱着她踏上船板,掀帘走进乌篷船里。

舱内摆着两张藤椅,桌上还温着一壶茶,茶香氤氲,热意横生。

他将她轻轻放在藤椅上,俯身凑近。

“然后奖励我。”——

作者有话说:注:“宜春十里锦云遮。锦云遮。水边院落,山下人家。”出自忆秦娥蹄踏遍曲江花,秦观的。

锦云:要一辈子对祖母好,对妹妹好。[可怜]

陆大人:我又闪现回来了[撒花]

第84章 野火米饭

“这是谁的船”

卫锦云被陆岚稳稳抱在膝头,鼻尖萦绕着雨意中的橘子香,乌篷船身随水波轻轻晃悠。

陆岚低头看她,握着她的手腕,“我的船,平日里若是事情处理得多了,不回家时便会留在这里小憩绝对不是用了旁人的。”

“那这儿连张床都没有,就这藤椅,你也不怕腰睡坏了。”

他们身下的藤椅,比云来香柜台香旁边的还小些。云来香那张是卫锦云找王木匠的特别定制,大到她整个人都能窝在藤椅里,还贴心配了一方架脚凳。

这张便有些小了,小得让人两人的身子紧紧挨在一块。

“嗯我晚些就去王木匠那里订张床放进来,阿云喜欢梨花木还是柏木。”

陆岚低笑,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且不要胡说,陆大人的腰,挺好的。”

“陆岚,你根本就不是正经人。”

卫锦云似是听出了几分别的意味,白了他一眼。

“我是吧。”

陆岚一本正经应着,将最后一个字说得极为轻,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腰,让她完完全全靠在自己怀里。

乌篷船外雨丝细密,敲打着船篷,舱内热茶水汽袅袅。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迷迷糊糊道,“阿云,抱抱。”

“我抱了。”

“是我在抱。”

“你真是”

卫锦云只犹豫了瞬,终是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对上他的绿眸。

她下一句“陆岚”还未完全出口,便被他迎面而来的气息笼罩。他俯身,微凉的唇不由分说地覆上了她的,将后续的所有言语都堵了回去。

这样突然且炽烈,让人猝不及防,卫锦云下意识地向后仰去,却被手臂圈住。可怜的藤椅承受着突如其来的重量,吱呀不断,混在敲打着乌篷船的细雨声中,摇摇晃晃。

他握住她的手,引导着环住自己的腰,让两人贴得更近。

良久后,他稍稍分离,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唇边,沉声道,“甲胄系带,勒得腰好疼。”

“这个理由你至少用过八次。”

今日是革带紧,明日是玉带勒红了,后日是腰封好像不合尺寸

卫锦云娴熟地将甲胄的系带替他解开,放到一旁的小桌上,“你才回来,能不能好好去休息?长江附近那么多水道,肯定累死了。且你先放我下去”

实在是这个跨坐的姿势与晃动的藤椅,不太雅观,太不着调了可陆岚的力气,实在是太大,她根本挣脱不了。

“不累。阿云,奖励我嘛。”

绿潭般的眼眸注视着她,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渴望。

他的直接抚上她微肿的下唇,继续像往常般诱哄,“乖,张嘴。”

“得寸进尺!”

他趁说话间隙撬开贝齿,藤椅在下方吱呀不已。两人偶尔分开的瞬间,一缕细微的银丝在唇间牵连,旋即又被更深的吻吞没。

“我们初八定亲吗。”

“嗯嗯?”

卫锦云睁开眼,轻皱眉头,“你才回来,如何知晓的。”

“平江府的百姓们,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我。”

陆岚亲亲她的唇角,“我才下船,迎面而来卖菜的老邓,卖鱼的老莫,还有王二郎”

个个对他眉开眼笑,拍手叫好,说——陆大人,好消

息啊!

“闭嘴。”

“闭不上。”

他的唇并未久留于一处,而是沿着她优美的颈线缓缓向下。他先是轻柔地吮吻,留下点点暧昧的湿痕,似是红梅落雪。

随即,在急促跳动的颈侧,他带着一丝恶趣味般,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不要学元宝!”

卫锦云吸了一口冷气,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这一口并不疼,只是轻微的刺痛感混合着奇异的酥,迅速传遍四肢百骸。

陆岚微微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

“阿云,我好像有些停不下来了。”

“你又没喝我带的酒,胡话连篇。”

卫锦云脚尖悄悄向下探了探,趁着陆岚注意力都在她的脖颈之处时,轻轻一撑他的膝头便要起身。

可陆岚一扯,她重心一歪,后背稳稳撞进了藤椅的软垫里。不等她撑着扶手坐起来,身前的身影已被挡住。

陆岚眼疾手快地撑着藤椅两侧扶手,轻笑道,“阿云,要跑吗。”

他俯身更贴近些,温热的气息吹过她的耳尖,“这下,好像难跑了。”

他安抚地舔舐过她脖颈处浅浅的齿痕,继而将吻移至她的后颈,温柔吮咬。藤椅再次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吱吱呀呀,与雨声,喘声交织,最后再次回到她的唇上。

“好喜欢你。”

陆岚的动作顿住,却没有离开。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泛红的脸颊,“我好喜欢阿云。”

乌篷船内的光线昏暗,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眸子漾起波澜光,像极了被春雨淋湿的狸奴。

“阿云。”

他唤她,气息热热地拂过她的面颊。

“还没定亲,陆岚。”

卫锦云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

话音刚落,她身上的压迫感似乎轻了些。

“我知晓。”

陆岚低低应了声“嗯”,掌心温柔地抚过她的发。

船身又晃了晃,舱内热茶的水汽漫过来,“快了。”

“阿云想什么时候娶我都行。”

他低笑出声,“我好高兴,特别特别高兴。在此之前,阿云就先多让我抱会儿,好不好,就当作这次远行的奖励。”

四目相对间,她终是没忍住,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推开。

烦死了,这个陆岚。

卫锦云刚坐稳便后悔了。这藤椅本就狭小,陆岚几乎是半压着她,微凉的鼻尖在她颈窝蹭来蹭去,活像只撒欢的巨型狸奴。

他身上的橘子香混着雨气,把她整个人都笼在怀里,连呼吸都变得黏糊糊的。

“今年春日的长江水很稳,也很太平。”

他的指尖勾着她脸颊处的发丝打转,缠成一圈又一圈,就像元宝玩线团,“沿岸芦苇长得比人高,几乎连接云际,要亲眼瞧着才晓得有多好看。”

湿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他又往她颈窝里埋了埋,“长江的鱼也肥得很,等夏日里你忙好自己的事,我带你和祖母妹妹们一块去,现钓现烤”

他想将他见到的所有江中景色,都讲与她听。

卫锦云被他蹭得脖子发痒,伸手推他,却被反扣住手腕按在藤椅扶手上。

乌篷船随着水波轻轻晃悠,窗外的天光忽明忽暗。

“你听我说呀。”

他不依不饶地往她身上贴,膝盖顶着她的膝弯不让动,“夏日的江风最舒服,比平江府葑门的冰窖还凉快。届时我们备些冰去,做果子,做饮子,我们就在船上待整日”

“陆岚!”

卫锦云觉得好笑,“你喝醉了啊絮絮叨叨的。”

陆岚忽然停下絮叨,想了一会便说,“其实我早就把定亲文书写好了,我自个儿都签好字了,我把自己打包打包卖进云来香。”

他自顾自地笑,“总之,我要缠着你。”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从长江到阊门码头,白日到黑夜,都要缠着你。”

雨还在下,船身悠悠摇晃,黏糊糊的低语与雨声不断,或是缠了一会,又讨饶般索吻。

良久后,雨丝不知何时稀疏了些,乌篷船里静得只余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卫锦云靠在陆岚怀里眯了近乎两个时辰,醒来时见他发带松脱,墨色长发散在肩头。

不知陆岚在她身旁为什么这么喜欢睡觉,也不知这发带是如何散的,卫锦云手痒,伸手拿起了一缕发。

陆岚睫毛颤了颤,睁眼时绿眸还带着初醒的迷蒙,“阿云,真不能乱动”

卫锦云立刻从他怀里蹦起身,藤椅被撞得轻轻摇晃。

陆岚低笑一声坐直身子,随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脑后。他的手指穿过长发,三两下便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赤色发带在发尾打了个简单的结。

“那回去吧。”

卫锦云看着昏暗的天光,“祖母该担心了。”

“我去洗个脸。”

“回云来香洗吧。”

她转了个身,环顾四周,“这里好像不方便,没水没盆的。”

陆岚站在原地没动,轻声道,“阿云不洗,我会死掉的。”

卫锦云见他脖颈处泛红,能清楚看到他慢慢吞咽了几下,喉头滚动。

他继续道,“且船尾有水桶和布巾,很方便,我时常在这。”

陆岚拉着她往船尾走,他低头掬了好几捧凉水洗脸。

卫锦云和陆岚才踏进云来香,满大堂的伙计都抬眼看他们。

宁无涯正拿块蜂蜜小面包慢悠悠地嚼,见两人进来,立刻道,“好小子,展文星说官船早就靠岸了,你的人在这儿嗑了两筐西瓜子了,你倒好,跑哪儿去了?”

陆岚抖了抖油纸伞上的雨珠,将伞放到门廊一角,“一路水远,困了,睡觉去了。”

“你”

宁无涯指着陆岚,手指都在抖,“为师还没喝你的定亲酒呢,你这小子要不得了”

“你老糊涂了。”

陆岚打断他,“她今日去帮我祭扫鹤如,我顺路与她一块回来。”

宁无涯动作一顿,手也悬在半空,眼里的打趣也被怅然取代。

“去祭鹤如了啊。”

他望着窗外淅沥的雨丝,语气里满是唏嘘,“又一年寒食了希望鹤如在那边也过得好。”

陆岚十岁那年,与沈鹤如一同上山,两个半大的孩子在山上的练武场摔得满身泥污,却还笑着比谁的拳更重。那些鲜活的画面在宁无涯的脑海里翻涌,仿佛就在面前,可他这个做师父的,却连沈鹤如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阊门码头的是一座衣冠冢,沈鹤如是拿着火药和一船水寇一起死的,船烧没了,他也烧没了。

陆岚近乎疯狂地去捉水寇,端了不知多少他们的老巢,后来朝廷调他去汴京任职,被他拒绝。他大好前程不选,偏要守着这平江府。

“你下山做什么?”

陆岚收回思绪,伸手替宁无涯添了碗热茶。

宁无涯接过茶碗,吹了吹浮叶,斜睨他一眼,“不孝徒儿,你都要定亲了,我不来看看?难不成等你把人娶进门,才想起给师父递帖子?”

他又撇撇嘴,“况且每年这时候,缥缈峰上一帮人哭哭啼啼,纸钱烧得满山灰屑,风一吹全糊我衣襟上,熏得我喘不过气,不如下山来你这儿蹭口热的。”

陆岚垂眸淡淡应了声,“噢。”

“你就‘噢’?”

宁无涯气得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你小子两年多没见我,见了面就只说一个‘噢’?”

卫锦云在一旁听,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陆岚侧头看了她一眼,抬眼看向宁无涯,“师父好。”

宁无涯立刻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才的怒气烟消云散,“哎,这才是乖徒儿。”

他又转向卫锦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卫掌柜你不知晓,这小子打小就嘴硬,心里疼人着呢,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尽管跟师父说,我一棍敲得他满地找牙。”

“我不会欺负她。”

陆岚无奈看了他一眼,问道,“吃了多少,记我账上。”

“不多不多,就一贯钱的点心,卫掌柜家的点心味儿真不错。”

陆岚斜睨他,“你也不怕积食。”

“不会。”

宁无涯拍着胸膛,动作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师父可是练家子,就这么点东西还会积食?我在山上,一顿能吃六十个角子。”

“下山多久?”

陆岚没接话,转而问。

宁无涯往座位上重新一坐,慢悠悠道,“等你定完亲,我再回缥缈峰。”

“噢,住哪里。”

陆岚追问,“陆府,还是我给你开客栈。”

“不用不用。”

宁无涯拒绝道,“就住天庆观前,我自个儿开了,用不了你出钱,显得我多吃我徒儿的似的。”

卫锦云坐在柜台后,拿着纸轻轻一折,翻转几次,一个纸元宝便落在竹篮里。篮中早已堆得半满,既有要带去祭拜现代祖父母的,也有给原

身父母和祖父,还有给原身准备的,叠得整整齐齐。

宁无涯拉着陆岚的手絮絮叨叨,一会儿说他束发的带子松了,一会儿又念叨他衣袍领口没理整齐,模样竟和方才在乌篷船上缠着她絮叨长江风光的陆岚如出一辙。

陆岚坐在一旁地听着,却也没挣开手,只是偶尔点头应一声,念叨两句知晓了。

柜台旁的长桌上,展文星和荆六郎一趟巡回下来,得好好松快松快。眼下几个正凑在一起玩寻故棋,几人玩得投入,时不时争论几句。

朝酒和晚雾从后院出来,端着刚蒸好的青团,见几人闹得欢,便笑着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赢的人有青团吃,输的可得帮着揉面!”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廊下的燕子忙碌地穿梭,翅膀划破天光,衔着虫儿飞进巢中喂嗷嗷待哺的小燕子,飞回间,转瞬清明。

清明节,天光大好,暖阳初升。

云来香门前的河涨了春水,叮叮咚咚潺潺淌过。

陆岚站在河岸,穿了一身月白,素素的。他掰碎了一些饼屑,缓缓撒向水面。

几尾小鱼争相跃出水面抢食,有粉白的桃花瓣漂到鱼群旁,被三三两两的肥硕的小鱼一口吞下。

卫锦云挎着竹篮踏出云来香,她抬头看向河边喂鱼的陆岚,声音轻快,“好了,我们走吧,祖母和妹妹已经一早去了,铺子里的事我都交代好了。”

陆岚转身朝她走来,“骑马去?”

“好啊。”

卫锦云笑着点头,熟练地撸了撸袖口。

自从陆岚教她骑马后,她早就得心应手,爱上了骑马,如今想着便要往拴在一旁的惊帆那儿走。

陆岚却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拦住她,“你不骑惊帆。”

卫锦云疑惑问,“那”

“等我一下。”

陆岚揉了揉她的发,转身走向赵记熟食行旁的窄巷。

不过片刻,便见陆岚牵着一匹马缓步走出。

这匹马比惊帆略小些,身姿却矫健,通体毛色如墨玉般,额间有一撮雪白的毛,很是独特。它通身线条流畅又紧实,四肢稳健有力,垂着的马尾轻轻扫动。

见了卫锦云,它竟温顺地打了个响鼻。

陆岚牵着马走到她面前,“日后,它便是阿云的了。”

卫锦云的眼一亮,惊喜地往前,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马的鬃毛。这鬃毛触感柔软顺滑,马也乖乖歪了歪头,蹭蹭她的手心。

她近乎跳起来,雀跃道,“我的马?”

陆岚低声应,“嗯,你的马。日后去城东的牛棚,你便不用再叫马车或是骑可怜的灰灰。”

“我不骑灰灰。”

卫锦云驳了一句,心里依旧雀跃无比,“那马儿在我家排第几,让我数数。”

她趁着陆岚俯身递缰绳的空档,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陆岚真好。”

她飞快把竹篮塞到他怀里,“帮我拿着,我要骑马了。”

她很快转身,左手攥紧马缰,右手撑着马背,轻轻一跃。她的裙摆随动作扬起,整个人稳稳落座在马鞍上,随即双腿轻夹马腹,“走咯!”

马儿得了指令,四蹄轻快。

清明的街巷人不多,马尾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只是一会儿,她的身影便轻快地掠过天庆观前,渐渐消失在街口。

陆岚站在原地,伸手缓缓碰了碰被她亲过的脸颊,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竟是傻乐出声。

既然这样喜欢骑马,那他就给她买个马场,养一堆马,都给她骑。

香香这匹马挑得好,他得再给香香寻把好弓。

云来香门口早已围了一圈人。

常司言扒着门框,朝酒和晚雾挤眉弄眼,顾翔探着身子,身后挤了一堆其他的伙计。

陆岚听见动静,转头扫了他们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将竹篮稳稳挂在惊帆的鞍上,翻身上马。

他轻夹马腹,惊帆嘶鸣一声,稳稳跟了上去,很快也消失在天庆观前,只留下云来香门口的众人左瞧右瞧。

“我好喜欢在云来香干活,这里连空气都是甜的。”

“司言姐,快,快记下来当段子,我要听!”

“晚些让兰棠姐将这一幕画下来。”

闲汉小哥挠着脑袋问,“陈掌柜家的两份青团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

惊帆脚程极快,没过多久便追上了前头的卫锦云。陆岚放缓马速,与卫锦云并驾齐驱,清明的风很暖。

“阿云要带我去祭拜什么人吗。”

陆岚侧头看她,轻声问道。

卫锦云握着马缰,轻轻点头,“嗯,是我很重要的人。”

陆岚没有多问,慢慢走在她身旁。

离开天庆观前的街巷,前路骤然开阔。河岸蜿蜒,但少了拱桥,没了闹市的人潮。

卫锦云攥着缰绳,转头朝陆岚晃了晃马鞭。

“什么意思,要和我比一比?”

他扬声喊。

“自然咯,巡检使大人。”

卫锦云鹅黄的裙摆被风掀起,马儿嘶鸣一声,满地的海棠花瓣被马蹄带起的风卷得漫天飞舞。

他见她在东升的朝阳下,满身披着微光。

她即朝阳。

“没问题。”

陆岚轻笑一声,随即轻夹惊帆腹侧,稳稳追了上去。

卫锦云放声笑着,往日里打理铺子的妥帖模样尽数消失,只剩下满脸的鲜活热烈。陆岚看着她发丝飞扬的身影,也笑得畅快。

两匹马渐渐行至城东前,远远便见一座矮山里的寺庙,寺前两侧摆着卖香烛、纸马的小摊。

“上好的线香咯——保平安顺遂。”

小贩瞧见人就吆喝。

这座庙小,但据说灵验得狠,所以香火很浓,袅袅青烟。

院内香客或是手持香烛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虔诚叩拜,或是捧着签筒轻轻摇晃。

卫芙菱手拿着线香,朝两人用力挥手,“姐姐和陆大人来了!”

王秋兰走上前,手里还拿着刚添完香油钱的单子,“方才我跟寺里的大师说了,多添了些香油钱,给你祖父、爹娘,还有”

她顿了顿,继续道,“多给他们念些往生咒。”

卫锦云追问,“真的很灵?”

“灵得很呢。”

王秋兰笑着点头,笃定道,“心到了,他们都能听见。”

卫锦云与祖母妹妹知会了几声,便牵着陆岚的手,很快绕到殿侧一位僧人面前。

僧人双手合十,腕间的佛珠慢慢转。

卫锦云微微躬身问道,“请问大师,若是若是不在同一片天地间,远方的他们,也能听见我的心意吗?”

“女施主,心诚则灵。只要你心怀牵挂,诚心祈愿,无论相隔多远,他们都能感知到,也能听得见。”

僧人双手合十,回了几句。

卫锦云明了,添了香油钱。

有些事,总该有信念,她愿意相信。

卫锦云跪在殿内的蒲团上,在心里念叨——

祖母,您别再担心锦云,祖父也别总念叨小云朵哪里去了。我在这儿过得很好,有新家人,也有个疼我的祖母,还有两位妹妹,你们在天上也要好好的。

她悄悄偏头看了眼身旁的陆岚,轻轻介绍,“我绝对没有忘记你们噢。对了,除了祖母和妹妹,我还想给你们看看这个人”

她拉过陆岚的手,将两人相扣的手举到身前,“这是我喜欢的人,你们看,是不是很帅?”

陆岚看着她眼里有未散的湿意,忽然低笑一声,利落跪坐在另一侧蒲团上,“你说的,是不是你的家人?”

卫锦云轻轻“嗯”了一声。

“就是你方才说的,很重要的人?”

“对。”

陆岚虔诚地叩拜了几下,又飞快起身转了个身。墨色马尾随这他的动作轻晃,他抬手理理衣襟,又下意识拢拢发带,随即转过身来,“晚辈名陆岚,字长策。锦云的家人,要不要都看看晚辈?要不要浑身上下都检查一下?”

卫锦云推了他一下,“佛祖面前呢”

“正因为在佛祖面前,才要让阿云重要的人放心。”

陆岚在一旁一本正经道,“让他们瞧瞧,你喜欢的人,是不是配得上你,是不是能好好护着你。”

他说着,还在佛前挺直了脊背,像是等着被长辈审视的少年郎。

“他们会喜欢的,祖母她喜欢帅的。”

陆岚笑回,“那就好,多亏陆岚,挺帅的。”

卫锦云在心底一一念过,现代的祖父母、原身、原身的父母与祖父,都默默祈愿。

待她和陆岚走出寺庙时,寺外矮山脚下早已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人影散落在林间,提着竹篮往墓地去的,围着临时搭起的灶台的。

平江府清明有烧野火米饭的传统,孩童们对雀巢支灶煮饭,食之保佑小儿聪慧。

卫芙菱和卫芙蕖正蹲在一棵树下忙活。

枝桠间有个雀巢,也不知晓她们寻了多久,和旁人争了多久。眼下姐妹俩正用几块石头搭了灶,点火点得正起劲。

卫芙菱负责点火,卫芙蕖剥笋,王秋兰在切腊肉。

卫锦云出了寺庙,心里一片宁静。自然净了手,加入她们的行列。

她从王秋兰那儿将取了腊肉丁倒进锅里,火烧得正旺,腊肉很快便滋滋冒油,香气瞬间散开。

待腊肉炒得差不多了,便加入春笋丁翻炒,又把泡好的糯米倒进去,让每粒米都裹上油光后加入豌豆和蚕豆,撒上少许盐,最后添入清水。

“接下来就交给火了。”

卫锦云盖上木盖,又往灶里添了几根枯枝,与两位妹妹嘱咐,“得用小火慢慢焖,不能急,不然底下糊了,上面还是生的。”

卫芙菱立刻自告奋勇,“我来看着火,我保证不烧太旺!”

她很快坐在石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苗。

灶里的火苗渐渐弱下去,卫锦云掀开木盖,香气四溢。

糯米吸足了腊肉的油润,春笋脆嫩,豌豆和蚕豆闷得软烂,嵌在饭里一呡就能化。

陆岚取来碗,挨个分着饭。第一碗先递给王秋兰,又给姐妹三人分好,最后才轮到自己。

卫芙蕖小口扒着饭,“姐姐做的最好吃。”

卫芙菱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跟着点头,王秋兰在一旁给她们倒牛乳。卫锦云握着碗,与陆岚坐在一块赏春光。

春意盎然,她告别了从前的家人,有了新的家人。

初八后,该去府学买个小宅了——

作者有话说:锦云:狂徒[托腮][白眼]

陆大人:甲胄好紧,锦云抱抱,锦云亲亲,锦云求求你了[可怜]

第85章 盘新工场

四月的平江府,暖得叫人直眯眼。

宁无涯弯着腰站在云来香门口,逗着蜷在竹椅上打盹的元宝。

这狸奴是卫掌柜和陆岚的心尖宠,生得是圆滚滚一团球,瞧哪里都是肉,此刻被他顺了顺脑袋,它便懒洋洋地抬眼,绿眸半眯着,打了个大哈欠后再次沉沉睡去。

宁无涯失笑,收回手瞧着天庆观前往来的行人。他们大多是提着食盒来云来香买点心的,偶尔有熟客知晓他是陆岚的师父,与他打招呼,他便笑着应一声,可转头没了消遣,着实无趣。

宁无涯踱到河边,手中的食碗里装了些隔夜的米粒。他往河里撒了些,一群鱼儿争相啄食,溅起水花。他看得兴起,又多撒了些。可没一会儿,食碗空了,鱼儿也散了,只剩下他孤零零地立在河边。

怎的这样无趣!

徒儿和卫掌柜,就不能多陪陪他这位老人家。

“宁伯伯!”

宁无涯闻声转头,见孟哥儿拿着根绳子跑了过来,见了他便咧嘴笑,“宁伯伯,你陪孟哥儿跳绳好不好,我已经从菱姐儿那里学了好几首歌谣,我先练练,下次和她一块跳。”

这跳绳是卫掌柜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比竹竿灵活些,也不容易夹到脚,编几首歌谣跟着跳。他这两日见天庆观前的好多孩子们一块玩。

宁无涯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他左右无事,便点头应了。

但是。

说好的一起跳绳,为何他成了石桩子,是觉得他这把骨头跳不动吗?

他力气大得甚至能与牛搏斗!

孟哥儿将绳子的一端系在宁无涯的腿上,另一端牢牢绑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一边跳,一边念着卫芙菱教的歌谣,身子虽圆滚滚却比元宝好,像只灵活小猴,引得路过的客人纷纷立着瞧。

宁无涯也看得乐呵,时不时提点一句,“慢些,别摔着。”

跳了约莫两刻,孟哥儿也嫌累了,便停下来歇气。

宁无涯解开绳子,坐在竹椅上喝茶问,“你卫姐姐呢,这都快晌午了,还没见着人影。”

“卫姐姐一早就去阊门枫桥那儿了。”

孟哥儿喝了一大口牛乳解渴,骄傲道,“我卫姐姐很忙的,要挣钱养陆大人。”

卫锦云城郊牛棚送来的新鲜牛乳,赵香萍都会买上两碗煮开给孟哥儿喝。

实在是卫芙蕖和卫芙菱姐妹俩个子蹿得太快,明明去年相识时,还比他矮些,怎的过了一年,比他高了半个手掌,给孟哥儿急得每日直跺脚。

梦里都在长个子。

宁无涯无奈笑了笑。

徒儿也是被养着了。

他这次下山,本是来看徒儿陆岚的,顺便瞧瞧究竟是怎样的小娘子,能让他家那冷硬如冰的徒儿动了心。

如今见了本尊,倒真是想明白了。这小娘子生得一双杏眼,笑起来时眼波流转,活泼又灵动,身上还有股子闯劲,确实吸引人。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哭笑不得。徒儿忙着公务,没什么功夫陪他。

这卫掌柜倒好,比徒儿还忙,成日里不是在云来香打理生意,就是往城东的牛棚里跑,难得不忙生意,便跟着牙人去看房。眼下又去了阊门的枫桥码头,真是想与她多说两句话,比那登天还难。

他这老头本想下山凑个热闹,瞧瞧两个孩子的相处,竟落得个无人理睬的境地,只能一个人呆在云来香,偶尔和天庆观前的孩子们玩。

宁无涯望着天庆观前往来的人群,忍不住感叹。

平江府虽好,可再这么无趣下去,待见了他们俩订完亲后,他怕是要回缥缈峰继续种菜去了。

顾翔从云来香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点心盘子,往宁无涯面前一递,“喏,老头,这是我们家卫掌柜给你做的点心。”

宁无涯没急着接,上下打量了顾翔一眼,“顾小娘子,你能不能客气些,老夫怎么说也是”

“不能。”

顾翔半点没给面子。

谁让这老头初下山时,对着卫掌柜说样貌好,长得水,转头又盯着她瞧来瞧去的,活像个没正形的登徒子。即便是陆大人的师父,也不留情面。

宁无涯并不恼,美滋滋接过了他的点

心。

顾翔继续道,“卫掌柜一早就去阊门了,临走前特意给你做的,眼下这点心凝好了,脱模给你尝。她知晓你这几日总在云来香吃点心开心吧?”

这话里带着点揶揄,宁无涯却笑弯了眼角,连声道,“开心开心!我就说卫掌柜这小娘子人好,长策跟着她,真是享了大福了。”

顾翔没接话,只白了他一眼,转身要回铺子里帮忙。

宁无涯低头瞧盘子里的点心。

盘子里点心有好些,每一块都泛着晶莹的粉,内里嵌着饱满的樱珠,红得透亮,一端盘就晃晃悠悠。其上撒了些樱珠果酱与蜂蜜,瞧着软,却不散形。

“这是什么?”

他忍不住问。

“春水生。”

顾翔的声音从铺子里飘出来,“用了桃花汁调的色,用琼枝液凝的样,里头嵌的是今早刚新鲜送来的樱珠,这可是头一茬樱珠,酸甜可口,你这老头尝尝就知晓了。”

宁无涯用调羹擓了一口,送进嘴里时,先是尝到一层酸甜的蜜,接着便是弹润的口感,含在嘴里轻轻一抿。

四月里的樱珠味儿好,里头的樱珠还专门去了核。酸甜的汁水迸出来,春水生的清润,蜜的甜,三种味道混在一起。

清爽又有趣,着实适合春日。

宁无涯忍不住连吃了两块。

风儿轻轻飘,长策真是好命啊。

卫锦云站在阊门处的枫桥上,身旁跟着王牙人和好几位田主。

春日的码头还是这样热闹,岸边挑着菜筐的小贩高声吆喝,漕船靠岸时有船工的谈笑声传来,乌篷船首尾相接,舱里堆着的粮袋和布匹隐约可见。

王牙人在她一旁唾沫横飞地介绍地块,她的目光却顺着河道往远处望,心里已把这地段的优势盘算了个透。

这阊门枫桥码头的运河沿岸,是块宝地,她要将她的面包工场开在这里。

先不说别的,单是这水路就占尽了便宜。往后若是工场建起来,面粉、糯米从吴江县、昆山县的粮庄装船,顺着河就能直抵厂门口。

给水兵送面包更方便,直接拉到码头,不用再像从前那样从工坊雇人拉驴车,既费力气又怕颠簸坏了。且她还可以卖往附近的州县,商船就在这码头停靠,装货即走。

再远便去不了了,她实在是研究不出什么保鲜技术,点心面包用冰存放也只能存几日。

还有些更省心的原料,近郊的田地里种的都是粳米、小麦,到了收获季也可以直接去农户手里收,糖料也不用愁,阊门这边粮行、糖行扎堆,岭南来的蔗糖常年有货,随用随买。

除了水兵和外头的销路,还有阊门这儿的。

阊门处茶楼酒肆不少,瓦子里日日人满为患,往后工场的面包做好了,比天庆观前送起来快。枫桥码头更是客流不断,往来的商船船员也会买,届时直接在工场前头在建个前台。

最重要的是码头取水方便。和面、熬糖、清洗原料,都要用到水。况且这地段远离官署寺庙,不用拘着坊市的规矩,厂房想怎么建就怎么建,至于原料仓、生产间、晾晒场等都能留足空间,比挤在喵喵面包工坊的后院好多了。

云来香的点心,就是要内外皆卖嘛。

王牙人满脸笑容,小心试探问,“卫掌柜,您瞧这地段,运河边、码头近,往后运货还有招人都方便,就是这地价得十贯一亩,比别处贵些。”

“美得很,十贯一亩,值这个价,买呗。”

卫锦云喝了一口田主递过来的茶。

另一田主咂着嘴叹,“卫掌柜真是好阔绰,这八亩地买下来,再搭厂房,置家伙,可不是小数目,建起来也得费不少力气呢。”

“我不急。眼下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还忙不过来,新工场慢慢建就是,反正我有大把的功夫。先把这工场的规划做细了,往后用着也省心。”

王牙人在一旁再次确认一遍,“八亩,卫掌柜,您没说笑吧?这可不是您养牛的草地,坦开阔够牛撒欢了,还便宜,这八亩地可是真金白银的十贯一亩啊!”

“就是得要八亩。”

卫锦云点点头,“除了生产房、原料仓、晾晒场这些主要地方,我还得留工人休息的屋子,总不能让他们干活累了没处歇,那些工具也得有地方放,堆得乱七八糟可不行。我还想让成品仓库更得大些,往后卖到周边府州的面包,得有地方囤着,届时要挖冰窖的。”

一个工场的前期规划可小不得,宁愿多腾些空地,她也不能心疼那几十贯钱。

王牙人听了卫锦云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您,您这规划也太周全了。”

眼前这卫掌柜看着年轻,行事却半点不含糊。先前盘下张记文房四宝店开喵喵面包工坊,又置了地养牛,把两家铺子打理得红红火火,已是能干不已。如今一开口就是八亩地的工场,连辅助区域都想得明明白白。

当真是厉害。

他自己做牙人这些年,见多了买地置产的主儿,大多是盯着眼前的利,像卫掌柜这样把长远规划铺得这么开的,还是头一个。

八亩地啊!可不是养牛的那几亩草地,这要是建成工场,那规模,怕是比阊门内的大粮栈还要气派,他想都不敢想。

王牙人咽了口唾沫,再看卫锦云的眼神里全是敬佩,连忙跟着点头。与卫掌柜做生意,只管跟着干就是,反正她胆子大,不怕亏本。

且给的佣金,那也是相当可观呐!

卫锦云与田主们在田契上按下手印,王牙人便收了文书,哼着调子去府衙备案。

田主们不知该如何感谢,就一股脑儿围了上来,提了一堆自家的好东西。

有位老汉往她怀里塞了只装满樱珠的果篮,旁边的农妇更直接,把两只用草绳捆着鸡爪的扑腾活鸡往她手里递,还有送一筐鸭蛋的推搡间,她怀里,手里都堆满了东西。

卫锦云手忙脚乱地跟田主们道谢,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一次就拿满这些东西时,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笑声。

陆岚开口打趣道,“哎哟,卫掌柜,这是刚办完地契,就成了农场主了?”

卫锦云赶紧把怀里的果篮往他手里塞,“不准笑!这是田主们硬送的,说我按市价给足了钱,非要谢我。你看这鸡鸭不行了,它要拉我身上了!”

她赶忙把鸡往陆岚身上扔。

陆岚早有准备,伸手稳稳接住,也没有拉到他身上。

他忍不住又笑,“阿云,你倒会省事,不自己拿些轻的?”

“不拿,陆大人有的是力气,这点东西哪难得到你。”

卫锦云摊摊手,“本掌柜手好累啊。”

陆岚纵容地点点头,又伸手接过她怀里的果篮和鸭蛋篮,温声道,“好好好,都给我拿。”

陆岚拎着鸡鸭,带着她往巡检司走,“等一下,我们再带些东西回去。”

卫锦云跟着他走,问道,“带什么?这鸡鸭果子都快拎不下了。”

两人才到巡检司门口,守在门边的展文星就迎了上来。他一眼瞧见自家大人手里拎着活鸡鸭,挎着篮子,活像刚从市集回来的小贩。

他嘴角无声抽搐,真是没眼看。

展文星转身从门后拎出个铺着棉絮的竹篮,递到两人面前。

待他掀开盖着的蓝布,里面竟挤着六只刚出生的狸奴,身子只有巴掌大,闭着眼睛,呜呜地发出微弱的叫声。

有两只浑身雪白,三只橘白相间,还有一只玳瑁色。

卫锦云放轻了呼吸,开口问道,“这是哪里来的,这样小,还没睁眼呢。”

“前几日下在巡检司后院的柴堆里,展文星喂了好几日羊乳,也没见它们母亲回来。阊门附近馆子多,常有人抓偷食的野狸奴,许是它们的母亲出事了。”

陆岚期待问,“阿云,我们先养着好不好,待大一些,我们再给它们寻几户好人家。”

卫锦云喜爱狸奴,自然是同意的。狸奴们叫两声,她心也跟着化。

她立刻点头,“好啊,先养在云来香。来喵喵面包工坊吃点心的客人,大多都是喜爱狸奴的,好多都爱逗元宝,肯定有愿意收养的,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她小心翼翼地把竹篮抱在怀里,拿手指轻轻蹭蹭狸奴软软的绒毛,动作温柔得不行。

“方才让你拿些果子都嫌沉,怎的这会儿抱个篮子倒愿意了?”

“这能一样吗。”

卫锦云抬眼笑道,“这些是小宝儿,摔着碰着可不行。”

陆岚忍着笑追问,“那我手中的鸡,就不是你的小宝儿了?”

“它?”

卫锦云瞥了眼陆岚手里的鸡,“它都要拉我身上了,算什么小宝儿

给你给你,这些还是让陆大人拿着吧,鸡是你的小宝儿。”

这话让陆岚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展文星没眼看,“宝儿宝儿的”,感觉牙好酸,溜进巡检司去了。

陆大人有了心仪之人,可真是爱笑啊。

两人说着话,各自牵过拴在门边的马。卫锦云小心地把装着狸奴的竹篮护在身前,陆岚则拎着鸡鸭和果篮。

两人并驾齐驱,一块往云来香去,沿途不时有熟人与他们打招呼。

茶肆的张掌柜倚着门喊,“卫掌柜、陆大人,这是刚办完事?”

卫锦云点头。

挑着菜筐的小贩笑着递来两串青枇杷,说是有些酸,但是是自家枇杷树上才摘着玩的,让她尝尝鲜。

卫锦云握手。

她跨在马背上,早已习惯。

反正马上就是初八,陆岚很快便是她的人了。

云来香门口,宁无涯背着手在小河旁踱来踱去,看流水落花,望丝瓜和毛豆追逐。

他见两人骑马过来,立刻停下脚步,“可算知晓回来,老夫在这儿巴巴等了大半日,都快站成门口的木雕了。”

他继续叽叽喳喳道,“河旁的那颗桃花树,一共八百八十八片花瓣,你们再晚回来些,我都要数第二遍。”

陆岚翻身下马,伸手接过卫锦云怀里的竹篮,无奈道,“又在胡言乱语。”

“谁胡言乱语?”

宁无涯不服气地哼了声,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陆岚马背上。

他笑道,“哎哟,惊帆这性子,平日里连旁人碰它马鞍都不乐意,如今竟愿意驼这些活物?”

陆岚回,“阿云的东西,它向来愿意。”

宁无涯听得直摇头,“徒儿你如今可真肉麻,魂没了吧。”

陆岚淡淡道,“我乐意。”

两人把装着狸奴的竹篮拎进云来香后院,卫锦云去厨房找了个小碗,温了些展文星给的羊乳。

羊乳温好,卫锦云从篮里捧出一只狸奴,陆岚拿着小勺,舀了半勺羊乳递到狸奴嘴边。

它们没有睁眼,喂起来麻烦,只能一点一点喂到嘴里。待六只狸奴都喂完,两人手都酸了。

元宝凑了过来,围着竹篮喵喵叫。

“你是公的啊元宝。”

卫锦云挠挠它的下巴,“奶不了。”

元宝似懂非懂,蹭了蹭卫锦云的手心,便蹲在竹篮边,盯着里面的狸奴,一动不动。

晚雾拎着田主们送的鸡鸭和竹篮往后院走,卫锦云喂完狸奴,便朝正坐在廊下洗樱珠的朝酒招了招手。

朝酒嘴里还含着颗酸甜的樱珠,见卫掌柜单独叫自己,忙擦了擦手走过去。

她嚼着果子问,“怎的了卫掌柜,可是要吩咐我做什么?”

“你来得云来香,也有大半年了吧?”

卫锦云杵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朝酒点头,“是啊,这都开春了。”

她一边说着,见卫锦云神情认真,不似往常随意,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慌慌张张地问,“怎,怎的了卫掌柜?你这般严肃莫不是,莫不是要赶我走,不要我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改,我定改正!”

她脑海里反复回忆着最近她在上工时是否有所疏漏,紧张地抓着衣袖。

卫锦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会,我们家朝酒手脚麻利,记东西又快,连面包的配方都能背得分毫不差。这样能干的伙计,我疼还来不及,怎会不要你?”

她想了一会,继续说,“我是想,枫桥那边的工场初八后便开工,等建好了,想让你去当领头的,接管工场里的生产和伙计们。不是不要你,是要你当领头人呢。”

“什,什么?”

朝酒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险些将樱珠的核都咽下去。

她连连摆手拒绝,“我做不好的卫掌柜,我从前只在厨房里帮衬,哪里会管工场,带伙计。万一搞砸了,耽误了您的事可怎么办?我做不来的。”

朝酒心里乱得像揣了团麻。

她不过是个寻常妇人,从前只懂洗衣做饭,或是摆个小摊干些力气活,来云来香后也是大多做些揉糕团,扫地擦桌的杂活,哪里能当领头?

这工场里要管面包制作、要带伙计,这是多大的担子,她连想都没敢想过。

“您不知晓,我不行的我只是个干杂货的妇人”

朝酒脸都涨红了。

“我知晓。”

卫锦云拉着她坐下,开口夸奖,“你记东西快,上次新出的芝麻面包配方,你听一遍就记住了,你待人又热情,客人们都爱跟你搭话。小顾出门送货时,铺子里的账目,客人的订单,不都是你在管?负责给水兵送面包的也是你,那么多单子,你核对得清清楚楚。你还特别会与客人们攀谈,上月给水兵们送面包,你还顺道谈了阊门一家粮仓的生意”

她继续道,“再说,你这几个月跟着学认字,基本的账本,单子都能看懂了,该学的你都学着了。”

卫锦云忍不住笑了,“你别总把自己当只会杂活的妇人,你身上的本事,比你想的多得多。所以,朝酒如何不行?”

这般动静早引了旁人注意。

常司言捧着刚温好的茶水走过来,凑到朝酒身边,喝了一口,“哎哟朝酒姐,你可别小瞧自己,你肯定可以。”

晚雾也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点头,“是啊朝酒,你待人温和,伙计们都愿意跟你搭话,上次铺子里忙不过来,你带着我们分工,把活儿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翔就领着伙计们,朝她一起笑喊道,“朝酒姐,你可以的!”

朝酒听着众人的话,一时间,竟哭了。

见朝酒眼泪掉下来,卫锦云连忙抽了帕子递过去,“干嘛呀这是,好好的怎哭了,是我说得太急,让你有压力了?”

朝酒哽咽着摇头,“不是是我舍不得离开云来香。还有卫掌柜,您可真好啊。”

她说着,往前一扑,一下子抱住了卫锦云。

卫锦云拍着朝酒的背,哭笑不得,“工场起码要造大半年才好,离你去接管还早着呢,快别哭了。”

朝酒却抱着她不撒手,眼泪还挂在脸上,委屈道,“不是的是卫掌柜你这么好,往后往后就要被陆大人抢去了。”

在她心中,卫掌柜是日和月,亮亮的,不管对谁都那样温和。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笨手笨脚,只能做些揉面扫地的杂活。

可卫掌柜总能看见她的好,说她记东西快,做事细心,她自己没发觉自己好的地方,卫掌柜都能一一指出来。

慢慢的,她也敢学着认字了,敢学着管账了。做会了后,她才知晓,原来自

己也能做很重要的事,原来这儿的每个人,都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她的话让正在逗元宝的陆岚动作滞了滞,他抬头看过来,“怎的回事,我可没抢阿云,就算定了亲,她也会一直在云来香。”

常司言在一旁听得直笑,也算安慰道,“对对对,陆大人这是嫁进云来香,你瞧瞧这些日子总是蹭饭,哪里抢我们家卫掌柜了。”

几人围着朝酒说了会儿宽心话,见她洗了脸重新系上围裙忙活,才各自散开。

卫锦云坐在柜台后,铺开宣纸拿起笔,开始继续勾勒枫桥工场的草图。她得先大致画出工坊的布局,哪里是揉面区,哪里是烘焙间,又在边角标注出储物室的位置,只待后续细化。

那些细化的图她会请吕兰棠帮忙,毕竟她才是专业的。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陆岚就坐在她身旁,手里端着温茶,见她画得专注,便轻轻把茶杯递到她手边,偶尔见她停下笔揉太阳穴,又拿起块点心,小心地递到她嘴边。

这光景恰好被路过的宁无涯瞧见,他扶着额头连连摇头。

“我真不行了,徒儿,你从前在营里多英气,如今怎么变成这副黏人的模样?哎哟我的眼,快要看不下去了!”

陆岚头都没抬,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你找块布蒙上。”

宁无涯看着陆岚的背影,气哼哼地念叨,“不孝徒儿。”

见陆岚连头都没抬,他又凑到柜台边小声说,“罢了罢了,别打扰卫掌柜忙正事,人家正画图呢。你闲着没事做,不如回巡检司去。”

“巡检司的事一早便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也别在这儿杵着。”

宁无涯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又帮不上她画图纸的忙,来跟为师说说话,省得在这儿添乱。马上要定亲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往后院指了指,“对了,要不要来瞧瞧你的聘礼,卫掌柜前些天特意去布庄,给你挑了好多匹好料子,做了好几套新衣裳,比你身上这官服还好看。”

陆岚垂眸看向卫锦云专注的侧脸,而自己只能坐在一旁递茶喂点心。

得出结论——他好像真的帮不上忙。

设计工场他不懂,经营铺子他不熟,她还给他买了那么多漂亮衣裳

他是不是对阿云没有用?

他竟对阿云没有价值。

马上要定亲了,他竟是大闲人一个。

他是一个没有价值的男人。

他该如何让自己对阿云有价值。他要回几十船的礼给阿云,他该去搜罗平江府最好的东西了。

阿云当初看上他,又究竟是看上了他哪一点?

不能真是脸吧。

不会真的是脸吧

卫锦云咬下他递来的太阳挞,转头却见陆岚盯着桌面发愣,时不时摸一摸自己的脸。

她疑惑道,“陆岚你在想什么,发愣半天了。”

陆岚眉头皱了皱,有些急切。

“阿云,你给我找些活干,我要干活。”——

作者有话说:锦云:办工场咯[撒花]

陆大人:我是一个没有价值的男人[爆哭](焦虑

春水生可以理解为果冻,果味果冻,有夹心的。

(想吃点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