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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小饭馆 打醮翁 27467 字 17小时前

第22章 太学来摆摊 热汤馉饳儿

022

五更。

街巷里响起敲木鱼的声音, “笃——”“笃——”“笃——”

黄樱打了个哈欠,忍着地窖似的温度穿衣服,好冷,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些寺院行者起得真早,每日都走街串巷循门报晓呢。

她哆哆嗦嗦打开门, 寒风当头一吹,困意立即散了。

灶房里竟亮着幽微的光。

“爹?”

黄樱掀起帘子,爹静静坐在灶台前,只有炉膛里透出翕微火光, 照着爹黝黑的脸。

那双憨厚的眼睛里不知在想甚麽。

爹已将水烧好了。

她忙舀水洗脸刷牙, 手碰到热水,太幸福了。

她甚至不舍得拿出来。

“爹, 我的大青伞怎没见?”她记得昨儿放在墙角的。

黄父捅了捅灶膛,火更旺了些。

“我去了趟你赁的地儿, 大青伞、泥炉儿、铁铛、桌凳碗筷都放那儿了, 旁边卖酱辣菜的王娘子替你看着。”

黄樱吃了一惊, “爹你几时起的?竟这样早?”

黄父憨笑, “水开了。”

一晚上低温发酵, 馒头发得刚刚好。

黄樱和爹两个人, 将笼屉放到锅上蒸。

五层大笼屉, 一屉足足四十几个。

蒸馒头很快, 要不了半个时辰。

昨晚包的大饺子已经冻硬了。

黄樱垫几层麻布到竹篾篮儿里, 再将水煎包放进去,足足装了一篮儿。

再将鸡子糕也装了。

每次做五十个鸡子糕, 差不多是他们家人力的极限。

还有和面,当真是力气活。全靠爹揉,黄樱自个儿完全不行。

她这几日都在琢磨厨师机的原理, 想要让爹做个类似的机械装置。

怎么都比光靠人省力。想赚钱还得增加销量,产量跟不上也不行呐。

馒头蒸好,黄樱先拿了,跟爹蹲在灶前吃。

烫呼呼的,暄软蓬松,红豆沙又香又甜,一口下去,人都精神许多。

爹借了三婶的车,他们直接将笼屉搬上去。

娘带着真哥儿看家,赶着替他们缝袄。

宁丫头和允哥儿打下手,娘给他们裹成球儿,“宁丫头烧火,允哥儿给爹搓油纸,好好干活。”

宁姐儿困得眼睛睁不开,被娘裹衣服拨弄得前摇后晃,“晓得了!”

允哥儿跟着爹,圆墩墩地跑前跑后帮忙,一会儿递绳子,一会儿拿锅铲。

……

今儿比往常出门子早了一个时辰。

爹拉车,黄樱在后面推,风真大!

她缩了缩脖子,脸冻得疼,“宁姐儿,允哥儿,好生跟着么?当心墙角冰滑。”

“嗯!”小孩儿齐声。

到了市井,灯火通明。

外城来的小商贩已经摆了摊,各家饮食铺子热气腾腾,香味儿飘得满街都是。

黄樱瞧见个眼熟的小孩儿,上次帮人跑腿儿,这次还带着个小丫头,衣衫单薄,穿着草鞋,正携着磁缸子吆喝,卖发牙豆儿。

小丫头还没宁姐儿大,跌跌撞撞挎着篮儿,里头是盛开的老桩梅。

两人脸冻得发青。

旁边还有卖蒸梨枣、黄糕麋、宿蒸饼的。

虽说他们家日子已经不好过,这些人比他们还难过呢。他们是赁不起屋的,只在街巷里搭了棚屋,胡乱住着。

又走了两步,碰上驴子驮着卖木炭的,黄樱一问,这寻常木炭已降价到二十文一斤!算是正常价了,当然,不能跟富贵人家用的那些香炭比。

“路上雪化啦,路通了,这炭价自然下来了。”

黄樱很高兴,“想必石炭也有了呢!”

这些日子大雪阻断了运输,他们每日买柴便要花不少钱。

相比而言,炭又经烧,又便宜,火也更旺,比柴经济许多。

爹也笑,“回头去炭场买石炭。”

“好嘞!”黄樱搓了搓手。

北宋已经大量开采石炭,——也就是煤炭了。

因着价便宜,下层百姓用石炭还更多些。

“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①

别的不提,光说东京城周围的炭场,便有二十多个呢!足见用量之大。

冶铁、制瓷用硬碳多些,普通百姓图便宜,会买煤渣来做成煤饼或煤球。

只不过这石炭烟大,熏人,富人家取暖是不用的,宫廷、贵族人家用无烟的硬木炭多些,那价格便是石炭的百千倍。

市井唱卖声此起彼伏,她也清了清嗓子,唱卖起来,“蜜枣馒头——蜜豆馒头——五文一个咧——”

宁丫头跟着她唱,稚声稚气,“又香又甜的黄家馒头咧——”

……

昨儿旬休,家住东京城的太学生纷纷回家,大多赶着晨课回来。

也有那家在外地者,趁着旬休外出,上瓦舍妓馆厮混,至次日方回,赶着进太学前打打牙祭。

若是进了太学,一旬不可外出,只有膳堂可吃。

膳堂……不提也罢。

附近饮食,要数南街最为繁盛。

李家南食分茶店,南方学生旬休必要去的。

还有李庆糟姜、丁家素茶、曹婆婆肉饼、段家爊物、吴家从食、梅家、鲁家鹅……及其他瓠羹、汤饼,乃至冠朵、襥头、腰带、书籍铺席,入市便点了灯烛。

酒店沽卖、小贩吟唱,都是常见到的景象。

天儿冷,时间又紧,几个太学生缩着脖子急匆匆走来。

“曹婆婆肉饼要买些存着,这头三日,便只用这个,届时用火一烤,那饼皮兹拉冒油,滋味别提了。”

“还有李庆家糟姜!若到了后几日,实在要吃膳堂,有这糟姜,便是‘有味三闾羞’!可救我一命!”②

“既有糟姜,再买些王娘子酱辣菜,就炊饼吃也好过膳堂呐。”

“是极是极!赶快些,将这十日吃食都买够了,某不想吃膳堂!”

南街上各家饮食铺子已习惯了这群太学生旬休后囤积的习惯。

太学里头有学生三千,他们都准备了多多的各色饮食。

王家脚店的青白酒幌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头包布巾,腰系青花手巾的娘子站在门前,笑着招呼,“新进了高阳店的清风、玉髓酒——若是饮食,百味羹、三脆羹、索粉、煎爊肉,郎君们来尝尝呢!”

几人并不停留,他们心中已有打算。

“咦?好香的味儿!”

街上各色饮食味道混杂,其中有一股格外突出,香得出奇。

几人循着味儿扭头,瞧见熟药惠民南局前头街边儿,邻着卖酱辣菜的小摊,新多了一个小娘子,围了好些人。

青布幌子被风吹得上下翻飞,上面黑墨写了大大的“黄家”二字。

最稀奇的,要数那个头上只三根毛大口吃饼的小娃娃画。

一群人指着嘀咕。

再看那干净利索的小娘子面前,好大一个铁铛!不知在煎甚麽,香味儿便从那里飘来。

好些人被那股味儿吸引,都扭头瞧。

桌上两个小娃娃擎着勺儿,吃得满头大汗,端起碗连头都埋进去了,竟是吃得干干净净。

瞧着便让人咽口水。

“那不是崔蕴玉么?”韩悠刷地打开洒金扇,“他不在学斋温书,竟也贪图口腹之欲?呵,走,去瞧瞧!”

“韩二!那曹婆婆肉饼?”同舍的王珙拉着他,有些急。

秦晔:“急甚麽,崔仲平那个炮仗也在,走,瞧瞧去!能瞧崔蕴玉的热闹,吃十日膳堂又如何?”

王珙:“……你们瞧去,我自个儿买饼。打死我也不吃膳堂。”

说完扭头便进了曹婆婆店。

韩悠:“出息。”

扭头正要走,又瞧见一个人。

“哟,这不是泽之兄么?”韩悠将手搭人肩上,“自打杜兄升入内舍,子勖甚是想念呐!崔蕴玉在前头买吃食,走,一起去瞧瞧!”

原来这韩悠本与崔琼、杜榆等人同为外舍生,如今他们二人一人升入上舍,一人升入内舍,只他仍在外舍,心中便有不忿。

杜榆将他的手放下,笑道,“正要去。”

“哦?泽之兄知晓所卖何物?”

杜榆温和地笑:“瞧了便知。”

那一身青袄的小娘子手脚麻利地掀开榆木大锅盖,灯火下,热气扑面而来,围观众人不由咽了咽口水,好香!

黄樱笑道,“豆腐肉糜水煎包好啦!一个三文钱咧——”

这一群好些是老客,“今儿可能尝呢?”

黄樱笑着捡老客已经买了的,拿油纸包好递过去,“您的水煎包!”

“都能尝的!郎君尝尝?好吃再买。”她声音脆生生的,立马包了一个试吃的递过去。

又麻利地捡了几个馒头,递给另一个人,“您的馒头咧!”

她接过钱放进腰间斜挎布包里。

崔琪闻着有些饿了,早上小娘训导他半日,没工夫吃早膳便赶来了。

“给我也捡一个来尝!”他在街上闻见了香味儿,拉着他哥直往此处来。

“好嘞!”黄樱包了好些小的,专门用来试吃,她麻利地递过去,笑着道,“郎君,给!”

韩悠走到人群后面一瞧,那铁铛里满满当当的煎包子,这包子形似月牙儿,褶子捏得精致可爱。

白莹莹包子,上头撒了黑芝麻,鲜绿绿的葱花儿。

不说滋味如何,瞧着便让人心喜。

只见那小娘子动作麻利地一铲,将包子全铲到一个瓷盆里,底部竟是金黄,带着薄薄一层酥壳儿,香味便从这里飘来。

“这是甚?小爷怎不曾见过?”他挑眉,阖上扇儿,拨开人群,往里走。众人怒而扭头,瞧见是他,不由咽下骂人的话。

竟是这个韩二郎!

韩相公任枢密使,可跟宰相比肩,惹不起惹不起。

黄樱往锅里倒了一圈油,拿一把猪毛刷刷匀了。

又从竹篾篮儿里拿出大饺子,手脚麻利地摆满。

只见她两只细细的胳膊攥着铁铛把手轻轻一摇,月牙儿包子便在锅里整整齐齐晃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围观众人发出惊叹的喝声。

油煎面皮的味儿一下子涌出来,真香!

宁姐儿坐在专属小凳上,火烤得她浑身暖暖的,火光照在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韩悠闻了闻,又见她从一旁陶瓮里舀出一勺白乎乎的汤水,沿着锅边浇下去,“滋啦啦”的声音和着热气冒出来。

黄樱提起锅盖,“砰”一声盖上。

崔琪咬了一口那月牙儿包子,没堤防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他脸皱成一团,“嘶溜”不停,“好烫!”

黄樱麻利地捡包子,笑着提醒,“水煎包小心烫呢!”

崔琼无奈地递上锦帕,“仲平。”

崔琪瞪大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惊奇,他随手擦了嘴,“这月牙儿包子我要五十个!”

喝。

围观之人都惊了。

韩悠立即道,“小爷也来一个尝尝!”

立马七嘴八舌都是要尝的。

黄樱挨个送了。

之前尝的,头一锅四十个已卖了大半。

黄樱揭开锅盖,油“滋啦啦”的声音冒出来,众人深吸一口气,好香!

她撒上黑芝麻和葱花儿,笑着对崔琪道,“这一锅正好五十个,我给您包!”

她一手垫着块青布巾防烫,一手麻利地拿筷子捡包子。

这里学生好些都是讲究人,瞧见她干净利索,旁边烧火的小丫头和小郎也自有一股招人喜欢的劲儿,便有了好感。

一个油纸包五个,正好包了十包。

前头包好的,崔琪已拿了一个,吃得陶醉。

韩悠本瞧不起猪肉馅儿,一尝,乖乖!这包子皮儿软得赛棉儿,馅儿香得赛羊肉,底部金黄焦脆,一口下去,夹着芝麻的香,绝了!

“下一锅我都买了!”他摇了摇扇儿。

“好嘞!”黄樱笑得眼睛弯下来。

这个郎君寒风天儿摇着一把扇儿,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呐。

“他们方才吃的甚?”韩悠指着桌上空碗。

“是汤馉饳儿。”黄樱笑道,“十五文一碗。我家秘制馅料儿,天儿冷最适宜不过了,热腾腾吃下去,浑身都暖和呢!保管郎君吃了还想吃!”

喝,众人笑,“好大口气!”

“您吃了便知呢。”黄樱说着,揭开另一个泥风炉子上的小锅盖,水已煮得滚沸,热气扑面而来,“我这汤馉饳用上好猪腿肉剁的馅儿,汤底用的紫氂和干虾子,最是鲜美不过。”

“宁姐儿,添柴。”

“哎!”小丫头忙送了两根木柴,熟练地拿烧火棍掏了掏底,火便轰隆隆烧起来了。

黄樱麻利地掀开竹篾篮儿,舀了一把馄饨扔进去,爪篱搅拌一圈儿,任其沸腾。

众人瞧去,只见那白白胖胖的馉饳儿在水里翻滚,说不出的喜人。

黄樱立即摆出两个瓷碗来,手拿小勺快速在那些调料罐里舀过,速度快得都有残影了,压根瞧不清她放了甚麽。

待锅中馉饳儿都飘起来,她拿了爪篱捞了那白胖胖馄饨,盛在碗中,浇上面汤,再拿勺儿在一个瓷坛里舀一勺红油汁儿进去,撒上葱花,放在两个小孩儿面前。

有红有绿,瞧着甚喜人。

两个小娃娃方才一碗都不够,乖乖拿起勺儿,先将那红油搅一搅,众人只觉得一股又辣又香的味儿飘来。

宁丫头吹了吹,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她吸溜着舌头,脸冻得红通通的,“二姐儿,真好吃!”

允哥儿忙点头,“嗯!”

他们吃得满头大汗,连汤底子都喝得干干净净。

别说,给人看饿了。

甭管好不好吃,起码热烫。

有人已忍不住了,“给我来一碗!”

“我也来一碗!”——

作者有话说:①宋 庄绰《鸡肋编》

②宋 梅尧臣《答刘原甫寄糟姜》

我来啦[彩虹屁]

第23章 谢晦来买糕

023

韩悠家里的细料馉饳儿, 用鸡汤煨熟的鹌子肉,佐以干贝、蟹肉、虾子、沙鱼,凑齐飞禽走兽水里的五样儿, 图个吉庆,极细致讲究。

这市井粗食, 拿猪肉做的,他不放在眼里。

但闻着那股辣油味儿,肚子咕噜噜叫唤。昨晚吃得油滋滋,不知怎么这会子竟有胃口了。

“真那般香?”他狐疑。

秦晔家里比不得枢密使府上, 吃食上没甚讲究。

他已是饿了, 忙抢占了最后两张凳儿,坐下喊, “给我来两碗!”

韩悠便摇着扇坐下了。

黄樱笑眯眯应好,麻利地下了锅。

这次一字排开摆了四个碗, 众人便看清她的动作, 从每个罐子里舀了调味放进碗里。

还有紫氂和干虾子。

待馉饳煮好了, 个个白白胖胖, 圆嘟嘟, 她给每个碗里盛了十个, 浇上面汤, 再舀一勺红油汁儿, 撒翠绿葱花儿, “您的馉饳儿!”

秦晔吸了吸鼻子,“好香!”

他闻见那汤里一股辣味儿, 还带着鲜。

迫不及待舀起一个,吸了一口汤,舌尖烫麻了。

他却等不及, “这汤怎这般好吃?!”

紫氂和虾子的鲜在嘴里溢满了,还有一股辣,令人浑身舒畅。

忙去吃馉饳儿,一口下去,面皮又薄又韧,那肉竟有些弹嫩脆!非笋之脆,而是与寻常肉糜不同之“脆”!

这便够令人惊奇了,更惊奇的,馉饳沾了那红油,又辣,又带着浓郁香味儿,别说豕肉的腥丝毫不见,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韩悠狐疑地舀了一个尝。

“咦?”

他仔细品味,没想到这小小市井吃食,这般讲究,丝毫不比府上厨娘做的差。

光肉馅儿,就有不少门道,跟方才那月牙儿包子的馅儿又不同,只是细、嫩、滑、弹,另还加了一样脆爽之物,口感层次十分丰富。

汤更别提,那红油汁儿绝了!

“你这红汁儿怎回事,怎那般香?”他惊奇。

黄樱一边捡包子,一边笑,“那是我的独家秘方,用食茱萸做的,专给喜欢吃辣的。”

其实是她参考家中辣椒油的做法,将一些香料和葱、姜、花椒、食茱萸在油里煸出香味儿,用红曲调色,这样便有丰富的风味儿,可为食物增色不少。

“这肉馅儿里头怎有脆爽之物?好生稀奇,竟吃不出是甚麽!”

黄樱笑,“是马蹄。”

北宋马蹄如今正上市,价并不贵,一斤十几文钱,是常见之物。

众人惊奇。

“竟还能这样!”

“再想不到馉饳馅儿还能放马蹄。”

一碗馉饳儿,四个人没用一刻钟,吃得干干净净。

“再来一碗!”

“哎我们还没吃呐!小娘子你家这桌凳也太少了些!”

黄樱忙笑,“第一日开张,望大家包涵,日后会加桌儿的。”

太学生都赶着时间呢,也有那不讲究的,“给我来一碗,我就这边站着吃!”

这样一说,众人都要来。

黄樱忙又笑,“对不住大家,今日包的已是卖完了,大家午时再来呢。”

有人跺脚了,“站了半日,早知便早早买了吃!悔之晚矣!”

“唉!可惜!”

“小娘子,蜜豆、蜜枣馒头各五个,月牙儿包子五个。”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黄樱抬头,还是个熟人。

青年依旧是发白的圆领襕衫,草鞋,一张清俊的脸冻得发青,笑得温和。

黄樱麻利地捡好给他,笑道,“您拿好嘞!”

韩悠只吃一碗,实在没吃够,奈何这小娘子做得也忒少了些!

正郁闷,一瞧,“泽之兄,这馒头滋味如何?”

杜榆笑,“子勖兄试试便知。”

他给了钱,拿了馒头转身,朝崔蕴玉笑着点头,“蕴玉兄。”

崔蕴玉笑得温和,“杜兄。”

韩悠最讨厌崔蕴玉这般伪君子模样,翻了个白眼,“那甚麽蜜枣蜜豆馒头,小爷也各十个!”

黄樱笑道,“郎君买恁多,我家还有鸡子糕呢,您也尝尝?”

她递过去试吃。

韩悠挑眉,挑剔地瞧了瞧,闻了闻,咬了一口,喝!

他眼睛亮了。

“鸡子糕要二十个!”

崔琼转身走了,秦晔急得冲他挤眉弄眼。

韩悠一拍扇子,“忘了!”

竟是忘了给崔蕴玉这伪君子添堵。

罢了,崔蕴玉哪有吃食重要。他嘴角浮起笑意,已预备瞧王珙笑话,看他悔不悔。

那曹婆婆肉饼虽也好吃,怎抵得上这小娘子的手艺。

黄樱忙得没停过。

身后一堆人急了,七嘴八舌都要买月牙儿包子。

这东西味道极好,样子也精致,又只三文钱,竟最受欢迎。

黄樱煎好一锅,看了看篮里剩下的饺子,“只剩最后一锅。”

眼看卯时将至,一群人咬牙跺脚,悔恨迟疑,到底怕学正扣分,买了其他馒头和鸡子糕跑了。

两百个馒头,只剩二三十个,鸡子糕价贵,还有十五。

她松口气,终于慢下来,煎上最后一锅水煎包。

前头有些吵,她踮脚瞧去,那卖胡饼的小贩正不耐地挥手驱赶一个老妇人。

“买豆腐么?”

“去去去!一边儿去,大早上晦气,别影响我生意!”

“买豆腐么?”

“不要不要!”

那老妇人大约是城外来的,挑着担儿,恁冷天儿,脚上连袜儿也没有,冻得青紫,还划破了口子,在流血呢。

她一路走到黄樱摊前,满头白发,佝偻着身躯,哆哆嗦嗦,“买豆腐么?”

黄樱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手,走上前,老妇人忙哆嗦着笑,声音都快听不清了,人晃了晃才站住,瞧着都不甚清醒。

“小娘子买块豆腐儿,才磨的,便宜呢。”

黄樱瞧了眼,有卤水豆腐,豆味很浓。还有豆干,是百姓们为了储存时间久些,将豆腐挤干水分压制,晾晒的。

“豆干怎卖?”

老妇人恍惚才看清,面前当真有人。

她忙笑,局促地拉着衣角,“小娘子看着给呢!”

黄樱瞧了她一眼,妇人低着头,脸上像被人打过,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儿,怯怯懦懦,缩着脖儿。

“平常价格豆腐四文钱,豆干八文钱一块儿,娘子,你这篮儿里的豆腐和豆干我都要了。”

“啊?”老妇人呆呆的,以为在做梦,“都,都要了?”

她眼眶红了。昨儿连夜做好豆腐,便挑着担儿来,等五更城门一开,身上最后三文钱都交给了入城收税的,她走街串巷,天都亮了,一块儿豆腐也卖不出去。

风又大又冷,她又累又乏,眼前眩晕,担心着家里的小孙女,说好卖了豆腐给她买炊饼吃。

她不能倒下,她还得回去,英姐儿可怎么办呢。

黄樱从挎包里捡了九十六个铜子儿,将八块卤水豆腐,八块豆干,捡进自己篮子。

“您拿好嘞!”她将钱放进妇人手心。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握着钱,一个劲儿,“这太多了些,自家做的豆腐,哪里值恁多!”

“东京城里豆腐便是这个价呢。”黄樱笑道,“找谁买都一样,您是不是没吃饭,别晕在街上,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她将各色馒头并月牙儿包子捡了两个,用油纸包了,趁人不注意塞她篮子里。

她也不想刚来摆摊儿就招人注意。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多着,别人都不要,就她买,显得不合群。

不合群,会带来麻烦。

老太太精神恍惚,瞧着都有些不对劲。

“有人等着,对,英姐儿等着呢。”老太太念念叨叨,“小娘子心善,好人有好报的。”

“快家去罢。”

黄樱摇摇头,刚转身,便听见一道好听的声音,“这是何物?”

她抬头,又是个熟人,不由笑道,“这是煎月牙儿包子,豆腐肉糜馅儿,郎君尝尝?”

谢晦视线从老妇人篮儿上收回,扫过她冻红的手,“不必了,各色都捡十个来。”

黄樱递给他一个,笑盈盈的,“这个不要钱,送小郎君的!小心烫,肉馅儿打得筋道,会爆汁儿呢!”

谢晦没有当街吃的习惯。他拿在手里,“多谢,这个我也付钱。”

黄樱瞧了他一眼,麻溜儿替他将馒头捡了,放进书笼,“郎君拿好咧!”

大早上见到这样赏心悦目的小郎君,当真对眼睛好呐。

谢晦将钱给她。

“好吃再来买!”黄樱笑道。

寒风呜呜地吹,街上行人皆缩着头,脸都冻麻了。

小娘子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株雪地里的小竹子。

谢晦抿唇,“嗯。”

暂时没人了。

黄樱搓了搓手,蹲到炉膛前,伸过去烤了烤。脚也冻冰了,她忙站得离炉儿近些,好沾些热气。

她捡了几个水煎包,给宁姐儿和允哥儿。

爹帮了一会子忙,便要带娘去马行街医腿了。她给爹娘留了馒头带上,也不知今儿能不能顺利。

忙到现在,她还是出门子的时候吃了个馒头。

宁丫头闻着锅里的味儿,口水都流在短袄上。

黄樱忍着烫,一口咬下去,酥脆的金黄壳儿,“咔嚓”一声,肉馅儿爆出汁儿来,弹嫩筋道,满口肉香还有豆腐香。

“好好吃。”宁丫头眯起眼睛,圆滚滚地,像个猫儿,缩在炉前。

黄樱笑笑,包子皮发酵得软乎乎的,在寒风里吃这样一口热乎的,别提了。

云哥儿鼻子冻得红彤彤的,语无伦次,“好好次。”

黄樱用手暖了暖他冰凉的耳朵,将他摁在炉子前面,“坐这儿,离炉儿近些,脚冻不冻?”

允哥儿跺跺脚,吸了吸鼻子,“不冻。”

允哥儿的鞋缝补了好些,麻絮没有棉耐寒,又是旧的,御寒极差。新袄又没好,七八层单衣裹着,唉。

她摸摸两个小娃的头,“今儿回去给你们发工钱。”

“当真?”小丫头狼吞虎咽,眼睛都亮了。

“二姐儿何时骗你了?”

两个人笑得如出一辙。

虽是龙凤胎,这两个娃长得并不像。

宁丫头随爹,皮肤有些黑,性格却像了娘,活泼。

允哥儿长相随娘,白白嫩嫩,性子谁也不像,比较怯懦,是宁丫头的跟屁虫。

黄樱失笑。

一旁的王娘子也笑,“二哥儿和三姐儿倒是能帮你的忙。”

王娘子也是他们那条巷里的邻居。王铛头在一家脚店当大厨,有一手做瓠羹的好手艺,每月工钱便十贯钱,他们家就一个小姑子,去岁出嫁了。

老人还开了一间刷牙铺,黄樱买的马鬃毛刷牙子,便是他们家铺里的。

王娘子父母又只得这一个女儿,两个老人也是手艺人,没少帮衬。

日子过得比他们家宽松多了。

她家中有两个小娘子,一个哥儿。王娘子做的辣菜也是一绝,附近都找她买,王铛头做羹的脚店也从她这儿进货。

她偏爱跟那些读书人打交道,一心想让家中小哥儿读书,故而才在太学摆摊。

黄樱送了些水煎包过去。爹说帮忙看摊儿的便是她。

这会子太学生都上晨课了,大家生意都淡下来。

王娘子咋舌,“二姐儿,你这包子,滋味儿怕比正店还强!生意也太好些。”

她很是羡慕。

黄樱笑着道,“头一次来,赶上个好时辰,早上多亏娘子帮忙。”

她又捡了两个馒头,“娘子尝尝呢!都是自个儿琢磨的,赚不了几个钱,贴补爹娘也好。”

“好孩子。”王娘子想到他们家,也叹息。

这黄家祖父去世早,那黄老太太给人浆洗衣裳,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哥儿,穷得叮当响。

大郎便是这黄木匠,三郎是黄屠户,娶了屠户家的女儿,嫁妆也多,又能杀猪、又能在肉铺做活,日子倒也过得去。

黄大郎娶的苏玉娘,是个教坊放出来的,家中只有个舅舅,早年将她卖了,嫁妆一分也没有。

那黄二郎倒出息,在西京给河南府通判府上大娘子当账房,娶的也是大娘子的丫鬟,年前还将黄老太太接过去享福呢。

正说着,又来客了。

还是老客。

“哼,害得小爷好找!”

黄樱哭笑不得。

来的竟是昨儿那小衙内。

宁姐儿不由握着小手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王琰小手一挥,脚下险些绊倒,旁边书童手忙脚乱扶住,“六郎当心!”

王琰瞥了眼铁铛里,气呼呼道,“这甚麽东西,瞧着便难吃。”

眼睛直勾勾盯着。

黄樱捡了个给他,笑盈盈的,“小郎君尝尝呢?不好吃不要钱。”

王琰拿在手中,皱了皱鼻子,“当真?”

黄樱笑,“自然!”

“小爷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市井贱食,能有什么滋味——”他咬了一口,嘴巴张大,呆住了,瞥了她一眼,两口吃完,小脸一本正经。

“也不过如此。”

“这些、这些、这些……全都给小爷装了。”

黄樱喜滋滋的,“好嘞!”

这小娃胖墩墩,丑憨憨的,真可爱!

她跺了跺脚,心里高兴。

“好吃您再来呢!”黄樱笑着朝小郎君挥手,“若有国子学的小郎君问,烦请告诉他们,我家每日都在此处摆摊呢!”

王琰冷哼,“小爷尝鲜儿罢了,才不会吃市井贱食。”——

作者有话说:惯例入v掉落红包[猫头]

第24章 王娘子八卦

024

“四郎!等等奴!”元英跑得气喘吁吁。

元宝胖些, 追得命都去了半条,“四郎!元英——”

崔琢沉着脸,一声不吭, 越走越快。

寒风刮在脸上,冻得脸疼, 他感觉眼睛也疼。

爹上朝,瞧见他温书,考问了两句,他答不上, 便骂他成日家不知上进。

“大郎在你这般年龄, 已考入太学内舍,便不提大郎, 你连二郎也差得远,如此下去, 你能考上举人?能中进士?能入太学?都不能!你还能作甚?”

崔相公任大理寺卿, 不苟言笑, 崔琢从未见过他的笑脸, 除了在西院。

崔家大娘子听见, 忙上前劝导, “四郎还小, 他三更便起来温书, 很是用功, 老爷——”

“慈母多败儿。都是你对他溺爱过甚,才教他如此这般, 毫无进取之心。”

崔大娘子被他推开,眼眶红了,“是我溺爱!谁教他没爹疼!他是我生的, 我就这一个儿子!你是爱那吴小娘,疼大郎、二郎,我们母子便这般令你生厌?崔值!你有没有良心!”

崔相公脸色铁青,“四哥儿,你该去国子学了。”

崔琢脸色僵硬,站着不动。

“还不快去。”崔值皱眉。

崔琢咬了咬牙,转过了身。

门“吱呀”一声关上。

屋里传来娘歇斯底里的哭声,以及崔相公严厉的声音。

“秦元娘——”崔相公满是不耐,“这么多年你只长了岁数不长脑子?四郎是你儿子,你可曾考虑过他?说话口无遮拦。”

“我何时说错?你不爱吴小娘?夜夜宿在西院!我才是崔家大娘子!你置我于何地!你待那贱人生的儿子比我的琢哥儿好,你处处挑刺,打压琢哥儿,让他怎么想!”

“考校儿子学问便是处处挑刺?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再如此偏袒他,琢哥儿迟早毁在你手里!”

“砰!”

“四郎——”元英终于追上,忙将狸帽并灰鼠裘替他披上,念念叨叨,“都是西院里说四郎坏话!这才惹得相公大怒,下次咱们想个法子,收拾他们一顿!”

崔琢抿唇,“我娘怎麽样?”

元英低垂着头,“大娘子说相公看重郎君才这样严苛……相公对西院里那两个,便从没有这样的,对三郎亦没有。”

崔琢扯了扯唇,嫌灰鼠裘累赘,直接扔了。

元英很是心疼,这玩意儿价值千金呢,大娘子疼郎君,置办这些,相公没少生气。

他忙捡起来抱上。

崔宅在春明坊,离国子监不远。没有车轿,自个儿走路便要半个时辰。

到了水柜街,崔琢脚下顿住,不由张望了一番。

元英立即道,“那小娘子今儿怎没在?奴还想吃她家馒头呢!”

元宝终于赶上,喘得老牛一般,“郎君——呼——奴方才听人说,那小娘子在太学南街摆摊——”

崔琢脚下一转,不知怎么,很想吃一口甜滋滋的馒头。

“四郎,这裘衣披着罢,着凉可怎生是好,大娘子必要刮了奴的皮儿!”

崔琢抿唇,脚下顿住。

元英眼睛一亮,忙跟元宝两人替他将灰鼠裘披上。

远远地,已经听见那小娘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了。

“好大的铁铛!”元英瞪大眼睛,“好香,什麽味儿!”

他边喊边瞧小郎君,故意逗笑。

崔琢抿唇,将他的脸拍开,“不成体统。”

元英笑嘻嘻的,“奴要甚麽体统,能让郎君开心便是奴的事儿呢!”

黄樱瞧见熟客,未语先笑,“小郎君,今儿新做了豆腐肉末水煎包子,只剩最后一锅啦,尝尝,好吃再买!”

她将最后几个试吃给主仆三个。

“郎君,这个真好吃!”元英和元宝同时道。

摊子上东西所剩不多,崔琢全买了。

黄樱喜滋滋地收拾东西,准备家去。

王娘子凑过来,满眼八卦,“方才那小郎君,你可知是哪家的?”

黄樱笑着摇头。

“呐,那是三品大员,崔青天府上四郎!”

黄樱:“哇。”

“还有哪,早上崔家大郎、二郎都在这儿!他们家的事儿,哦哟,三天三夜说不完呐!”

黄樱被她勾起了好奇心,“甚麽事儿?”

“崔大郎、二郎,都不是崔大娘子所生,只有这四郎是大娘子亲生。当初大娘子成婚没几日,崔相公便要纳妾,纳的便是亲表妹!——也就是这崔大郎、二郎的生母。”

黄樱挑眉,“哦。”

渣男啊。

怪不得她方才瞧见那小郎君眼睛有些红,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也是雪雕玉琢的小郎君,穿着打扮瞧着家中很是疼爱呢。

“还有还有啊,这崔大郎可了不得,从小儿便有神童之名!如今在太学上舍,这次礼部试,怕不是要考个省元呢!”

“这般厉害?”

“当真!太学私考、公考,回回得第一!这太学生可都是各州府考上来的,他比所有太学生都厉害,能不当省元?说不定状元也当得!”

“那着实厉害!”

“可怜这崔四郎哟,处处被妾生的压一头。”

“娘子这消息也忒灵了些。”黄樱咋舌,果然街巷口的大娘掌握一手消息。

王娘子笑得得意,“我在太学门口摆了这些年,能是白混呐?”

王娘子帮她将笼屉搬上车,桌儿、泥炉儿还要用,王娘子的侄儿正在熟药惠民南局当药童,索性一起拜托他帮忙照看,中午再来。

这熟药惠民局乃官府药局,隶太府寺。

黄樱瞧了一眼,一位医官穿皂色圆领公服,戴幞头,正坐在椅上喝茶,面前放的,是李四分茶的招牌——软羊面,用的银盏,唤闲汉外送的,吃完再将碗箸杯盘送回便是。

堪称北宋外卖了。

王娘子的侄儿,穿青色短褐,戴巾帻,与其他几个十二三岁药童一起研磨药材,另有穿白色短褐的司药四五个,年龄大些,正在“合药”、“制剂”、“称售”。

熟药局卖的都是成药,根据《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制药,什么藿香正气丸呐、平胃散呐,阿胶膏、紫雪丹、菖蒲酒呐,都能买到。

最便宜的一剂醒酒丸,只要三文钱。

黄樱拉着车儿,宁丫头和允哥儿在后头推,三个人都压低肩膀,撅着腿使劲儿,寒风吹得人脸疼。

她拉一会子,便要停下,搓一搓手,哈一口气,哆嗦着继续拉。

冻死人了。

一路上又从三伯肉铺拿了留好的十斤五花肉、猪油膏,花了七百文。

又花一百文买了葱姜蒜类。

没多久,又遇上早上唱卖发芽豆儿的小孩。

冻得脸色青白,缩着头一个劲儿往手上哈气。

磁缸子还满着,小孩有些灰心丧气。

旁边小丫头篮儿里的梅花倒少了些,一个穿百褶裙儿,皂色袄,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正弯腰,在篮子里挑花儿。

东京人很爱花儿,卖花人很不少。

小丫头正是李小姑馆的碧儿。

“一文钱五枝也忒贵了些!昨儿一个小丫头一文钱能买十枝呐!你这花儿成色也不好,蔫头耷脑,养不了一日怕要败的。”

王狗儿笑道,“这是早上才折的呢!这花开得多好,颜色多衬呢,还带着雾气,小娘子再瞧瞧!”

碧儿将脸一甩,“本是瞧你们可怜才买,这种花平日里我连瞧都不会瞧,一文钱十枝我便拿。”

“小娘子——”

碧儿哼一声,扭头便走。

“好,一文钱十枝!”王狗儿一跺脚。

碧儿这才拉着脸,撇嘴,开始在篮里挑拣。

眼看着她粗手粗脚,将篮儿都翻过来了,好些新鲜花儿都给折腾得不好,他又心疼又着急,一个劲儿,“小娘子轻些,还要卖呢。”

碧儿撇嘴,“怕甚么,几枝寻常梅花罢了,甚麽好东西。”

她捡了二十枝,将剩下的一扔,两个方孔嘉宁钱递给小丫头,“呐,给你。”

小丫头看着弄坏的花儿,眼里泪花儿打转,梗咽,“多谢小娘子。”

“发牙豆儿怎么卖?”

王狗儿脸色涨得通红,闻言,忙道:“一文钱一份!”

他忙瞧去,惊讶,“黄小娘子。”

碧儿扭头,道,“啊呀,可算碰着你!今儿怎不见你卖馒头?害我等了半晌,左右都没听见唱卖声。”

“我要两份。”她提醒,“这磁缸子不送罢?”

王狗儿忙摇头,“这个不卖!”

黄樱笑,“你瞧,你给我发芽豆儿,幸好我有篮儿,要是没个器物,还不好拿呢。”

王狗儿笑道,“是我没想周到。”

“若是街巷里卖,家里就拿碗盛还能好些。”黄樱道,“你这豆儿发得不错呢。”

王狗儿眼睛亮了。

黄樱给了钱,笑着回碧儿的话,“日后都在太学南门,熟药惠民南局前头街边摆摊呢!今儿去得早,与小娘子错过了。”

“小娘子想吃,我中午卖猪肉夹饼呢。”

碧儿将她拉到一边,脸上满是骄傲,“我有个天大的好事儿跟你说。”

“甚麽事儿?”

“有个杭州来的刘大官人,家中做丝绸生意,吃了你的馒头,甚是满意,欲聘你为厨娘!还不是天大的好事儿?”

“一个月光是月例银子便要几十贯钱,赏钱更不必说,刘大官人万贯身家,岂能少了你的?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呢!”

黄樱哭笑不得,“多谢小娘子美意,只是我并不想当厨娘。”

碧儿是满心瞧得起她的手艺,才施舍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以为她要欢天喜地,竟被拒了。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竟不愿?”

黄樱笑道,“我不愿离开爹娘。”

碧儿跺了跺脚,“你这没见识的小妮,那可是富商家的厨娘,你爹娘能给多少嫁妆?日后能嫁什么人家?你真是——”

宁姐儿跑过来,抓着二姐儿的手,仰头瞪着她,“二姐儿哪都不去!”

允哥儿也跑来虎视眈眈盯着。

碧儿好心没好报,翻了个白眼,冷哼,“眼皮子浅的,爱去不去!”

一甩袖子,扭头走了。

王狗儿在一旁,听到万贯家财,已是满眼羡慕,再听见黄樱不去,瞪大了眼睛。

黄樱失笑,瞧了眼王狗儿和旁边的小丫头,五岁的模样儿,她问,“家中大人呢?”

王狗儿:“娘病了。”

黄樱握了握小丫头的手,好冰。

天儿要是再冷些,不知道还能不能熬得住。

“卖花的话,不如到春明坊,那里都是清贵人家,讲究文雅。这梅花瞧着甚好,花儿又繁,又大,还新鲜,一枝卖一文也是行的。”

王狗儿笑道,“我娘也说呢!”

他挠挠头,“没人买我才贱卖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王狗儿常在市井帮人跑腿,心里门儿清,黄小娘子帮他呢。

他谢过黄樱,带着步履蹒跚的妹妹,往春明坊去了。

“阿兄——”妹妹稚声稚气,拉了拉他衣摆。

王狗儿携着磁缸子,两只手冻得疼,他咬牙,“妞儿冷么?”

小丫头站住了,举起手来,“阿兄!”

她眼睛圆溜溜地,弯下来,满是惊喜。

“哪来的——”王狗儿一愣。

“小娘纸,窝的手手,放里面。”小丫头眼巴巴瞧着。

王狗儿捏着那一块糖,神色怔愣。

他蹲下,拿过来掰了小小一点儿边角,塞到小丫头嘴里。

“甜!”小丫头瞪大眼睛,反复咂摸,她忙踮脚,将王狗儿的手吃力地往上举,“阿兄,吃。”

“嗯嗯,阿兄也吃。”王狗儿装作放进嘴里。

“糖真好次!”小丫头在嘴里放一会儿就要拿出来,怕化了。

……

却说太学里头,王珙在斋舍里吃完一个油滋滋、热腾腾的羊肉饼,心满意足。

眼瞧着要点卯了,秦晔和韩悠还未回,不禁在心里暗暗下决心,别怪他不仗义,是他们自个儿非要去瞧热闹的。

若是他们二人跟他要肉饼,他可不给。自个儿都不见得能熬过十日呢。

糟姜和辣菜勉强分他们些罢,不然太惨了些。想起膳堂,他便面色发苦。

正想着,门“哐”一声被推开,二人满面红光,兴致勃勃,带进来一股寒风,还有股甜滋滋的枣味儿。

“你们买吃食了?”

秦晔脸色兴奋:“元脩,你今儿真真亏大了,那黄家小娘子的汤馉饳儿,香得人舌头都要掉了!真恨不能一日三顿家吃才好!那紫氂干虾子的汤底,也不知怎麽调的,别提多鲜!馅儿更是一绝,脆嫩爽滑,一丝豕肉的腥臊也无,可恨卖完了,不然我要吃他个三大碗!”

王珙狐疑,“你别是诓我呢?哪就能那般好了?馉饳儿有甚稀奇。”

秦晔:“哼,不信便罢了,我可还买了鸡子糕和其他吃食,不给你分了。”

王珙松了口气,这下好了,自个儿的肉饼保住了,他笑道,“我亦买了吃食,怎会要你的。你自个儿留着罢。”

韩悠笑眯眯地将书笼打开,拿出包好的鸡子糕、蜜枣蜜豆馒头、月牙儿包子,整整齐齐放进存吃食的竹筐子里。

他买了甚多,足有几十个油纸包。

放着放着他想起还没吃那馒头呢,不由拿出一个,咬下去,“咦?”

他点点头,“这小娘子忒厉害了些,馒头竟也这样好吃。怪道那杜泽之也要买了。”

杜榆可是出了名的穷。草鞋穿一年也舍不得买新的。

见状,秦晔也拿出一个来,闻了闻,一股乳味儿,真稀奇,“五文钱的馒头怎还有乳味儿?”

他咬了一口,喝,好生绵软!

待吃到馅儿,不由瞪大眼睛,“真真儿绝了!红豆竟能这样糯?那小娘子怎麽做的?东京城里我还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馒头!”

王珙探头瞧了一眼,心下怀疑,这俩人别是想骗他的肉饼罢。

这样的把戏也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还哄他说那石寡妇脚店买的髓饼好吃,换走他五日肉饼,害他饿了好几日肚子,走路都发飘。

韩悠将一个鸡子糕塞给他,“元脩,你定要尝尝,此等美味,独享未免没意思。”

“不换肉饼?”

秦晔挥手,目露嫌弃,“肉饼都吃恁久,油滋滋的,早腻歪了,哪里比得上这蜜豆馒头?送我也不要。”

王珙放了心,这甚麽鸡子糕闻着倒是香甜,捏着很软,他不怎么相信地咬了一口。

韩悠没忍住,连吃两个馒头,他心里也纳闷了,甚麽好东西没吃过,怎能连馒头也馋。

“走罢,该去点卯了。”

转头,却吓了一跳。

只见王珙脸色涨得通红,整个人快烧起来了一般。

他一把抓住韩悠,神色激动,“子勖,我用曹婆肉饼跟你换!”

第25章 傲娇王六郎

025

国子学不比太学, 太学生都是从县学到州学,州学到太学,三年一考, 逐级升选上来的。

又每月小考,每岁大考, 逐级升入外舍、内舍、上舍,可谓考核严苛。

稍有懈怠,便要被降舍甚至退学。

尤其外舍生,压力极大。嘉宁三年岁考, 三千外舍生只取一百, 余者皆退回原籍,升舍之难可见一斑。

而国子学招收的都是七品以上官宦子弟, 靠家中官职荫庇入学,课业轻松。

这帮小衙内平日里斗鸡走狗、旷课、捉弄博士也是常有的。

偏一个个都是祖宗, 有些脾性好的博士,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这一批甲舍国子学学生中, 最令博士头疼的, 莫过于同平章事——宰相家的王六郎。

“顽劣不堪!已是本旬第八次迟到!岂有此理!老夫要亲自问问王大人, 家中幼子尚如此, 如何统领百官, 教导天下学子!”

头发花白的荀博士将教尺拍得“啪啪”响, 气得眉毛胡子都飞起来了。

底下一群小孩儿挤眉弄眼, 笑嘻嘻地窃窃私语。

周琦幸灾乐祸,跟吴钰咬耳朵, “上回老荀头告到王相公跟前,王琰第二日来上学,眼睛都肿成核桃, 这次怕不是要被王相公打得屁股开花!”

“这回又是怎地!猫儿上房了?还是狗儿跑丢了?”荀博士“啪啪啪”只是个拍戒尺,“肃静!谁让你们说话的!周琦!你也想上来?!!”

周琦灰溜溜从吴钰的凳儿上下去,挪到自个凳上,乖巧仰头,一脸无辜。

王琰眼珠子一转,昂着头,稚声稚气道,“今儿遇见一卖馒头的,所卖甚美味,六郎念及博士,在寒风中苦等娘子做好,特为博士买来。”

他吃力地弯腰,小胖手从脚边书笼里寻摸半天,摸到一个,有些不舍,放开,再换一个。

换了好几个,半晌,在老头儿快要气得跳起来时,拿出个油纸包,不情不愿递过去,“学生特为夫子买的早膳。”

荀博士眼皮子一抖,满口骂人的话到了嘴边,怀疑耳背,“甚麽?”

“为博士买早膳迟的。”王琰将油纸往桌上一放,艰难地背起书笼走了。

周琦都惊了。

他忙扭头朝后,问韩修,“这小子吃错药啦?他不会给老荀头下毒罢?”

显然,荀博士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这骂人也讲究个一鼓作气。

再而衰,三而竭。

他这口气已被打断了,瞥了眼油纸包,冷哼,“下不为例!再有下次,老夫便到王宅去找你爹!”

讲课过半,王琰肚子饿得咕噜响。

荀博士提着教尺,摇头晃脑地念诗。他念一句,底下的小孩儿也摇着头念一句。

“荡胸生层云——”①

“荡胸生层云——”

下学的钟声响起,王琰立马从书笼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吃了起来。

老荀头瞧见,气得吹胡子瞪眼,“今儿背的诗,王琰罚抄一百遍,明儿拿给我检查!下课!”

梁毓先前拿了王琰的糖,回家给娘、阿姊和妹妹,几个人都很开心。

他见王琰低着头一声不吭,以为被博士骂伤心了。

他平日是不跟王琰走近的。

爹总说文人风骨,他若敢趋炎附势,爹打断他的腿。

他有些心虚,瞧了眼其他人,都在玩闹,便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前排,经过王琰,轻声道,“六,六郎。”

王琰连吃两个鸡子糕,没成想这般好吃!

他立马拿出月牙儿包子,正大快朵颐,闻声,不由抬头,语气不耐,“甚麽事?”

“额。”

梁毓视线落在他吃了一圈油、胖乎乎的脸,怎么看都不是伤心模样。

王琰摸出一个油纸包,往他身上一拍,“算你有几分见识,这个鸡子糕勉强还算入口,诺。”

梁毓愣住了,忙将油纸包抓住,怕掉地上。

他哭笑不得,王六郎当是记错人了。他可没钱买鸡子糕,这一包都够买斤豕肉了。

王琰已顾不得他,又拿了个馒头咬一口,眼睛一亮。

梁毓只得一脸茫然地捧着油纸包回去。

他深深嗅了一口鸡子糕的味儿,放进了自个儿书笼里。

吴钰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香味儿,不由循着味儿扭头,瞧见王琰吃得眯起了小眼睛。

他刚站起身,周琦已经凑过去,惊呼,“你怎么买到了鸡子糕?小爷今儿分明没见!”

众人听闻,都凑过去,七嘴八舌起来。

王琰吃撑了。

他不小心打了个嗝儿,立马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哼,小爷才不是特意去买,只是恰巧碰见,便尝一尝。滋味谈不上,聊以慰藉罢了。”

他抻了抻衣摆,不着痕迹地将残渣抖下去,小脑袋昂着,很是骄傲。

吴钰眼巴巴盯着那个没吃过的月牙儿包子,“这是甚麽?”

“水煎月牙儿包子。”王琰更得意了,“若不是老荀头耽搁时间,趁热吃滋味还好些,如今么,冷了,没甚滋味。”

他咽了咽口水。

“六郎给我尝一个?我闻着很香呢!”

王琰瞥见众人跃跃欲试的脸,挺起小胸脯,小胖手一挥,“想吃自个儿拿。”

众人一拥而上。

吴钰咬一口,即使不烫,也很松软,底部油滋滋的,竟还有一层薄薄的酥壳,金黄焦香,咬下去面香与油香交织,肉馅儿里的汁水溢出,有很复杂的香料风味。

“真好吃!”

“那小娘子今儿新做的。”王琰渐渐坐不住了。

眼看最后一包鸡子糕要被摸走,他脸色一黑,试图用脸色吓退。

“多谢六郎啦!六郎当真慷慨!”秦五郎笑嘻嘻地拿走了。

王琰抿了抿唇,小胸脯起伏了一下。

可恶,秦五郎!他记住了。

梁毓这回没好意思去拿。

他瞧见秦五郎拿了两次,不由为自个昨儿的行为羞愧。

……

天寒地冻,云压得低低的,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黄樱脚都冻僵了。

她拉着车,口中呼出一阵白气。

冬日太难熬了。

早上两百馒头卖了1000文钱,五十鸡子糕卖了1000文,两百水煎包600文,一百个馄饨,两个小孩儿吃了四碗,卖了六碗,九十文钱,收入整整两贯六百九十文钱。

水煎包抛去成本三百文,利润也有三百文,很不错。

馄饨用了一斤猪肉,一斤面粉,几个马蹄,成本75文,再加上炭钱、甜水钱、调料钱,算一百文,一碗利润在五文钱,还可以。

要知道,东京城里一个普通百姓,一日收入一百文都算能吃上饭的。好比现代月入三千,饿不死,但穷。

以后若是开店,生意做大了,空间里的那些东西且得仔细思量用什么代替才好,若是一直依赖可不成。

哪怕少赚些,也不能让人察觉不对劲。

她决定不做馒头了,空间里蜜枣也快用完了。那奶油做馒头忒浪费。

腰上布袋里沉甸甸的,她抿唇笑了一下。

如今宅子里只他们家与三婶一家。戚娘子走后屋子还未有人住,二伯一家去了西京过年,还未回。

三伯和三婶都去肉铺忙活,三伯家三个哥哥也都在外做活,大哥儿在私塾读书,二哥儿混迹酒楼瓦肆,热衷给纨绔子弟跑腿,三哥儿有辆牛车,平日里在车行混,接些零散活计。

这个时辰都不在家中。

宁丫头从自个儿脖子上取下钥匙,“宁姐儿来开!”

黄樱失笑,“你来。”

她将车停在门口,买的肉抗进灶房,生了屋里的泥炉儿,将鞋脱了靠在炉边烘着。

脚痒得厉害,抓心挠肝的,她都想拿把刀划拉两下。

“你们两个过来。”

黄樱拉着小孩儿也将鞋脱了,允哥儿还不愿意,黄樱给压到凳上坐好,“手伸出来我瞧瞧!”

“哎哟。”两个小孩的手,有几个指头肿得胡萝卜似的。

“什么时候肿的?痒不痒?”

她忙捂了捂,贴到泥炉上,“起冻疮了,怎麽也不吭一声,二姐儿都不知道。”

“二姐儿,不痒的。”允哥儿仰头笑。

“脚抬起来!”

黄樱抓着宁丫头的脚,小丫头还咯咯笑。

脚也起冻疮了,肿了半边。

两个娃,四只脚,没有个全乎好的。

“还笑得出来呢?”黄樱揪了揪他们的脸。

她将大方桌上的黑陶壶提下来,灌满水,一使劲儿提起,坐在泥炉上。

宁姐儿坐不住,脚就要往鞋里伸。

“乖乖坐着烤火。”黄樱将她摁住,笑,“娘说的不错,你就是个土行孙,一下地就不见。”

她拿了把梳子,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拆了,重新绑了双丫髻。

“我的绢花!”小丫头忙宝贝地递上那朵黄色栀子绢花。

黄樱给她插上,“真好看。”

宁丫头脸盘随了娘,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就是皮肤黑些。

真应该起个小名儿叫圆圆。

“二姐儿我想吃糖!”小丫头眼巴巴道。

“允哥儿也想吃!”她立即补充。

黄樱已经瞧见允哥儿在挠手了。

她摸了摸陶壶,端来洗脸的粗陶盆,将温水倒进去,“来,乖乖洗了手,给你们糖吃。”

她抓住允哥儿的手,放进温水里,“泡一会儿便不痒,别挠,挠破了多疼呢!”

“嗯,允哥儿听话。”

“宁姐儿更听话!听话就有糖吃!”

黄樱失笑,这鬼灵精,她给卖花的小丫头塞糖的时候,被她瞧见了。

她将两块糖塞进两人嘴里。

宁丫头满眼稀奇,砸吧嘴巴,“甚麽糖,怎这般香甜呢!”

手就要伸进嘴里——

黄樱立马摁住,“乖乖泡着,不听话下次没有糖吃。”

允哥儿忙将手缩回去。

黄樱笑了一声,“泡到水不热了喊我。我去炖肉。”

她去灶房,开始准备中午要卖的猪肉夹饼。

爹砌的灶台有两个灶膛,一边炖肉,另一边烙饼。

她已经很熟练了,尤其有了大铁铛,一锅能烙十几个,速度便很快。

不一会儿,宁丫头扯着嗓子喊她。

陶壶里水开了。

她倒了热水,又让小孩儿泡脚。

这冻伤不好处理,除非天气转暖,不然很折磨人,每年还要复发,长而久之,骨头都会变形。

她一个大人都忍不了,那股痒,能让人辗转反侧,小孩儿多难受呢。

还是要努力赚钱才行呐。

起码要买得起棉,穿得起新衣,烧得起炭,窗户纸也该换结实透亮些的。

还有很多东西没做呢。

想着这些,她翻着饼,瞧见篮子里头的葱,想吃葱花饼了。

发面团揪成剂子,每个都擀得大大的,摊在案板上,用猪毛刷刷上一层油,撒上葱花、细盐,卷起来,用菜刀竖着切开,再盘起,擀开,这样就会有“千层”了。

然后下锅煎。

油滋啦啦冒泡,酵母烫死前最后挣扎了一下,面饼发大了一点儿。也让面饼里面更松软。

满屋子都是葱油的香味儿。

黄樱拿着一双竹筷,动作麻利地翻面,油将饼皮煎得焦香酥脆,敲上去有“邦邦邦”的声音。

“这是甚麽?”宁姐儿抿着小嘴,直勾勾盯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好香哦。”允哥儿道。

“葱花饼。”黄樱笑,娘在的话,定要说她费油。

她用的是谢府给的茶油,不但有葱花的香味儿,还带着茶清香。

跟她空间里的油茶籽油差不离。

她捡出来两个饼,放到盆里。

“这也要卖钱的?”小丫头咽了咽口水,歪头问。

“你们帮二姐儿尝一尝?若能好吃便卖。”

两个小孩儿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好呀!”

“小心烫。”

她拿两个小磁碟儿,放到边上,让小孩儿捧着碟吃。

她自个也拿起一个,外皮金黄酥脆,点缀葱花,香味儿一阵阵拂过鼻端。

她咬一口,又烫又酥。

“咔嚓——”,外面的酥层掉下渣来,葱花香气溢满口腔,里面又很柔软,还有一点咸味,一点儿也不油腻。

“烫!”宁丫头缩了缩舌头,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黄樱坐在掉了漆的花腿高椅上,将鞋蹬掉,脚贴着炉儿,一只手拿着葱花饼啃,一只手夹起瓷碗里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片儿,放到铁锅子里煎。

太阳升上来了,透过竹纸,晒进昏暗的屋子。

两个小娃小手倒腾着葱花饼,烫得直吸溜,小脑袋整齐划一都凑到盘儿前,盛着掉下来的渣,小松鼠一样,小口小口啃着,很快啃出个月牙儿豁口。

寒风呼呼地吹,糊窗的竹纸比不得油纸结实,破了缝,有风溜进来。

黄樱扭头找了一会儿,才瞧见西边的窗破了。

她把筷子塞给宁姐儿,“瞧着快焦了便翻个面儿煎。”

小丫头一只手捧着饼,啃得满嘴油,一手接了任务,顾不上说话,圆圆的眼睛瞧着她,忙点头,“嗯嗯嗯嗯!”

黄樱失笑,两只手在腰间青花布巾上擦了擦,趿拉了鞋,走到窗前,打量着破口。

这还是爹年前才糊的呢。

家中要省钱,便没有用油纸,买的更便宜的竹纸。糊了三层,家里两间屋全糊完,也才不到五十文钱。

她拿了个铁勺儿,舀半勺面,倒点水,放到炉火上,水开始沸了,拿一根筷子搅,面糊成了透明的,越来越稠,直到变成糨糊。

她抹了些在窗棂,拿了张油纸粘上去,再压紧些。

先应急。

这种贱价竹纸色浑,透光性不好,冬日屋里是很暗的。

稍过得去的人家也会买些桐油纸或苏子油纸,透光性更好些。

至于富贵人家,可用的纸便更多了。

临安皮纸、四川麻纸、温州蠲糨纸,浸了桐油、苏子油,防风又防雨雪。

权贵之家,还有云母镶棂窗的呢。

黄樱将剩下的浆糊刮下来,包在一张油纸中,拿细麻绳缠好,防止风干。

锅里五花肉煎出油脂,滋滋作响,炉膛里火轰隆隆烧得很旺。

满屋子葱油饼的香味儿。

黄樱夹了一片肉,蘸了碗里的干料,笑眯眯问,“谁的嘴先吃?”

两张小嘴同时张大——

黄樱笑,塞进了宁姐儿嘴里。

允哥儿眨了眨眼睛,乖乖张着嘴等。

黄樱夹起来另一块,往他嘴边喂去,小孩儿两只小腿晃了一晃。

“这块给二姐儿好不好?”黄樱一顿。

“好呀!”允哥儿立即闭上嘴巴,眼巴巴等着。

黄樱“扑哧”笑了一声,放进他嘴里,“二姐儿跟你玩呢。好吃么?”

“好次。”腮帮子鼓鼓的。

她自己吃了一口,忍不住眯起眼睛。

五花肉煎得焦焦的,裹了孜然、芝麻、糖、花椒、盐的蘸料,太好吃了。

三个人吃得一脸幸福。

“二姐儿,真好次。”允哥儿两只脚晃来晃去。

院门传来响声,宁丫头竖起耳朵,“爹娘回来啦!”

黄樱一喜,却先听见黄娘子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带着哭嚎,“个杀千刀的!”

她吃了一惊,忙丢下筷子跑出去瞧——

作者有话说:①杜甫《望岳》

第26章 国子荀博士

026

黄父推着辆浪子车, 大冷天儿,脸上出了汗。

黄娘子叉腰坐在车上,手指着爹, 吊起眉梢,瞧着脸上越发刻薄, “你要是嫌我早些说,我苏玉娘不是那等子死皮赖脸的人!大不了和离!”

喝。

以黄樱对娘的了解,这会子还在骂,多半是骂了一路。

街巷里邻居都从墙上、门边探头, 瞧热闹。

隔壁甘来捧着一个馒头, 光明正大站着瞧。

她忙跑过去,“爹, 娘,怎麽了?”

爹一贯地憨笑着, 只没有脾气, 黄娘子双拳锤他, 他只是受着, 将娘从车上背到屋里放下。

黄娘子骂个不停, “我跟你没完!老娘怎么找了你这么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闷屁来!”

“你看着娘, 爹去还车。”黄父道。

爹走的时候没车, 是背着娘去的。

赁车要十几文钱, 娘心疼。

那车上挂着车行的黑漆杉木牌儿, 牌上朱笔写了个“王”,显然是王家车行赁的。

黄樱忙用油纸包了两个葱花饼, 中间夹了烤五花肉片儿,塞给爹,“路上吃。”

最近的车行, 也在龙津桥,要走几刻钟呢。

爹塞进怀里,还烫乎着,他笑笑,“好。”

黄樱听见外头有人问爹,车还到哪里,能不能搭上顺车,运些东西去州桥。

爹应了,一时间七嘴八舌的。

巷里很多州桥摆摊的人家,这一趟东西不少。

黄娘子没好气,“你听听!”

“腿怎样了?娘。”

说起这个,苏玉娘就胸口起伏,气得不轻。

她往下一躺,脸色铁青。

黄樱吓了一跳。她娘从来有仇报仇,有气当场出,这般摸样当真是气坏了。

她忙将娘扶起来,替她顺气,“怎么呢?大夫如何说的,只是摔断了腿,便是诊费贵些,咱也出得起,何至于气成这般呢?娘,到底怎麽了,急死个人!”

苏玉娘没好气道,“老娘这辈子没花过恁多钱,国太丞那老儿说甚骨头长歪,打断重接,收老娘三贯钱!怎不去抢!大夫也太好当些!”

“三贯!”宁姐儿歪头。

黄樱瞧了眼娘的腿,用木板固定着,裹了紧紧的绑带,她忙问,“那岂不是疼得紧?”

“疼甚!我心口疼!”

“那老儿可说了多少时日能好呢?”

苏玉娘胸口起伏,“三月!庸医!且还得找他拿药!真真好算盘!”

说到这儿她便来气,“老娘说不治了,退钱,你爹这怂货!要不是老娘腿脚不便,今儿非挠那老儿一脸!”

黄樱哭笑不得,“三月就三月,这腿可要用一辈子的,三月有甚忍不了?娘也说呢,那太丞给官家瞧病的,三贯钱便三贯,腿好了才是正经。”

她也放了心。

娘是心疼钱呢。

人没事便好。

她翻看爹放下的药包,“恁些药呢,想来也不便宜,娘你快消消气,说不准那太丞瞧你不好惹,已便宜了。”

两个小娃方才吓得不敢吭声,宁姐儿这会子捧着葱花饼,“娘,二姐儿烙的葱花油饼,甚好吃。”

苏玉娘眉头吊起来,吃了一惊,“哪来的油?”

她一闻,天塌了,“谢府上送的茶油?”

黄樱有些心虚,将铁锅子里的五花肉夹出来,“娘,你吃点儿。那茶油我只浅浅拿猪毛刷刷了些,还满着呢。你快尝尝!灶房还炖着肉,我瞧瞧去,你好生歇着!”

说罢麻利地溜了。

“回来!好你个小妮儿!”

黄樱抹了把汗,哎呦,她娘这个泼辣劲儿,她也招架不住。估摸着且有得念叨呢。

不过,娘的腿能好了,这是喜事儿。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冬日里的太阳冷清清地,笼着薄薄的雾一般,晒在她糊好的窗纸上。风还在吹,灶房那打了补丁的麻布帘儿“哗哗”地上下翻飞。

她倚在灶台上,啃着手里半块儿葱花饼,不时弯腰往灶膛里塞根柴,拿烧火棍捅一捅,“噼啪”一声,火“轰隆隆”地烧起来了。

她的脚又痒了,不由在泥地上跺一跺,将黑漆小凳儿勾过来坐下,脚伸到灶门边烤着。

铁锅子里“咕嘟咕嘟”煮着肉,白气儿一圈圈往外扑。

屋子里都是肉香味儿。

她哼着小调儿,视线不时扫过爹砌的窑炉,眼睛亮晶晶的。

国子监。

荀博士下了课,带着王琰给的油纸包回去。

路上风大,他已是古稀之年,穿着新棉缝的袄,仍旧冻得脸疼。

视线状似不经意一扫,见没有学生,这才将脖子一缩,手也缩回袖中,哆哆嗦嗦往博士厅走。

国子监两庑列六馆,东厢是祭酒和司业等人办公的锡庆院。

博士、学正、学录平日在西厢博士厅坐堂。

路上经过水井,斋舍汲水落下冰溜,他小心避着,这才没有滑倒。

哼,上次滑倒,被蒋学正撞见,别以为他没瞧见,那老儿笑得胡子都抖了。

好容易到了博士厅,他松了口气,掀起馆外厚棉布帘儿,屋内热气扑面而来。

官家念及国子监众老师年事已高,冬日难熬,特赠炭千斤。

这些日子外头炭价高昂,国子监却是不缺的。

每张书案旁都摆了两个火盆。

蒋衡正捧了宽焦吃。

屋里一股油炸宽焦的味儿。

荀博士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他早上瞧见王六郎迟了,特赶在他前头进了讲堂,还未来得及用早膳呢。

那宽焦薄脆一瞧便是孙家胡饼店的。

油炸得酥酥的,又薄又脆,色泽金黄,咬下去“咔嚓”“咔嚓”,几十年来,蒋衡早上都要来这么一个。

对面伏案写字的刘博士收了笔,起身,携了书,临走笑道,“正明啊,日日吃这个,你也不腻。听说近日有家卖馒头的,滋味儿甚好,那群学生没少说。”

“我就爱这一口。”蒋衡吃得津津有味。

他瞥了眼荀博士,笑道,“荀博士,今儿竟下课这般早?王六郎没迟?”

荀博士这次晨课乃王六郎所在的甲舍,平日哪次回来不是气得大骂,此次竟心平气和,也是奇了。

荀博士将油纸包放到书案旁,理了理袖子,哼了一声,“迟了。”

“何物如此香甜?”蒋衡与荀博士共用一张书案,此刻,油纸包里传来一股浓郁的香甜枣味儿。

这荀博士,考了一辈子科举,年近七十,才中了进士。

官家仁慈,特准其在国子监任博士。

荀博士捋了捋胡须,哼了一声,将那油纸拨开,淡淡道,“还能是甚,那王六郎今儿迟到,说是替老夫买早膳的缘故。”

蒋衡吃了一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王六郎,乃国子学头号令老师头疼之小郎,偏是个铁当当的铜豌豆,锤不扁,砸不烂,只将博士逼走了好几个。

碍于王宰相的面子,如今留下的几个博士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也就荀博士还揪着不肯放。

要他说,这老幼二人,一样的臭脾气。

“蒋学正也尝尝?”荀博士可是记着这厮上次嘲笑他滑倒一事。

蒋衡当真好奇了,伸手拿了一个,“那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拿到手里,只见那糕饼长得没见过的模样,像个伞盖儿,捏着软乎乎的,闻起来又香又甜。

他本已饱了,不知怎么,咽了咽口水,试探着咬了一口。

荀博士慢悠悠地捋着胡须,等他吃完才问,“味道如何?”

“容某再尝一尝。”

蒋衡当着荀博士的面儿又拿了一个。

“哦?”荀博士一顿,闻着那股味儿,咽了咽口水,瞧见蒋正明既没有肚子疼,也没有中毒,方才拿起一个,放入口中。

“嗯?”他已是古来稀的年纪,一口牙只剩寥寥,平日吃饭没滋没味。

这糕饼实在松软细腻,无需牙齿,轻轻一抿,便能化了。

他平常只吃些瓠羹、粥水,不曾想,世上还有这等饮食,不由也惊奇。

见蒋正明还要拿,他一瞪,忙将油纸包合起来,“这可是学生孝敬老夫的。”

他腮帮子鼓鼓的,抿着那糕饼,转身走了。

蒋正明:“……”

当他不知这老儿拿他试毒呢。

*

石寡妇脚店。

青白酒招子被寒风卷来卷去,行人路过,皆缩了脖儿,急匆匆走开。

石娘子腰系青花手巾,站在门口,笑着朝人招手,“瓠羹——糖饼——髓饼——炙肉咧——”

她瞥见个眼熟的人影儿,惊讶,“哎?乔牛车儿?”

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牵着牛鼻环,正站在街边表木旁,缩了脖子四处眺望。

“酒不是早便卸了麽?你怎不走?大冷天儿,不嫌冻呢?”她跺了跺脚。

乔牛车儿挠挠头,“石娘子,这条街上有个卖馒头的小娘子,今儿怎不见?”

“哎呦,你要买馒头,怎不上我家?”石娘子拉着他,“走,咱们多久老熟人呢,你也不照看照看我的生意,亏我一月要送四次酒!我多照顾你!做什麽便宜了别的?”

“俺的牛——”

“店里瞧得见,你那牛多老了,你不打都不走,担心甚!”

乔牛车儿被她连推带拉进脚店里头,脸色涨红,张口半天,插不上一句话。

“啪——”

石娘子将一碟儿两个开花馒头拍在桌上,“馒头,还要甚?瓠羹可是店里招牌,髓饼可要尝尝?刚出炉的,且热乎着,掰开流脂膏呢!真真儿的羊骨髓!大冷天儿,热烫过瘾,多少人就为这一口老远来!”

乔牛车儿看着冷清清空无一人的店里,结结巴巴,“娘子,我,我没钱。”

“啥?”

“没钱吃甚馒头?走走走!” 石娘子将手往腰上一叉,指着骂,“诓老娘呢!”

乔牛车儿起身便走。

“等等!”石娘子端起小碟,将馒头往他怀里一塞,伸手,“你要馒头,给你了,钱呢?本店概不欺客,这条街上就数我家最便宜,十文钱,拿来!”

……

乔牛车儿走出一段距离,战战兢兢回头,瞧见石娘子笑着揽客呢,打了个哆嗦,忙扭过身去,脚下加快,一溜烟儿走没影了。

他咬一口馒头,欲哭无泪。

馒头冻得梆硬,冰得牙疼。

他吸了吸鼻子,摸摸老牛,“好生难吃的馒头。”

那馒头里的糖就只轻轻沾了个皮儿。

好想那日小娘子的馒头,软得赛棉儿。

十文钱能买满满当当馅儿的!

他眼眶红了。

黄樱可不知道还有人惦记她。

她的窑炉砌好了!她跑到灶房,围着走了好几圈儿,正准备大展身手呢!

第27章 烤蛋糕桃酥

027

窑炉的样式是她提的, 要稍大一些,分三层,上、下层烧炭, 中间一层烘烤,模拟烤箱上下温度。

北宋一些酥点已经用烤的, 只不过饼子贴在窑炉壁上,类似现代烤馕,或者吊炉烧饼模式。

这技术她学不来,她还是想要上下层加热的那种烤箱模式, 这样温度控制当容易些。

爹不但砌得好看, 甚至比她想的还好些!

她喜滋滋道,“爹的手艺真不错。”

黄父憨笑, “能用便好。”

黄樱恨不得现在就烤点什么,“多久能晾干呐?”

“烧火烘半日才好。”

“好吧。”黄樱只得等。

她高兴地跑到屋里, 将床上爬来爬去的真哥儿抓住, 狠狠亲了一口脸蛋儿。

“爱姐儿——”

黄樱惊了, “娘!”

苏玉娘头也不抬, 缝着手中的棉袄, “听见了。”

“娘!真哥儿说话了!”

“昨儿便说了。”

黄樱抓着软乎乎的小孩儿, 真哥儿随娘, 皮肤白, 眼睛黑葡萄似的, 她逗了一会子,发现只会说“爱姐儿”。

她咋舌, “我可没偷偷教他。”

苏玉娘失笑,“还不是宁丫头和允哥儿,一天天尽跟他说二姐儿做的这也好吃, 那也馋死人。”

她将最后一针收好,提起青布夹袄抖了抖。

黄樱凑过去,摸了摸,“娘的手艺真好。”

北宋棉花种植并没有推广,冬日里御寒的棉可算是奢侈物儿,要不是谢府上赐下,凭他们是买不起的。

这小小的青布袄领上还绣了花,宁丫头的是蜀葵,允哥儿是竹,真哥儿是福字,做大了些,预备着他会跑了再穿,到时候去外头也不怕冻着。

给大哥儿的早便托人捎了去。

除了袄子,还做了夹了棉的裆裤和棉鞋,娘熬夜做了好几日才赶出来。

“也不知兴哥儿甚麽时候回得来,天寒地冻的。”娘又念叨了。

黄樱也为素未谋面的大哥儿担心。

那服役条件都很艰苦,干粮也要自个儿备着,淘河时人站在淤泥里头,一日日下来,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兴哥儿比她还小一岁呢。

“还有萍姐儿。这嫁到西京也一年了,连个信儿也不来。年前你爹还盼着呢,结果如今也没等到。”

黄樱对那个印象中的姐夫没甚印象,她拿起娘绣的花,“那孙大郎去岁落第,今年也没见人,眼瞧着春闱近了,他能不来?”

“也是。”苏玉娘这才松了口气,“怕是雪大,耽搁在路上了也不准。春闱可是大事儿,他们家怎么着都要来的。咱们等着便是。”

不过,她吊起眉头,“什麽孙大郎!那是你姐夫!”

黄樱吐了吐舌头,忙提起袄子,“娘真能干!绣得真好!”

苏玉娘笑,“多的给你留着,我好生绣一件袄,攒进嫁妆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