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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炩岚 23257 字 11小时前

他将手头紧要政务料理得七七八八,终于腾出些许空闲后,便以“追捕涉及旧案的要犯”为由,下了一道秘密通缉文书,名姓用的是俞韫。

然而直至新年爆竹声再次响起,他动用了诸多力量明察暗访,却始终未能捕捉她下落。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江河,一片雪融于大地,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时,他高坐宴席主位,望着底下觥筹交错,谄媚逢迎的芸芸面孔,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与算计,忽然会有强烈的倦怠与乏味涌上心头。

灯火煌煌,人影幢幢,明明得到了世人追求的滔天权势,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恍惚间,他会想,若是此刻身侧坐着的是她,与他一同观这众生百态,是否会有些许不同?是否会有趣些?

无人应答。

他始终找不到她。

光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又是一年芳菲二月天。

冰雪消融,泥土松动,草芽顶破残雪,柳枝抽出一抹朦胧如烟的绿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万物复苏。

石韫玉的酒坊生意愈发红火,半年前,她在酒坊附近置办下一座二进宅院,雇了几个丫鬟小厮,日子过得愈发安稳舒心。

许臬在雁门关任守备,边关虽偶有摩擦,大体还算平稳,每逢休沐,他都会回太原一趟,借着拜访袁府的名头,与石韫玉见上一面。

一开始石韫玉总是提着心,生怕顾澜亭寻来,但随后朝中接连剧变,直到去年十月才算大致安稳,而顾澜亭那边,似乎真的再无搜寻她的动静。

日子平静,她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只是出于谨慎,依旧定期通过袁照仪了解京城动向。

提及顾澜亭,无人不感叹。

此人确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成了次辅,再打磨些年岁,想必不出四十,首辅之位便也是囊中之物。

石韫玉只默默听着,只盼他醉心权柄,早日忘了她这微不足道的过往。

等再过两年,若确定他真的不再追寻,她便打算南下杭州。

二月十五,花朝节。

太原城内,几场春雨过后,桃李杏梨竞相吐蕊,处处嫣红粉白,嫩绿鹅黄。

花朝节乃百花生辰,历来为士人女子所重,是百姓踏青游春,祈愿赏花的热闹日子。

尤其今年,乃是恰逢五年一度的“花神游街”盛典。

街道两旁商铺早早开始售卖各色绢花春饼等物,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女郎们穿着鲜艳的春衫,发间簪着新采的鲜花或精致的绢花,笑语嫣然。

日头西斜,华灯初上。

酒坊早早打了烊,石韫玉带着苏兰苏叶陈愧,以及袁照仪一道,在酒楼用了晚膳,随后便向主街逛去,等待花神游街。

长街两侧,早已挂起无数各式花灯,形态各异,将夜晚照得恍如白昼,流光溢彩。

百姓皆翘首以盼,兴奋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花神车驾。

石韫玉几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最终在一个围满了人的变戏法摊子前停下。

那艺人手法精妙,吞刀吐火,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喝彩,他们也跟着鼓掌叫好,袁照仪兴奋拽着石韫玉的袖子,指着艺人突然变出的雀鸟,笑得开怀。

长街另一端,一家客栈走出主仆三人。

为首的是位年轻公子,一身月白锦缎长衫,外罩同色轻裘,长身玉立,风姿清贵闲雅。

他脸上戴着半副银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和天生微扬的薄唇。

那双眸子本该潋滟生春,眸光却很是冷漠,兼之那薄唇似笑非笑,颇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明明看起来斯文风流,气场却十分疏冷。

此番顾澜亭秘密离京,轻装简从来到太原,是因月前收到密报,雁门关外蒙古诸部异动频繁,年前一场小规模冲突,军报竟迟滞了一月有余才送达兵部。

太平日子过久了,边关卫所官吏懈怠,贪腐滋生,乃至军情传递都出了问题。

首辅与太后皆有借机让他外出历练,积攒边防实务政绩之意,便暗中拟旨,令他挂职巡抚,持皇帝密谕,前来山西,明察暗访雁门关卫所及关隘诸官,督理粮饷税赋,整饬边备。

公务之余,他不知为何走了出来。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漠然地扫过周遭热闹,行至一株花开正盛的杏树下时,远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脚步微顿,身后随从阿泰低声道:“主子,是花神游街开始了。”

顾澜亭漫不经心抬眼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乐声渐起,十二辆缀满鲜花的车驾在众多提灯宫娥与盛装童子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每辆车上皆立着一位身着华服,扮作当月花神的美丽女子,或执花篮,或抱琵琶,在灯火映照与花瓣纷飞中,向两侧百姓含笑致意。

花香混着脂粉香,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顾澜亭对这等场面兴味索然,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蓦地凝固,浑身僵硬。

街对面,数百步开外,一个卖糖葫芦的草靶子旁边,站着几人。

一个身着天水碧色长衫书生打扮的秀雅青年,正眉眼弯弯地将手中一支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身旁一个个头稍高的少年郎。

那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着头不愿接,书生莞尔,伸出手揉了揉那少年的发顶,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这才转过脸,别扭接过了糖葫芦。

灯火煌煌,映亮了那书生的侧脸。

眉眼明丽,笑意温静。

依稀是……

是……

周遭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灯火,所有流动的人群,都在那一刻急速扭曲虚化,变成一片模糊无声的背景,只剩下街对面的身影。

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在寂静中“砰、砰、砰”地疯狂跳动,一声比一声大,撞击着他的耳膜。

“爷,您怎么了?”

阿泰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对面人头攒动,并无异样,不由疑惑地低声唤道。

顾澜亭猛地回过神。

所有的声音和景象如同潮水倒灌回感知。

他急促喘息起来,目光骇人地死死盯住街对面那个身影,想立刻冲过去,拨开所有碍事的人群,想喊她的名字,可嗓子涩痛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提步往那边走,可刚踏出去一步,浩浩荡荡的花神车驾队伍便行了过来,百姓们欢呼着向前涌动,追随着花车而来。

华丽的车身,拥挤的人群,彻底隔断了他的视线。

他心急如焚,试图挤开人群,却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身不由己,只得死死盯紧了方才那个方位,试图穿过花车间隙,越过攒动的人头,再次捕捉她的身影。

一辆又一辆花车缓缓驶过。

遮挡,交错,光影迷离。

待那漫长的十二辆花车终于全部驶过,追着车驾欢呼的人群也随着向前涌去,街面为之一空时,他急忙向前几步,举目望去。

方才那糖葫芦摊前,空空如也。

那道天水碧的身影,那个黑衫的少年,周围谈笑的同伴……全都消失不见了。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真的只是他产生的荒唐幻觉。

一阵春风拂过,吹落枝头无数杏花,花瓣如雪,纷纷扬扬,青年的衣袖随风飘起。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沾湿了他的发丝衣襟。

脸上面具的系带或许是被方才拥挤的人群勾到,突然松开滑脱,“啪嗒”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阿泰弯腰拾起面具。

抬起头时,却见自家主子怔怔立在朦胧的杏花春雨中,面容苍白,眸色似恨似喜,又带着迷茫。

微湿的杏花落满肩头,绵绵雨丝沾湿了他的面容和长睫。

他透过雨中零落的杏花,望着对街,睫羽轻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嗓音沙哑:“阿泰……”

“我好像……看到她了。”

第105章 春烟

凝雪的下落并不难寻。

那夜花朝节远远一瞥, 顾澜亭先是脑海一片空白,随之是不可置信,最后便是滔天的怒火从胸腔烧至浑身。

他失了所有冷静, 想立刻冲过人群抓住她, 质问这个绝情的女人怎么敢在戏耍他之后, 还敢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 甚至若无其事和别的男人逛街, 如此的没心肝!

然而事与愿违,花车与汹涌的人潮阻挡了他。

待街道重归空旷, 方才那道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春雨潇潇,杏花飘扬。

顾澜亭望着空荡荡的对街,僵立在原地。

他说不清心底的情绪变成了什么, 或许还有愤怒, 更多的却是一种茫然的恐惧。

他觉得不可置信, 自己竟会恐惧。

似乎是怕那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幻影,怕她如三年前一般消失于人海, 再无踪迹。

夜雨寒凉, 渐渐浇熄了他心头的怒火。

他冷静下来, 沉声吩咐阿泰等人返回客栈, 明日一早立刻着手寻人。

回程路上, 那少年郎接过糖葫芦时羞赧亲近的神情,以及她揉着对方发顶时的温柔,反复在顾澜亭脑海浮现。

他心头又忮又恨, 唇齿间弥漫的血腥气似乎都变得苦涩酸楚。

一路上,他阴沉着脸,满腔杀念翻腾, 恶狠狠想倘若她当真与这男人有了首尾,他定要当着她的面,将那不知死活的东西活剐了!

回到客栈,顾澜亭向柜台后的胖掌柜问:“城中近两年可有一位容貌不俗的年轻书生落户?身边常跟着一个背刀的高个少年。”

掌柜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闻言头也未抬,随口道:“哦,客官说的莫不是半日闲酒坊的东家?那位虞昀虞老板?”

顾澜亭心尖一缩,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追问:“敢问那少年与她是何关系?”

掌柜漫不经心答:“据说是护卫,但虞老板似乎也将他也认作了义弟,看起来感情倒是不错。”

护卫,义弟?

顾澜亭面上没什么表情,袖下紧握的手指却缓缓松开。

他道了声谢,转身上楼。

翌日,阿泰稍作打探,便将“半日闲”酒坊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东家虞昀,约是两年前来到太原,身边带着两名侍女,一个名唤苏兰,一个名唤苏叶,另有一个脾气颇冲的少年护卫,叫陈愧。

酒坊生意颇为红火,那少年的确只是护卫身份。

闻言,顾澜亭无需再亲眼确认那“虞昀”的容貌,便已断定那就是她。

苏兰苏叶都是许臬当年送给她的护卫,而陈愧便是他那好妹妹用来迷惑他的杀手。

俞韫,虞昀。

不过都是为了躲他的化名罢了。

昨夜街头那幅姐弟亲昵的画面再次浮现,顾澜亭也想起了是自己推波助澜将许臬贬谪至雁门关。

他心底登时不可控制地升起恼怒和怀疑。

她和许臬想必早都见过面了吧?几年前便那般亲密,如今又是何关系?

那么陈愧呢?同她朝夕相对两载光阴,当真没有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她对他,是否也……

顾澜亭愈想脸色愈难看。

先有许臬,后有陈愧,她当真是好本事。

倘若她真敢背叛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那就干脆别活了!

侍立一旁的阿泰觑着主子脸上神色几度变幻,阴晴不定,心中不由为凝雪和陈愧点了根蜡。

姑娘当年可是把爷害得够惨,此番意外重逢,以爷的性子怕是不能善了,少不得一番风波。

他思虑再三,不想看着主子作出无法挽回的事,还是低声劝了一句:“爷,这么些年,姑娘想必也知错……”

话未说完,顾澜亭便冷冷扫来一眼。

阿泰讪讪闭了嘴。

顾澜亭沉着脸戴好面具,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阿泰见状,心知劝不住,连忙示意守在门口的顾风顾雨跟上。

三人交换一个眼色,皆知主子这是要亲自去请人了,当下也各自戴好面具,紧随其后。

出了客栈,只见天色灰蒙蒙一片,春雨淅淅沥沥,将远近屋舍街巷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之中,道旁柳树的絮被雨水打湿,一团团粘在湿漉漉的地上。

顾澜亭撑着油纸伞,伞面传来细密不绝的沙沙声。

他步履不停,径直朝着柳林巷方向走去,长衫下摆与靴面很快便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水,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前方朦胧的雨幕。

行至巷口,已能望见对面不远处写着“半日闲”三字的招牌。

顾澜亭脚步微顿,随即咬牙切齿大步往酒坊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去三四步,酒坊的竹帘忽地从内被掀起。

身着白衫的书生走出,笑吟吟地送一位年轻妇人。那妇人似是熟客,回头又说了两句什么,书生便含笑点头,眉眼温和,举止斯文有礼。

顾澜亭的脚步像被雨水粘在了原地,硬生生顿住。

他似乎生出一种荒唐的期盼,希望她能转过视线看到雨中的他,然后那张带笑的脸上露出惊骇恐惧之色,亦或者其他的什么神情。

可是没有。

她的视线随着那妇人的离去扫过街面,也扫过了他,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停留。

下一瞬,她便淡淡收回目光,转身掀帘,重新隐入了酒坊之内。

竹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顾澜亭僵立在滂沱大雨中,脚底像是生了根。

雨水顺着伞沿汇成水线,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隔着朦胧的水烟雨幕,死死盯着慢慢静止下来的竹帘。

万物似乎在此刻凝滞,唯有冰凉的雨声充斥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急着躲雨的小童跑过,不慎撞到了他。

顾澜亭这才回过神来。

那小童跑开了,他盯着酒坊,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举着伞的那只手臂轻轻颤抖,竹柄也被捏得咯咯作响。

她没有认出他。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竟然没能认出他。

就在此时,酒坊的竹帘再次被掀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陈愧,随即她也跟着出来了。

烟雨朦胧中,两人站在屋檐下,少年往身上系着蓑衣,她则从门内取出一顶斗笠,微微踮起脚尖,亲手为少年戴上。

少年低头让她戴,穿戴好后翻身上马,她在檐下仰着脸,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朝对方挥了挥手,唇瓣微动,似在嘱咐什么。

顾澜亭像是被这画面刺到了眼,心口袭来一阵剧烈的闷痛。

他脸色苍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踩入身后一处积水洼。

泥水四溅,将他本已沾了脏污的袍角染得更脏。

下一瞬,他毫无征兆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朝来路走去,脚步凌乱又仓促,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回到客栈房间,顾澜亭将面具摘下捏在手中,燥怒地来回踱步,最终忍无可忍将面具狠狠掼在地上,尤觉不够,又把桌上的一套茶具拂落。

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门外的亲卫听到动静面面相觑,不由得担心起来。

顾澜亭自打从乱葬岗捡回一条命,便变得比过去更加不喜形于色,根本叫人琢磨不透,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模样。

可自从花朝节夜看到了凝雪,便开始屡屡失态。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传来顾澜亭平静的声音。

“进来。”

阿泰轻轻推开房门,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看向背对着门口的主子,低声道:“爷……”

顾澜亭转过身,神情漠然:“立刻让人赁一处僻静宅院,将陈愧请进去。”

“是!”阿泰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阿泰便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爷,属下刚探得消息,那陈愧往雁门关方向办事去了,快马轻骑,此刻怕是已走出数十里,追上恐怕需得几日工夫。”

闻言,顾澜亭脸色愈发森寒,却没有立刻下令去酒坊拿人,反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换到酒坊斜对面的客栈三楼入住。

此后数日他日日坐在窗后,窗扇微启,冷冷注视着斜下方的酒坊。

他看着凝雪每日起早贪黑,看着她忙忙碌碌卖酒,朝着一群出身低微的市井百姓赔笑脸,看着她精打细算,应付着柴米油盐的琐碎。

他不明白。

这样的日子究竟有什么好?

起早贪黑,汲汲营营,要放低身段对那些粗鄙之人笑脸相迎,要为一文半厘斤斤计较。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最是低贱。

她当年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狠心要他的命,就是为了来过这种为五斗米折腰的苦日子?

何等的愚蠢。

绵绵细雨一连下了三日。

顾澜亭也在窗后看了三日。

第四日午后,阿泰匆匆而来,低声禀报:“爷,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说已捉到那陈愧,正押着往回赶,大约再有一个时辰便能送入赁下的宅院。”

顾澜亭嗯了一声,望着斜对面的酒坊半晌,冷冷一笑。

他起身更衣束发,刚拉开门忽然又停了脚步。

阿泰等人不明所以,就见主子把腕上的手绳摘下来,随手抛到了桌上。

他摸了摸手腕,才带人下了客栈,撑伞往那酒坊走去。

太原的春雨往年甚是吝啬,今岁却不知为何,格外的缠绵慷慨。

一连数日的霏霏细雨,将干燥的空气浸润得潮湿阴冷。

这日晌午,冷雨敲窗,长街上行人寥寥,酒坊里沽酒的客人也三三两两。

客人都有空后,苏兰苏叶去了后院厢房中小憩,前头只余石韫玉一人。

她趴在柜台上,面前摊开着账本,一手执笔,一手拨弄着算盘算账。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突然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随之竹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拨开。

石韫玉听到动静,懒洋洋抬起了眼。

待看清那人的样貌,她拨算盘的手指骤顿,浑身血液顷刻凝固。

来者一身青袍,手执素伞,衣袂沾雨如剪春烟,姿态安闲笑意浓。

“凝雪,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第106章 不认

窗外雨声潇潇, 房檐水线连绵。

朦胧黯淡的天光透过竹帘缝隙,浅浅笼在男人青衫上,勾勒出一抹修长而压迫的剪影。

石韫玉猝然撞进他多情含笑的桃花眼里, 一时间仿佛被扯入那双如同地狱的漆黑瞳仁。

周遭万物仿佛瞬间褪色消音, 陷入一片黑暗死寂, 唯有她紊乱疯狂的心跳声。

顾澜亭!

他怎会在此?怎会寻到太原来?

三年光景, 她以为那些淋漓的痛楚与惊惶已被时光磨平, 深埋心底,可当这张脸再度毫无征兆地出现时, 所有刻意遗忘的记忆如同迸溅的玻璃碎片,在她脑海中狠狠刮过。

杭州顾宅折扇遥遥一指的轻慢,杏花村恶劣可恨的戏耍,京城顾府梅亭冰冷的折辱, 假死后冰窖苏醒的绝望……

还有诏狱烙印后的最后一面, 他那双如阴云燃烧的眸子。

她以为终于挣脱了。日子明明已走上安稳的轨道, 酒坊生意红火,也攒够了银钱, 不久便可启程南下去杭州。

为何偏偏是此时?他为何还能找来?!

竹帘被一阵挟着雨气的冷风卷起, 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

石韫玉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冰凉的薄汗, 神智也从那瞬间的惊骇中倏然抽离。

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 此刻如姗姗来迟的潮水,清晰地回溯至眼前。

四日前,送陈愧出门时, 雨幕滂沱,对街约莫百步外,立着四道撑伞的人影。

伞沿压得极低, 雨势又大如瓢泼,她未曾看清面目,只觉得那静立雨中的姿态有些异样。

待回酒馆后,心中微觉不妥,再探身去看时,街面已空,唯有雨水横流。

她只当是避雨或问路的行人,未曾深想。

原来……竟是他吗?

安稳日子过得久了,那份日夜惕厉的警觉,竟也迟钝了。

以顾澜亭睚眦必报,行事狠绝的性子,此番若真落入他手,只怕求死都难。

心思百转不过一刹,石韫玉飞快镇定下来,压低嗓音,疑惑道:“客官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姓虞,单名一个昀,并非您口中的凝雪。”

这否认自然牵强。

但她所求,不过是为自己争得一丝转圜之机,令他有所顾忌,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劫掠一个男子。

她以男装示人多年,路引户籍皆完备,明面上是无可挑剔的虞昀。顾澜亭微服至此,必有要事,需掩人耳目。

只要她咬死不认,他未必敢立刻将事态闹大,引人注目。

顾澜亭望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胸腔里翻腾灼烧了数日的暴怒忌恨,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

他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而后轻轻挑了下眉。

眉毛用黛笔刻意加粗,五官轮廓似乎也用脂粉胶蜡之类巧妙修饰过,弱化了原本的柔美,添上少年人的朗阔。

明明是一样的五官,眼前这张脸给人的感觉却更加英气。

再加上那略微低沉的少年嗓音,没人会怀疑这是个女子。

听到她那故作陌生的否认,他低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不是凝雪?”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柜台的方向走来。

石韫玉看着他越走越近,那平缓的脚步声如同锤头,一下下重重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令她几乎透不过气。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右手悄然探入半开的抽屉,冰凉的匕首柄落入掌心,紧紧攥住,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是,在下并非凝雪。”她抬起眼,扯出个招待客商的寻常笑容。

“客官可要沽酒?小店新近出了浮玉春,酒性绵软,滋味馥郁,正宜这微寒早春,您可要尝尝?”

顾澜亭看着她竟还能面不改色地推销酒水,那刚刚平息几分的怒火,如同被泼了滚油,再次复燃。

她为何不惧怕,为何不愧疚?

为何还能用一副面对陌生人的态度对待他?

他径直走到柜台侧面的矮栅门边,伸手,“咔哒”一声轻响拨开了门闩。

抬步踏上柜台内略高的木阶,他的身形瞬间拔高,阴影沉沉笼罩下来,脚步未有丝毫停顿。

石韫玉捏紧了手中的匕首往后退,冷声斥道:“客官要买酒便买,不买请离开!闯我柜台是何道理?”

“再这般无礼纠缠,休怪我去报官!”

顾澜亭对她的斥责充耳不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被阴森的怒意取代。

他沉着一张脸,垂眼定定凝视着她,把她往后面的货架逼去。

“为何不敢承认?”

他捏着手指,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女人掐死了事。

“为何装成陌生人?”

她的后背抵上货架,退无可退,男人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所有光亮。

“为何要背叛我?!”

石韫玉清晰看到他眼底的怒火,还有自己泛白的脸色,偏过脸不愿再看。

她想要抬左手推开他,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顾澜亭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强硬掰过她的脸抬起,咬牙切齿地怒问:“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为何不敢认!”

石韫玉被迫仰起脸看他,抿着唇并未说话。

顾澜亭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很大,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就听到对方恶狠狠的声音。

“说啊,为何不回答?”

“你该不会是天真的指望你后院那两个女护卫来救?”

石韫玉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是了,难怪不见阿泰等人,原来他早已派人截住了后路。

那陈愧呢?他……

不,阿愧机警,刀法也好,往日去雁门关都走隐秘小路,此刻应当还在办事,未必……

她强行压下慌乱,重新抬眼,直视着他那双因暴怒而通红的眼睛,冷声道:“在下只是个本分卖酒的商贩,实不知客官在说些什么,更不认识您口中的凝雪。您若寻人,大可去张贴告示,或请官府协助探查。”

“总之,还请莫要在小店无理取闹,也莫要为难我家中侍女。”

她的神情很冷漠,语调无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疯子纠缠,竭力保持克制的无辜店主。

顾澜亭目光阴沉:“凝雪,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石韫玉道:“我说了,我不是凝雪。”

她说完这句,顾澜亭没有说话,他沉沉打量着她,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松了手,后退一步。

石韫玉警惕看着他,摸了摸被捏痛的下颌,侧过身想先离开这被货架与他堵死的逼仄角落。

然而脚步刚挪出半尺,手腕蓦地一沉,一股巨力袭来,她整个人被狠狠甩撞回货架上。

“哐当,哗啦!”

身后的货架摇晃,顶层一坛酒被震落,砸在她脚边碎裂开来。

清亮的酒液混着瓷片四溅,馥郁浓烈的香气弥漫,溅湿了她的袍角。

石韫玉后背磕痛,忍不住痛哼了一声。

顾澜亭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伸手去掐,可五指即将落在上面时,又改成掐着她的双腮。

“你还真敢走?”

他眼中燃着熊熊怒火,恨声讥讽:“三年不见,你倒是越发长进了,遇事只会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藏伪装?”

第107章 利刃

不等石韫玉反应过来, 他另一只手抽开了她的发簪。

“嗒”一声轻响,木簪落地。

青丝如流水垂泻,冰凉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背。

他动作不停, 抬起拇指, 毫不怜惜地用力擦拭她的眉弓。

黛青的眉粉被粗鲁地抹开, 在皮肤上晕染成污浊的痕迹, 周围娇嫩的肌肤被反复摩擦, 迅速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

“放开!你疯了不成?!”

石韫玉挣扎着偏头躲避,右袖中匕首几欲出鞘, 却因左手腕仍被他死死攥住,单手难以发力拔出。

“有病就去看大夫!对着一个男人的脸又蹭又掐算什么本事!”

顾澜亭动作微顿,随即指上力道更重,近乎蹂/躏。

良久, 他盯着她那张妆容被蹭花, 眉梢发红, 露出几分本真模样的脸,像是终于满意了, 大发慈悲停下手。

“要继续嘴硬不承认吗?”

“还有你和许臬陈愧都是什么关系?”

“和他们进展到了哪一步?牵手, 接吻, 还是行欢?”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没有别人?”

他一声接一声诘问, 声线含霜, 死死盯着她的脸,神情看起来甚至有些怒恨的紧张。

石韫玉抬手,指尖触到火辣辣刺痛的眉骨和脸颊, 口不择言怒骂:“你这满口胡吣的疯子,就算我和旁人有什么,也不关你事!况且我觉得他们每一个都比你强得多!”

顾澜亭眸光一厉, 森沉着脸轻声问:“你说什么?”

石韫玉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抖,不肯让步:“我说,我觉得他们比你强……”

“唔……”

看着倏然放大的俊脸,以及感受到唇瓣上温热的柔软,石韫玉倏然瞪大了眼睛。

顾澜亭抵着桎梏着她,趁她惊愕僵直的瞬间,长驱直入。

这不像是个吻,倒像是一场野蛮的惩罚,带着泄愤似的力道,疯了一般吮吸啃咬着,仿佛要把仇人咬碎了吞下去。

石韫玉愣了一瞬后疯狂扭动挣扎起来,然后重重咬了一口他的唇瓣。

血腥味在二人唇齿间弥漫开,顾澜亭一顿,随即也重重咬了她一口,攻势愈发猛烈,像是带着种同归于尽的癫狂。

青丝凌乱粘在面颊上,有几缕沾到了唇瓣上,被他卷入二人唇齿中。

细韧的发丝勒割在舌头上,疼痛感在唇和舌尖弥漫,血腥味充斥着口腔和鼻腔。

良久,就当她头晕目眩呼吸不上来时,顾澜亭退开了唇。

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她刚急促地喘息了半口,就感觉一只手隔着衣物,重重按在了她心口处。

只一触,很快便松开了。

随即是他意味不明,带着一丝低劣关切的轻笑低语:“裹得这样紧……不痛么?”

石韫玉:“……?”

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铺天盖地的羞愤和暴怒席卷而来。

恰在此时,顾澜亭松开了对她手腕的钳制,她扬手重重一耳光扇到了他脸上。

清脆的一声。

顾澜亭被打得脸偏了过去,颊侧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慢慢转回脸,指腹抚过自己红肿的面颊,又碰了碰被咬破的下唇,脸上却并不见怒色,反而缓声温笑:“过去种种我都能既往不咎,只要你乖乖回我身边来。”

踏入这酒坊前,他满腔杀意,想着若她冥顽不灵,便索性折磨够了,杀了干净,一了百了,省得在扰乱他的心神。

可当真对上她,哪怕是她这副装傻充愣,将他视若陌路的可恨模样,那扼杀她的念头,也终究未能落下。

一阵恼羞成怒后,顾澜亭很快冷静下来,审视自己内心那片晦暗泥沼。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无法痛下杀手。

他想,那便遵从这可笑的本心。

只要她肯给他一个解释,哪怕敷衍,哪怕谎言,只要她应允从此远离那些碍眼的男人,愿意回心转意和他好好过日子,他便可以试着宽松一次。

石韫玉看着他恢复笑吟吟的模样,登时一阵恶寒。

看她只是一味地擦唇,顾澜亭皱了皱眉,补充道:“包括你身边这些人,只要你跟我走,我亦不会动。”

石韫玉将唇擦破了皮,才用力拂袖放下,满脸嫌弃又憎恶地看着他,骂道:“阁下想寻/欢作乐就去秦楼楚馆,来我这酒坊发什么疯!”

顾澜亭定定看着她冥顽不灵的样子,一言不发。

半晌,直看得石韫玉心头发毛,他忽地轻笑了一下。

“忘了告诉你,”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你那位义弟陈愧,此刻正在我那儿做客。”

石韫玉瞳孔骤缩。

他好整以暇地继续道:“还有,听闻雁门关外近来不太平,蒙古诸部颇有异动。边关守将,为国捐躯,马革裹尸……这是每个大胤兵将的责任和荣耀。”

“你说,我若是荐许臬为前锋上阵杀敌,会如何?”

看着她血色尽褪的脸,他不疾不徐道:“现在,要不要跟我走?”

石韫玉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窜起。

她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阿愧素来机警,刀法亦不弱,往来雁门关多走隐蔽小道,除非……太原至雁门间的驿站有他的人。

还有许臬……

她毫不怀疑,顾澜亭真的做得出这等借刀杀人之事。

战场之上,生死由天。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彻骨的绝望如同这无边的春雨,将她从头到脚浸得湿透冰凉。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无论如何辗转如何挣扎,都逃不开这疯子的罗网。

为何总要在她以为看见天光时,再次将她拖回深渊?

呼吸愈发急促,握着匕首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得黏腻一片,微微颤抖着。

然而她的声音,却异样地平静下来。

“我可以跟你走。”

顾澜亭一愣,狐疑地端详着她。

她白衣染酒渍,青丝披散肩头,颊边指痕未消,唇瓣红肿带血,模样堪称狼狈。

可那双眼睛却如同一泓清泉,坦荡迎着他的审视,无惧亦无怒。

窗外雨声不知疲倦,天光愈发晦暗。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将她的神情衬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不敢再信她。

石韫玉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闻言,顾澜亭神色松了松,颔首道:“说。”

石韫玉道:“此事关乎我的身家性命,你且近前来。”

顾澜亭打量着她平静到古怪的神情,脚下未动。

石韫玉笑了笑,一双明净的秋水眸透着讥讽:“怎么,权倾朝野的顾大人,何时变得这般胆小?”

顾澜亭皱了下眉,往前走了两步,衣襟突然被用力拽了下去。

他被迫俯身,一股清冷的香飘来,侧目间,正瞥见她白皙如玉的耳廓,一缕散发黏在颊边。

正欲开口,余光闪过一线寒光,他下意识避开几寸。

“噗嗤”

利器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

心口旁传来一阵尖锐剧烈的疼痛。

衣襟被松开,他僵硬着一点点站直身子,怔怔低头看去。

左心窝旁寸许处,一柄匕首深深没入,猩红的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衣料,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顺着那沾满鲜血的匕首柄,缓缓移动视线,看到一双颤抖沾血手,随之是她冰冷含恨的眼睛。

窗外的雨势陡然转急,重重敲打着檐瓦,噼啪作响。这嘈杂的雨声混着他耳中的嗡鸣,将他笼罩其中。

视线开始晃动,阵阵发黑的晕眩袭来。

他只看见她染血的唇瓣在眼前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句穿透嘈杂钻入耳中。

“顾澜亭,你去死好了。”

目光上移,那双眼寒凉似雪。

石韫玉手微微颤抖着,神情却十分冷静。

与其被他继续威胁折辱,那不如玉石俱焚,一起去死好了。

左右就这么一条命,死了说不定还能回现代。

至于苏兰苏叶,许臬陈愧他们……没了顾澜亭,顾家那群酒囊饭袋不能对许家人如何的。

说话间,她已用力拔出匕首,血珠随刃尖飞溅,紧接着再次毫不犹豫迅疾朝他心脏扎去。

顾澜亭终于回过神来,在刀尖离自己还有不足一寸时,一把握住了刀刃。

他眼中燃起怒火,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攥着锋利的刃,强忍眩晕往前一步。

两人之间横着匕首。

温热的血顺着虎口指缝和刀身淋漓淌下,与他胸前的血迹混在一处,将二人的衣衫染得一片狼藉。

石韫玉被他逼得生生后退,刀身在他掌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你竟要为了那两个废物杀我?”

顾澜亭面色可怖地盯着她,眼底是翻江倒海的震怒和怨怼。

“你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戏耍我?”

“你真当我不会杀你?!”

石韫玉很惋惜没能得手。

刺不入,也抽不回,索性松开了握刀的手。

她被迫踉跄后退。

顾澜亭握着那柄犹在滴血的匕首,步步紧逼,满目森寒切齿怒骂:“凝雪,你当真是可恨。”

“也当真该死!”

再一次听到这个承载痛苦与耻辱的名字,石韫玉阵阵犯呕,痛苦的记忆如同玻璃碎片在脑海反复切割,令她无法保持冷静。

她也像是疯了一般,用力推搡踢打他,眼中含着泪水,再次一巴掌拍到他脸上,崩溃恨骂:“凝雪,凝雪,凝雪,谁是凝雪?!”

“顾澜亭你他爹的恶不恶心?!”

“我叫石韫玉!”

她是「石韫玉而山辉」的韫玉,不是「香肌凝雪透罗裳」的凝雪。

第108章 求死

怀里的人仍在胡乱挥打, 顾澜亭单手制住她,脸颊却又挨了一记掌掴。

他正要气急败坏地呵斥,却被她接下来崩溃的怒骂钉住了。

……石韫玉?

他垂眸望进那双盛满泪水与滔天厌恨的眼睛, 猝然愣住, 捏着刀刃的手指无意识一松。

“当啷”一声, 染血的匕首跌落在地。

紧接着, 又是“啪”的一记耳光扇来。

顾澜亭皱了皱眉, 不顾掌心皮肉翻卷的伤口,将她彻底禁锢在怀中。

心口旁刀伤传来的剧痛与失血的晕眩仍在持续, 但那焚心的暴怒却被疑惑与愕然冲散了大半。

“石韫玉?”他声音沙哑,紧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姓赵吗?”

石韫玉喘息着,听到他的疑问后勉强找回了些许冷静。

她挣了挣被他箍住的手腕:“放开。”

顾澜亭这次没有再强迫她, 顺着她的力道松了手, 目光紧紧盯在她脸上。

石韫玉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 视线掠过他心口旁那团刺目的血迹,微微一顿, 再次咬牙暗叹一句可惜。

她抬眼冷冷注视着他, 讥诮道:“怎么?谁规定了女子必要从父姓?我为自己取的名字, 不行吗?”

闻言顾澜亭目露诧异, 随后便沉默下来,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击失手,石韫玉心知肚明,往后无非两条路, 要么此刻被他所杀,一了百了,要么再次陷入被他无休无止欺辱纠缠的噩梦。

安生日子, 终究是镜花水月。

她有些颓然地想,明明在现代过得好端端,为何偏生穿越至此?穿越也就罢了,为何偏又遇上这般偏执难缠的疯子?

不如破罐子破摔算了。

石韫玉没有再看他,努力冷静下来,想着无论如何先把苏兰苏叶,陈愧许臬他们救下。

随手将掌心沾染的血迹在衣摆上擦了擦,她转身拉开柜台抽屉,取出一个上锁的木匣。

开锁后匣中整齐叠放着一沓文书,有酒坊的地契,往来账册,还有她辛苦攒下的一些银票。

顾澜亭沉默地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喉头干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心头的暴怒因她那句关于名字的话诡异熄灭了大半,甚至转变出几分莫名的慌乱。

他并非愚钝之人,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她为何如此憎恶凝雪这个名字。

俞韫,虞昀,韫玉。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1]

这是她何时为自己起的?确实很适合她……

原本他一早就猜到了她的名字,只是他从未深究。

他一面觉得不过是个名字,何至如此生气?一面又有些懊恼,想着若是早点问她就好了。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

顾澜亭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沉默了好一会,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石韫玉将匣中物品清点整理妥当,捧着打开的匣子径直递到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这里是酒坊的地契与全部账册。明日,我会再将我宅院的地契和三千两银票,一并奉上。”

顾澜亭的目光并未落在匣子上,而是面带不解看着她。

石韫玉迎着他的视线,继续道:“我用这些买我往后余生的自由,还请顾大人高抬贵手。”

顾澜亭愣住了。

旋即,他像是被这话语刺痛,猛地伸手“啪”一声重重合上了木匣的盖子,苍白的脸上因怒意涌上些许不正常的潮红。

他冷笑一声,眼底没什么笑意:“你几次三番戏耍于我,今日更是险些要了我的命,我不杀你已是极大的宽容!你还妄想用这些阿堵物,换一个彻底了断?”

“你简直是痴心妄想!倘若你不跟我走,亦或者再敢逃跑,我便一个一个将你身边那些人,全都处理干净。”

“但只要你肯安分留在我身边,与我好好……”

“随你便。”

顾澜亭正说着,被她冷漠的声音截断了话。

他怔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石韫玉已转身将木匣放回柜台,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说,随你便。”

“想杀谁便去杀,把我也一并杀了更好。”

她转过身仰起脸看他,神情是一片无所谓的漠然:“总归我出身卑微,烂命一条。”

明明是说自己出身卑贱,可脊背挺直,眼神清冽,一派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泰然模样。

顾澜亭看着她的神情,喉咙如同被炽炭堵住,干灼发疼,说不出半句斥骂的话来。

过去的她,不是这样的。

她会为扬州瘦马哀求,会为丫鬟仆役求情,会因厨娘的安危而妥协……那份近乎软弱的善心,曾是他拿捏她的软肋。

如今,她却告诉他,她不在乎了?

窗外雨声渐弱,酒坊内一片死寂。

伤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连带得眼前阵阵发黑,顾澜亭强忍着眩晕,哑声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安慰自己这不过又是她的新把戏,狐疑审视着她,沉下了声线:“不管你想玩什么把戏,这次都必须跟我走。”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柄沾着血迹的匕首。

顾澜亭瞬间绷紧身体,戒备地盯着她的动作。

却见她捏住刀身,隔着已被血污染红的衣袖,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将那染血的刀柄塞回他手中。

他下意识握住。

石韫玉就站在他跟前,没有后退,甚至微微仰起了脸,露出那段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淡淡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你走,你杀了我吧。”

顾澜亭看了眼匕首,又抬眼看向她,就看到她冰冷死寂的眼睛。

看着她这副宁死也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的模样,顾澜亭心头升起一股暴怒不甘的戾气。

他骤然收紧了握着匕首的手指,另一只手捏住石韫玉的肩膀把她向后一推,按倒在柜台边缘,将刀刃横在她颈上,咬牙切齿道:“你别以为我真不会杀你。”

石韫玉没有反抗,后腰撞上柜沿,上半身被迫后仰,柜台上的笔墨纸砚和算盘被她衣袖扫落在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刀刃锋锐的寒气激得那处肌肤不由自主泛起细密的颗粒。

石韫玉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她没有躲闪,反而用手肘撑住柜面,将身体向着刀刃逼近。

她长睫颤动抬起了眼,一眨不眨直视着他那双翻涌杀意的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平静得诡异:

“杀啊。”

“动手啊。”

刀锋几乎要贴上她颈间跳动的脉管。

顾澜亭握着刀柄的手开始轻颤。

他死死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等看清她无惧无畏的神情,像被什么灼烫了一般,狼狈向后撤了半步。

石韫玉缓缓站直,扫了眼他还在颤抖的手,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往柜台外走。

顾澜亭总觉得那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嘲讽,他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石韫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轻轻笑了笑:“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么?”

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半边脸,如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不会跟你走,死也不会。”

“倘若你再敢如从前那般,强行将我掳走……”

“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夜,我都会想尽办法寻找机会杀你。”

“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狠劲儿。

顾澜亭脸色愈发苍白,怔怔地松开了手。

石韫玉不再停留,推开矮栅门走了出去,刚走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她转身看去,只见顾澜亭一手按着心口伤处,一手撑着柜台边缘,俯身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苍白的唇边溢出一道刺目的殷红。

他似乎察觉到她停步,强行压住咳意,抬起眼望向她,一双桃花眼泛着咳后的水光,眼尾发红。

“玉娘……”他微微喘息,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们之间……何至于走到如此地步?”

“是,我从前是做错过事,可你也险些杀了我两次,我们恩怨相抵,重新在一起不好吗?”

第109章 颓然

听了这话, 石韫玉感觉自己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无耻荒谬到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恩怨相抵?重新开始?”

“顾澜亭,时至今日, 你依然觉得自己毫无错处, 依然摆着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冷澈:“在我这里, 我们从未在一起过, 既无开始,又何谈重新?”

顾澜亭脸上浮现出怒意, 就听得她继续平静的陈述。

“在杭州,我苦熬八载,眼看身契到期,赎身自由唾手可得, 却因你顾大公子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一切成空, 沦为毫无尊严的通房侍妾。”

她的声音很稳,神情也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到了京城, 你毁诺强留, 我费尽心机逃脱, 却被你动用权势手段抓回,在梅亭受尽折辱。”

“更不必提后来,你逼疯我, 强行封去我的记忆……桩桩件件,哪个是能轻描淡写抵消的?”

“顾澜亭,你扪心自问, 易地而处,倘若是你受了这般对待,你会愿意与那人在一起吗?”

她望着顾澜亭逐渐僵硬的脸色,轻轻哂笑:“别说在一起,你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人碎尸万段吧?”

“说实在的,”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他心口那团血迹,“我就恨不得将你剁碎了喂狗,只可惜我不是男儿身,不能科举入仕,否则今日/你是否还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尚未可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酒坊门口隐约传来阿泰等人低声劝退想要沽酒的客人的声响。

顾澜亭沉默着,胸口的伤和着她的话语,一同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却猛地一阵天旋地转,黑影漫上视野。

他身子晃了晃,朦胧间,只听到她冷淡至极,甚至颇为不耐的嗓音传来。

“若不杀我,就出去寻个地方等死,死在酒坊里今后我还怎么做生意?”

“没得晦气。”

顾澜亭一口气没提上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门帘处,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再抬步去追。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朝门外哑声唤道:“阿泰。”

阿泰等人掀帘而入,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跳。

地上狼藉一片,碎瓷、酒液、笔墨算盘。

主子青衫前襟被大团血迹浸透,脸色和唇色惨白,按在柜台边沿支撑身体的那只手掌心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顾雨反应最快,立刻解下自己的外衫,疾步上前披在顾澜亭身上,勉强遮住那骇人的血迹,与阿泰一左一右,小心将他搀扶出去。

登上马车前,阿泰回头瞥了一眼那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压低声音询问:“爷,姑娘她……”

顾澜亭靠在车壁,闭了闭眼,失血与疼痛带来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上。

他沉默片刻,才强忍着痛楚低声道:“加派人手,暗中盯紧酒坊,莫要让她再悄无声息跑了。”

阿泰颇为意外。

这意思是暂且不强行动手了?

方才他们在后院制住那两个会武的侍女后,便回到了酒坊前门守候。

里头争吵的声响隐约透过雨声传来,只是雨势滂沱,噼里啪啦太过嘈杂,他们听不真切,没有主子命令也不敢擅入。

谁能料到,里头竟是这般惊天动地的情形,姑娘竟又对爷下了狠手……

而且闹得这样激烈,却又堪称诡异地恢复了和平。

他偷偷觑了眼主子带着手指印的侧脸,暗中咋舌。

要是旁人敢扇主子巴掌,怕是两只手都得被剁了,还是先切指头后断手的那种。

所有事,只要跟姑娘有关,爷似乎就变得格外宽容。

哪怕被捅了一刀,又扇了巴掌,爷都似乎不打算计较。

阿泰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当真看不懂了。

顾澜亭思绪开始混沌,懒得理阿泰时不时投来的好奇目光,满心都是方才和石韫玉之间发生的事。

车厢摇晃着,他眼皮越来越沉,还未回到宅子,便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石韫玉听到人走后,赶紧去后院,就看到苏兰苏叶被绑起来堵了嘴丢在墙角。

她赶紧帮两人解开。

苏叶目光扫过石韫玉身上沾染的大片血迹,脸色大变,嗓音陡然拔高:“那畜生伤着你了?!我这就去宰了他!”

她说着便要抄起掉落在地的佩剑往外冲。

石韫玉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安抚道:“不是我的血,是他的,我捅了他一刀。”

苏兰与苏叶俱是愕然瞪大了眼睛。

“捅、捅了他?”

“那他岂能善罢甘休?姑娘你……”

石韫玉叹了口气:“他暂时走了,只是阿愧落在他手里了。”

苏兰苏叶脸色顿时又是一白。

石韫玉眼神微动,侧耳细听了一下周遭动静,怕顾澜亭留有眼线监视,不敢多言,只垂下眼睫,低声道:“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如今自身尚且难保,又哪里顾得了旁人许多?”

苏兰苏叶闻言,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望着她。

只见石韫玉极快地朝她们眨了眨眼。

数年相依为命的默契让二人瞬间会意。

苏叶立刻作出愤然之色,提高了声音:“你怎能如此冷血!”

苏兰也配合着瞪了她一眼,拉着苏叶,状似气愤难平地转身离开,去了前头铺面。

石韫玉独自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仿佛真的被那话语刺痛,肩膀微微垮下。

片刻后,她才默默去打来清水,洗净脸上颈间的血污,又换下一身狼藉的衣衫。

做完这些,她将酒坊前堂的狼藉一点点收拾干净,破损的酒坛碎片扫起,倾倒的酒液擦干,散落的文书笔墨归位。

做完这些,她在门口挂上了“歇业一日”的木牌,闩好门,回到后院厢房和衣倒在榻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身心俱疲。

她需要一点时间,细细理清如今的局面。

两日后,雨歇云散,久违的春光破开云层,金芒散射,将太原城洗涤得一片澄明。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被雨水浸润后的清新气息,檐头积水滴滴答答,街面水洼映着碧空流云,偶有鸟雀在缀满粉白的杏花枝头鸣叫,一切恍若新生。

顾澜亭被捅的位置离心口不远,那日全凭一口怒气撑着,可以说是强弩之末。

他昏迷了整整两天才醒,脸色和唇色苍白干裂,一睁眼就询问石韫玉的情况。

那日酒坊歇业后,次日她便如常开门营业,神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对于陈愧与许臬的事她未 表现出半分急切,甚至当那两个侍女焦灼不安,言辞激烈地指责她冷血时,她也只是沉默以对,恍若未闻。

昨夜,那两名侍女似乎终于心寒,已连夜收拾行装离开了太原,看方向是往雁门关去了,似是要去投奔旧主,不再管她。

她竟真的……对那二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顾澜亭靠坐在床头,听完禀报后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沉吟许久,仍觉难以揣度她真实意图,最终吩咐道:“继续盯紧。”

且再观望几日,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现下不强行绑她回身边也不是不可,反正他此番巡查边务,尚需在太原盘桓一段时日。

阿泰应下,又劝道:“爷,您的伤郎中说了,需得好生静养,切勿动怒劳神。”

顾澜亭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房间重归寂静,唯有窗外渐暖的春风,偶尔拂动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垂眸看着自己缠裹着厚厚绷带的掌心,那日她决绝地将刀柄塞回他手中的触感仿佛仍在。

顾澜亭闭了闭眼,内心是从未有过的迷茫和颓然。

良久,他侧头看向窗外摇曳的粉花绿影,长长叹息了一声。

吩咐完盯梢之事,顾澜亭强打精神,处理了几件积压的紧要文书,又秘密召见了安插在太原府中的暗线,听取关于边关卫所及粮饷诸事的禀报。

诸事暂毕已是深夜,他去见了陈愧。

第110章 不配

为掩人耳目, 顾澜亭此番在太原用的是“兰故”这个化名。

赁下的宅子位于城西僻静处,是个二进院落,高墙深院, 古树森森, 平日里鲜有人迹。

陈愧便被关押在后院的柴房之中。

是夜, 一轮皎月高悬中天, 清辉泻地, 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明。春风拂过,带来不知何处盛放的丁香那幽幽郁郁的甜香。

顾澜亭披了件天蓝色绸衫, 外罩月白轻裘,带着顾风顾雨,踏着月色穿廊过户,来到了柴房门前。

守门的侍卫见主子亲至, 连忙开了锁, 吱呀一声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霉味扑面而来。

前几日阴雨连绵,这柴房门窗又被从外头牢牢钉死, 通风不畅, 内里又潮又闷, 气味难闻。

顾风提起手中的羊角风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门前一方浓稠的黑暗, 照亮了室内景象。

柴禾堆旁,一个被麻绳捆缚住手脚,嘴里塞着破布的少年, 正靠在那里垂头似在昏睡。

灯光刺目,他猛然惊醒,抬起头来。

正是陈愧。

他一眼便看到了门口逆光而立的几人。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 一身天蓝绸衫在灯光与月光的交织下泛着光泽。

他长身玉立,影子被灯光拉得斜长,沉沉倾泻在柴房污糟的地面上,面容大半隐在背光的阴影里,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垂着,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如同审视一件物品。

陈愧一下就猜到了这是谁。

顾澜亭!阿姐那个疯子前夫,顾慈音的兄长。

陈愧猛地坐直了身子,尽管狼狈,却努力挺直脊背,毫不避让地瞪了回去,眼中满是敌意。

顾澜亭微微侧了下脸,顾风便上前去把陈愧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

“咳咳……呸!”

陈愧咳嗽几声,喉咙得了自由,立刻嘶声怒骂起来:“你把我阿姐怎么样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小爷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一定将你大卸八块!”

“……”

顾澜亭静静听着这少年毫无威慑力的叫嚣,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其荒谬的感觉,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就是这样一个鲁莽青涩,除了匹夫之勇几乎一无所有的少年,竟也值得他耗费心思专门派人去捉来?

也难怪玉娘那日表现得那般不在意。

或许在她眼中,这少年与许臬,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过客。

他没了亲自问话的兴致,摆了摆手示意顾风将那块破布重新塞回去。

正欲转身离去,一阵夜风自未关严的门缝卷入,吹得顾风手中的灯笼轻轻一晃。

跳跃的光掠过柴房阴暗的角落,恰好照到了陈愧身侧随意丢弃着的一柄刀。

顾澜亭的目光在那刀柄上一顿。

一点朱红,在昏黄光线下与周遭的灰暗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慢着。”

他出声制止了顾风的动作,视线未曾离开那刀穗,“先别堵他嘴,去把那刀拿过来。”

“是。”顾风弯腰,从陈愧腿边拾起那柄刀,呈给顾澜亭。

陈愧眼见爱刀被夺,怒目而视,挣扎着又开骂,污言秽语一连串迸出,不堪入耳。

顾风听得眉头紧皱,忍无可忍,上前用刀鞘狠狠抽在他肩背上,低喝道:“闭嘴!”

陈愧吃痛闷哼,却依旧怒视着顾澜亭。

顾澜亭恍若未闻那些辱骂,只垂眸解下了系在刀环上的朱红刀穗。

顾雨颇有眼色的把灯提高了些。

穗结精致,穗丝中掺杂了金线,在灯火的照耀下有流光闪动。

待看清编织手法,顾澜亭眼神阴沉了下来,掀起眼皮朝陈愧看去。

“这刀穗,谁给你的?”

陈愧骂声一顿,看到顾澜亭手指紧紧捏着穗子,联想到阿姐与这人的过往,心中登时明白了点什么。

他得意洋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阿姐送的,怎么样,好看吧?”

顾澜亭手指收紧,骨节咯吧响了一声。

陈愧眼中恶意更盛,笑嘻嘻地补充道:“哦,对了,不止我有呢,许大哥那儿也有一个,是阿姐亲手编的!”

“怎么,你没有啊?”

虽然他也不大喜欢许臬总围着阿姐转,但此时此刻,只要能给眼前这男人添堵,他不介意把许臬也拉出来。

“……”

顾澜亭心口旁尚未痊愈的刀伤,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扎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她还真是不嫌麻烦……一个,两个,精心编结,郑重相赠。

那许臬也是不知廉耻,竟好意思坦然受之!

他垂眸看着陈愧脸上得意的笑,忽地冷笑了一声,吩咐道:“点个火盆来。”

顾风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出去了。

陈愧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心头一紧,那是阿姐送的……

可他嘴上却不肯服软,反而抬高了下巴,继续挑衅:“烧啊!你尽管烧!你烧一个,阿姐就能给我编十个百个,反正有些人就是没有,羡慕也羡慕不来!”

顾澜亭眯了眯眼,对顾雨道:“把他舌头割了。”

陈愧脸色一僵。

顾雨面无表情朝门口侍立的侍卫招了招手,将灯递过去,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刀,朝陈愧走去。

他捏住陈愧的下颌,手微微一错,便令其下颌骨错位,无法合拢嘴巴,冰凉的刀锋轻轻贴上了对方的舌头。

一丝微咸的血腥味,瞬间在陈愧口腔中弥漫开。

陈愧大惊失色,没想到对方这么心狠手辣,含含糊糊叫起来:“你敢割我舌头,阿姐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你这么做只会让阿姐更讨厌你!”

顾雨手中的刀微微一顿。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若真把这小子的舌头割了,以姑娘的性子,怕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不由得抬眼朝主子看去,“爷,这……”

顾澜亭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甚至诡异地笑了笑:“他说得有道理,收刀吧。”

顾雨依言收了小刀,就听到主子话锋一转。

“哦,忘了告诉你,前几日我已见过玉娘,自然也同她说了你在我手中。

“可惜啊,玉娘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你的死活,她说……你的命随我处置。”

陈愧一愣,面色微微发白,但随即便意识到这是对方的攻心之计。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怒骂道:“呸!你这伪君子!定是你用我来威胁阿姐,阿姐不肯屈从,你才这般挑拨离间!”

“就算你今天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怨阿姐半句,要怪就怪我陈愧没本事,护不住她!”

“你别以为有权有势就能为所欲为,就能得到阿姐的心!阿姐她绝对不会爱上你这种自私自利、不懂尊重,只有独占欲的疯子。”

“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阿姐!”

“她绝对不会对你动心!”

一口气吼完,陈愧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怕死,但多年江湖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顾澜亭眼神越来越冷,沉下了声线,缓缓道:“你说什么?”

陈愧梗着脖子道:“我说,你配不上阿姐,阿姐绝对不会对你动心!”

这话似乎是戳到了顾澜亭的痛处,他怒极反笑,大步上前掐住了陈愧的脖子,将人硬生生提起来,五指收拢。

陈愧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在断断续续骂:“恼……羞成……怒了?”

“阿、阿姐……绝…不会……”

“爱上……咳……你这种…人……”

顾澜亭脸色阴森骇人,盯着陈愧因窒息而扭曲的脸,声音幽冷:“那又如何?”

“不爱又如何?”

倘若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她的爱,那便这辈子都占据她的恨。这样总好过被她视如无物,形同陌路。

陈愧脸色开始发紫,眼前阵阵发黑,依旧不依不饶:“你若…杀了我……阿姐……”

“绝…绝对……不会…咳……原谅你。”

“她一定会……杀了你…帮我报仇。”

此话一出,顾澜亭捏着他脖颈的手指微微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