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明白了(2 / 2)

危险。

这两个字闪过了脑海,惹来了一阵战栗,连带着双腿都止不住地发软。

一直以来,男人都是斯文病弱的模样,未曾想到,也会有这么难以控制的一面。

他咽了咽口水,一时间失了声。

夜色下,一片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悠悠的打更声。

还是顾重凌先一步打破了沉默:“抱歉。”他垂下了手,“我没有要吓你的意思。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很可能会让你也陷入危险之中,所以我才声音重了一些。”

谢小满干巴巴地说:“没事。”

他还是保持着捂住手腕的姿势,时不时地抬起眼皮怯怯地看上一眼,就像是受了惊之后的小猫,充满了警惕心,随时准备着后腿一蹬跑得无影无踪。

顾重凌:“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来说的?”

谢小满:“没有人和我说。嗯……是我偷听来的。”

顾重凌一下子就想到了正确答案:“你从君后那里偷听来的?”

谢小满:“……算是吧。”

顾重凌:“为什么要去偷听?”

谢小满怎么知道。

他又没真的偷听。

但用脚想也知道不能这么说,飞快地转动着脑子,想出了一个理由。

“我就是想帮你,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君上,一定能够让你得到君上的青睐赏识的……”他轻声重复道,“我就是想帮你。”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一副很失落怅然的样子。

但他的心中早就笑出了声。

是不是很内疚?

是不是?

让你这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现在我让你内疚死。

这么想着,他抽了抽鼻尖,发出了类似于抽泣的声音。

果不其然,在等待了片刻后,耳畔响起了一道复杂的声音:“抱歉。”

谢小满摇了摇头:“没事的……”

顾重凌:“手还疼吗?”

谢小满:“不疼。”

口中是说着“不疼”,但还故意倒吸了一口冷气,将手背在了身后,故作坚强道,“真的不疼,没什么的。”

越是这般乖巧,顾重凌就越是发闷,这是一种很奇怪而又陌生的情绪,是从未接触过的,让他无所适从,不像是自己了。

过了片刻,他想出了一个方法:“你可以打我。”

谢小满:“?”

顾重凌伸手展平。

手掌宽大,手背过于消瘦,足以看见上面的骨结脉络。指甲剪得圆润光滑,是一只适合握笔的手。

“我把你弄疼了,抱歉,所以……”顾重凌顿了顿,“你也可以弄疼我。”

谢小满:“咳咳咳……”

这是什么狼虎之词啊!

他连忙拒绝:“不、不用了,没,真的没这个必要,你快点把手收回去。”

顾重凌见他不愿接受,只好将手垂下,选择从其他地方弥补:“那你想要什么?”

谢小满:“我也没什么想要的。”

接连被拒绝了两次,顾重凌有一种无处使劲的感觉。

他富有四海,坐拥无数城池,还是第一次想要对一个人好却无从下手的感觉。

他沉思片刻:“你想当君后吗?”

谢小满:“啊?”

顾重凌:“你爱慕君上,放心,我会让你当上君后的。”

谢小满开始反思刚才是不是用力过猛了,以至于让对方愧疚到了这个程度。现在可以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可和谁说去啊?

谢小满再次拒绝:“不、不用,真不用。”他含着泪说,“君后只是一个名头,一个称谓,真的不重要,真正爱一个人,是不需要这些虚名的。”

而且他都已经是君后了,难不成还能再当一次君后,成为君后的二次方吗?

顾重凌定定地看着他,颔首:“我知道了。”

谢小满:“你知道什么了?”

顾重凌:“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谢小满感觉自己在猜谜,赶紧确认:“你真的知道了吗?”

顾重凌:“嗯。”

谢小满其实没搞明白对方知道了什么,但又不好意思问,只能从其他方面使劲,拼命说君后的好话。

“其实君后人也挺好的。”

顾重凌问:“哪里好?”

谢小满:“好就好在……”

声音戛然而止。

他陷入了沉思。

君后到底好在哪里了?

原主不用说了,算不得是什么好东西。

等他来了以后,好像也没做好事过,天天都在和剧情做斗争,结果还是做得一塌糊涂,反倒是好心做了坏事。

谢小满麻了。

但他还是决定挣扎了一下:“好就好在……君后没做过什么坏事。”

顾重凌冷哼了一声:“没做过坏事,就算得上好了吗?”

谢小满:“不然?”

顾重凌:“你不懂。”

谢小满:“我懂。”

顾重凌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姓谢,就是他的错。”

谢小满:“……其实,我也姓谢。”

顾重凌:“你自然和他们不一样。”

谢小满觉得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了,于是干脆利落地调转车头,说:“其他的不能保证,但我可以保证,如果那个人死了,肯定不是君后干得。”

顾重凌:“那自然。”

要死的那个人是谢相。

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是君后杀了。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君后能坐稳这个位置靠得还是谢相,怎么都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谢小满自觉清除了一个隐患,松了一口气:“那什么,没事了,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顾重凌看着小太监对他摆了摆手,钻回到了缝隙中,过了片刻,又从里面探出了个小脑袋,说:“你也早点休息。”

顾重凌的唇角带着一点笑:“好。”

月影散去。

长街上格外寂静。

一直到小太监的脚步声消失在了门后,顾重凌这才收回了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的阴影。

一句话都没说,黑衣人就从暗中现身,单膝跪下:“主子。”

顾重凌:“你说,是谁也想要谢相的性命?”

黑衣人:“属下不知。”

顾重凌想了想,在离国上下想了一圈,没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低声自语:“莫非是……他国之人?”

没有人给予回答。

顾重凌也并不在意,双手背在身后,在长街上信步:“晏国,还是琉国,亦或是长风国?还是说,他们都想看到离国乱起来?”

他摩挲了一下下唇,轻咳了一声,“算了,不管是什么势力想要杀人,只要我先一步把谢相杀了,自然就没这么多问题了。”

黑衣人能说什么?

黑衣人只能说:“主子英明。”

顾重凌心情不错,笑了笑:“至于君后……”说起这个,他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悦,“还是尽快把这个位置空出来。”

若是以前,他对君后这个位置还没有任何的概念,不管给谁坐都没有关系。

但现在,他有了一个想要给的人。

等小太监得到了这个位置,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阿嚏——”

谢小满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怪痒的。他没多想,以为是吹了风才会这样,赶紧加快了脚步,回到了房间里面。

天色不早了。

他拖下了外袍,正要上床睡觉,在经过梳妆镜的时候,脚步一顿,凑到了镜子面前比划了一下。

他的腰……是不是粗了一点?

谢小满用手掐了掐腰的两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小腹处有些突起,像是里面藏着一个小生命一般。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他都差点忘记肚子里的这一茬了。

现在反应过来了,赶紧把白鹭叫了起来。

白鹭显然还有些迷糊:“君后?”

谢小满指了指肚子:“这个。”

白鹭低头一看,瞬间清醒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怎么了?”

谢小满说:“十有八-九是有了,还是得快点处理了。”

之前请了许太医来诊治,许太医说时间太短,暂时诊不出来,要过十天以后再说,不管怎么说,死活都不肯给他开药。

本来是可以等到十天以后再开药的,但问题是现在暴君回来了,再这么憋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

怀才和怀孕一样,都是憋不住的!

白鹭:“许太医不肯开药……”

谢小满:“那就换一个太医。”他想了想,“谢家在太医院里有没有人?”

白鹭:“有是有,但是……”

但是那些都是谢家的人脉,更听谢相的话,如果一找过去,准会被谢相知道。

谢小满很快就想出了对策:“没事,我就向他要一贴药,又不诊脉,他又不会知道这药是给谁用的。”

白鹭还是有些踌躇:“那我们怎么说?”

谢小满思索片刻,一下子捋清了思路:“谢相不是说,君上在宫里养了个人吗?”

白鹭瞪大了眼睛:“您是说……”

谢小满:“就说……这个人可能怀孕了,我要一贴药,让他肚子里的孩子悄无声息的消失。最好药效好点,一贴到位,更不要伤到身体。你明白了吗?”

白鹭觉得这个方法可行,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

谢小满:“能办好吗?”

白鹭:“保管办好!”

谢小满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到目前为止一切的发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只要这些黑锅不背到他的身上,洗清了做坏事的嫌疑,再把肚子里的罪证这么一消除——哎,接下来就等着暴君暴毙的剧情,安心守寡就行了。

完美!

实在是未来一片光明-

等到第二天。

谢小满一觉睡醒,白鹭已经去了一趟太医院回来了。

谢小满问:“拿到药方了吗?”

白鹭:“拿到了,只是……”

谢小满心头一沉:“只是什么?”

白鹭:“只是太医说少了一味药,等到配好了,让我明天再去拿。”

谢小满一听明天就好,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去的时候没被人发现吧?”

白鹭:“没有,我去的很早,太医院都没什么人。再说了,我找的是可以信任的太医。”

谢小满:“嘴严吗?”

白鹭严肃道:“不是一般的严,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那种,保管不会把话给传出去。”-

于此同时。

那位嘴巴很严的太医站在了谢相的面前,低头哈腰:“就是这样的,白鹭姑娘来找我,这么说……”

谢相摸着胡子,脸色变了一变:“你确定?”

太医:“确定,白鹭姑娘说,君后发现那个宫人怀孕了,想要悄无声息地打掉,所以才到我这里来开药的,还让我千万小心,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谢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太医恭维道:“谢相对我有知遇之恩,自然算不上是其他人。再说了,区区小事,怎么能瞒得过谢相的火眼金睛?倒不如我来卖个好,领谢相一份赏。”

谢相哈哈一笑:“自然忘不了你。对了,你那药……”

太医:“如此要事,下官不得擅作主张,没有将药给白鹭姑娘,假称是少了一味药,让她明天来取。”

谢相:“此事我知道了,至于那药,你就随便抓一贴清热保胎的药给她就是。其他的,从长计议。”

太医:“是。”

谢相:“至于今天的事情,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

太医:“下官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相视一笑-

又过了半个时辰。

太医从谢府出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慢吞吞地走下石阶。刚刚站稳,还没看清前方的路,就见眼前闪过了一道黑影,还没来得及呼救,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失去了知觉。

等到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已经不是长街,而是另一番富丽堂皇的天地。

太医一个激灵,一抬头,就看见坐在上首的人。

男人漫不经心地靠在座位上,持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浮沫。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太医却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跪在了地上,用力地磕了一个头:“君君君君上。”

顾重凌捏着茶盖,浅尝了一口。

太医一个激灵,连逼问这一环节都没轮到,他就迫不及待地说:“其实臣早就想要找君上禀告真相了,今天君后派了宫女来寻臣,让臣开一味药。”

顾重凌:“什么药?”

太医:“堕胎药。”

顾重凌的目光陡然一深,语气倒还是平淡的:“给谁吃的?”

太医:“给一个宫人。”话一出口,他顿时感觉到浑身一凉、如坠冰窖,身体止不住地打颤,“宫女说,这个宫人攀上了君上,还珠胎暗结,君后不悦,想要悄无声息地让这个宫人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消失,所以就来找臣配药了。”

顾重凌一眼不错地盯着:“你给了?”

太医:“没没没,臣不敢、臣惶恐,这是杀头的大罪,臣不敢做。但碍于谢家的威势,臣只能推脱说少了一味药,让她明日再来拿。”

顾重凌手指用力地叩着茶碗,一字一顿道:“很好。”

太医也不知道这“很好”是什么意思,噤若寒蝉,趴在地上不敢动。

顾重凌松开了手,白瓷茶盏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蜘蛛网一般的裂缝,他扔到了一边,怒到了极致反而笑了起来:“为什么不给,明天,你把药给他。”他慢慢地重复,“就给君后他想要的药。”

太医:“啊?”

顾重凌:“难不成你是没听明白?要我再说一遍吗?”

太医确实有不懂的地方,但他哪里敢说自己不懂?

只能用力点头:“臣明白了!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