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他的通房 炩岚 23257 字 8小时前

第101章 斩断

石韫玉看见信的第一反应就是, 这人开挂了吧?这都没死!

一年了。

她隐姓埋名,跋山涉水,从京城到衡州, 三千多里路, 以为终于摆脱了过往, 能在这小城安稳度日。

可顾澜亭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 还辅佐太子杀回了京城。

如今陛下驾崩, 静乐失势,许臬下狱, 萧逸凌即将登基,而顾澜亭也即将以从龙之功重返朝堂,位极人臣。

这一年多,她不是没想过他或许能逃过那一劫, 只是念头稍起, 便被她狠狠摁下。

她不敢深想, 亦不愿去想。

她已拼尽全力,甚至不惜将自己暴露于静乐面前, 做钉死他的证人, 只求彻底摆脱这个疯子。

原来从未摆脱过。

苏兰和苏叶呆了良久, 才从震惊中缓过神, 声音发颤:“姑娘,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石韫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惊澜已平, 只余一片沉静冷澈:“酒坊不开了,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衡州。”

一直沉默旁听的陈愧动了动嘴唇, 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早知“顾澜亭”是何等人物,亦从顾慈音口中听过零星言语,晓得虞昀曾是他妾室。只是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何事,竟至你死我活之地步,他却无从知晓。

如今顾澜亭东山再起,倘若自己仍留在虞昀身侧,难免受其牵连,只怕性命难保。

他不过为赚几两银子,何苦搭上性命?

不如……就此辞了这份差事?

正犹豫间,一道清润柔和的声音响起。

“阿愧。”

陈愧抬头,撞进她清亮的目光里。

“这一年多相处,我早已视你如亲弟,如今顾澜亭起复,我乃他仇敌,难保来日不会被他寻到报复。”

她顿了顿,起身取来个荷包放在陈愧面前:“这里有些银钱,你且拿去,待我离开衡州后,寻个无人相识之处,好生过日子罢。”

“只一样,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莫要向外人提起我的事。”

陈愧愣愣看着那荷包,又抬眼看向石韫玉。

秋光里,她的面容柔和,眸光澄澈,没有半分虚假。

陈愧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念头,实在低劣不堪。

这一年,虞昀待他极好,月钱从十两涨到二十两不说,平日里更是嘘寒问暖。有时候他衣裳挂破了,还是苏兰和虞昀轮流帮着缝补。刀刃卷了,是虞昀专程请了城中最好的铁匠来修。

这般琐碎温情,不知凡几。

陈愧扪心自问,自打爹娘去世,被叔父送到镖局,他就再没被人这般真心相待过。这一年是他过得最安稳舒心的日子,不用走镖奔波,不用刀口舔血,每日只需在酒坊里坐坐,偶尔教训些不长眼的泼皮。

人一旦尝过安稳的滋味,就不想再回到从前颠沛流离的生活。

若真就此拿了银钱离去,或许能保一时平安,可往后余生,想起今日弃她们于危难,自己当真能心安么?

陈愧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突然恶声恶气道:“谁说我要走了?你当我陈愧是什么人!”

说着他一把将荷包推回去,“还有,你别想甩脱我!当初你答应要帮我娶媳妇的,这话我可记着呢!”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意外。

一年的怀柔施恩,潜移默化,不是白费的。

陈愧这人虽贪财,心思却简单。

留下他还有用处。

她面上露出感动之色,轻叹道:“阿愧,我很庆幸当初雇了你做护卫。”

陈愧哼了一声:“你自然该庆幸,若非我屡次周旋拖延,顾慈音早遣别人来取你性命了。”

“此番我随你亡命,月钱可得再加些。”

石韫玉心说还挺臭屁,笑着应了。

苏叶问道:“离了衡州,我们往何处去?”

石韫玉闻言默然。

实际上她也还没思索清楚。

许臬如今深陷牢狱,恐半是因当日相助之故。

依顾澜亭睚眦必报的性子,许臬必受尽苦刑,不久恐便安上罪名问斩。

石韫玉虽惧被顾澜亭寻到,却也无法坐视许臬送死。

她在思量如果主动去见顾澜亭,用自己的命去换许臬的命,能有几分可能?

这念头刚起,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石韫玉倏然抬头,只见窗棂上落着一只麻灰色的鸟雀,正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

她立即起身,抓了把谷子撒在窗台,趁鸟儿低头啄食时解下它腿上绑着的小竹筒。

竹筒里倒出一卷细小的信笺,展开一看,是玄虚子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勿忧季陵,彼自有路。尔且安处,莫问京事。”

石韫玉握着信纸,怔了片刻。

玄虚子半年前离了天寿山,行踪不明,想必是知许臬出事,料她或欲返京,故特来信阻拦。

这么说……许臬应当还有后路。

她将信递给苏兰苏叶。

二人看完,面上凝重之色稍缓,苏兰低声道:“真人卜卦极准,既如此说,大人应当不会有事。”

石韫玉点了点头:“那我们暂且听真人的。”

接下来几日,石韫玉将酒坊的事宜一一料理。

她寻了城中信誉不错的牙行,将“三杯坊”连同存货器具一并低价盘出。又将雇工们唤来,除了结清工钱,每人又多给了三个月酬劳作为遣散之资。

几人收了银钱,颇为讶异:“虞老板,您这给的也忒多了。”

石韫玉温声道:“不多,这一年辛苦诸位了,我老家有些急事,不得不回去料理,日后若有缘,或许还能再见。”

她说得委婉,众人只当是家中出了大事,不好多问,只得再三道谢,依依惜别。

待一切料理妥当,石韫玉回到后院房中,铺开舆图。

烛光摇曳,指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衡州往北是长沙和岳州,往南,可至韶州广州。东西南北,条条道路通达,却不知哪一条才是生路。

最终,她的指尖停在山西太原。

那里离京城不近不远,商路通达,更重要的是太原背靠太行,西临黄河,若真有变故,进退皆有余地。

她对苏兰苏叶道:“我们去太原。”

苏兰闻言一怔:“姑娘,太原在北边,离京城岂不是更近?”

“正因离得近,反而不易被想到。”

石韫玉眸光微凝:“顾澜亭如今在京城权势正盛,若要寻我,定会往江南岭南这些偏远之地撒网,太原算是灯下黑。”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太原离京城不远,能快些得到许臬的消息。”

苏兰恍然,不再多言。

三人立刻打点行装。

金银细软缝进夹层,路引文书贴身收好,陈愧则专去码头打探船期,又购了些路上防身的物事。

待到第四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四人便悄然离了衡州城。

码头上晨雾未散,宽阔的江面被湿润的雾气笼罩着,水天一色,茫茫难辨。远山轮廓朦胧,近处的屋舍堤岸也都模糊了棱角。

石韫玉一身灰布衫,头戴斗笠,静静立在船头。

江风拂来,带着水腥与泥土的气息,潮湿而微冷。

她回望渐行渐远的衡州城郭,只见万物模糊于雾霭之中,终至不见,只余一片苍茫水色,最终轻轻一叹。

陈愧抱着长刀盘腿坐在她旁边,嘴里刁着根不知哪里拔的草,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石韫玉低头看他,笑道:“阿愧,等到了岳州,你给音娘去封信吧。”

陈愧抬眼瞥她,哦了一声:“什么信?”

石韫玉微微一笑:“就说,我已得知顾澜亭活着的讯息,惊慌之下决定去大理。”

衡州城的百姓很快发现“三杯坊”关门了。

起初还有人每日去巷口张望,盼着那“歇业”的木牌能摘下来,可三五日过去,铺门依旧紧闭。

后有消息灵通者言,铺子盘与刘记酒坊了,再打听,只闻虞老板老家生变,具体何事无人知晓。

这酒坊开得突兀,关得也匆匆。城中好酒之人不免惋惜,往后恐难再饮那般独特佳酿。

有人叹道:“人生快意,不过三杯。如今三杯已散,快意难寻喽。”

这话在茶楼酒肆传了几日,便也淡了。

市井日子照旧,很快又有新铺子开张,新的谈资出现。

京城,皇宫。

在天下人眼中,前太子萧逸凌乃名正言顺储君,故其纠集旧部挥师北上时,一路颇得人心。兼有那枚火符在手,天津三卫指挥使几未犹豫,便率部倒戈。

里应外合之下,瘫痪在床的皇帝“理所应当”地暴毙。静乐公主在首辅的推波助澜下迅速失势,被软禁于公主府中,羽翼剪除,再难翻身。

不过数日,朝臣便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将太子推上皇位,改元嘉庆。

未及二载,朝堂再易其主。

顾澜亭身为被残害之“忠良”,又是辅佐新皇回京的功臣,自青云直上,不久即擢为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

明眼人都知道,翰林院学士下一步便是入阁。

京城权贵纷纷推断,若不出意外,顾家怕是要出本朝最年轻的阁老了。

秋风萧瑟,霞光泼洒下来,将朱红的宫墙浸染得如血沉郁。

顾澜亭一身绯红官袍,自宫门阴影与天光余晖的交界处走出。

阿泰便疾步迎上,附耳低语:“爷,诏狱那边,他还是不肯说。”

顾澜亭脚步未停,淡淡嗯了一声,撩袍上了马车,“继续审。”

自许臬以“残害忠良”之罪下狱,顾澜亭已亲自去诏狱审问过三次。可这人是块硬骨头,任凭如何用刑,关于凝雪的下落,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可惜新皇如今还要用许家稳定朝局,不能下死手,否则……

顾澜亭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戾气。

马车驶回顾府。

顾澜亭径直去了书房。

自乱葬岗死里逃生以来,他便没有一日清闲。

先是暗中联络太子旧部,谋划回京之策;返京后更是脚不沾地,要清理政敌,要替新皇出谋划策,要肃清吏部积弊。

一桩桩一件件,哪样都拖延不得。

书房的灯火总是燃至深夜,门外伺候的小厮时常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甘如海看不过去,劝他保重身子,顾澜亭只摇头:“眼下正是关键时候,耽搁不起。”

若不快些将这些碍眼的人和事料理干净,如何能腾出手去寻她?

况且,也只有这般日夜忙碌,才能暂时将她从脑海里驱散。

深夜寂寂,月色朦胧。

顾澜亭批完文书,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回屋歇息,目光却无意间落向书架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檀木匣子。

他怔了怔,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回京后,他将书房整理了一番,发现匣中的折扇和荷包不见了,顿时心生怒意,召来甘如海问话,才知当初他在诏狱时,许臬曾带人来过一趟。

此言一出,他便明白是凝雪拿走了。

她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也不愿留下,满心都是和他划分个楚河汉界,斩断所有牵连

顾澜亭盯着书架上的匣子,眼神越来越冷,最终化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冷冷收回视线,起身离开书房,回到了卧房。

屋内烛火未点,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将陈设勾勒出朦胧轮廓。

他褪去外袍,躺在榻上,阖上双眼。

可脑海里那张脸却越发清晰。

她莞尔的模样,嗔怒的模样,最后在诏狱看他的眼神,以及乱葬岗中随着风雪飘来的对话声。

这些画面翻涌交织,挥之不去。

顾澜亭烦躁睁开眼。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些被压制的念头肆无忌惮地浮上来。

她究竟在哪?

顾澜亭心烦意乱,索性披衣下榻,推门而出。

门外守夜的小厮正坐在廊下台阶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听到开门声,惊得跳起来,慌忙行礼:“爷?”

顾澜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他缓步走出院子,顺着长长的廊庑,漫无目的地走。

廊上灯笼在秋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廊外草木枯黄,簌簌作响。

走着走着,顾澜亭忽然想起,凝雪从前常在这段走廊上,笑着朝他跑来。

那时她假装失忆,有次闹着要去放纸鸢,他无可奈何应了,第二日下值回府,她便穿着桃色的裙子朝他奔来,跑起来时裙裾飞扬,像一只轻盈的蝶。

他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身后长廊深深,一盏盏灯笼连成昏黄的光带,廊柱在光影里渐次缩小,最终隐入黑暗,仿佛来路已成一片虚无。

顾澜亭心头突然升起几分涩然和迷茫。

良久,他默然转身,继续前行。

不知不觉,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走到了潇湘院。

自他被“斩首”后,顾澜楼便命人将这院子封了,直到他回京,才重新派人打理。

只是他一次都未踏入过。

他在院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虚掩的门。

院内黑漆漆的,只有一轮秋月洒下清辉,照见庭中草木萧疏。

屋舍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花草全换了。墙角那棵石榴树因无人照料枯死,已被砍去,换作一株新栽的桂树。

此时正值花期,鹅黄的碎花随风簌簌落下,暗香浮动,却陌生的很。

物是人非。

西厢房内突然透出点微弱光亮,旋即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厨娘披着外衫出来,见院中站着个人影,登时吓了一跳。

她定睛细看,才认出是顾澜亭。

“爷,您怎的来了?”

当初顾澜亭下狱,张厨娘被分往花房做闲活,他回京后又将她调回,如今是潇湘院管事妈妈。

顾澜亭沉默片刻,问道:“你是看着她长大的?”

张厨娘一怔,旋即明白是指凝雪,心绪复杂垂眼道:“是,姑娘十岁进府,是在老奴跟前长大的,相处了八年光景。”

过了半晌,她才听到顾澜亭冷淡的声线。

“与我说说她的事。”

第102章 刀穗

顾澜亭提步往正房走, 张厨娘赶忙跟上,先一步进屋将灯烛点燃。

霎时间,屋内灯火跃动, 照得四下明晃晃的。

顾澜亭被这光亮刺得微眯了眯眼, 适应后扫过熟悉的桌椅屏风, 缓缓走至榻边坐下, 神色淡淡道:“说罢。”

张厨娘愣了片刻, 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便从最初开始。

“姑娘刚进府那会儿, 瘦瘦小小的,头发黄得像一把枯草,一双眼睛又黑又大。老奴印象最深的是她胳膊上后背上,尽是抽出来的旧伤痕, 一道叠着一道, 她那对爹娘, 真不是人呐……”

她说着,声音便有些发哽, “老奴瞧着实在可怜, 夜里偷偷给她蒸了碗鸡蛋羹, 她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我忙完回屋, 就看见她已经把我堆着的脏衣裳都洗了,晾了一院子。”

顾澜亭听着,眉眼沉了沉。

他未曾想到, 她幼时竟是这般光景。

张厨娘未察觉他神色,兀自沉浸在回忆里,语带伤感:“府里的人向来捧高踩低, 何况是对这么个没靠山的小丫头,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她。老奴没什么本事,在后厨做了几十年,连个管事也挣不上,有时候看不下去,也只能偷偷给她留口热饭,塞两个馒头……”

“姑娘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话不多,善良心细,有回老奴犯了咳疾,她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方子,悄悄攒钱去药铺抓了川贝,熬了梨汤送来……”

“她就这么磕磕绊绊长到十来岁,心心念念盼着身契到期,赎了身出去过自在日子……哪知道……”

说到此处,张厨娘心头窜起一股火气。

她自女儿去后,早已将凝雪视若己出,眼看好端端的日子,硬是被这些贵人们碾得粉碎。

如今姑娘既逃了出去,她只日夜祈求上苍,千万别被找到。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也未听见顾澜亭催促,便壮着胆子悄悄抬眼看去。

顾澜亭自然听出她话中的怨怼,掀起眼皮,冷冽的目光扫了过去。

张厨娘一个激灵,下意识屈膝要跪下去,却听上头传来毫无情绪的声音:“继续。”

她松了口气,忙垂下头,敛了情绪,只拣些印象深刻的旧事,平平说下去。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顾澜亭忽然抬手打断了她。

他自觉荒唐,深更半夜不睡,跑来听这些陈年琐碎,徒惹心烦。

他没回正院,就在潇湘院歇下了。

次日清晨,青白的晨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

顾澜亭从一场纷乱的梦境中挣脱,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手臂下意识向身侧探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他怔了一瞬,彻底清醒过来。

望着熟悉的幔帐,环顾四周熟悉的摆设,忽然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他皱了皱眉,随即起身更衣洗漱,去上早朝。

自那夜起,顾澜亭便夜夜歇在潇湘院。

每每辗转难眠,他便叫来张厨娘,坐在椅子上或者榻边,听她说些凝雪小时候的琐事,听完后便可安稳入睡。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魔怔了。

凝雪的幼年与这府中无数丫鬟小厮并无二致,辛苦又乏味。

只是她的确与他当初想象的不同。她自小便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隐忍,甚至懂得如何巧妙地报复欺辱她的人。

偶尔也有些趣事。

比如逢年过节得闲,她会与相熟的小丫鬟们打叶子牌,手气极佳,后来便没人肯同她玩了;又比如幼时冬日玩雪,她因太瘦弱被大雪球砸倒,回头便使坏,伙同其他人将“仇敌”绊倒,埋进雪堆里……

许多个寂静的夜里,他静静坐着,听张厨娘絮絮叨叨,说有关凝雪那些琐碎无聊的,他从不曾知道的过往。

有时入睡后,他便真会梦到那些故事里的情景。

可分明她十岁入府时,他已出外游学,仅年节方归。

他应当未曾见过幼时的她。

可他的确清晰的梦到了,梦到炎炎夏日,幼小的她跪在廊庑外的玉兰树下,花瓣如雪纷扬,她伸出小手去接,嘴里嘀嘀咕咕:“夏天也能下雪,还不用干活,也挺好。”

那时他与三五友人正从长廊经过,眼风淡漠扫过那跪罚的小丫鬟,心中不过掠过一个“不知又是哪个犯了错的蠢丫鬟”的念头。

梦里,他是众星捧月的顾家嫡子,前程似锦,她是命若飘萍的卑微婢女,生死不由己。

他走在廊内光明处和友人言笑,她跪在廊外树荫下自宽。

许多个清晨顾澜亭醒来时,常对着帐顶怔愣。

他想,也许这并非全是梦。

或许在那些他从不曾留意的年节归家时分,他真的见过她许多次,只是从未入眼,更未入心。

时光倏忽,转眼两月过去,已是寒冬。

初雪这日晌午,顾澜亭自诏狱回府。

许臬的嘴始终撬不开,陛下已有意放人。

碍于许家眼下动不得,他亦不好立时取了许臬性命,思忖再三,他决定让手下人上奏,推波助澜将许臬贬至边关戍守。

待将来时移世易,许家失了用处,再让他悄无声息死在那边陲之地便是。

此外,萧逸凌登基后,原欲处死静乐公主,奈何太皇太后顾念骨血,出面力保,新帝碍于孝道,只得暂且作罢,将静乐圈禁了事。

而李昭仪所诞的小皇子,亦被太皇太后亲自带走,去往青城山静养。

萧逸凌近来颇不顺遂。

朝堂上未能如愿铲除异己,后宫亦不安宁。

他为报复苏茵屡次三番的冲撞与逃离,将她贬至浣衣局为奴。

苏茵性子也烈,哪怕双手在冰水中搓洗衣物,红肿溃烂,也绝不开口求饶半分。

皇后出身高门,素有贤名,萧逸凌将苏茵之事瞒得严实,但皇后仍从他回宫后的日渐冷淡中嗅出异样,疑心他失踪那段时日另结新欢。

顾澜亭冷眼看着,估摸苏茵心中的恨意已积攒得差不多,宫中眼线亦报皇后对皇帝日益失望,他便令人“不经意”将苏茵之事,透了一丝风声到皇后耳中。

不过几日,皇后便在一次和皇帝的闲谈中,委婉提及是否该给苏茵一个正经名分。

萧逸凌当即恼羞成怒驳斥。

可过了两日,又听闻苏茵在浣衣局双手生了冻疮,还遭人欺凌克扣饭食,便起了恻隐之心。

他没忍住悄然前去探望,却意外见到苏茵衣着单薄,孤零零跪在穿堂冷风口浆洗衣物,一张脸瘦得脱了形,昔日灵动尽褪,只余病弱憔悴。

萧逸凌见状心头火起,当天便寻发作了那几个欺辱苏茵的管事太监与嬷嬷。可帝王的尊严让他拉不下脸面亲自将她接到身边,最终只冷着脸吩咐身边大太监,将苏茵调至御书房做些整理书卷和递茶的轻省活计。

据御书房外当值太监私传,苏茵调去那日,青天白日的,皇帝将旁人悉数屏退,不多时,里头先是传来争执与女子的低泣,继而又混杂着些器物轻碰与不可描述的动静,持续良久方歇。

顾澜亭原以为经此近乎明目张胆之事,皇帝好歹会顺水推舟,给苏茵个低等的名分。

然而并没有。

此后这种事发生了无数次,皇后忍气吞声,又隐晦提过一次,却遭到皇帝斥责。从那后她便不再提及,只是眼线来报,皇后曾于宫中独自砸了一套茶具,次日人前,却仍是那副宽容端庄的模样。

三人成局,怨偶纠缠。

雪渐渐小了,似春日的柳絮,疏疏落落自阴沉的天幕中飘摇而下。

顾澜亭身披白狐裘,踏着雪入院,张厨娘正领着两个小丫鬟小厮清扫庭中积雪,见他归来,几人忙停下行礼。

张厨娘踌躇片刻,对其他人挥了挥手,待那三人退至远处廊角,她才上前几步,垂着头低声道:“爷,老奴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顾澜亭脚步微顿:“说。”

张厨娘头攥紧手中的扫帚,问道:“若您日后寻到了姑娘,会……会杀了她么?”

话音落下,庭中一片死寂。

良久未有回应。

她悄悄抬眼,只见男人如玉的面容漠然,抬手拂去肩头一点落雪,随即提步,继续往正房走去。

就在她心灰意冷,以为得不到回答时,男人如冰似雪的声音随风飘来,裹挟着讥诮的冷笑。

“自然是杀之而后快。”

张厨娘猛地抬头,只看见那道颀长冷漠的背影上了台阶。

种种情绪轰然冲垮心防,她顾不得尊卑规矩,哀哀哭出声来。

“您不能那么狠心啊!姑娘她只是想活着,她有什么错……她从小就够可怜了,怎么到了如今,连条活路都这般艰难……”

“……”

回应她的,只有那扇门无情合上的沉闷声响。

一个小丫鬟悄悄走近,扶住浑身发抖的张厨娘,听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哀声哭诉,心里跟着发酸。

小丫鬟默默为她拭泪,好说歹说将人劝回了厢房。

好一会,厢房里依旧隐约传来张厨娘的哀哭,甚至有越来越大声的趋势,似乎是真心实意在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担忧伤心。

顾澜亭坐在窗边,望着墙角那株覆雪的桂树,树枝上的积雪偶尔不堪重负滑落一团,在树下松软的积雪上砸出个浅坑。

他看着听着,心中愈发烦躁。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错了,所有人都劝他放手。

母亲从杭州来信,字里行间皆是忧虑,劝他“往事已矣,莫要执念过甚,当以门楣前程为重,择一贤淑高门之女,方是正理”。

顾澜楼那蠢材更是几次三番直言不讳,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不过一个婢女出身,何须如此挂怀,大哥没得失了身份”。

就连向来沉稳寡言的甘如海,也曾委婉进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爷这是何苦?”

可凭什么呢?

一个三番四次戏耍他,将他真心践踏脚底,最后更险些将他置于死地的女人,他凭什么要轻轻放过?

屋子里银炭烧得正旺,暖意烘得人有些头脑发昏。

顾澜亭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已与她两年未见了。

这么久了,可她的脸却越来越清晰,没有丝毫要遗忘的意思。

他愈发心烦意乱,霍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扇。

冷风灌入,他喉咙传来一阵痒意,忍不住以拳抵唇低咳起来,好一会才缓过劲儿。

他静静站着,心底的烦躁渐渐被寒风压下,化作近乎麻木的怅惘。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凝雪素来畏寒,倘若她真去了四季如春的大理还好,可若她往北走,这等苦寒天气,她该如何熬过?可有厚衣御寒?可有暖屋栖身?

这念头方起,他随即冷笑一声。

她过得辛苦才好,最好是吃尽苦头,受尽颠沛,这一切都是她不识好歹的报应,是她咎由自取,是她活该!

种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中反复,到最后,连顾澜亭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是想将她抓回来,亲眼看着她悔恨恐惧的面容,然后呢?是想杀了她一了百了,以泄心头之恨?

想着想着,他又想若她当真在外头受了苦楚,甚至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从此消失于天地之间,那他便连这些恨都无处着落了。

正对着窗外雪景怔怔出神,甘如海踏雪而来,在门外廊下仔细跺净了鞋底沾着的雪泥,方轻叩门扉,得了应允后躬身入内,上前双手奉上一封信函。

“爷,小姐来信了。”

顾澜亭阖了窗扇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信封上,微微一凝,旋即接过拆开。

览毕,他面上闪过失望。

一个多月前,手下来报,言在道观清修的顾慈音接到一封岳州来信。

他即刻亲往道观,方知他这个妹妹竟早遣了人去追杀凝雪,只是凝雪身边的护卫身手不凡,加之她本人机警,杀手迟迟未能得手,仅勉强取得信任,潜伏身侧。

那信中提及,凝雪得知他未死后,惊慌失措 ,决意远避大理。

得知此讯,他整夜未眠,恨不能立刻南下捉人,然而终究还是按捺下来,只遣了几名得力手下,循踪前去查探虚实。

大理山遥路远,又值隆冬,他的人马想必还需一月方能抵达。

今日顾慈音这封信,只说那杀手再无新消息传来。

顾澜亭沉默良久,将信纸随手丢在旁边高几上,对甘如海道:“音娘那边,盯紧些。”

他这位妹妹行事离经叛道,其言未可尽信。

当初他假死,顾澜楼未能看破,顾慈音却猜到了。当时斩刑事毕,父母恐静乐借机发难,未敢无诏入京,是弟妹前去收敛尸身,即便静乐早派人将死囚面容损毁,音娘仍瞧出破绽,只是未曾声张,反暗中将诸多细节填补周全,才未露马脚。

说起来,他这个妹妹,骨子里大抵与他是同类。

十一月,大雪封路。

半月前,许臬终被释出诏狱,归家将养。

然而伤势未愈,皇帝忽然下旨召见。

许臬更换官服入宫。

殿内暖意融融,香气袭人,皇帝端坐御案之后,神色莫测,明言依群臣所议,或许要将他远贬至苦寒边陲雁门关,任六品守备,负责关防戍卫诸般杂务。

话至此处,语气稍缓,又透出几分安抚之意,嘱他好生戍边,为国效力。且话里话外暗示,只要许家其余人在朝中能识时务,协力制衡首辅一/党,将来未必没有调他回京,重获重用之日。

许臬只垂着头装傻,皇帝见状心生不满,挥手冷声命他退下。

出了殿门,高阶之上视野开阔。许臬抬目望去,只见重重宫阙的琉璃碧瓦、朱甍飞檐,尽数笼在一片白茫茫大雪中。

彻骨的寒气迎面扑来,他收回视线拾级而下,踏入漫天风雪,径直往宫外行去。

至宫门处,守卫将他的佩刀奉还,许臬伸手接过,转身欲行,便见一辆马车自迷蒙的雪幕缓缓驶近,停在几步开外。

车帘掀起,露出一角绯红官袍,随即是顾澜亭那张温雅的脸。

许臬眼神一冷,握紧手中刀,提步便走。

顾澜亭自马车下来,随从为他撑起一柄油纸伞,遮去头顶纷扬雪花。

他伸手接过伞,面无表情瞥了许臬一眼,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对方刀柄之上。

漆黑刀鞘顶端圆环内,系着个刀穗。

朱红色的穗子随风飘扬,绳结间还缀着数颗小圆珠,在漫天素白间格外显眼。

这编织手法……

许臬心中正疑顾澜亭此时入宫所为何事,风雪中忽地传来一句沉冷唤声:

“许大人,请留步。”

许臬皱眉驻足,回身望去。

雪幕那端,顾澜亭面带淡笑,抬手指向他腰间佩刀。

“许大人这刀穗倒是别致,不知……是从何处购得?”

第103章 围炉

许臬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 目光触及穗子后神色柔和了一瞬。

他本想不予理会,径直离开,却鬼使神差的没走, 抬手摩挲了一下那穗子, 随后抬眼直视着顾澜亭, 漠然道:“故人所赠。”

顾澜亭心头莫名升起不安。

他面上不显, 声音透着迫人的锐利:“敢问是哪位故人?”

这般刨根问底, 实在逾越唐突。

许臬却未动怒,唇角反而弯了一下:“是玉娘。”

吐出这三个字时, 他的声线放缓了些许,透着温柔。

玉娘?

顾澜亭一怔,眉头微蹙,忽然忆起凝雪那次出逃, 用的化名是“俞韫”。

再思及许臬身边从未听闻有什么亲近女子……这“玉娘”是谁, 答案已昭然若揭。

他没有再问。

许臬瞥了一眼顾澜亭僵硬的面色, 不再多言,转身便踏入茫茫风雪。

寒风卷起他官袍下摆, 吹得那朱红刀穗在他腰侧不住飘摇, 在素白天地间万分刺目。

顾澜亭莫名觉得, 方才许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带着挑衅。

他唇角一寸寸下落, 盯着那在雪中飘扬的朱红色穗子, 整张脸彻底阴沉下来。

他想立刻命人截住许臬,亲手将那碍眼的东西毁去,然而宫门重地, 众目睽睽,终非肆意妄为之所。

顾澜亭于是只冷冷看着,手指死死捏着伞柄。

随从窥见主子盯着许臬背影的眸光骇人, 一时不敢吭声。

过了许久,见雪势又密,又觑了眼天色,才小心翼翼提醒:“爷,时辰不早了,陛下那边……”

顾澜亭回神,嗯了一声,沉声道:“派人盯着许臬,找个机会,把他那刀穗给我带回来。”

随从一愣,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要个刀穗,但立刻躬身应道:“是。”

顾澜亭不再停留,转身没入宫门深处。

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风雪更急了,扑打在脸上带来冰凉的痛觉。

顾澜亭忽然觉得腕间传来一阵灼烫般的错觉。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那里系着一根褪色泛旧,带着焦痕与修补痕迹的朱色手绳。

多么可笑。

他一直都知道,这不过是她当初敷衍他的东西,粗糙廉价,毫不走心。

可不知为何,无论是在暗无天日的诏狱,还是在乱葬岗,他都死死攥着它。

似乎只有握紧了它,便能握紧凝雪。

可方才许臬腰间那抹鲜艳精致,显然花了心思的朱红,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羞辱般的打醒他,告诉他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令人发笑的蠢事。

她能给许多人送东西,许臬可以,或许还有别人。而他顾少游在她心里,或许从来就无甚特殊,只配得到这样一件敷衍之物。

顾澜亭想,待日子一长,她对他那点恨或许也会消散殆尽。他在她心中留不下半点波澜痕迹,只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卷起积雪扑打在他身上。

顾澜亭觉得心仿佛被这风刃生生刮开,鲜血淋漓,又被瞬间冻结,冷彻骨髓。

白茫茫的天地间,绯红官袍的身影踽踽独行,不远处是朦胧的殿宇楼台。

他忽然停步,抬手去解腕上那根手绳,动作有些急躁,还带着几分狠意。

手绳终于被扯下,他将它捏在指尖,举起手欲将其抛入道旁覆雪的枯草丛中。

可手臂扬起,却僵在半空。

寒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此刻却好似重逾千斤。

他脸色变幻,最终像是恼羞成怒,猛地将手收回,恶狠狠把手绳重新塞进袖笼深处,阔步往御书房行去。

御书房内暖香氤氲。

萧逸凌正批阅奏章,听闻顾澜亭求见,便宣了进来。

抬头看去,却见素来温雅自持的顾澜亭,神色冰冷沉郁。

萧逸凌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这心腹臣子最是善于隐藏情绪,鲜少将真实心绪露于人前。看来方才宫门外与许臬那番照面并不愉快。

臣子间有此龃龉,于帝王而言,未必是坏事。

二人商议了几件朝务,忽有一名小太监神色仓皇地急步进来,凑到皇帝耳边,低声急促禀报了几句。

萧逸凌面色骤变,霍然起身,脸上怒意翻涌,对顾澜亭匆匆道了句“卿且先回”,便大步流星离去,背影透着焦躁。

顾澜亭躬身退出御书房,立于高阶之上,望着皇帝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眸中闪过嘲讽。

方才他隐约听到那小太监说,“苏姑娘被淑妃娘娘罚跪了”。

不久前萧逸凌选秀,如今宫中四妃已有二,除此之外还有三个位份不高的嫔妃。

这些女子皆出身名门,对皇权有益。

皇后面上素来对苏茵和善,但其他妃嫔却不会,自从得了这女子几乎日日承宠,便恨的不得了。

最初还顾念着苏茵有圣宠而不敢妄动,后来发现皇帝压根没打算给位份,便开始蠢蠢欲动,暗处针对起来。

今日这一番,明面是淑妃所为,背地里挑唆的却指不定是谁。

几日后,贬谪许臬赴山西雁门关任六品守备的圣旨下达,且催迫甚急,命其翌日清晨便须启程离京。

是夜,许府遭袭。

数名黑衣刺客潜入,目标明确,直指许臬。

许臬被迫拔刀迎敌。

刀光剑影间,只听一声轻响,那系在刀环上的朱红刀穗被一名刺客刻意挥刃削断,飘落在地。

另一名刺客眼疾手快,探手抄起穗子,众刺客见状毫不恋战,立刻抽身遁走,隐入夜色。

许臬眸色一沉,提刀欲追,却被闻讯赶来的手下拉住:“大人,不过一寻常刀穗,贼人既得手,恐是调虎离山之计,您明日便要离京,此刻万万不可再节外生枝。”

许臬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盯着刺客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厉色:“不是寻常刀穗。”

手下愕然看去,只见许臬已还刀入鞘,手指却反复摩挲着刀柄圆环上残留的一小截被割断的红绳,薄唇紧抿,眼中翻涌着杀意。

他跟随许臬多年,从未见过主子为一件身外之物,露出如此神情。

顾府书房,灯火长明。

顾澜亭正伏案批阅文书,门扉被轻叩响,他随口让人进来。

顾武推门进来,行礼后从怀中取出刀穗,轻轻置于书案一角,低声禀报:“许臬将此物看得很紧,属下今夜方寻得机会下手,只是未能完好取下。”

顾澜亭笔下未停,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

顾武应声悄然而退。

房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顾澜亭又批阅了片刻,笔尖忽地一顿,看着写错的字,皱了皱眉,终于搁下笔,目光投向案角那抹红色。

他定定看了许久,眸色越来越冷,随后伸手将那东西拿来。

编织紧密,颜色鲜亮,就连缀在其间的几颗小珠也匀称圆润,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和她当年随手编了应付他的那个粗糙手绳,天壤之别。

一股混杂着忌恨、酸楚与暴怒的邪火窜上心头,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顾澜亭忍无可忍霍然起身,拿着碍眼至极的刀穗,几步走到炭盆边,扬手将其掷入通红的炭火之中。

“嗤啦”一声轻响,丝绦瞬间蜷曲焦黑,燃起细小的火焰,散发出一股织物灼烧的气味。

很快,那抹鲜艳的红色便化为一小撮蜷缩的黑灰,只剩下几颗被熏黑的珠子,零星散落在炭块间,黯淡无光。

顾澜亭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心气儿顿时顺了不少。

他盯着看了一会,片刻后淡淡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中,身体向后靠去。

闭目静坐良久,心绪彻底平稳下来,他睁开眼,自袖中摸出那根旧手绳,捏在指尖,举到眼前就着灯光细细端详。

粗糙的编织,褪色的丝线,刺眼的修补痕迹……

半晌,他嗤笑一声,慢条斯理把手绳戴回去。

送别人又如何?她送一个,他便毁一个。

若还不够,那便连同收礼的人一并清理干净便是。

总归得不到他就抢,抢不到便毁掉。

年关将至,太原城。

连日大雪,城池银装素裹,街头巷尾都挂起红灯,素白背景上点缀着团团暖色,有了些年节气象。

石韫玉她们将年前需送往各府邸的年礼酒水备办齐全,便给酒坊雇的帮工们都放了假。

陈愧弄来了个铜暖炉,摆在屋子正中,里头加满了炭,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炉盖上还能温酒煮茶。

酒坊歇了业,石韫玉与苏兰苏叶陈愧围着炉子闲坐,炉上烫着一壶松醪春。

这酒以松针松果熬水投料,一经加热,清冽的松香便随着白蒙蒙的蒸汽弥散开来,沁人心脾。

炉边还煨着几只橘子,烤得表皮微焦,溢出甜香,另有小碟瓜子。

陈愧剥着橘子,一瓣瓣丢进嘴里,吃得不亦乐乎。

石韫玉斟了一杯温酒,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啜饮。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肺腑,驱散了从门外缝隙钻入的寒意,让她舒服地轻叹一声。

自数月前辗转来到太原,她始终悬着一颗心,日夜战战兢兢,生怕顾澜亭会寻到这里。

所幸至今风平浪静。

她想,或许他如今权势正盛,百事缠身,暂时还顾不上搜寻她这仇人。

但谨慎总无大错,她已打算好,一旦察觉任何不对,便立刻再次迁徙。

陈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几口热酒下肚,双颊被炉火烘出红晕。

他眯起眼,满足地喟叹:“还是跟着阿姐来对了,不然哪能过上这么舒坦的日子。”

窗外是皑皑白雪,刺骨寒风,屋里却是暖意融融,亲友相伴,这便是人间至简的安稳了。

来太原后,石韫玉观察日久,渐觉陈愧心性质朴,确可信任,便告知了他自己本名。

陈愧自觉年纪小,起初“小玉姐”、“阿姐”混着叫,后来便固定成了“阿姐”,透着亲昵。

陈愧又抿了口酒,看向围坐的三人,问道:“三位姐姐,你们会想京城吗?”

太原虽也是繁华府城,终究比不得帝都气象。

苏兰苏叶对视一眼,轻叹道:“自是惦念夫人老爷,也不知大人如今究竟如何了。”

石韫玉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不想。”

京城留给她的,尽是些不堪回首的惊悸与痛楚,如今虽漂泊在外,虽然辛苦些,却有了活着的真实滋味。

她转而笑问陈愧:“阿愧是想家了吗?”

陈愧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撇嘴:“谁想了?”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叔伯们当初嫌我是拖累,我才不想回去。”

石韫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温声道:“等日后真正安稳下来,你想回去看看,便回去看看。”

苏叶跟着点头:“去父母坟前祭扫一番也是好的。”

话一出口,见苏兰捣了她一胳膊肘,才意识到可能触及陈愧伤心事,连忙补救:“抱歉,我……”

陈愧反而咧嘴笑了:“叶姐说得在理,等我混出个人样,风风光光回去,让爹娘在底下也高兴高兴。”

他顿了顿,又看向石韫玉,神色认真了:“阿姐,你打算一直这样漂泊下去吗?没个定处。”

石韫玉闻言,缓缓垂下眼。

炉子上的酒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松香愈发浓郁。

好一会,她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清亮的酒液上,低声道:“等吧,等到顾澜亭或许有一日娶妻生子,有了新的牵挂,不再执着于追查我的下落,我便去杭州定居。”

去那观测星象,等待归家之期。

陈愧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低声道:“那到时候,我还跟着阿姐。”

正说话间,门被轻轻叩响。

苏兰起身,走去应门。

揭开厚重的挡风棉帘,拉开门闩,一股凛冽寒气立刻卷着细雪钻了进来。

门外台阶上,站着一位身披锦缎绣花斗篷,容颜清丽明媚的姑娘,正笑盈盈地跺着靴子上的落雪,脸颊冻得微红。

苏兰笑了:“我就猜是你,这般大雪天还跑出来。”

这姑娘名唤袁照仪,便是当年扬州那个被石韫玉央求顾澜亭救下的翠荷。

自石韫玉辗转来到太原,重操旧业开了这间酒坊后不久,立冬那天,一位衣着不俗的年轻姑娘上门沽酒。四目相对刹那,两人俱是愣住,随即便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原来袁照仪一路跋涉回太原,几经周折打听,竟机缘巧合,真的寻到了失散多年的生身母亲。其后历经重重核实,对证旧事,终于骨肉相认,尘埃落定。

其父乃太原府治所阳曲县令,兄长在知府手下任职。

袁家父母对失而复得的幼女怜爱愧疚交加,对外只宣称女儿幼时体弱,送往远方亲眷处将养,如今年长方归。更是因着这份亏欠,并不强求她依循世俗早早婚配,只愿将她留在身边,千般弥补,万般疼爱。

袁照仪历尽坎坷,尝遍炎凉,终于苦尽甘来。

二人相认后,袁照仪定要答谢石韫玉,她却拒了钱财,只请对方帮忙留意京城动向,一有顾家和许家的消息,速来相告。

袁照仪痛痛快快应下,两人一来二去也成了好友。

她轻快走进来,带来一股冷气,随后熟门熟路搬了个凳子坐到炉边,笑道:“府里今日来了位稀客,我好奇偷瞧了几眼,这才寻空溜出来寻你们说话。”

石韫玉为她斟上一杯酒,笑问:“什么稀客,惹得你这般惦记?”

袁照仪接过酒杯暖手,眼眸亮晶晶的,露出点神秘的笑意:“说来,这人你还认得呢。”

石韫玉心尖一跳:“是谁?”

袁照仪也不卖关子,压低了声音:“许臬。他被贬谪来了山西,年关后启程赴雁门关,就任守备之职。”

第104章 杏雨(三合一)

石韫玉一怔, 下意识重复:“许臬?”

她约莫一个多月前,听袁照仪提过一嘴,说陛下已将许臬从诏狱放出, 只是后续如何发落, 却无确切消息。此后便再未听闻他的音讯, 没成想, 竟是被贬来了山西。

世间事, 有时偏偏这般凑巧。

她正兀自出神,耳边便响起袁照仪促狭的笑:“呦, 小玉姐这是怎么了?一听许大人的名字就愣住了?”

石韫玉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袁照仪眨着一双慧黠的眼,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 笑吟吟道:“怎样, 可想见他一面?我替你安排。”

旁边苏兰苏叶乃也都望了过来, 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着点善意的调侃,只有陈愧撇了撇嘴, 别过脸去。

“……”

她确是想见, 却绝非她们所想的那般旖旎心思, 更多是关乎恩义, 关乎友情。

犹豫片刻, 她低声道:“我自是想见一面,只是怕顾澜亭心思缜密,或会派人暗中尾随他。”

袁照仪摆摆手, 笑道:“这你放心,许大人之父与我父亲乃是故交,他此番赴任, 年关将近,多半会在我府中小住几日。届时你只需要来府上送酒,我寻个由头,安排你们见上一面,神不知鬼不觉。”

她顿了顿,又道:“你向来以男装示人,只要小心些,不至惹眼。许大人自身武艺高强,警觉非常,等闲宵小也近不得他身。”

石韫玉思量一番,觉得此法可行,便不再推辞,展颜笑道:“如此,便劳烦照仪费心了。”

袁照仪拈起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浑不在意:“你同我还客气什么?”

她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记得你提过,下午要吃铜锅涮肉?”

石韫玉点头:“正是,这般寒冷天气,正适合吃这个,羊肉和菜蔬都已备好了。”

袁照仪立刻抚掌笑道:“那好,我晚些再回府,定要叨扰这一顿,可馋死我了!”

一旁陈愧闻言,鼻子一皱,轻轻哼了声,小声嘟囔:“又来蹭吃蹭喝……”

话音未落,就被苏叶一巴掌拍在背上:“一天天没大没小,照仪送来的好茶好点心你少吃了?”

陈愧赶忙往旁边躲去:“好好好,我说错话了,姐姐们饶命。”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除夕当日,雪后初霁。

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歇,空气干冷刺骨。街道两旁堆着厚厚的积雪,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的红灯笼,年节氛围浓郁。

石韫玉与陈愧一道,拉着载满酒坛的板车前往袁府送年酒。

袁府门房仆役认得这位“虞老板”,客气地称一声“虞老板辛苦了”,便将二人从角门引入。

陈愧拉着板车,跟着一名小厮径直往酒窖方向去了,石韫玉则被一婆子领着,穿廊过院朝后园走去。

袁府后园景致开阔,池塘水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和岸边的枯树。

池塘边有座小巧的暖亭,此刻四面垂着厚重的棉布帷幔,用以挡风保暖。

袁照仪带着贴身丫鬟从另一条小径走来,朝石韫玉指了指那暖亭,抿嘴一笑,低声道:“人就在里头等着了,放心,周遭我都打点过了。”

石韫玉心中微暖,道了谢。

袁照仪便示意婆子与丫鬟退至远处廊下等候。

石韫玉拾阶而上,掀开棉帷进了暖亭。

亭内暖和许多,角落燃着炭炉,中间的石桌上摆着几样果品和一壶热茶。

面向池塘的那一面帷幔卷起了一截,露出被冰封的池面与对岸萧疏的树木。

一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这人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腰间悬着佩刀,身形挺拔。

许是听到了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玉冠束发,眸似寒星,通身气度沉冷。

正是许臬。

他先是一愣,随之唇角微扬,冷漠的面容如冰雪消融,低声道:“玉娘,好久不见。”

眼前的女子着一身青布棉氅,乌发束起,许是靴内垫了东西,身量瞧着比记忆中高挑些。她眉眼明净清澈,气质温润,乍看之下是个容貌不俗的年轻书生。

两载光阴,她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许多。

石韫玉莞尔打招呼:“季陵兄,好久不见。”

出口的是略为低沉的少年嗓音。

话一出口,许臬一愣,石韫玉反应过来是自己习惯用男声,一时忘了改回去。

她随即清了清嗓子,换回原本清越的女声:“坐下说话吧。”

许臬点头,二人隔桌对坐。

炭火温暖,茶香袅袅,两人坐下后却一时相顾无言。

许臬本就不是多言之人,此刻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自那日从袁照仪口中惊闻玉娘竟在太原,他欣喜之余又有些紧张,接连几夜辗转难眠。

他想问她一路跋山涉水可艰辛,开这酒坊是否艰难,想问她可否缺什么,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可真到了面前,所有翻腾的话语最终沉淀下去,沉默片刻,只化作一句:“这两年来,你……很辛苦吧。”

石韫玉微微一愣,心间升起暖意。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辛苦,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顿了顿,她面露愧疚:“倒是你……顾澜亭此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你定吃了不少苦头。”

“是我连累了你,还未回京做些什么,实在对不住。”

许臬看着她眼中的愧色与关心,那些久别重逢的拘谨无措反而消散了不少。

他放松下来,摇了摇头:“此事与你无关。我下狱,根源在于许氏身处朝堂旋涡,本就是各方角力的棋子,即便没有你的事,陛下为逼迫许家对付首辅,也迟早会寻由头发作。”

他目光认真:“所以,玉娘你真的不必自责。”

石韫玉捧着温热的茶杯,雾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她知道他此言半是实情,半是宽慰,沉默片刻,她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伤势恢复情况。

话题渐渐打开,多数时候是石韫玉在说,说当初一路南下的见闻,说衡州风物说酿酒趣事,说北上的民俗,说太原城的雪。

许臬则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简短问上一两句,温和的目光始终专注落在她脸上。

闲谈间,这两年的空白一点点填补。

后来许臬也简略提了提京中现状,说起皇帝带回一农女,宠爱非常却无名无分。

石韫玉听着,眉头微蹙,从中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若顾澜亭真是纯臣,找到太子后,怎会放任其与一农女纠缠不清?此人权欲极重,所图恐怕远超旁人想象。

如今朝堂不稳,或许短时间内顾澜亭会无暇他顾,专门腾出手来搜寻自己。

念头转过,她心中稍安。

又闲谈片刻,石韫玉估摸着时间不短,恐惹人疑,便起身告辞。

“季陵兄,我该回去了,日后若有事,可托照仪带信给我。”

许臬随之起身,口中应着“好”,神情间却似有些欲言又止。

石韫玉看出端倪,笑道:“你我之间,有话直说便是。”

许臬长睫低垂,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刀光秃秃的刀柄圆环,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住……你送我的那个刀穗,被我……弄丢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愧赧与委屈,与他平日冷峻模样大相径庭,倒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类。

石韫玉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一个穗子,丢了便丢了,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一个便是。”

许臬倏然抬眼,眸光微亮,紧抿的唇线放松,绽开一点笑意:“好,那便有劳玉娘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亦有一物想赠予你,明日夜里,我可否去酒坊寻你?”

石韫玉略一思忖,觉得并无不可,苏兰苏叶亦挂念许家良久,正好一见。

她点头应下:“好,我等你来。”

大年初一,夜深人静。

许臬依约而至,悄无声息地翻入酒坊后院。

陈愧听得异响,当即出门查看,两人在黑暗中一照面,险些动起手来,幸而石韫玉闻声赶来,及时阻止。

石韫玉将许臬引入内堂,为他斟了温酒驱寒。

苏兰苏叶见到故主,激动不已,眼圈泛红,问了许久许父许母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才略略放心。

叙话至深夜,许臬起身告辞前,自怀中取出一柄带鞘匕首,递给石韫玉。

“此刃锋利,可贴身藏匿,以备不时之需。另外,日后若遇难处,可让苏兰驯养的鸟儿往雁门关送信。”

石韫玉接过,抽出一截,只见寒光湛然,倒映出她的眼睛,显然非凡品。

她没有推辞,郑重道谢:“好,多谢季陵兄相赠。”

说罢也取出新编好的刀穗递上。

这次刀穗更为精巧繁复,朱红丝线中掺了金缕,灯光下会有隐隐流光,所缀的也不再是寻常珠子,而是几颗品相极佳的羊脂玉小珠,最上头的那颗是菩提子,温润剔透。

许臬接过,当即解下佩刀,当着她的面仔细地将新穗子系好,而后抬眼看着她,柔声道:“我很喜欢。”

一直坐在旁边喝酒的陈愧见状哼了一声。

许臬淡淡瞥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石韫玉将他送到院子里,两人四目相对,许臬动了动唇,终究没多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保重。”

随即身形一动掠出院墙,融入沉沉夜色。

自那日后,陈愧便有些别别扭扭,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石韫玉察觉,几番询问,这少年才期期艾艾,颇不服气地嘟囔:“阿姐都没送过我穗子……”

石韫玉:“……”

她分明给每个人都备了新年礼,给陈愧的是一对上好的牛皮护腕。

见他这般孩子气地计较,觉得颇为好笑,最终还是亲手给他也编了个刀穗。

陈愧拿到后,立刻眉开眼笑,挂在了自己的刀上。

少年心性大抵如此。他父母去的早,颠沛流离数载,这两年相处中,是真将石韫玉视作了可依赖的阿姐。

正月十五过后,酒坊重新开张,日子忙碌又安稳。

春二月,京城后宫又起波澜。

去岁十一月,苏茵被淑妃寻衅罚跪雪中,皇帝闻讯震怒赶去,见苏茵冻得身子摇摇欲坠,盛怒之下罚淑妃于雪中跪两个时辰。

谁知不到一刻,淑妃便腹痛晕厥,洁白的雪第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太医匆忙赶来诊视,跪在地上禀是已有身孕,此番跪罚导致小产。

皇帝子嗣本就不丰,仅有一子一女,闻此噩耗登时惊怒交加。他匆匆安抚了悲泣不止的淑妃,却因心烦意乱,未曾去探视因此事而受寒高烧的苏茵。

翌日,皇帝欲往苏茵处探病,却意外得知昨日冲突起因,竟是苏茵先推搡了淑妃,本只罚跪片刻,是她自己倔强,非要跪足时辰。

皇帝长于宫廷,见惯嫔妃争宠倾轧的龌龊手段,下意识便认定苏茵是故意为之。虽无实据,心中芥蒂已生,对苏茵的怜惜散去,接连多日未曾踏足其殿。

直至上元宫宴,皇帝酒醉,不知怎的又去了苏茵处。

二月初,太医请平安脉,诊出苏茵已有月余身孕。

皇帝大喜过望,愧疚与怜爱复燃,不顾祖制与后宫议论,连越数级,晋封苏茵为昭仪,宠爱有加。

苏茵恩宠一时无两,连四妃亦需暂避其锋芒。

二月底,顾澜亭派往大理查探的人马终于回京复命。

“爷,大理府及周边州县,近一年来的户籍迁入记录,客栈往来登记,牙行买卖契约,属下等皆已细细排查过数遍,并未发现任何符合姑娘特征的人长期居留。”

“甚至……未曾寻到可靠线索,显示她曾到过滇南。”

听罢,顾澜亭怒极反笑。

他要么是被凝雪虚晃一枪耍了,要么就是他那位好妹妹在其中动了手脚。

翌日一早,他向朝中告假,当即快马出京,直奔顾慈音清修的道观。

顾慈音如今已是正式受了戒箓的女 冠。

顾澜亭被道童引到丹房外,只听“轰”一声巨响,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道袍和脸上沾满黑灰,捂嘴呛咳的坤道跌撞出来,正是顾慈音。

顾澜亭面无表情地驻足看着她。

见兄长打量着自己这副狼狈相,她浑不在意,随意抬袖抹了把脸,平淡道:“大哥见笑了,丹炉不稳炸了而已。”

当年顾慈音执意出家为道,父母震怒,几乎要与之断绝关系,最终也只对外宣称“音娘体弱,需长居道观静养”,算是全了点颜面。

顾澜亭虽觉此举荒唐,却也未曾强加干涉,只觉人各有志,随她去便是。

他盯着妹妹平静无波的眉眼,声音沉冷:“收拾干净,我有话问你。”

顾慈音“嗯”了一声,唤来小道童引顾澜亭去往一处僻静客室等候,自己则回房更衣盥洗。

约莫一盏茶后,顾慈音换了干净道袍,步入客室,在顾澜亭对面安然坐下,亲手烹水点茶。

顾澜亭看也未看推至面前的茶盏,冷冷道:“为何要帮凝雪隐藏踪迹?”

她缓缓为自己也斟了一盏,慢条斯理呷了一口,才抬起眼帘,迎上兄长冰冷的目光。

“不帮她隐匿,难道等大哥找到她之后,再做出些子昏头事来?”

“大哥身为顾氏嫡子,自幼承载家族厚望,肩上担着光耀门楣的重任,岂能因一女子再三任性,置家族安危与自身前程于不顾?”

“况且大哥可别忘了你是如何昏了头被她诓骗,险些死在诏狱,坏了大计!”

顾家举全族之力栽培他,他享受了家族的托举与供养,便不能只顾一己私情,任性妄为。

她并非嗜杀之人,做不到对凝雪这无辜卷入的弱女子下杀手,可她也绝不能坐视兄长继续沉溺于这段扭曲的情爱,影响顾氏名声与荣耀。

当初遣陈愧前去,便是看准此人贪财,必会为利倒向凝雪。依凝雪的机敏,定会借陈愧之口传递假消息。

如此,待兄长东山再起,欲寻旧人时,她便可利用这些真假难辨的线索,混淆视线,拖延时间。

她早知道兄长终有一日会察觉,会找到凝雪,但那又如何?届时大哥已坐上该坐的位置,他爱如何她再也管不着。

顾澜亭眯起眼,打量着自己这位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心思深沉的妹妹,最终嗤笑一声:“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他没有追问凝雪真正的下落。

以凝雪之聪慧机变,既得了顾慈音此番相助,恐怕早已远遁,连顾慈音此刻也未必知晓其确切踪迹。

他掸了掸衣袍,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睨着顾慈音:“别忘了,你能在此锦衣玉食,安然修道,凭的是谁的姓氏,托的是谁的福荫,既选了这条路,便好好修你的‘清净无为’,若再敢插手我的事……”

顿了顿,语调下沉:“我也不介意帮你换条路,譬如送你入宫,让你为我顾氏荣华添砖加瓦。”

顾慈音握着茶杯的手指一颤。

直到顾澜亭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她才缓缓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

她望向窗外疏淡的天光,唇边泛起苦笑,喃喃自语:“都是疯子……”

“顾家……迟早要完。”

四月芳菲未尽,后宫再起波澜。

苏茵突然小产。

经查,乃惠妃指使宫人所为,皇帝震怒,然惠妃祖父乃当朝首辅,权势煊赫,最终皇帝仅以“御下不严”为由,罚惠妃禁足三月,抄经思过,并未深究。

苏茵身心俱创,对皇帝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情意与期待,彻底冷却。

她心灰意冷,只求离宫,竟铤而走险试图偷溜出宫,然未出宫门便被抓回。皇帝将她软禁于偏僻宫室,不闻不问,似是铁了心要给她一个教训。

宫中之人素来捧高踩低。

苏茵失宠,昔日殷勤宫人立时换了嘴脸,明里暗里的怠慢克扣,冷言冷语接踵而至。

在顾澜亭安插的宫女日复一日的挑拨下,苏茵对皇帝的怨怼与日俱增。

五月宫中设宴,有妃嫔语带讥讽,含沙射影讽刺苏茵出身卑贱,不堪位份。

皇帝坐于上首,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漠然移开视线,未发一言。他在等苏茵熬不住苦楚,主动低头示弱。

苏茵却偏偏不,积压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爆发,当众驳斥那妃嫔,言辞激烈。

皇帝非但未予回护,反以“言行无状,不知尊卑”为由,当庭斥责,令其颜面尽失。

宴后,皇帝余怒未消,竟将苏茵强带回寝殿一番折辱。苏茵哭骂挣扎,却只换来更粗暴的对待。

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也熄灭了。逃不出,活不好,还要忍受这无休止的折辱与鄙夷。

苏茵不明白,她只是骗了一次人,做错了一次事,为何就要遭到如此恶毒的报应?

深宫寂寂,长夜漫漫,苏茵萌生死志。

一日深夜,她将白绫悬于梁上,踢翻脚凳。

意识涣散之际,颈间骤然一松,她跌落在地,伏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呛咳,泪眼模糊中,只见一双精致的绣鞋缓缓踱至眼前。

她勉力抬头,顺着那华贵的裙裾向上望去。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来人端庄淑丽的轮廓,正是皇后。

皇后居高临下望着瘫软在地,狈不堪的苏茵,朱唇微启:“可怜啊……真是可怜。”

她的脸隐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如同庙宇中俯瞰众生的菩萨,神情悲悯,可眸光却异常漠然。

“你就这点本事?为了一个薄情寡性的男人,便要寻死觅活?”

皇后微微倾身,语调温柔地嘲讽:“若都似你这般,这宫里的女人,怕是每日都要死上一个。”

苏茵怔怔望着她,喉间灼痛,嗓音嘶哑:“皇、皇后娘娘……”

皇后蹲下身,温热细腻的手指轻轻抚过苏茵布满泪痕的脸颊。

苏茵瑟缩着打了个寒颤。

皇后莞尔一笑:“好妹妹,死多不值得。”

“想不想……换个活法?”

“……”

苏茵瞳孔紧缩。

那一夜之后,苏茵仿佛变了个人。她开始主动向皇帝示好,温柔小意,恢复了当年那个灵动乖巧如小鹿的姑娘,对此皇帝甚是舒心,重新宠爱起了她。

过了一段时日,苏茵偶尔“不经意”流露些许宫中下人拜高踩低带给她的委屈。

皇帝见她真的被“驯服”,愧疚与怜惜与日俱增,为作补偿,不久便晋了她的位份。

七月,宫中突发惊变。

皇帝于御花园夜游时,偶遇一容貌艳丽的美人,他屏退左右,单独和美人吟诗赏花,哪知没过一会,突然失足跌落一口废置已久的深井,待侍卫捞出已奄奄一息。

那美人被处死,皇帝昏迷不醒,苏茵衣不解带日夜照料。厂卫彻查之后,线索指向已被禁足的惠妃宫中一名洒扫宫女。那宫女不久后自尽,留下认罪书,声称因惠妃对皇帝和苏茵怀恨在心,故而报复。

此事如同一根导火索,朝堂再次动荡。

在顾澜亭和其他党派暗中推动下,朝臣联合弹劾首辅,一桩桩一件件旧案被挖出。

不久,首辅贪污受贿,藐视君上的罪名被坐实,秋后抄家问斩。

次辅顺势上位,擢升为吏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而顾澜亭亦凭此役之功与多年经营,成功跻身内阁,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权势更上一层。

八月,重伤不治的皇帝驾崩,年幼的太子在灵前即位,生母为太后,苏茵为太妃,成了富贵闲人。

因新帝年幼,由太后与内阁共同辅政。

短短数年间,帝位几度更迭,于国本绝非吉兆。边关异族开始蠢蠢欲动,尤以雁门关外的蒙古诸部为甚,摩擦日渐频繁。

顾澜亭不到而立入阁,手握吏部重权,且至今未曾娶妻,一时间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不久,顾父亦被调回京城,任一闲散官职,颐养天年。

顾母见儿子权势滔天却无心婚事,愈发心急,四处相看名门淑女,却再不敢如从前那般,擅自往儿子房中塞人。

面对母亲日益频繁的催促与各方明里暗里的示意,顾澜亭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