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惊雷
舰桥主控室内,气氛却与外界的流光溢彩,截然不同。
肃穆,沉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驱散的压抑。
各级军官和技术官各司其职,高效运作,但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交谈也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凌曜坐在最高指挥席上,身姿依旧笔挺如松,墨黑色的元帅制服一丝不苟。
他面前巨大的光幕上,数据如瀑布般奔流不息——星舰状态报告、雾隐星勘探初步总结、伤亡人员善后事宜、“塔耳塔洛斯”警报的后续处理建议、以及来自帝国最高层加密等级极高的数条询令……
繁杂的事务,足以让最精锐的头脑,也应接不暇。
他的手指偶尔在控制台上划过,下达简洁明了的指令,声音平稳冷硬,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然而,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却并非时刻聚焦在那些关乎帝国利益的重要事务上。
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每隔一段时间,便瞥向指挥席侧方,一个不起眼的辅助光屏。
光屏被分割成数个窗口,其中一个,正实时显示着医疗囚室内的情况。
画面中,云疏安静地躺在纯白的医疗床上,比离开雾隐星时,更加消瘦单薄,仿佛一具被轻轻放置的水晶骸骨,脆弱得令人心惊。
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到血色,唯有眼睑下那一圈浓重的青黑,昭示着先前那场强行破解“欧米伽”级数据,带来的精神巨创与身体反噬。
各种传感器贴片,连接在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细微的管线如同生命的蛛丝,将他与冰冷的维生系统相连。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膛只有难以察觉的起伏,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大多处于临界值的边缘,固执地维持着一条微弱的生命线。
凌曜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稍长几分。
一种极其陌生而复杂的情绪,在他冷硬的心湖深处,投下了一颗细微的石子,荡开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
这不是同情,帝国元帅从不需要这种无用的情绪。
更非愧疚,命令是他下的,风险是计算过的,结果也在预期之内——人没死,数据拿到了,这便是一笔成功的交易。
那是什么?
是探究。
是困惑。
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触动。
他见过无数勇士,也处决过无数懦夫和叛徒。
他熟悉面临绝境时的疯狂,绝望,不甘,或是歇斯底里的求饶。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一种,平静的坚韧。
是的,平静。
即使在破解数据,意识几乎被撕碎的最痛苦时刻,那个曦岚人发出的指令,也依旧是清晰而冷静的。
即使此刻深陷昏迷,命悬一线,他的眉宇间,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痛苦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认命,却又绝非屈服的疲惫与沉寂。
仿佛早已接受了自身的命运,却又在每一寸血肉,每一缕意识里,燃烧着绝不低头的火焰。
为了什么?
凌曜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为了曦岚?
那个远在星海另一端,贫弱交加,正在被晶噬症缓缓吞噬的国度?
就为了那些所谓的“同胞”?
他无法理解。
在他的世界观里,力量即真理,弱肉强食是宇宙的法则。
忠诚与奉献固然存在,但必然建立在足够的利益交换,或绝对的实力压制之上。
像云疏这样,身为国宝级的天才,却为了亿万陌生的,注定大多数无法拯救的平民,将自己逼到如此绝境,甚至不惜向死敌低头合作,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世上,真有无私到这种程度的信念?
还是说,这只是一种极致的愚蠢?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云疏苍白的面容,掠过那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清晰的睫毛轮廓,和淡色的嘴唇。
这张脸,清俊却病态,脆弱又固执,与他记忆中那些或强悍,或精明,或谄媚的面孔全都不同。
他忽然想起在碎星城废弃船厂,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人时,那双即使藏在可笑工装帽檐下,也依旧清亮锐利得惊人的眼睛。
想起在雾隐星遗迹,他咳着血,却精准地指引出能量喷发前兆的瞬间。
想起在控制核心,他直面死亡威胁时,那近乎疯狂的冷静和分析力。
这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极致的智慧与极致的脆弱,惊人的冷静与不要命的疯狂,异国囚徒的身份,却掌握着连帝国都渴望的秘密。
凌曜关闭了医疗监控窗口,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浩瀚的星海,面色沉静如水。
但一个新的指令,却通过他的私人频道,无声地发送给了副官。
“调阅所有关于曦岚联邦首席架构师云疏的非加密公开信息,包括其学术发表、公开演讲、以及帝国情报部门能收集到的、关于其出身和成长经历的背景报告。整理后发送给我。”
副官的回复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是,元帅。不过……关于云疏的深层背景信息,曦岚方面保护极其严密,我们的情报库记录可能非常有限且零碎。”
“有多少,拿多少。”凌曜回复冷淡。
“明白。”
命令下达后,凌曜似乎便将此事抛诸脑后,重新专注于眼前堆积如山的军务。
他处理文件的速度依旧快得惊人,决策果断利落,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走神从未发生。
然而,当副官将那份整理好的,确实薄得可怜的资料包,悄然传输到他的私人数据板时,他几乎是立刻便点开了它。
资料确实零碎。
几张模糊的公开影像截图,是云疏在曦岚某次科技颁奖典礼上,穿着曦岚特色的文官礼服,清瘦的身形在宽大礼服中更显单薄,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略显疏离的淡淡笑容,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那时的他,气色似乎比现在好些,但眼底的疲惫依旧隐约可见。
几篇发表在星际学术期刊上的论文摘要,领域涉及高能生物基因学,与异常能量物质转化,观点犀利前沿,但其核心数据和方法部分,显然经过了大幅删减加密。
凌曜快速浏览着那些,复杂深奥的术语和模型,即使是他,也能看出其中蕴含的惊人价值,和不拘一格的创造力。
最后是关于出身的寥寥数语:父母均为曦岚联邦科学院中级研究员,均于其少年时期因晚期晶噬症去世。
由联邦政府资助完成学业,天赋异禀,晋升速度破纪录,但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政治活动,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均于其少年时期因晚期晶噬症去世……”
凌曜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顿了片刻。
所以,不仅是国仇,还有家恨?
他关闭了资料,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这些信息,非但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反而让那曦岚幽灵的形象,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一个父母皆死于晶噬症的天才,将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都投入到对抗这种疾病的斗争中,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悲壮。
但凌曜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仅仅是仇恨和责任感,能支撑一个人走到这种地步?
能锤炼出那样一颗,兼具极致冷静与疯狂的大脑?
他回想起云疏在谈判,在分析,在面临绝境时的每一个眼神,那里面除了责任与坚持,似乎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一种纯粹的,对未知的探究欲,对解开谜题的本能执着,哪怕那谜题会吞噬他自己。
或许,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被某种“答案”所驱使的猎手。
只是猎物的不同,决定了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星舰平稳地航行着,窗外是永恒不变的深邃星空。
凌曜忽然想起,在雾隐星遗迹的石室里,他将应急保温毯扔过去时,那人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仔细地将自己裹紧的画面。
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个动作。
还有他失去意识前,咳着血,却依旧将最关键破解指令,清晰传达出来的那一刻。
脆弱,又强大得令人费解。
帝国元帅冷硬的心防,在无人察觉的深处,悄然裂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
他再次打开医疗监控,看着那个依旧在沉睡中与死神角力的身影,目光深沉难辨。
“云疏……”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透过这两个字,看透其背后所有的秘密与坚持。
第32章 苦难
云疏从深度的昏迷,与药物维持的混沌中,挣扎着苏醒。
意识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缓慢而滞涩地感知着外界。
率先恢复的是无处不在的痛楚——肺部熟悉的晶体摩擦感,神经末梢产生的灼痛,以及身体深处那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极致虚弱。
随后是听觉,监测仪规律却冰冷的滴答声,静脉输液泵极细微的驱动声,还有自己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纯白的天花板,冰冷的仪器屏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特定药物的混合气味。
依旧是那间帝国星舰上的囚笼。
尝试移动手指,却只引来一阵肌肉无力的酸软,和监测仪细微的参数波动。
他放弃了,只是静静地躺着,保存着每一分微不足道的体力,感受着晶噬症那如影随形的侵蚀感,以及大脑深处,因强行破解“欧米伽”数据而残留的,仿佛被撕裂后的隐痛。
他还活着。
代价惨重,但还活着。
而且……
他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想起了昏迷前最后的情景——狂暴的数据流、撕裂般的剧痛、凌曜冰冷的下令声、还有……成功破解后那惊鸿一瞥的、关于“塔耳塔洛斯”VII扇区危机,和帝国高层冷酷决议的碎片信息。
心,微微一沉。
滑门无声开启,打断了了他的思绪。
凌曜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权力与冰冷的墨黑常服,步伐沉稳,气势逼人。
他似乎刚从舰桥下来,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处理庞大事务后的冷厉。
但当他目光落在云疏身上时,那种惯常的,审视物品般的锐利,似乎淡化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探究。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目光扫过监测仪上,那些依旧不容乐观的数据。
云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如同实质,掠过自己苍白的面容,脖颈上脆弱的血管,以及被薄被覆盖的,几乎没什么起伏的胸膛。
“看来帝国的医疗技术,还没无能到连一个病人都保不住的程度。”
凌曜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硬,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刻毒。
云疏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睫毛,算是回应。
他实在没有力气做出更多的反应,甚至连开口都觉得艰难。
凌曜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他拉过床边唯一的一张金属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本身让云疏有些意外。
凌曜很少会在他面前坐下,更很少会这样,平视着他。
通常,他都是居高临下地发布命令。
“ ‘塔耳塔洛斯’的数据,”凌曜的目光重新回到云疏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内容却惊心动魄,“证实了你的判断,也印证了雾隐星的发现。VII扇区的约束场确实濒临崩溃,并且,可能出现了非帝国势力试图连接的‘侧门’。”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云疏的反应。
云疏只是静静地听着,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料到。
“帝国的应对方式是最高级别的封锁和‘净化’预案。”凌曜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他是赞同还是反对,“看来,对于无法理解或无法掌控的威胁,帝国的选择一向简单直接。”
这话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嘲讽。
是对帝国高层的?云疏无法确定。
舱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仪器运行的声音。
凌曜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
这是一个略带压迫感,却又似乎准备进行一场稍显“平等”对话的姿态。
“我看了你的部分资料。”他忽然转变了话题,目光锐利起来,“你的父母,都死于晶噬症。”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
一个冰冷的,揭人伤疤的陈述。
云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肺部那熟悉的刺痛感似乎骤然加剧,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他闭上眼,偏过头去,似乎想避开这道过于直接的目光。
凌曜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那种耐心本身,就透着一种不同寻常。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凌曜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云疏才极其缓慢地转回头,重新睁开眼。
他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被深深掩藏的痛楚。
“……嗯。”他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单音,沙哑得厉害。
“所以,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他们?”
凌曜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步步紧逼。
云疏沉默了更长时间。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而是虚虚地落在空中某一点,仿佛透过冰冷的金属舱壁,看到了遥远星海另一端的那片饱受蹂躏的土地。
“……不全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从耗尽的深渊里艰难挤出,“他们……只是亿万分之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在曦岚……晶噬症……不是病历上的一个词……也不是……统计数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缓慢而沉重的节奏,仿佛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它是……每天清晨……隔壁不再响起的……咳嗽声……是街上……突然僵立不动,缓缓覆盖上蓝晶的……身影……是医院里……堆满的……来不及处理的……‘静默雕像’……是农田荒芜……城市能源……夜晚不再有……孩童笑声的……死寂……”
他说的很慢,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一些破碎的画面。
但正是这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反而透出一种更深沉的,绝望的悲怆。
“……你见过……整个星球……都在缓慢地……死去吗?”他忽然抬起眼,看向凌曜,那双清澈却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某种近乎实质的痛苦。
“呼吸着……绝望的空气……看着熟悉的一切……一点点……冰冷,僵化……变成……毫无生机的……晶体……”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监测仪再次发出警报。
他死死咬着下唇,忍住喉咙口的腥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凌曜就那样看着,看着他因痛苦而颤抖的单薄肩膀,看着他苍白皮肤下凸起的脆弱骨节,看着他那仿佛承载了整个星球重量的,不堪重负的脊背。
帝国元帅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紧了。
他见过无数的死亡和毁灭,战争、叛乱、星球级别的冲突……他自认早已心如铁石。
但那些往往是激烈的,爆炸性的,伴随着征服与反抗的。
而云疏所描述的,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渗透到每一个角落的,令人窒息的消亡。
是一种整个文明,在无力挣扎中,缓缓沉入冰海的过程。
这与他所熟悉的一切残酷,截然不同。
他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寂静的城市,被蓝色晶体吞噬的人们保持着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荒芜的土地,资源枯竭的惨状……这些原本只是情报报告上的文字和模糊图片,此刻却因为眼前这个人的寥寥数语,变得异常清晰而具体起来。
他甚至,无法立刻找出应对这种“灾难”的有效军事手段。
帝国的强大武力,在这种无声的,来自内部的侵蚀面前,似乎显得苍白而笨拙。
云疏终于缓过一口气,疲惫地瘫软回去,脸色比刚才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短短的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气力。
囚室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寂。
凌曜也没有再开口。
他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坐姿,交叠的双手指节无意识地微微用力。
他没有说话。
没有嘲讽,没有质疑,没有发表任何关于帝国优越性或曦岚弱小的评论。
只是沉默。
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计算,权衡,审问的沉默。
他看着床上那个仿佛已经再度陷入昏睡的人,目光深沉。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医疗组会调整用药,减轻你的痛苦。”
他最终只是留下这句话,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些许。
滑门无声地在他身后闭合,将所有的沉默与未尽的思绪,都关在了那间纯白的囚室之内。
凌曜站在门外走廊冰冷的灯光下,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微微侧头,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金属门,感受到里面那缕微弱而坚韧的生命气息。
第33章 风暴
“铁幕”号尚未抵达帝国核心星域,但其从雾隐星带回的惊悚数据包,已率先抵达了宸寰帝国权力金字塔的最顶端。
帝都星,宸寰宫深处,气氛降到了冰点。
巨大的环形黑曜石会议桌旁,坐着寥寥数人。
每一位,都是能在帝国疆域内掀起惊涛骇浪的人物。
此刻,他们面前的光屏上正以极快速度滚动着,来自“铁幕”号的数据摘要。
【约束场减弱第 VII 扇区稳定性跌破临界】
【"摇篮"能量过载溢出通道无法闭合】
【请求"守护者"协议最终指令无应答】
【错误错误错误能量循环不可逆转换】
【记录"星泪"坠落"母体"悲鸣"枷锁"成型】
以及,与之相互印证的,“塔耳塔洛斯”VII扇区传回的,显示约束场能量指数,呈断崖式下跌的实时监控截图,和那艘巡逻艇失踪前最后传回的,破碎信号频谱分析。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密室。
良久,一位身着繁复文官礼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开口,他是帝国元老院议长,声音干涩而沉重:“‘浊核’并非自然现象?甚至可能曾是某种‘生命体’?被一套我们未知的古老系统‘枷锁’禁锢?而这套系统正在失效?”
他的问题,无人能答。
这些概念太过颠覆,冲击着帝国数百年来的认知基础。
“雾隐星‘浊核之眼’”另一位肩扛帝国科学院最高徽章的老者喃喃道,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恼怒,“我们数百年的研究,竟然遗漏了如此关键的节点!那些蚀刻那种能量技术”
“遗漏?”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位身着漆黑军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他是帝国军部最高统帅之一,也是众所周知的“议会”强硬派代表,“恐怕不是遗漏那么简单。根据凌曜元帅附带的报告,破解这些信息,依靠的并非帝国现有技术,而是那个曦岚囚徒的独特‘感知’和能力。这难道不是对我们帝国科学界的最大讽刺吗?”
科学院长官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议长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问题的关键在于,‘塔耳塔洛斯’VII扇区可能已经出现了通往未知领域的‘侧门’,并且有外部势力试图连接!而帝国应对此事的‘净化之火’预案,其核心竟然是彻底摧毁整个扇区,乃至可能被‘污染’的一切!”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我想请问,诸位对‘净化之火’的了解有多少?这个预案的启动,需要经过怎样的程序?它的最终后果,是否有过全面评估?尤其是,如果‘浊核’的本质真如这些破碎信息所暗示,摧毁一部分,是否会引发更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密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显然,“净化之火”预案的保密等级极高,即使在座众人,也并非全然了解细节。
军部统帅冷声道:“议长阁下,‘净化之火’是帝国面对最极端、最不可控威胁时的最终手段。其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威慑和绝对解决问题。至于后果……任何犹豫和软弱,都可能导致整个帝国的覆灭。我认为凌曜元帅此次行动虽然鲁莽,但获取的信息证实了最高威胁的存在,启动预案研究是必要且紧迫的。”
“必要?紧迫?”议长逼视着他,“包括可能牺牲掉整个VII扇区的驻守舰队和科研人员?包括可能彻底激化与那个未知‘外部势力’的矛盾?甚至……包括可能彻底释放出一个更恐怖的‘浊核’?”
“风险永远存在!”军部统帅毫不退让,“但帝国的安全不容置疑!必须将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我建议,立刻提升‘塔耳塔洛斯’及所有相关星域的警戒等级,授权驻军最高开火权限。同时,‘净化之火’预案必须立刻从理论阶段进入实质部署准备!”
“我反对!”科学院长官终于忍不住开口,“在没有彻底理解‘浊核’本质和那古老‘枷锁’系统之前,任何鲁莽的武力行动都可能是灾难性的!我们应该立刻组织最顶尖的团队,基于这些新发现进行深入研究!特别是那个曦岚人,必须严格控制起来,他的价值……”
“他的价值在于他脑子里的东西被彻底榨干之后!”军部统帅粗暴地打断,“而非让他成为另一个不确定因素!我甚至认为,凌曜元帅擅自带一个敌国高阶囚徒参与如此绝密的任务,本身就已严重违规!谁能保证那个曦岚人没有暗中做手脚?谁能保证这些信息不是曦岚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争论骤然升级。
密室内充满了火药味。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始终坐在主位,一言不发的那位。
帝国的皇帝,宸寰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他身着暗金色的常服,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信息,封锁。等级:‘湮灭’。”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落地,“今日此处所见所闻,任何泄露,以叛国罪论处,株连序列。”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湮灭”级,这是帝国最高保密等级,意味着这些信息将从所有常规,甚至大部分机密档案中抹去,只存在于极少数人的大脑,和绝对物理隔离的存储器中。
“雾隐星坐标,永久封存,列为最高禁忌之地,任何未经朕亲自批准的靠近行为,视为叛国。”
“ ‘塔耳塔洛斯’VII扇区,执行‘绝对隔离’命令,驻军规模加倍,授权使用一切手段阻止任何未经许可的出入。但‘净化之火’……暂缓。”
军部统帅似乎想说什么,但被皇帝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科学院成立绝密研究组,代号‘溯源’,直接对我负责。基于现有碎片信息,尝试逆向解析古老‘枷锁’系统及‘浊核’本质。但不得进行任何实际接触或激发实验。”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军部统帅和议长身上:“至于凌曜元帅……及其带回的‘资产’……”
他停顿了一下,密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其功绩,记下。其逾越,亦记下。‘资产’的价值,必须最大化利用,但风险,必须绝对控制。如何把握其中分寸,是他接下来的考验。议会……不必过度插手。”
这话语模糊而充满深意,既肯定了凌曜的功劳,又点出了他的违规,更暗示了帝国内部高层很可能是议会,不得再对凌曜及其行动进行直接干涉,但同时,也将掌控云疏这把“双刃剑”的风险和责任,完全压在了凌曜个人身上。
一场可能的风暴,被皇帝强行压下,但暗流却变得更加汹涌。
封锁消息,不代表问题解决,反而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性,被埋藏了起来。
……
“铁幕”号,元帅休息室。
凌曜站在观测窗前,望着窗外飞速流过的星辰。
他刚刚接收并阅读了来自帝都的,经过高度加密和模糊处理的指令摘要。
没有明确的嘉奖,没有严厉的斥责,只有冰冷的“封锁”命令,和那句充满权衡的考验。
以及,一条来自他私人加密渠道的,更简短的信息:“‘清理程序’暂缓,然视线聚焦。慎之。”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皇帝需要他这把刀去处理麻烦,但又忌惮他的能力,和逐渐触及的核心秘密。
议会则恨不得立刻抓住他的把柄。
他关闭了通讯界面,神色冷峻。
那个曦岚人……云疏……他现在成了风暴的中心,既是破局的关键,也是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帝国高层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知晓太多秘密,且能力诡异的外人长期存在。
一旦他的价值被榨干,或者失去控制,等待他的,只能是“净化”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自己呢?
如果维护他,就是公然对抗帝国的潜在意志。
如果舍弃他,凌曜的脑海中闪过那人,咳着血描述曦岚苦难时的眼神,闪过他濒死挣扎,却依旧完成任务的坚韧。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难以做出后者那个看似更“理智”的选择。
不仅仅是因为那份沉默的协议。
更因为一种极其罕见的,被他视为无用品的“认同”?
或者说,是对于一种纯粹信念和极致坚韧的尊重?
他转身,离开了休息室,再次走向医疗囚室。
这一次,他进去时,云疏是清醒的。
他正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流逝的星光,眼神依旧疲惫,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清明。
凌曜挥手让医疗官退下。
他走到床边,没有迂回,直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帝国高层对信息震惊,但选择了全面封锁。”
云疏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似乎并不意外。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凌曜。
“ ‘塔耳塔洛斯’的危机被确认,但‘净化’预案暂缓。”凌曜继续道,目光锐利地捕捉着云疏的每一丝反应,“你的价值,被认可了。但你的危险等级,也被提到了最高。”
云疏沉默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之前的协议,”凌曜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现在不仅仅关乎你想要的研究数据,更关乎你还能活多久。帝国不会允许一个知晓‘浊核’核心秘密的敌国人一直活着。一旦你失去价值,或者我失去对你的控制,结局只有一个。”
他说的冷酷而直接。
云疏的喉咙轻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所以?”
“所以,”凌曜盯着他的眼睛,“你想活下去,想拿到你要的东西,就必须证明你对我,对我的计划,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不仅仅是在破解数据上,更在,应对接下来的局面上。”
他的计划?
云疏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凌曜没有解释,只是冷冷道:“帝都的视线已经聚焦在这里。议会对我擅自行动不满,皇帝在权衡。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我或许会失去权力,但你,一定会死。”
这是将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撕开。
“你需要更快地恢复。需要准备好应对更多的‘考验’。”凌曜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提供你所需的一切资源,但你的大脑,必须保持运转,并且……要让我看到,你值得我冒的风险。”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是绑定的加深,是绝境下的联盟。
云疏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但一种无形的,在高压和绝境下诞生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再次达成。
它基于冰冷的利益交换,缠绕着死亡的威胁,却又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背靠背面对风暴的微妙意味。
凌曜似乎满意了这个反应。
他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云疏。
“记住,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让自己始终‘有用’。”
说完,他转身离开。
滑门关上后,云疏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星河,眼底深处,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与疲惫。
而是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冰冷的,属于求生与算计的火苗。
第34章 故国
云疏的身体,在帝国顶尖医疗资源的强行维系下,暂时脱离了即刻的生命危险,但那种深植于骨髓的虚弱,与晶噬症持续的侵蚀感,如同附骨之疽,从未远离。
他大多时间处于一种,昏睡与清醒边缘的,模糊状态,保存着每一丝微不足道的精力。
凌曜偶尔会出现,带来的往往是新的数据碎片或加密信息,要求进行分析或验证。
他们的交流冰冷而高效,围绕着“浊核”、“塔耳塔洛斯”、“蚀刻”这些关键词,如同进行着一场在刀尖上舞蹈的交易。
凌曜不再提及曦岚的苦难,云疏也绝口不问帝国高层的动向,一种脆弱的,基于绝对利益计算的平衡暂时维系着。
然而,这种平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云疏能感觉到监视的视线,无处不在,不仅仅是明处的摄像头和传感器,更有一种无形的。
他知道,自己每一次呼吸,可能都在帝国的评估图表上。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高度紧绷中,一个极其微弱,却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细沙,悄然触动了他深植于意识深处的,某个隐秘接驳点。
是“萤火”!
曦岚最高科学院独有的,基于生物神经频率加密的,超距通讯技术!
为了这次行动,他出发前在脑神经中枢植入了一个微型的,处于绝对静默状态的接收端,只有用特定算法生成的,与他个人脑波完全共鸣的信号,才能将其激活。
它就像一颗沉睡的种子,此刻,在遥远的星海彼岸,被故土的思念与焦虑唤醒。
波动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显然穿越了帝国强大的通讯屏蔽网络,耗费了巨大能量,且随时可能中断。
云疏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立刻闭上双眼,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力集中起来。
外界的一切——仪器的滴答声,身体的痛楚——瞬间被隔绝在外。
【……‘星槎’……呼叫……‘萤火’……】
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无数干扰和衰减,艰难地传递过来,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与嘶哑的电流杂音。
是林晓!
【……收到请……回答……老师……您……还好吗?……】
信号极其不稳定,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强烈的风暴中,挣扎而出。
云疏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
故国……还没有放弃他。
他无法发声回应,那会立刻触发监听取证系统。
他只能以集中思维产生的特定脑波频率,如同摩斯密码般,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敲击”出,回应的信号,这过程对他此刻的状态而言,不亚于又一次精神上的酷刑。
【……存活……】他首先传递出最重要的信息。
【……重伤……稳定……】他简要说明自身状态。
【……任务……部分成功……触及……核心机密……关于‘浊核’起源……及……抑制可能……】
他筛选着最关键的信息,不敢提及“塔耳塔洛斯”和帝国高层的具体动向,那太危险,信号也未必能完整传递。
【……帝国……戒备森严……处境……危……】他最终如实相告。
短暂的沉默,只有信号穿越深空带来的,令人心焦的嘶嘶声。
显然,另一端的林晓正在消化这些信息,并为他的处境感到巨大的恐惧和无力。
【……元首……及全体国民……感念老师……付出……】林晓的声音带着哽咽的电流音,【……国内……情况……恶化……三号、七号农业卫星……爆发大规模感染……医疗系统……濒临崩溃……资源……即将耗尽……】
一个个冰冷的词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云疏的心上。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故国在深渊中进一步滑落,那种无力感和痛苦几乎将他吞噬。
肺部的晶体似乎都因这情绪波动,而加剧了摩擦,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强行忍住,才没有咳出声。
【……他们……需要希望……老师……】林晓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哀求,【……任何进展……任何可能……都至关重要……请务必……活下去……曦岚……不能没有您……】
信号到这里,开始变得极其模糊,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
【……通讯……极限……下次窗口期……未知……保重……】
最后几个字,微不可闻,随即,那微弱的连接彻底中断,仿佛从未出现过。
深植于神经末梢的接驳点,再次陷入死寂。
云疏瘫软在医疗床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浸透了病号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颤抖和灼痛。
大脑因过度集中,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故国的呼唤,同胞的绝望,自身的绝境……如同无数冰冷的锁链,将他紧紧缠绕,几乎喘不过气。
希望渺茫如星尘,而代价沉重如山。
就在他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与无力中时,滑门毫无预兆地开启。
凌曜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冰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锁定了云疏异常的状态。
苍白的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急促而艰难的呼吸,以及被汗水浸湿的鬓角。
帝国元帅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房间内的每一个监测仪器,最后落在云疏那张,写满痛苦与疲惫的脸上。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这里的监控系统是他亲自布置的,理论上不可能有遗漏。
但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就在刚才,这个房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监控之外的事情。
云疏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无法完全压制,鲜红的血丝再次从唇角溢出。
他抬起颤抖的手,用手背擦去,动作虚弱而艰难。
“……没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只是……突然……很不舒服……”
凌曜显然不信。
他走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刚刚经历过的精神风暴。
“突然不舒服?”凌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压迫感,“能让你出现这种反应的,看来不是一般的‘不舒服’。”
他的目光扫过云疏汗湿的额头,和依旧残留着痛苦眼神,忽然,极其突兀地问了一句:
“曦岚那边,还好吗?”
云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尽管极其微弱,但如何能逃过凌曜的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知道,凌曜起了疑心。
帝国元帅的敏锐远超他的预期。
是矢口否认,还是……
电光火石间,云疏做出了决定。
完全否认只会加重怀疑。
他需要抛出部分事实,转移焦点。
他闭上眼,仿佛不堪重负,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无法伪装的疲惫与痛苦:“……刚做了个……噩梦……梦见……三号卫星……所有人都……”
他没有说完,但话语里蕴含的绝望与画面感,却与他刚才真实的情绪完美契合。
他将真实的通讯内容,伪装成了一个因身体虚弱,和精神压力而产生的噩梦。
凌曜沉默地看着他,目光依旧锐利,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真伪。
舱室内只剩下云疏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凌曜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似乎少了些追根究底的意味:“看来帝国的药物副作用,还包括影响神经系统。我会让医疗组调整配方。”
他没有再追问“噩梦”的细节,但云疏知道,他并未完全打消疑虑。
这只是暂时的稳住。
然而,凌曜接下来的话,却让云疏微微一怔。
“专注于你该做的事。”凌曜转过身,走向观测窗,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活下去,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只有活着,你的‘噩梦’才有结束的可能。死了,就真的什么都结束了。”
这话语,冰冷依旧,甚至带着命令的口吻。
但其中隐含的意味,似乎并非全然的冷漠。
他是在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认可?
云疏看着那个挺拔而冷硬的背影,一时无言。
故国的呼唤犹在耳畔,帝国的铁幕重重围困。
而身前这个最大的敌人与暂时的合作者,心思却愈发难以捉摸。
活下去。
这三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又这般,清晰。
第35章 权衡
星舰停稳后,云疏被一队医疗兵用悬浮担架,秘密转移至星港内部一处,高度隔离的医疗区域。
这里比舰上的医疗囚室,更加先进,却也更加冰冷。
他的状态依旧虚弱,转移过程中的轻微颠簸,都让他脸色苍白,咳喘不止。
凌曜并未第一时间出现。
帝国元帅有太多事务需要处理:向最高指挥部进行任务述职、应对议会可能发起的质询、安抚并重新部署麾下舰队、以及……处理那些来自帝都的、意味深长的“关注”。
云疏躺在新的医疗床上,感受着四周更加无处不在的监控压力,心思却异常清明。
故国传来的噩耗,如同炽热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
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忍的东西。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凌曜的“施舍”或“考验”,他必须主动出击,争取一切可能。
几天后,当凌曜再次出现在医疗室内时,他周身裹挟着一股淡淡的,来自外界风暴的冷冽与疲惫气息。
虽然依旧掩饰得很好,但云疏能从他细微紧绷的下颌线,和比平时更冷硬几分的语气中,感受到他正承受着来自帝国权力核心的巨大压力。
凌曜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云疏最新的生理数据报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进展缓慢,晶噬症的恶化,并未因帝国顶尖的医疗而停止,只是被强行延缓。
“看来帝国的医疗资源,也并非无所不能。”
凌曜放下数据板,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事实。
云疏微微撑起一些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依旧让他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没有回应凌曜的话,而是直接迎上对方的目光,声音虽然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决断:
“凌元帅,我需要使用‘创生之柱’的‘谐波共振模拟器’和‘高维能量场拓扑分析阵列’。”
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清晰无比,如同冰珠落地,在这间绝对安静的医疗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凌曜正准备转身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回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云疏。
“‘创生之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了几度。那是帝国最高等级的生物基因与能量研究基地,其保密等级甚至超过了许多军事要塞,更是“初代基因序列”项目的核心所在地。一个曦岚囚徒,竟然直接提出要使用其核心设备?
“理由。”
凌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绝对的冰冷。
云疏早已准备好说辞,他强忍着肺部的不适,尽量让自己的逻辑清晰:“从雾隐星遗迹蚀刻、‘塔耳塔洛斯’异常数据、以及‘星陨纪残片-07’中提取的能量模式,存在一种共通的、细微的‘基底谐振’。”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凌曜的反应。
凌曜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这种‘基底谐振’,与我之前发现的,可能抑制晶噬症活性的一种特殊频率,存在高度关联性。但我现有的数据和环境,无法进行精确的模拟和验证。能量场的拓扑结构过于复杂,常规算法无法还原,其亿万分之一秒内的动态变化。”
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地看着凌曜:“‘谐波共振模拟器’是唯一能人工复现并精确操控那种能量谐振的设备。而‘高维能量场拓扑分析阵列’,能捕捉并解析能量场在极微观层面的瞬时结构。我需要它们,来验证我的猜想,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钥匙’。”
他刻意将“钥匙”,与可能抑制晶噬症的方法联系起来,这是凌曜目前最可能感兴趣的“饵”。
“验证之后呢?”凌曜追问,目光锐利如刀,“即便你的猜想正确,那种频率或‘钥匙’,又如何应用于实际?曦岚有能够制造或运用它的技术吗?”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云疏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不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见的方向。至少,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理解‘浊核’能量的某种本质规律,这对帝国应对‘塔耳塔洛斯’的危机,或许也有价值。”
他没有夸大其词,反而承认了不确定性,这反而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凌曜陷入了沉默。
他背着手,在医疗室内缓缓踱步,冰冷的军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规律而压抑的轻响。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提议。
将云疏这样一个极度危险且敏感的人物,带入帝国最核心的研究基地,使用最顶级的设备?
这其中的风险,任何一个环节失控,都将是毁灭性的。
议会那帮老狐狸正愁找不到他的把柄。
但是……
云疏提出的方向,与他从各种碎片信息中拼凑出的,关于“浊核”和古老“枷锁”系统的本质,隐隐吻合。
那种基于“谐振”和“能量场拓扑”的理念,迥异于帝国目前主流的,更偏向于强力控制和能量对抗的研究思路。
或许,这条看似渺茫的路,才是真正能触及问题核心的路径。
而且,云疏的身体状况,时间确实不多了。
如果他死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可能性,都将随之湮灭。
帝国研究院那帮蠢货,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突破。
赌,还是不赌?
凌曜的脚步停下,目光再次落在云疏身上。
那个曦岚人正微微喘息着,等待他的判决,苍白的脸上因为刚才一番话,耗费心力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答案的渴求,以及对死亡的全然蔑视。
这种眼神,凌曜在自己麾下最悍不畏死的战士眼中,都未曾见过。
他想起了雾隐星上,这人咳着血描述曦岚苦难时的平静。
想起了他破解“欧米伽”数据时,那摇摇欲坠,却永不熄灭的意识之火。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再次掠过凌曜的心头。
是欣赏?
是忌惮?
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不希望这团火就此熄灭的冲动?
“你知道这个要求的性质吗?”凌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冰冷依旧,“这等同于让你一只脚踏进帝国最核心的机密库。一旦进去,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无论成功与否,你此生都不可能再离开帝国的掌控。”
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最后的确认。
云疏迎着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从我决定潜入宸寰的那一天起……就没想过……能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凌曜凝视了他片刻,仿佛要最终确认他的决心。
终于,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充满了属于帝国元帅的决断力。
“好。”他吐出一个字。
云疏的心猛地一提。
“但不是在‘创生之柱’。”凌曜话锋一转,“那里的眼睛太多,规矩也太多。”
他走到控制台前,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份高度加密的建筑结构图。
“我在基地有一个私人实验室,等级足够高,配备了‘谐波共振模拟器’的简化版和一套旧式的‘能量场分析矩阵’,虽然比不上‘创生之柱’的最新型号,但足够你进行初步验证。”
凌曜的手指在光屏上,点出一个位于科研基地相对边缘区域的坐标。
“那里由我的亲卫队直接负责安保,绝对保密。这是底线,也是你唯一的机会。”凌曜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云疏身上,“我会给你安排一次绝对隐秘的转移。但在里面的一切操作,都必须在我的监控之下,并且,所有数据产出,帝国拥有最高优先级。”
这是条件,也是束缚。
给了他一寸空间,却套上了更牢固的枷锁。
云疏没有丝毫犹豫。
能接触到核心设备,已是意外之喜。
“可以。”
他哑声道。
凌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异样,最终只是冷声道:“准备好。转移会在标准时今晚进行。”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仿佛刚才做出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决定。
医疗室内重归寂静。
云疏缓缓躺回去,闭上眼,感受着心脏因为方才的紧张,和一丝微弱的希望而加速跳动。
他成功了。
至少,成功了一半。
第36章 震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