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那就是道侣
“昭昭, 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秦殊脑袋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看待昭渊君的提议。
“不想成神?从未想过?”昭渊君轻轻歪头,扎入血肉的细铁链再次被牵动颤抖, 可他仿佛毫无感觉, 只继续用那双金池般的冷眸盯着秦殊。
秦殊果断摇头:“不想,真没想过。”
他才刚被痛苦而快乐的围棋对弈折磨了一整月, 还被这个神那个神的隐秘信息塞满大脑, 又意外得知了乱世将至的消息……他什么都想不了。
成神,这个概念从未在秦殊脑海里出现过一秒。
别说成神了,他这辈子还真没有过争强好胜的心气,打球赢了开心, 输了再努力就是。哪怕下棋时被短暂激发了胜负欲,那也是因为对弈者是昭渊君而已。
“但你有成神的潜力,秦司狱, ”昭渊君语气极轻, “实不相瞒, 我用望气术仔仔细细探查过你。从你第一次踏入牢中, 到今日为止,总共探查了二千余次,反复验证, 绝不会错。”
“……二千余次, ”秦殊更懵了,“我怎么一点没发现呢?”
话音刚落, 一股无形的力量揪着他衣领拎起来, 恨铁不成钢地晃了晃。
昭渊君颇为不满:“是你神魂太弱,肆无忌惮在修为高深者眼前晃荡,就会落得这等后果。一身隐秘被仔细探查得干干净净, 自己却毫无察觉,秦司狱,长此以往,不轨之徒必定会将你盯上。”
“那怎么办,我不会法术,连最简单的龟息都学不了,还有其他隐藏的办法吗?”秦殊依然对他毫无防备,悬浮半空中晃悠着,坦然伸出了手,“好难过,我要抱抱,我要贴贴。”
昭渊君沉默片刻,把秦殊拎过来放在自己长长的龙吻上,继续一本正经地传音:“……不好藏,贵命本就难藏,你的情况更是难上加难。在你神魂尚未修至大成之时,除了我,怕是只有神仙能替你遮掩。”
蜃龙最擅变化与致幻之术,昭渊君更是此道之巅,登峰造极,上可欺天地,下可瞒鬼神。秦殊发现自己反射弧有点长,竟直到现在才忽然意识到这一事实,瞬间感觉有种莫名的恍惚。
原来如此。
所以他才总是看不清裴昭。裴昭坚决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他就是无论如何都看不见的。至少现在做不到。
“昭昭,为什么我的命格这么难藏?”他声音低了些,“好多人都说过我特殊,却又不肯解释清楚。”
“他们不一定能看清你气运的全貌,但即便如此,也不敢轻易点破,更不敢被你的因果纠缠,卷入无法预见到命运里。不过,我敢。”
昭渊君看着他,语调泛出些若有若无的兴味:“秦司狱,你命格太过特殊了。便是到了我这一境界,朝你望气时也险些睁不开眼,满目皆是流光四溢的九彩透金祥云气……旁人有的气运,你都可以有,旁人没有的,你也可以有。”
“……啊?”秦殊弱弱开口,“听不太懂。”
“仙神命,皇帝命,紫微星降世,乱世枭雄命,想走哪条路,随你心意。虽说结局不定,但巅峰与荣光绝不会少了你的那一份,秦司狱,真真是贵不可言。”
秦殊安静片刻,面色被黑暗笼罩,在幽暗牢狱的掩护下依旧神情莫测。他思索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有没有一条路是……我和你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学,在大学一起开开心心学习四年,毕业后一起工作一起生活,闲暇时一起到处去吃喝玩乐,而且世界相对和平?”
“想要这些,就要率先平定乱世。世间没有唾手可得的和平,此事想必秦司狱也心如明镜。牺牲,谋划,领导,气运,信仰……皆是和平到来之时无法省去的前提。”
昭渊君看着再次沉默的秦殊,低低补充:“龙族将有灭族血祸,我早已预见,也在尽力为族群争取那一线生机。若非如此,我何尝会被困于纣绝阴大狱?这是我情愿为和平付出的代价,想得珍贵之物,想要逆天而行,总有代价。你可明白?”
“我明白。”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未变,作答时却没有半分犹豫:“我明白了,昭昭,我绝对不想让你,尤其是你,再付出像这样痛苦的代价。
“如果这个世道就是需要有人付出代价,需要有人经历更多痛苦,我只希望那个人是我自己,不可以再是你。”
昭渊君静静听着,微不可查地轻怔一瞬,再次问出最初的问题:“秦司狱,想成神吗?”
“如果真的有不可抗力,如果命运非要推着我向那处走,我会和以后的你商量该怎么做,但不该是现在的你。”
秦殊将手贴在冰冷龙鳞上,离蜃龙金红的竖瞳越来越近。他没有看他,垂眸轻轻抚摸:“昭昭,前路未明,我没有办法轻率决定……也不该背着他决定这些事情。”
“好。”昭渊君若有所思,默许任由他继续摸下去,良久后,忽然又有了崭新的疑惑。
有了疑惑,昭渊君便直接发问,且问得相当直接:“你和我在数千年后究竟是怎样的关系?道侣?”
“……啊?”秦殊突然觉得有点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慌,方才还流利顺畅的口条莫名就变得磕磕巴巴,“嗯,那个,怎么说呢,很复杂,反正你已经承认了,我们是全天下关系最好的、最亲密的朋友……”
“那就是道侣。”
“……是吗?”
“志同道合,心意相通,密不可分,那就是道侣。”
昭渊君莫名其妙就给自己解答了疑惑,语气里裹着某种微妙的明悟之意,竖瞳紧锁在秦殊身上,无形给他增加了一些极为强大的压力。
秦殊陷入彻底的呆滞之中,随即又听到昭渊君喃喃开口:“原来这是红线,不是我的血,也不是赤帝之兆。秦殊啊秦殊,你身上的九彩光辉实在刺眼,斑斓混沌、错综复杂,倒是让我一时不察。足足看了你二千余次,怎的次次都能忽略如此关键的信息……”
这是昭渊君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秦殊的心脏猛地弹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呼吸,忽然间不再是他的习惯性反应,而是必须要做的生存行为。酆都特有的森冷阴气在肺腑里流转成霜,随着血液被泵出而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泛起一股奇怪的酥麻与快意。
他隐约意识到昭渊君行为的改变,究竟代表了什么,于是那阵强烈又熟悉的心悸感便再也无法消止,在秦殊胸腔里愈演愈烈,轰鸣如雷。
“昭昭,我好像活过来了,我居然又活过来了。”秦殊声音微哑,捏着自己有些酸麻的胳膊,感受到了那种手臂被压到发麻之后,陡然又重新拥有血液循环的熟悉疼痛。
“唔,你说得对,”昭渊君显然也能听到他的心跳,似是有些好奇,“这样的事,以前也曾发生过?”
“对,就在我跟你说过的凤凰寨里,我生日那天,你……亲了我的额头,搞得我特别害羞,不知道怎么就把獬豸的角弄出来了……然后,我就活了。”
秦殊说话艰难,因为他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尽可能更多地吸入一些稀薄氧气,因为他要给自己需求极高、极其恐怖的身体供应能量。只要稍一停下,脑中就会泛起些缺氧的眩晕感。
可即便如此,秦殊话也没听,不敢置信地低声开口:“但那个时候,我本身确实是个活人……为什么到了地府也会变成这样,我不是冥官吗?冥官都能变成活人?”
“或许你从未死过,秦殊。不过是生机被掐灭,却不代表你的阳寿已尽,阴寿倒是提前用了不少……”
昭渊君盯着他,竖瞳里缓缓泛起血涌似的猩红幽光,片刻后又道:“若是在纣绝阴天宫成为冥官,一步一步当上司狱,果真就是你的第二世之始,此事恐怕藏着不少隐情。或遭人暗害设计,或是你自己另有图谋。往后我会帮你去查,但你……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秦殊皱眉,“什么来不及了?”
“秦殊,记住,先做对你自己真正有益的事。否则你劳心费神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效率可言,像乱窜的无头苍蝇,忙了半天临到头,却没有拿到那些本该归于你的好处。”
昭渊君没有解释太多,反倒莫名严肃地把他批评了一顿。秦殊懵懵地听着,除了点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紧接着,一股不再陌生的冰凉柔意悄然涌现,挤入了秦殊高度紧绷的眉心紫府之内。
一支造型古老的玉简图样,由蜃龙法力幻化而出,静静悬浮在秦殊眼前。
“你既是意外来到此处,无法久留,总有一日必须要离开……那就绝不该错过摆在眼前的机缘,首先要去寻觅入手的,本就该是此物。秦殊啊秦殊,在藏经阁里只顾着闷头读史书,倒是将真正珍贵的机缘全都忘了,抛在脑后?”
“啊,我以为我还有机会再去一次,原来已经赶不及了……”秦殊听得恍然,认错态度相当良好,“我明白了昭昭,长记性了,以后绝对不会再到处乱跑。”
“天下万事万物,皆是瞬息万变的。日后做事之前先想清楚,若是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你在一座金山银山面前,到底该如何行事,如何选择。”
昭渊君语气凉凉的,法力也是冰凉凉的,缓缓包裹住秦殊周身,还不太客气地捏了一下他的脸。
秦殊揉了揉侧脸被捏疼的地方,虽然正在被训,但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昭渊君在今日之前,绝不会对他做出这种事情,即便关系越来越熟悉,时不时还能互相拌嘴几句,但昭渊君总会有意保持着一定距离。
措辞上,行为上,都有距离……可现在昭渊君似乎懒得管了,见秦殊莫名其妙笑出生来,居然又捏了他一下。
“好了,这次有我兜底,算你运气不错。将神念集中在玉简上,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秦殊闻言,毫不犹豫选择照做,用昭渊君教的办法引出神念,牢牢聚焦于悬浮的玉简之上。
在上古时期,这是连黄口小儿都会使用的简单魂术,可秦殊一开始还练习了许久,否则连藏经阁里的典籍都看不了。这就是绝天地通造成的后果,修士水平、术法普及度与最简单的基础知识,都在数千年后出现了严重断层。
但昭渊君是个很好的老师。秦殊现在学明白了,若想阅读这种以法力凝聚的、只供他一人独自观看的东西,不能只用眼睛来看,且必须要让自身神念融入进去。就像是主动转移注意力,却又具有另一种微妙的可流动性。
而在秦殊眼前徐徐展开的玉简内容,让他呼吸不由一滞。
《九幽冥狱经》,《魂修杀生小记》,《魂灯九灭》,《万魂幡:批注》……
秦殊差点又要缺氧昏过去,赶紧多深吸了几口气:“昭昭,这些都是你的……你的藏书库存吗?”
“不错。据我所知,你从未亲自读过九幽经,修行提升只在皮毛,却难以修心修魂,浑然不知后土娘娘修订后的功法之神妙。先前或许是时机未到,所以未来的我没有告诉你,只将这一切全权交由我来判断。”
昭渊君不紧不慢地给出解释,顿了顿,随后再次肃声:“既然如此,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除去九幽经外,余下的杀生魂术也很重要,学会攻伐手段,才最好的自保对策。
“玉简里留下的批注皆是前人经验,拿回去必须好好研读。在融会贯通之前,莫要出去到处和旁人说我教过你。”
“保证完成任务!”秦殊听得一个激灵,心跳不自觉加快,但并非出于惧怕,而是……
“昭昭,你说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是不是因为……我就快要离开这个鬼域了?我有这种感觉。”
他知道的,活人不能在冥府里长久生活,这是违逆规则、不尊自然之举。
有股无形的斥力悄然涌向秦殊,就算当他被昭渊君的法力所轻轻包裹,那种斥力也并未消逝。倒像一条冰冷耐心的毒蛇,见缝插针钻了进来,顺着秦殊后颈缠绕攀爬而上。
“这是离开鬼域的取巧手段,也是最为快捷的办法。当你不再为天地所容,天地自会主动将你当作异物,驱逐出去。只要不死在半路上,便能逃离成功。”
昭渊君说着,柔和法力好似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秦殊的脑袋,意思不言自明。
他会护着秦殊离开。
“如果不取巧,踏踏实实想办法出去呢?”
“循规蹈矩的办法,你已经有过经验,要被困在这场盛大繁荣的虚幻之中,一直演绎到故事的最终结局。十年,百年,千年……无人知晓,结局还有多远。时间长了,恐心智错乱。”
“……可我还不想这么快就走,”秦殊叹了口气,“舍不得你。”
昭渊君静静看着他,默然半晌,眼中多了一丝不加遮掩的怅然。
他低声道:“秦殊,我也未曾料到,你会离开得如此快,但这未尝不是好事。时空错位,因果乱序,你我之间的对话每多出一句,未来就会愈发难以预见、变幻莫测。若时间拉得太长,待你回到你的世界……秦殊,我也会心生忧虑。”
“忧虑什么?”
“自然是在忧虑——当我失去了最初的那份寻常心,又该如何去面对另一个你。秦司狱绝不会对我亲切友善,我也绝不会放弃,龙族最后的一线生机。”
昭渊君嗓音清冷,似乎一如往常那样,平和冷静,波澜不惊,可包裹在秦殊周身的力量,却在一点一点渐渐消散。这是昭渊君刻意为之。
他要放秦殊离开。
“在这大狱里,他和我,将永远对立。”
秦殊瞳孔一缩,心神动荡间,柔和托举着他的法力彻底没了踪影。强烈的窒息感漫上喉头,他几乎要被磅礴的斥力与心悸彻底吞噬,却下意识开口:“对不起,昭……”
话未说完,秦殊却已经失去了开口表达的机会。
他的魂魄离开了身体,悬浮于幽沉暗室,怔怔看着那道身姿挺拔的黑衣背影。
他的身体仍站在原处,可他的眼睛就快看不清了。
黏稠混沌的黑暗,从秦殊视野四面八方齐齐涌现,犹如一张逮住活鱼的漆黑大网,以最快速度收缩汇聚而来,意图将秦殊裹入网中,拉出水面。
秦司狱轻轻扬手,被丢弃在角落的金冠腾飞而来、落于掌心,将随性散开的墨色长发重新束起。
紧接着,他缓慢偏头,看向暗室一角,与秦殊对上视线。
他唇角浮起淡淡弧度,阴鸷的猩红瞳眸里却是冰冷刺骨,瞧不见半分笑意。
“昭渊君,幸会。你不太安分。”
第92章 裴昭想要,裴昭得到
“……昭昭!”
秦殊猛地坐起身来, 心跳如鼓、浑身发热,冷汗却争先恐后向外涌着,浸湿了睡衣。
睡衣?
秦殊看不清。他想看清自己在哪里, 却怎么也看不清, 只能从布料质感的区别上作出判断。
他眼前浮着一片模糊重影,许是逃出鬼域时承受的压力与冲击过大, 简直就像莫名其妙罹患上了晚期重度飞蚊症。
有细细密密的黑点在视野里跳跃搅动, 挑拨他本就混乱的心神。
就在秦殊茫然无措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渐渐从不远处传来、靠近,停在他的身侧。
一只冰凉的手贴在秦殊额前,停留数秒, 轻轻拂过他的脸。
“快退烧了,”裴昭在他身边坐下,柔软床垫随之浅浅凹陷, “秦殊, 我在这里。”
秦殊听着耳边熟悉的声音, 控制不住地感到一阵眼眶发烫。他抬起手想抱抱裴昭, 但动作才到一半,又缓慢地收了回去。
“……昭昭,我出了好多汗。”
“嗯, 四十三度, 是有些严重,”裴昭凑近了些, 柔软指尖泛着同样熟悉的凉意, 轻覆在秦殊的手腕上,“已经没事了,最好先别洗澡。”
秦殊反手握住他的胳膊:“现在的我, 还会生病吗?”
“……”
裴昭沉默一瞬,摇了摇头。普通的生病是不会再有了。他想要稀松平常的日常氛围,可秦殊不愿意,似乎就无法再继续维系下去。
“昭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应该说,早就见过现在的我?”
秦殊眼前的视野依然尚未恢复如初,可这并不妨碍他清晰感知到裴昭的情绪。那些细微的波动,仿佛全都会悄悄融进空气里。
于是他试探着问了。即便心里有答案,也想再得到更加明确的肯定答复。
“是。秦殊,我早就见过现在的你,”裴昭声音很轻,“我是他看向未来的锚点,他也是我回望过往的锚点……你在鬼域里做的一切,我早已知晓,都能看见。”
秦殊听到这里,不由自主泛起心悸。他心里那块已然落下的石头,又往深处陷得更深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超级大声地说:“裴昭,我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真不理解为什么别人都不相信我,他们是不是全都瞎了?”
“……嗯?”裴昭一呆,缓慢地眨了眨眼,却不知该如何回复。
说来也好笑,有些事分明过去了这么久,与秦殊稀里糊涂相处了这么久,他在现代世界也生活适应了这么久……但不知道为什么,秦殊有时候说出的话,裴昭还是会听不太懂。
“昭昭,你真的很善良,”秦殊轻轻捏他的手,那一瞬间的情绪发泄完后,声音又放低下来,带出些高烧后之特有的嘶哑,“你对我很好,我对你不好。”
何止是不好。
他在离开鬼域之际,在与自己对望之时,一直死死盯着那双阴冷的猩红眼睛。秦殊只能看到纯粹至极的恶意,明晃晃的嗜血兽性,甚至还有一丝……令他相当不安的兴奋感。
“那不是你的错。”裴昭自然听得懂他的意思,语气却丝毫不曾改变,仍是那样近似冷淡的平静。
“可那就是我,我知道他就是我。那个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超级大坏蛋。”秦殊幽幽评价。
“嗯,可我不讨厌他。”
“……啊?”
“秦殊,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凶我的样子。”
这下轮到秦殊发呆了。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张口欲言,但仔细想想居然又无法反驳。他真生气的次数其实非常少,反倒显得更为印象深刻。
裴昭从来不会对此表露反感,没有明显的抵触情绪和创伤反应,不过……不过。不过,裴昭会变得特别听话,如今再一想,甚至听话得有点不正常。
裴昭也安静了一会儿,让这个事实慢慢在两人心头沉淀。似乎连他自己也稍微缓了缓,才再次开口:“一想到你总是傻乎乎的,可其实并不傻,骨子里还藏着完全不同的本性……鲜活明亮的表皮扒下来,露出一团怪物模样,会给我一种怪怪的感觉。”
“怪怪的感觉,是什么感觉……”
“我是龙,秦殊。再如何冷静自持,我也有生理需求,”裴昭看着他,越说越直白,“虽然今时不同往日,我的需求比当初要少了十之八|九……可若相比人类,只多不少。”
“等一下,等等!裴昭你不能这样想,不行不行,你……我……”
秦殊听得浑身发热,仿佛又被拉回那一阵昏沉滚烫的高烧里。他下意识拉起裴昭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想降降温度,却是完完全全的适得其反。
他几乎无法再理性思考,磕巴半天后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最关心的事:“你先说清楚,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我!”
“现在的你。”裴昭勾唇,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还差不多。但你为什么要喜欢他?”秦殊实在过不去这件事,“你可以恨,也应该恨。”
“他是冥官,那是他的工作,他做得很好,不是吗?有私人感情参与,也不能算是作恶。”
秦殊握紧他手腕:“昭昭,你别替他说话。”
“好。但你要清楚,我有需求,不代表我真的被他折磨成了疯子。我可以直面一切欢愉,接受它、拥抱它,因为我的族群向来如此行事。伤痛与阴影,才是真正难以启齿的东西。”
裴昭微微垂眸,轻声解释,语气比平日多了些郑重:“所以,秦殊,从头到尾,我都更喜欢现在的你。”
“……嗯,我也是,”秦殊才说完又用力摇头,重新正色道,“不对!我就是都喜欢,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特别喜欢,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觉得高兴。裴昭,你现在就可以变成大山,把我压成一摊薄饼。”
裴昭:“……”
裴昭沉默片刻,暂时无视了他莫名其妙的震撼宣言,认真回答:“我也是。所以我不恨他。”
“身为昭渊君的你也是吗?”
“嗯。”
秦殊犹豫了一下:“我在鬼域里,和你相处的时间其实也就那一个多月……可在这之前,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真实的纣绝阴大狱里,我没有出现过。你先认识了秦司狱。”
所以,在最开始的现实里……没有温馨放松的闲聊,没有紧张刺激的残局对弈,没有睡得昏天地暗的秦殊,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昭渊君身边,只有撕开逆鳞绞缠于血肉的细细铁链,以及那位人惧鬼怕、阴沉冷戾的秦司狱。
“嗯。”
裴昭抬起手,掌心轻轻拂过秦殊仍有些昏沉酸涩的眼睛,继续道:“早在当初,极为偶然的一日,我在秦司狱的手腕上,看见了与我缠连的红线。”
熟悉至极的柔和法力渗入眉心,紫府被凉意所包裹滋养,秦殊混沌的视野一清,眼前景象忽然不再朦胧。
秦殊终于看清了裴昭的脸。与他掉进鬼域之前没有区别,冷清柔和,像一团冰凉的雪。
他定定看着裴昭,甚至来不及出言道谢,即刻追问:”昭昭,你第一次发现我们之间有……有红线的时候,其实只认识上一世的我,对不对?当时你是什么心情?”
裴昭笑了笑:“和你如今想法一致,我觉得自己有神经病。”
“咳,我才不会这样想你!最多就是有点像……”秦殊停下,尝试重新组织语言,低声说,“对加害者产生了不该有的好感。”
裴昭听了若有所思,可半晌后,却像已读乱回一样冷不丁反问:“秦殊,你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吗?”
“……啊?”
“在更早的时候,听闻玄冥陨落后,我也曾乘着夜色神魂夜游,偷偷去打探过你是个什么东西。”裴昭眼中浮起追忆之色,看秦殊愈发懵然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其实早就见过我了,在纣绝阴大狱时,不能算是初遇?”秦殊恍然,似乎有些明白他的心情了。
“嗯,早就见过。神兽獬豸,背生双翼,通体幽黑如酆都冥火,独角森冷可撕天裂地,血眸扫过,万恶尽显,当真是威风凛凛……我那时藏在云中看你,你有所感知,也抬头遥遥瞥向了我。”
裴昭嗓音愈发的轻,金瞳笼着淡淡幽光,仿佛要将秦殊也拉入那个未知而神秘的上古时期。
接着他顿了顿,唇角浮起浅笑:“看过我一眼以后,你转身就走了。对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我对你不感兴趣?我有病吧?”
秦殊大受震撼,反应过来后再次恍然:“等会儿昭昭,我知道了!肯定因为是你没有做坏事,你只是一名真善美的好奇小龙,偷看又不犯法,所以獬豸才不会主动攻击你。”
裴昭没有反驳。
“我当初确实年少,心思简纯,无甚见识,从未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东西。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玉石、金山碧海,再如何璀璨夺目,它们也终究都是死物。但秦殊……你不是死物。”
秦殊安静听着,没有说话,因为裴昭很少会直白地夸他。他仍是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视太久又会有种发烧的感觉。
最后他强行把视线凝固在裴昭身上,才注意到裴昭手腕空荡荡的,那串亮闪闪的猫眼石手串,如今不知所踪。
被拉入鬼域之后,外面或许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秦殊忽然有所预感。
但他没有开口询问。傻子才会在这个时候打断裴昭的话,错过真正重要的事情。
“在年少时见过太惊艳的事物,往后余生就算有千千万年,足以牵动心绪的东西,也只会越来越少。不能轻易释怀,也无法随意妥协。刻在骨子里的本性作祟。”
他听到裴昭轻声继续:“秦殊,从某种意义上看,我们或许是同类。你的善与恶,无论极端与否,我都想要。我想要最特殊的、最完整的你,天上地下独一份。”
提到同类这个词,他算是彻底理解了裴昭的意思。易地而处,换位思考,如果他是蹲大牢的那一个……
虽然挺变态的,但其实他也想要。
秦殊笑了一声,实在忍不住出言揶揄:“昭渊君,不止控制欲很强,占有欲也特别强,是吗?”
裴昭坦然颔首:“本性作祟,很正常。秦殊,我们曾经的纠缠恩怨,终究都只是过去的事,罗酆山已经塌陷,六天宫不复存在,鬼域只能夹在时间的缝隙中循环往复,正是因为一切都无法再重来。往前看就够了。”
“往前看。”
秦殊低声复述,默然片刻,突然很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我要先洗个澡,等我一下,五分钟!”
裴昭一怔,随即就见秦殊翻身跃起,用最快速度抱起浴巾和一大团换洗衣物冲进了浴室里。
水流声转眼间传了出来,滚烫的热雾蜿蜒汇聚,从门缝里快速蔓延而出。
自从被凤凰真火与婆婆的红丸折磨过那一次,秦殊便全然不再惧怕高温,直接将水温调到最烫,浴室里很快就变成了雾蒙蒙的蒸笼,伸手不见五指,洗手台前的镜面笼着薄薄面纱。
秦殊抬手抹开水雾,掀起那层面纱,看向镜中仍有些朦胧的自己。
脑袋上顶着泡泡,身上也裹满泡泡,肤色因高烧和水温而泛起淡淡的红意,眼睛倒是挺亮的。
他真没看出自己特别在哪儿。之前查过博物馆里的各种獬豸雕像,也没看出这神兽究竟好看在哪儿。
在短暂观察到思考间隙,镜面再次被水雾笼罩,秦殊的神情重新变得模糊不清。
但即便秦殊欣赏不来与自己有关的美学,其实也无关紧要。
裴昭想要,裴昭得到。
……他想要的,他同样也要得到。
秦殊把自己前前后后迅速洗刷两边,护发素多用了一泵,洗面奶也超级加倍,将最后那丝由异常高烧所导致的虚弱气息彻底洗刷干净。
他关了水,拿起浴巾裹在脑袋上,狠狠擦拭到头发半干为止,换了身普通柔软的初春卫衣,停顿片刻,再次深呼吸,推门出去。
“昭昭,我来了!”
裴昭依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新买的高考模范作文解析,才刚翻了几页。
“那个,昭昭……今天能先不做题吗?放假一天,我心思不在那上面。”
裴昭闻声抬眸,看了眼状态有些奇怪的秦殊,将书册合拢放在一边,无语道:“我似乎从没有苛刻到这个份上,不会逼着你在病中还要学习。”
“那就好,”秦殊偷偷松一口气,坐下拉起裴昭的手,坐直了些,“裴昭,那我要说话了。”
“嗯。”
“你让我往前看,可我肯定是忍不住会胡思乱想、到处乱看的。和你有关的事情,我就是小心思特别多,改不了。”
裴昭眨了眨眼,并不觉得有什么为难:“好,那就不改。”
秦殊暗自检测着自己的心跳,努力保持呼吸稳定,同时弯起唇角:“所以我前看后看,左看右看,把我想看的全部都看完……到头来,也可以得出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
扣在腕间的力道悄然增大,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裴昭垂眸,看着手腕上被秦殊捏出的淡淡红意,又抬眼看向秦殊漆黑明亮的眼睛,忽然有点紧张。很奇怪的感觉,说不出原因。
“……什么答案?”裴昭开口询问。
秦殊表情认真,极为郑重地慢慢道:“裴昭,我喜欢你。”
裴昭一怔,轻轻歪头:“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你真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吗?”秦殊的目光愈发灼人,语速却变得更慢,更清晰,更直白。
“恋爱,接吻,结婚,上床,共度一生。朋友之间能做的我全都要做,朋友之间不能做的,我也想做。裴昭,你能听懂吗?”
“我能听懂。在看见你我之间有红线缠绕时,我就知道,也早已接受,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道侣。命中注定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裴昭似乎有些脸红,但不太明显。他想了想,轻声补充道:“我也没想过,一直到你的第三世,才会看见红线的因缘正式应验。”
“但是裴昭,我根本不在乎这根红线是否存在。就算没有红线,就算我们有生殖隔离,就算玉皇大帝说我们绝对不能是道侣,否则就要砍了我的脑袋,我也不可能因此接受现状。
“无论命运打算如何安排你和我的未来,我都会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追求我发自内心想要得到的东西。主动去做,而不是等待命运降落在我头上。所以,现在,我要重新问你一遍,你认真想想,好好考虑。”
秦殊伸出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深深看着裴昭的眼睛,再次郑重道:“我喜欢你,裴昭。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裴昭呼吸微滞,几乎要被那对深渊似的眼眸摄走了心神。秦殊所触碰到的地方,都好烫。他的呼吸也好烫。
他突然间发现自己无法思考,也无法避开秦殊的目光。但他还是听话地、努力地想了一想,才轻声开口:“我愿意。”
“那我要亲你了。”
秦殊的声音似乎有点哑,可裴昭已经注意不到这些细枝末节。
他怔怔看着秦殊近在咫尺的眉眼,鼻骨,嘴唇,意图张口回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被坚定有力的臂膀拢住、靠过去,像一块小小的冰,悄然融化在岩浆里。
卫衣有洗衣液与阳光的味道,侧颈漫出新鲜的柑橘清香。秦殊的怀抱,像一张疯狂滋生欲望的温床。
干燥柔软的唇极为小心地、轻轻地覆上来。
裴昭什么都无法再想。
第93章 再亲一下
【秦殊:老爸老妈, 我有对象了!】
【秦殊:哼哼哼,老汤!有空你记得和苏阿姨说一声,我有对象了!】
【秦殊:刘阿哥, 好消息, 我找到陈大巫师说过的蜃龙了,刘村长的心智问题可以恢复, 可能要搭个法坛请神帮忙, 待会儿我发一张准备清单给你,缺什么材料咱们一起找。哦对了,特大好消息,我有对象了!】
【秦殊:徐老师, 我有对象了!先别告诉老傅他们,哼哼。您是我和昭昭的半个媒人,没有徐老师您引荐的修士甲, 就没有今天的我, 改天请您吃饭?】
【秦殊朋友圈更新:我有对象了!】
手机里传来的消息提示像枪林弹雨, 足足响了半小时也没有消停, 最后被裴昭不耐烦地抢走,按下静音。
秦殊一脸委屈:“为什么禁音!我还想一条一条回复他们,必须措辞坚定, 态度郑重, 不然他们还以为我开玩笑呢。要不买个推广?”
“……朋友圈买不了推广。你想让这件事情上新闻吗?”
“唔,也不是不行。”
“不行。没人在乎高中生早恋故事, 只会让你看起来像个疯子。”
裴昭的措辞更为坚定, 火速掐断了秦殊不切实际的奇葩念想。
“好吧,那就先骚扰咱们身边的人。好昭昭,让我看看陈水……唔, 时机不好,让刘阳阳知道就行。”
秦殊翻了个身,把神色无奈的裴昭搂进怀里,丝滑地从他手中重新拿回手机。
“对了,还有张家乐,那小子肯定没睡,他半夜总是到处找人联机。我私聊一下!”
裴昭无声叹了口气,没有阻止。秦殊太亢奋了,不让他消耗掉这股亢奋的劲头,今晚可能睡不好觉。
突然之间开窍,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或许就像再次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起初反应总是会更激烈些。
裴昭自己的反应也没好到哪儿去,唯一有所区别的,大概就是……他不会被心脏剧烈的鼓动所控制。还有什么荷尔蒙,多巴胺,□□,这些影响情绪的东西,都不存在。
他将脑袋枕在秦殊胸口,默默听着身边人的心跳与呼吸,眸光微深。
激素和化学物质都不存在,可烙印在骨子里的需求仍会不断滋生,绑在魂魄上,嵌进血肉里。
“亲我一下。”
“嗯?”
秦殊手一抖,手机砸在脸上。
许是尚未适应他们才刚经历了重大改变的关系,蓦地听到裴昭冷不丁说出的话,他居然愣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裴昭拿走他的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随后顺势扣住秦殊的后颈,向下轻轻一按。
唇瓣相贴,鼻息交缠,却又转眼间触之即分。
“好了,”裴昭满意地放开他,面色如常,“可以睡觉了吗?”
秦殊呼吸稍重,反手把人拉回来:“再亲一下?”
“……嗯。”
来来回回的,又亲了好几下。
他们像两只摸索着、试探着,在重新寻找相处模式的小动物,谁都没有正儿八经的经验,只能用最简单的笨办法。
秦殊睡了一个好觉。其实直到睡着时,他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回来以后电光火石所发生的这一切,甚至比鬼域里的经历还要让他感到不真实。
有些事情的时机到了,是根本来不及多想都,秦殊全然是凭借本能在行动。等到行动结束之后,他再去重新回想自己究竟都做了什么,反而像是做梦一样,显得分外不可思议。
裴昭是真的喜欢他吗?他真的和裴昭在一起了吗?刚确认关系就接吻,他这样做对吗?
别的不提,反正他肯定做对了。这种事情,只有唯一一个正确答案,不亲是傻子。
秦殊再次肯定了自己完美的本能行为,将怀里的裴昭抱得更紧,这才安心睡去。
梦里的秦殊在刻苦学习,仿佛打了鸡血,动力十足。
他第一次真正阅读了《九幽冥狱经》里的文字内容,如何打坐入定,如何淬炼体魄,如何提升神魂之力……
玄冥也真是个妙人,能创造出让修士入梦修行的好办法。
最初目的,应该是为了让巫族的战士更快变强。不仅能在激烈战斗中变强,甚至可以在休息时也能不断提升自己。配合上古环境里充沛的灵力资源,随便一颗野草也能被滋养成精怪的良好环境,选用九幽经确实效率颇高。
经过后土娘娘二次修改,九幽经可以完美适应酆都的风土人情。吸食鬼气与邪祟亡魂的磅礴怨念,也同样能够提升修为,化作滋养体魄神魂的养料。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在修行初期,神魂不够强韧之时,若有大量鬼气与怨念入体,就需严防心魔作祟和一些无法避免的副作用问题。
若不多加防范,可能会出现阶段性、周期性的情绪波动,侵入性思维频发,被邪祟重点关注,并经受各式各样的噩梦侵扰……有阴阳眼的大伙儿都知道,这种事情相当常见。
秦殊最近做梦倒是少了,自从和裴昭睡在一张床上,几乎再也不会梦见任何可怕的经历。
他慢慢往下细读,发现裴昭一直在给他吃有益于修行的好东西,甚至是外用内服,把他养得特别好。
体修想变强,便等同于炼器和维护法宝,少不了真金白银的花销滋补。魂修想变强,就要一直和鬼打交道,在高压环境里不断磨练心志,晚上还得好好睡觉。
截至目前为止,他还真没有一步是走错的。因为江城二中的特殊环境,因为源源不断砸向他的麻烦事……因为裴昭。
秦殊不太确定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将九幽经反复读了三遍,确保自己背下每一个字,随后又将昭渊君附赠的几册魂术典籍也全都拿出来,仔细读了一遍。
最有趣的是那册《魂修杀生小记》,这不是正儿八经的术法,而是一名上古修士的崛起之路,自传体。
这修士名叫左哲,生在九州某处小国的寻常修士家族,却不幸未曾遗传父母的修行天赋,根本无法感知天地灵气。
他最初并不知道自己没有天赋,从小就像寻常法修那样生活和修习,和族里孩子一起接受有关修行的基础教育,不断尝试沟通天地,打坐入定,引气入体。
父母也为他寻求过种种正式入道的办法,换了一篇又一篇修行功法……可左哲就是没有天赋,像一块死木,在最关键的及冠之际也并未成为修士。
最终左哲被家族无视,被父母放弃,被友邻冷落,成为一名被扔在家里吃闲饭的凡夫俗子。
落差太大,左哲实在承受不住,开始疯狂地寻求邪门歪道,暗地里反复尝试不同的入道之法,结果反向引来了邪祟入体,意图将他夺舍……
机缘正是在这时出现,左哲从小刻苦读书,很清楚该如何应对邪祟夺舍的危机。他稳住心志、集中精神,拼命反抗之后,居然成功把那只邪祟灭杀在紫府之内,并吞噬了对方的残魂。
左哲看到邪祟的记忆,才第一次真正得知,自己眼前看似广阔无边的世界,不过是资源匮乏、知识断层的区区边境一小国。
而在遥远九州的另一头,有魂修之说。而他,是天赋极强的魂修种子。
秦殊看得停不下来,仿佛读了一本真实的逆袭爽文。
可惜这左哲年轻时遭遇了太多冷眼打压,心智还是过于扭曲,以至于做事太过阴狠毒辣,不择手段,用相对隐蔽的神魂咒术到处乱杀,弄死了所有他看不爽的人、看不起他的人。
后来事情败露,左哲险些死于本地宗门的大能追杀,不得不被迫舍弃肉|身,仓皇逃离故乡,随机夺舍了另一个无辜之人,重新开始。
整本自传的经历里充斥着大量血腥暴力,被看不起之后的打脸报复,到后期还有血祭整个城镇以祭炼魂器的恐怖行为……他无法发展任何亲密关系,不敢与任何人交心,身边只有周期性的利益伙伴,甚至没有一个臭味相投的朋友,从头到尾,全靠自己。
很显然,左哲的修行之路,是彻底走偏了,难以寻求正道飞升之路。
而在那个神仙活跃、酆都繁盛,天庭也会正经办事的鼎盛时期,左哲的存在必然为天地不容,最终再难寸进。
于是在寿元将尽、临死之前,左哲回顾自己波澜起伏的精彩一生,用魂修特有的强大记忆力,留下了一本极为厚重的长篇自传。
战斗感悟,修行心得,藏宝洞府,对抗心魔与邪祟的丰富经验,反夺舍与夺舍的经验之谈,各类魂术的修习和实战测评,炼制魂器的方法与材料清单……
有些写错的地方,昭渊君还亲自加了几句修订的批注。
昭渊君没有评价这名修士的一生,只修订了客观上的认知错误。最终该如何思考揣摩,得出什么样的感悟,他留给秦殊自己去做。
秦殊真的学到了很多,感觉自己像一块吸饱了浓醇乌鸡汤的海绵,营养过剩,脑袋被大量信息撑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消化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