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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不小心就累得睡着了,完全不记得意识是何时消散的,再睁眼时,又回到了熟悉的卧室里,晨光明媚。

“我是谁,我在哪……”

秦殊默默自问,睁眼盯着天花板直到逐渐清醒,随后听见了裴昭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循着楼梯往上走。

穿过走廊,踏进卧室的软地毯,站在床边。微凉的掌心覆在秦殊额前,摩挲片刻,摸他摸得相当自然。

秦殊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谈恋爱的第一天该做什么?要直接拉着裴昭的手然后抱上去吗?他不知道啊!

“刘阳阳来了。”

好在裴昭完全没有这种顾虑,莫名其妙地歪头看他一眼,继续道:“起床了,他急着和你商量请神法坛的事情。”

“对哦……我现在就起!”

秦殊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先稀里糊涂把裴昭拉进怀里抱了抱,随后迅速去收拾洗漱,披了件外套下楼。

“秦哥,恭喜恭喜啊!亏我还担心你担心得吃不下饭……高烧昏睡了三四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搞定自己的终身幸福,哎哟,太牛了!不愧是秦哥,就是做事有效率!”

刘阳阳一如往常那样活力四射,今日嗓门更是嘹亮得要命,直接吓飞了院子里的麻雀。

他抬手猛猛拍了两下秦殊的后背,两眼放光:“秦哥,咋回事,你是不是也掉进鬼域里了?听你对象说,你遭遇的麻烦可比我经历的要危险多了。快说说你是咋跑出来的,给我分享一下活命经验。”

秦殊的耳朵精准捕捉到“你对象”三个字,拼尽全力才压住了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刘阳阳这人能处。不愧是满世界到处拉尸体的社交专业户,真擅长给情绪价值,值得学习。

茶几上有一壶柠檬茶,剔透的玻璃壶里填满冰块,泛着淡淡灵草的香气。在气温尚冷的初春江城里,这一看就是典型的裴昭喜好制品。

秦殊不由多看了几眼,忽然感到隐隐的回甘从喉间漫出,就好像他早就喝过。在他高烧昏睡时,裴昭应该给他喂过几杯用来降温,甚至可能是每天都备着。

他还是没忍住,微微扬起了唇,拉着刘阳阳在沙发坐下,但压根不打算给人家倒水。

“长话短说,我掉进了几千年之前的地府。陈大巫师所说的蜃龙,当时就被关在那里,”秦殊顿了顿,认真澄清,“他对我可好了,特别好,一点也不危险。刘村长的问题,也比阿树婆婆更好解决。”

“卧槽,秦哥你和地府还真有缘分啊……那位好心的龙爷爷想请哪位神仙来给村长治病?”刘阳阳压低声音,“我怕信仰冲突,村长是特别虔诚的洞神信徒,比我可虔诚多了。万一到时候请神下来,惹得神仙不高兴那就完蛋了,得先确认确认。”

……龙爷爷。非要这么说也没错。

秦殊咳了一声,艰难忍笑,暂时不打算纠正刘阳阳的称呼:“蜃龙前辈和我提过,我们要准备的是道家醮坛,清醮,没那么可怕。只要供奉的东西品质够好,怎么也谈不上不敬神仙。”

昭渊君提到的供品清单也很清晰,经典的香花灯果水,再添上茶食宝珠衣。想要求人办事办得到位,郑重其事奉上十供,外加各种精美供器、正儿八经的法器……

备好宝盖幢幡作为迎神仪仗,符简章表以便沟通需求,手持香炉和净坛法水来维护醮坛宁静、驱邪避凶。

听上去很复杂,真靠他和刘阳阳去独自准备,还不知道要折腾到猴年马月。不过昭渊君博古通今、神机妙算,甚至提前想到了解决办法。

——随便绑一个道士就行,住在正经道观里的道士为佳。

当时秦殊立刻就听懂了,只要能强行把徐道长抓来帮忙,这法坛指定可以搭成,后续仪式的专业度更不比操心。

还有些比较难找的特定供品和法器,也可以找他老人家问一问,龙母庙仓库里的宝贝绝对不少。

“好说好说,这事儿我一个人就可以办,夜黑风高的时候翻墙进去,一棍子下去就能把人带出来。”刘阳阳兴致勃勃,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开工了。

“没必要绑他,徐道长自愿帮忙。”

而就在这时,裴昭终于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端着一只尚未放入灯油的铜质灯托。

很低调的颜色与外型,祥云仙鹤纹,像市面上常见的做旧复古经典款,但秦殊今日的感知分外敏锐,一眼就看出其中关窍。有某种无形无色的玄妙神韵,静静缠绕在灯托之上。

神韵,在当今时代极为少见,因为它通常是修士大能、仙人和神佛才有能力留下的一道神魂印记。记载着他们的悟道感悟、残魂留影,甚至只是些许细碎的思索与执念,被不经意间烙在周身某处物件之上。

而最关键的一点在于,神韵”的“保质期”非常漫长,不会轻易被岁月洗刷消磨,可以维持数千年不灭,流传后世,供后来者观摩体悟。

若是运气好,有时还能追着神韵里残留的线索,寻找到仙人羽化的洞窟和府邸,发掘更多机缘。

裴昭将灯托放在茶几上,坐在秦殊身侧:“这是徐道长的宝贝。他提前将供器交付给我,作为后续斋醮科仪的协助保证,一件信物。”

秦殊沉默片刻,歪头看向裴昭神色平和的脸。

……徐道长,那个贪财怕死的神秘老头子,居然主动交付了一件内含宝贵神韵的信物?

听起来有点微妙啊,怎么感觉徐道长像是被抢了呢?

他还在疑惑,而刘阳阳完全没看出来神韵的存在。

以刘阳阳的神魂境界,就算瞪着眼睛看个十年,可能都看不出来神韵是什么东西。

但刘阳阳的眼力也相当不错,凑近仔细一看,瞬间讶然道:“这是哪个朝代的古董?我的妈啊,好古老的极品老货。保存的品质居然能这么完美,几乎没有折损……如果送去地下拍卖会,裴哥你今晚就能财务自由!哎,可惜,拍卖会全都没了。”

“地下拍卖会全都没了?”秦殊心里又是一跳,胳膊悄然环在裴昭腰间,将他拉近自己,“出了什么事?”

“有个神秘大佬,把那些违法犯罪盗墓倒卖的,还有与之相连的所有灰色产业,连夜拔起!而且是连根拔起!像踩死一群小鸡崽似的,谁也没听到动静。”

刘阳阳说到这儿,莫名咳了一声,表情微妙地默默扭头,也看向裴昭:“就是在秦哥你昏过去的那天夜里……嗯。”

他虽然迟钝,可也不至于迟钝到这份上。足够熟悉秦殊、了解秦殊人际关系的人,很容易就能联想得到。

如此精准明确的打击报复,几乎只有可能出自一个人的手。但也正因如此,稍微猜得到内情的人,反而都不太敢明言。

“是我做的,”裴昭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

“……哥,您是好人,向来不会做杀人灭口的事情,对吧?”刘阳阳弱弱发问。

“不会。封口又不需要杀人。”裴昭更为不解。

“那就好,那就好。啊哈哈……裴哥,干得漂亮!找出修士甲的身份了吗?”

“修士甲就是林时雨。他是徐道长的徒弟,这件事和龙宫有关,”裴昭拉开茶几抽屉,拿出一瓶奇怪的液体,“稍等,点个灯再聊。”

秦殊根本来不及说话,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新信息砸在他头上,听得他大受震撼。

奇怪的液体是灯油,裴昭将浅浅的一层倒在灯托之上,任由油体缓慢淌开。

紧接着,一根雪白的灯芯出现在他们眼前,像是无中生有,从灯油之下浮动而起,“咔嚓”点燃。

秦殊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周身的环境蓦地大变。

……他坐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海底宫殿。

第94章 打劫龙宫计划

有那么一瞬间, 秦殊和刘阳阳都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毕竟,龙母的行为诡谲莫测,残忍之举深入人心, 刺豚金碧的脑袋是如何爆炸的, 秦殊到现在也无法忘却。

万一这里不是海底,坐落在江城水下的龙母宫殿……毫无防备被拽入江中, 毫无防备地突然就要直面本土神灵, 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但秦殊很快就反应过来,还在自己腿上发现了一张熟悉的毛毯。雪白柔软,触手生温,仿佛被云朵一般的羊羔蹭了蹭掌心, 做工精细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因为这本就不是人能做出来的触感,是昭渊君以术法幻化成真的产物。

这里是蜃龙的海底宫殿。

鎏金溢彩雕花窗,乳白雪玉燕飞檐。呼吸顺畅行走自如, 布料纸张浸水不腐……简直像在梦里一样, 虚妄到极致的繁华泡沫, 显得如此绚烂而不真实。

裴昭盘腿坐在软榻的另一头, 毛毯浅浅盖着他的腿,一幅慵懒惬意的自在模样。

他没有去坐在殿上那尊由纯金砌成的恢宏宝座,而是歪头看着秦殊, 那双与奢靡宫殿交相辉映的漂亮金瞳里, 悄然漫出无声的期待。

“特别好看。”秦殊脱口而出。

“嗯。”裴昭满意了,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秦殊立刻凑过去将人搂在怀里, 随后有些无奈地扬声道:“刘阿哥, 别躲了!你倒是张嘴尝一尝水的味道?”

“……咸的?!卧槽,咱们怎么下海了?”刘阳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的脑袋也缓慢地、试探着从一处蚌壳大床后方探了出来。

“这里就是那位蜃龙前辈的宫殿, 厉害吧?”秦殊挑眉,“过来过来,看看就行了,千万不要乱摸乱碰,咱们先听昭昭说正事。”

“好嘞!”

*

这场三人对谈,大约持续了一个上午。

秦殊总算搞清楚了这是怎么回事。

徐道长,确实是个相当不简单的角色。

清风茶馆有三分之二的收益,都捏在他的手上。因为林时雨是他的徒弟,道号清风。最经典的,就是最厉害的。

林时雨的茶馆,在最初就是由徐道长出资打造,把自己的亲传弟子扔过去当老板、卖点好茶和素斋,再把高利润的灵茶买卖也偷摸着塞进去……大家给茶馆花钱,就相当于在给徐道长花钱。

而剩下三分之一的收入,也让林时雨的生活足够滋润,相当于才刚刚毕业,就被直接安排进家族企业里工作。

无成本当上小老板,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未来也注定会由他继承家族企业,当真是自在逍遥。

这样一看,徐道长属实是颇为爱财,赚钱的路子层出不穷,还藏得非常隐蔽。对徒弟也足够疼爱,比亲爹托举得还要细致。

可就是因为生活太过自在逍遥,林时雨才会有闲心去钻研漂亮的换季茶点,并认真维系一段美好的感情生活。

当秦殊他们忙着折腾凤凰寨那边的事情时,黄玉元和林时雨已经正式在一起了,并开始计划着回到族群里正式成亲的事宜。

可根据几千年前的天条规定,人族与妖族不得成亲,违者轻则获牢狱之灾,重则斩首伺候。

龙母借此发难,拿着千年前的律法判今年的案,只差那么一点就真的将林时雨当场拿下,杀死在清风茶馆里。

“是之前爆炸起火的时候?”秦殊恍然,“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

“徐自如很疼他的徒弟,保命防身的宝贝不仅自己要有,徒弟们也必须武装到牙齿……不过这一次,林时雨身上的保命法器全部报废了,才堪堪防住龙母的杀意。龙母是想杀林时雨泄愤,却也忌惮徐自如的底细,因此才放缓要求,转念一想,直接逼着他们来给秦殊下套。”

裴昭说到这里,语气似里透出了些意味深长的意思:“时代还在发展,如今资源很少,炼器师也难找。就算找到了实力足够的炼器师,材料不够、品质不足,也难以炼制出真正有用的法器……徐自如也是大出血了。”

秦殊突然就听懂了。这次龙母发疯,先放火震慑,又威胁逼迫,一口气把徐道长的贵重家底和宝贝都耗光了。接下来又要重新筹备,筹到猴年马月也筹不回来。

像徐道长那样又怂又贪,同时也以自保为上的性格,自然会因此有可以被控制的弱点。

正好,秦殊不久前才见过裴昭手串上亮起的金光罩……那保护效果可不一般,甚至比常柳意最初刻印上去的咒文还要管用。

为了尽快准备好更多保命的法器,去保护他自己和徒弟的日常安全,徐道长怕是已经求过裴昭帮忙了。

怪不得徐道长这次破天荒地愿意相助,答应得如此爽快,还又主动把压箱底的宝贝也拿出来让他们安心。

不过,秦殊心里还有疑惑:“虽说是有龙母的逼迫,可徐道长居然真有办法把我送进数千年前的酆都鬼域里,这太神奇了。昭昭,这次他又用了什么宝贝?那个木盒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昭看了秦殊一眼,沉默少许:“……龙珠。”

“嗯?!”

裴昭没有明着说,但很显然,他在说蜃龙的龙珠。

徐道长手上,居然有蜃龙的龙珠。

别说秦殊震惊,刘阳阳也吓了一跳:“这老头到底什么来路?他到底活了多久,什么境界啊?”

裴昭顺着他的提问,不动声色换了个话题:“炼炁化神,五气朝元。”

“……我靠,那岂不是超级老怪物。怪不得徐家那么有钱,能养得起如此精贵的漂亮狐狸!”刘阳阳陡然明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秦殊反应没那么快,他对这些境界不太熟悉,只是率先粗略了解过。按照他们道士的内丹修行来分,一共五个阶段,而徐道长已经修行到了中后期……金液还丹,圣胎圆满。

考虑到绝天地通之后极为贫瘠的修行资源,能做到这一步,徐自如的实力相当恐怖。

更具象地说,这位看似孱弱的老头子道长,已经拥有地仙级别的实力,可以称得上一句长生不死了。

既是修得长生,寿命绵长至极,那谁也说不清徐道长究竟活了多久,究竟知道些什么秘密,又究竟收藏了多少宝贝。

怪不得龙母没有直接把林时雨抓走胁迫,最终还是只能靠千年前的天规律法作为威胁凭据。便是本土神灵,也对徐道长的底蕴相当忌惮,没有把人家逼到鱼死网破的绝境。

“徐自如告诉我,他也会受邀参加龙母寿宴,黄玉元会负责帮我们打掩护。届时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合作潜入龙宫宝库,去那里找一些更适合建坛请神的材料、法宝。”

裴昭忽然谈起了打劫龙宫宝库之事,一幅稀松平常的态度,丝毫不觉得抢龙母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秦殊勾唇看着他,忽然怀疑裴昭早就想这样做了,只是之前还没拿到徐道长的宝贝油灯,无法抵达这座能切断天机窥探的蜃龙宫殿。

毕竟,在别的地方谈论此事,就等同于在龙母眼皮子底下大声密谋,还真不能随便开口提起。

看来裴昭真的忍了很久,他说到一半,手上变出一枚玉简,化作冷柔流光,分别落入秦殊和刘阳阳的紫府之内。

玉简里,是一份新鲜修订过后的法坛搭建清单。

裴昭连想要抢走的具体宝贝都分门别类标了出来……数量还不少。

刘阳阳陷入呆滞,盯着裴昭淡定的表情欲言又止。他左右环顾了一下蜃龙的海底宫殿,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到尽头,不由弱弱开口:“龙宫宏大,万一迷路跑不掉了,咋办?”

“江城龙宫肯定比不上这里一根手指头,”秦殊笑了一声,无条件将昭渊君的优先级排到最高,“没事没事,大不了到时候我和徐道长去偷,你和昭昭在外面吃席就行。”

“那可不行!凤凰寨的事情麻烦了你俩这么久,我要是不能帮忙干点苦力活,睡觉都睡不安稳……哎,我就是怂,没事,到时候气血冲头了啥都干得出来。”

“有其他需要你帮忙的事。清单上还有些琐碎物件,在江城里是找不到的。徐道长附了手信,可以用他的名义去其他道观借来一些。刘阳阳,麻烦你多跑几趟了。”

又一道玉简流光亮起,是单独交给刘阳阳出去跑腿的小活计。

“哎,这个好办,我还能顺路赶一赶尸呢,”刘阳阳瞬间兴致冲冲,“裴哥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多谢。再见。”

“客气了客气了……欸?!”

刘阳阳的一声惊呼仍在回荡,他的人影儿却瞬间消失无踪。

交代完这个不可外传的龙宫打劫计划,裴昭也没客气,轻敲油灯,直接先把刘阳阳给送了出去。

埋葬在深海幽暗处的辉煌宫殿,陡然间又安静下来,只有秦殊的呼吸声在水中轻轻翻涌。

裴昭躺了下来,将脑袋枕在秦殊腿上,没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秦殊抬手捂住下巴,咳了一声:“……怎么一直用死亡角度看着我。”

“什么是死亡角度?”

“就是你现在看我的视角,从下往上,这个角度看人会显得很丑的,脸大三倍!我会有外貌焦虑。”

裴昭茫然眨眼:“脸大怎么了?我的脸比你大一百倍。”

这个一百倍,不是浮夸的修饰用语,而是真大了一百倍。

听裴昭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秦殊突然特别想笑。忍了忍,没忍住,还是笑了半天。

至此,表情管理已经彻底没用了,秦殊便也懒得再注意形象,低头捧着裴昭的脸亲了巨大一口:“这里是你以前的家吗?”

“嗯。在被打入纣绝阴之前,我常住这里,”裴昭动了动毯子,把自己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不必好奇我以前的事,龙族都差不多。刻板印象里的龙是什么样,我小时候就是什么样。”

“刻板印象都有哪些?我不知道,我要听你说。”

“贪婪,暴虐,傲慢,□□……”裴昭一本正经地列举着,如数家珍。

秦殊挑眉:“还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占有欲和控制欲?这些都是标签而已,别全往自己身上揽。昭昭,你还是条小龙的时候喜欢做什么?我想听具体的。”

裴昭犹豫一瞬,若有所思地回忆:“游水戏珠,赏玩金器玉石,飞腾云游,从世界各处收刮喜欢的宝贝,收入库里。玩到腻味的东西,随手扔给人类,在雷雨夜里露出脑袋,吓他们一跳……那都是很久以前到事了,成年后没什么好玩的,吓唬不了人类。”

“为什么,这不是挺可爱吗?”

“我与寻常龙种稍有些不同,年幼时尚且无所谓,但蜃龙在成年之后自成一域,吐气成蜃,没有修为的人类轻易靠近我……就会出现严重幻觉,甚至是群体性癔症,”裴昭顿了顿,“致死率也很高。”

“那为什么现在……”秦殊问到一半,停下了话头。

他知道,裴昭肯定还有许多事情没告诉他。如今的裴昭,除了那双眼睛能看出是龙种血脉,但从外表特征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少与蜃龙相似之处。

秦殊看过白龙敖望吃东西的状态,所以心里也很清楚。裴昭“进食”的方式,绝对……绝对不可能是龙族进食的样子。

但裴昭显然不太情愿直说。以前秦殊尚不能理解,可自从亲自见过那间盘踞于暗室牢狱里的蜃龙,他就多了很多很多的耐心。

有些事情,只靠话语文字再如何详细复述,也是不可能明白的,绝对无法理解透彻。他必须身临其境地亲自经历一回,才会真正知道当时的心情与处境。

“我还有机会再回到那个鬼域里吗?”

于是秦殊选择了另一个问题,以及更多的其他问题:“你的龙珠,为什么会在徐道长手上?他还给你了吗?”

“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还给我了。如今酆都鬼域没有崩塌消散,仍在循环,你确实还有机会进去几次,但我不建议这么早就付诸行动。”

裴昭叹了口气:“如果被酆都大帝察觉到你的异常,以你如今的修为,一定会死在里面,被祂当作域外邪祟来清除灭杀。不安全。”

“那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被发现……”秦殊想了想,“难道是许芊姐的功劳?”

上一次在活水村里,裴昭也特意把许芊带进去帮了忙,直接让眼球寄生在鬼公的尸首上,视觉效果相当震撼。可见许芊确实是有它的特殊之处,疯龙出品,皆非凡物。

而这一次,在秦殊主动打开木盒、被带进鬼域之前,裴昭也特意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裴昭将灰白眼球……不对,是已经进化到雪白剔透的漂亮眼球,贴在了秦殊的额头上。那里恰好是他兽角的位置。

秦殊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下一秒就已经落入黑暗,紧接着抵达鬼域。

可他在纣绝阴里,压根就没见到眼球的踪影,全身上下所有物件儿都是秦司狱的东西。

而回到现实世界之后,秦殊昨晚下楼吃饭时,也特意去院子里看过一眼……那个时候,眼球正舒舒服服睡在元宝的窝里,被正在蜕壳的小蜈蚣圈在最中心,看起来也不像是去过鬼域的状态。

当时裴昭什么也没解释,秦殊也没问。谈上恋爱的第一天,亲亲抱抱都来不及,他绝对不会多问任何一个不该问的字眼!

事实证明,秦殊的选择非常正确。裴昭特意将他带到了曾经的宫殿里,正是因为有些信息,绝对不能轻易让外界知晓。

为防止有外人尤其是神灵们悄然无声的窥探,裴昭对此态度极为谨慎,直到此刻才愿意开口解释。

“准确来说,是小珠的功劳。那孩子并不简单,为了自救拼尽全力,态度很积极,掌握了相当奇特的可怖力量,将其。可惜,血祸是真的无药可医,几乎彻底侵蚀了她的心智,否则……”

裴昭没再说下去,他沉默少许,继续说起小珠所把持的特殊力量。

——龙脉。而且不止一条龙脉,是很多条。

据裴昭调查,小珠在彻底发疯之前,就已经占据了许多旧时王朝的龙脉之力,吸取其中磅礴的生机和灵气,用于抑制她身体在血祸影响之下的快速畸变和腐蚀过程。

凤凰寨里那四份不属于洞神的“洞神秘法”,全都是小珠凭借旧朝龙脉之力所创造的邪术。

欺瞒天地,蒙骗他人感知,把至阴至邪的力量伪装成至纯至阳的正法……对寻常人来说确实很难,但对掌握龙脉的小珠而言,却非常简单。龙脉里的生机,本就是阴阳对冲所形成的神妙力量,她用掉了阳气,剩下的阴气便能拿去进行二次利用。

多亏蜃龙一族是精通此道的行家,否则谁也发现不了其中隐秘。裴昭也是和眼球多接触几次之后,才逐渐剖析出那种特殊的力量。

眼球根本不能算是鬼,是小珠利用至阴之气所创造的邪物,跳脱在五行之外,江城二中无法对其进行任何桎梏。

秦殊得以潜入鬼域而不被神灵冥官们察觉异常,只需要把眼球的气息蹭在身上,尤其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脑袋上。

“原来如此!在活水村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过,他们都知道我是外乡人……我当时还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秦殊蓦地感到一阵后怕,后颈泛起针刺似的寒意:“如果你和许芊没有进来,没有借着鬼公的祭祀仪式来控制村里人,我应该很难把这个故事演到最后,对不对?”

“你当时太弱,什么都不知道,自然难以防备。而且你被拉入鬼域之前,我无法预见、控制不了,因为你是被刘阳阳的劫难所强行牵连进去的,根本无法避免。就算避开了,也只会导致下一次更加倒霉。”

“咳……”

裴昭盯着他,眼神里的控诉之意毫不遮掩,幽幽道:“以后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绝对不会再莽撞许愿了,我保证!”秦殊揉了揉自己发麻的后颈,小心确认,“不过,昭昭,我在凤凰寨里对着小珠许愿,这事儿应该没问题吧?”

裴昭微微眯眼:“你确实还没有详细和我解释过具体内容。不过,以你的性子,应该是直接许愿让她去死了,完全没在乎可能对你造成的后果,是不是?”

“咳,那次我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亲自去洞穴深处和她打架,那肯定特别危险,白龙一定会趁机捣乱,那还不如隔空许愿试试看呢。为了最大程度避免更多人员伤亡,帮一帮小凤凰,用这种办法尽快把疯龙处理掉,对我们大家都更安全嘛……只有我一个人倒霉也没关系。”

秦殊的声音越说越低,但到最后又坚定起来,成功把自己重新说服了一遍。他觉得这事儿办得没问题,非常完美。

裴昭“嗯”了一声,眼里依然带着淡淡的控诉,但悄然间柔软了许多:“我知道你会这么想,也知道你会这么做。你就是这样的人,我都习惯了。”

“现在不一样了,我会改的。别不信我啊,我现在可不是孤家寡人,我有对象……”

“……”

裴昭一怔,安静少许,又红着脸“嗯”了一声。

秦殊看他突然脸红,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无意识捏起了垂在腿边的毛毯绒绒,低声道:“以后无论我做什么决定,都会先考虑我们两个的共同情况。真的,再也不乱来了。”

裴昭轻轻握住他手腕:“小珠死前诅咒你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

“猜到的。没关系。应对诅咒没有那么可怕……我很擅长。”

第95章 龙脉有问题

裴昭是个做事非常靠谱的人。这是江城二中实验班全体同学公认的事实。

但绝大多数人, 都会被他过于冷淡的性格吓退,望而却步,平日无事便轻易不敢接近。

最初老傅凭借着软磨硬泡, 以及一系列的放学后办公室谈话大法, 非要让裴昭来当学习委员,不仅仅是出于成绩因素。更重要的, 就是他看出了裴昭究竟有多么靠谱。

事实证明, 老傅担任班主任多年的经验也十分正确。裴昭真的非常靠谱,而且公私分明。

他从来没弄丢过任何东西,甚至总能有办法给任何出乎意料的意外事件兜底。

从统考前试卷大规模丢失,龙族内部爆发的血祸基因病, 再到秦殊被疯龙投下的恶意诅咒,都是裴昭擅长的兜底范围。

秦殊将小珠的诅咒逐字复述,裴昭听完, 表情几乎毫无变化, 唯独眼里漫出些莫名的不自在。

“我能猜到小珠的用意。因为这一世的你, 没有遭遇过无法忍受的极致痛苦, 以后我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但……”

秦殊恍然:“但在前两世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逆转, 预防不了, 是吗?”

“嗯。”

裴昭沉默片刻,纠结了一下才再次开口:“秦殊, 如果你真的特别在意我, 把我看得很重要,也许……你不仅会被迫重温属于你的经历。我遭遇过的一切,也藏不住。”

“完蛋了, 那你绝对藏不住了,”秦殊压低声音,“真的这么不想让我知道啊?”

“有点害羞。”裴昭轻声回。

虽然面上看不出丝毫害羞的样子,先前脸侧浮起的淡淡红晕也消退了……但他说得相当认真,似乎刻意板起了脸。

“我这一生,境遇再如何狼狈难堪,也几乎从来没有丑过。最丑的样子,或许都要被你看光了……还不止要看一遍,很过分。”

秦殊愣了愣,但如今听到裴昭会有这种想法,倒没有特别惊讶,只觉得新奇,而且越想越合理。

龙是天生爱美的,族群内部本就自有一套金灿灿亮闪闪的审美标准。不单衣食住行都要精细华美,自身形象也不能轻易有损。

威名下至九幽、上穷碧霄,亘古至今的天地宠儿,当然会非常在意形象。白龙敖望受刑被关那么多年,不但没有因此萎靡自省,那一身的傲气反而都要溢出屏幕了,更别提裴昭。

就算穿着最简单的校服,裴昭的头发也从来没有乱过。

可形势不待人,既然事情避无可避,那就得率先做好防范。

秦殊忍不住捏上了他的脸:“昭昭,要不你提前告诉我?这样咱们都有心理准备嘛,以免到时候大家都心态不好。”

可裴昭摇了摇头:“我担心,若是你准备太过充分,最后平白多经历了一次痛苦,可由于已经提前知晓内情,诅咒反而不算应验。如果没有应验,就无法消除,日后会再应验到其他不可预料的事情上,影响你的未来运势,又让你受尽折磨。”

听上去好像有些不妙,秦殊若有所思:“……所以,让诅咒彻底应验,才是对抗这种诅咒的唯一方式吗?”

“其他人的诅咒可以想办法消解,但小珠的诅咒,神仙难解。因为她利用了洞神残骸和龙脉的共同力量,而且,她是龙。”

裴昭想了想:“但即便如此,也无妨。诅咒本身并不可怕,就算完全应验也没关系,当成渡劫就好。秦殊,只有一件事我无法亲自帮你,你需要自己做到——不要被心魔入侵。”

“好,我该怎么防范,是不是要尽快提升魂修境界,巩固神魂的力量?”

“巩固神魂,确实是抵御心魔的基础逻辑,但就算大罗金仙也有可能被心魔所困。境界提升很简单,修心却不简单,”裴昭轻声解释,“我从徐自如那里抢了不少东西,有修行时充当护法的魂器等,但只能算是一份助力。”

抢劫江城最有名望的道长,在裴昭眼里根本不值得详细赘述。他轻描淡写提了一下,便再次提起有关小珠和龙脉的事情。

因为唯有彻底了解敌人和敌人所持有的力量底细,才能更好地作出应对。

先前提到,小珠一直在利用龙脉之力压制血祸侵蚀。

吸食龙脉的效果一直很好,她是疯了,可疯得相当隐蔽。除了备受折磨的白龙敖望之外,世人全然不知,竟有一条疯龙潜藏在地穴深处,悄然谋划着罔顾人命的自救计划。

但如今时代不同了。

“山为龙脊,江为龙血,气为龙魂。每朝每代,承载气运的龙脉各不相同。旧朝龙脉的衰败,新生龙脉的孕育,都是必然符合历史进程的。”

裴昭坐起身,表情很认真。他又开始给秦殊上课了,解释得非常详细:“所以最新的、最有用的那条龙脉,出现至今也只有不到百年,已经被小珠成功定位启用。”

“七十多年前才出现新龙脉,她本体还藏在凤凰寨里,居然也能抢在全世界之前率先找到……这也太厉害了。”秦殊不由感慨。

若不是被基因里的血祸摧残,小珠的潜力与未来绝对不可限量。神仙之位确实是固定不变的,但龙族里的首领之位可不一样。谁是当地最强的龙,谁就有资格称霸一方。

“她的确天才绝顶,因此也非常危险,破坏性极强。按时间线来推测,洞神之死,灵气复苏,都有她的一份功劳。”

灵气复苏,还有洞神的陨落……都是在三十多年前。

也是在那个时间节点,凤凰寨开始出现大规模的假死事件,导致无数村民阳寿未尽就被封入棺材,送入洞穴经受不可想象的恐怖折磨,最终连他们的痛苦也成为小珠的养料。

将龙脉与这一连串的线索串在一起,事情就很明显了。

秦殊恍然:“所以她就是在三十多年前找到新龙脉的……但我怎么感觉,她反而变得更疯了?”

当时他在孽镜台上看到的那条畸变巨龙,可是丝毫没有被龙脉滋养的痕迹,只有一团被血祸残害到极限的、密密麻麻的狰狞眼球与血肉共生体。

“没错。龙脉有问题。”

“……怎么会?!”

“新生龙脉其实很强,甚至是历朝历代以来最强的龙脉之一。我在凤凰寨时也稍稍探查过,如此强悍的龙脉,能给小珠提供史无前例的力量与生机。”

她身上长出的增生眼球,不断繁殖的异变生物和大量丝线,都是那条新龙脉的功劳。

龙族内部繁育不易,按理说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和寻常动物诞下混血倒是轻松,可若想孕育出纯血龙子,母体需消耗的生机极为恐怖。

换成其他资源,哪怕是占地万亩的大型灵草田,旧朝龙脉,亦或是能支撑一整个宗门运转的灵石地脉……都绝对提供不了如此多的能量消耗。

唯有新的龙脉可以支撑如此夸张的“奇迹”。

“这条龙脉被污染了,所以,越是磅礴的生机,就越会成为致命的毒药。小珠拼命给自己寻求生路,反而走上了不归路,”裴昭对此也挺唏嘘,“在找到解决污染的办法之前,本就没人救得了她。如果她再等等就好了。”

如果她再等等,能谨慎检查一下新生龙脉可能存在的问题,或是没有急于疯狂汲取龙脉的生机,小心温养几十年以巩固根基,说不准还能等到裴昭和秦殊去凤凰寨时,再设法帮着解决污染。

几十年,对长生种来说相当于弹指一挥间,眨眨眼就过去了。便是血祸对龙种的侵蚀,基本都是以百年为单位来计算的。

可从现在的情况来往后推算,小珠在发现龙脉之后,却连一天都没有再等。事到如今,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善后工作。

而且还是必须善后。若不善后,未来全世界恐怕都要倒霉。

“好奇怪,新生的龙脉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被污染成这样……难道是那群洋鬼干的?”

蝇王和晨星,这两个名字秦殊是绝对不敢抛在脑后的。虽然江城内部目前没有闹出大事,但细细碎碎发生过的各种小事,其实也一件比一件恶心人。

“污染来源,我现在给不出明确答案,始作俑者必然不止一方实力,是多种因素和环境结合导致的共同后果。”

裴昭说着站起身,抬手拂过两人身边的金玉茶台。

放在台上的铜质油灯在静静燃烧,散发出清雅松香,轻松维持着蜃龙宫殿的恢宏旧影。而随着裴昭的动作,油灯里的火星悄然暗了暗,闪烁一瞬,紧接着便有流光亮起。

巨大的华国地图浮现在茶台上,纯手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洞窟河谷、山川江流,走势路径一应俱全,而且比例没有任何错漏。

在裴昭伸手触碰时,这些路径会实时亮起,以淡淡的一串辉光来作为目标区分。

“疑似存在‘破洞’的地方,我用红色标注。乱世将至,那些破洞、残缺可以被看作天地应劫的表现,龙脉会被污染或许也和它们有一定关联,但我们不能直接从那些破洞里开始调查,太危险。连我也不能保证自身安全,先别管。”裴昭表情认真,提前做出警告。

“好,我明白……这是你自己画的地图?”秦殊一眼就认出了裴昭的字迹。

“嗯。”

“是我在鬼域里那几天里的时候画的?”秦殊盯着纸上新鲜的笔墨痕迹,大受震撼,“这也太厉害了昭昭,好专业啊……话说你以后想过要读博吗?我觉得你未来肯定能狂发Nature,真的。”

“让我做科研,会影响人类社会的正常发展速度,然后被天雷追着劈,”裴昭动作一顿,幽幽回答,“小时候虚荣气盛,已经被劈过一次,很疼的。这次也是闲着没事做,正好有时间重新整理信息。我们内部自己用就够了,地图不能外传。”

“噗。”

“不准笑。”

“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秦殊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表情,“你继续说,我听着。”

“我已经确定了龙脉的具体位置。主干龙脊诞生在中原,中心点是渝市附近的一个县城,而支脉伴江分岔的,有水滋养相随,向两边延伸。很巧,支脉的路径正好以阴阳之势横跨了华国版图,所以新龙脉的诞生是正好占据了天时地利,非常完美,才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随着裴昭轻声解说,茶台上的地图线路也适时亮起。秦殊低头细看,发现果真是从中原为起始之点,支脉呈现阴阳分割的状态横跨出去,向两头蔓延,犹如两条姿态相仿的逍遥游龙。

不仅如此,支脉两端逐渐有了弯曲弧度,呈现出非常圆润的勺子形状,还分别环抱着地图上相当有名的峡谷和山峰景区,就像八卦图上的两枚黑白鱼眼。

这简直是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奇异自然现象,是阴阳之气交融于世间的标准展示。可惜……

秦殊微微皱眉:“看懂了,污染的源头在哪,是渝市吗?”

“不是,我前天亲自去看过,龙脉源头反而是污染最少的地方,到了最后才被波及。支脉所在的山脊我也检查了,问题不是出在山脉之上。”

“……那就是江水。”秦殊心里忽然生出一些非常不好的预感。

因为裴昭在地图上标注得非常清楚,其中一条龙脉干支,恰好伴着长江之水顺流而下,穿过各大城市,最后停留在江城城东的活水岭。

没错,那个靠近圣玛丽亚大教堂的活水岭。一座没有任何攀越难度的小山,就连江城最业余的登山爱好者们都懒得涉足,只有住在附近的人会偶尔在吃饭以后上去散个步,透透气……

活水岭上方的风景一般,旁边就是建筑寻常的老城区。待到气温稍微升高后,连雪也堆积不起来,所以从来都不算是什么特殊景点。

它目前唯一的知名度,就在于它是跨城江的终点。宽阔江流在活水岭附近渐渐收紧,被分割成溪水、潭水和各种钻进山地缝隙里的细小水流,汇入地下河,就此终结。

这么一处小地方,不仅是跨城江的终点,居然还是龙脉干支的终点!

“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秦殊语气严肃,“江城的水也是滋养干支的水,也属于龙脉的一部分,对吗?”

“是,但我之前也没有发现,还是经验不足。虽然感觉到江水有奇异之处,可没想到这里就是龙脉的终点。”

裴昭简单解释了一下,寻找龙脉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大型工程,尤其是如此年轻的龙脉。就像初生的幼雏,为了避免召来全世界的觊觎、谋算和厮杀争抢,它会本能地想办法在危险中自保。

它生而自晦,气息全隐,从江城的这截龙脉就可看出端倪。

巧妙藏匿在龙宫附近,反而能借着龙母的存在来遮蔽自己的气息,逃避一切寻常的卜算天机。

若想找出完整的龙脉,按普世修士的做法,那就必须要请到极有本事的大师,例如陈力蚩那种水平的高人,再通过各种罗盘法宝以及系统性的定位测算,才能敲定大致走势……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找出一条完整的支脉,就要耗时数年光阴。

裴昭更厉害些,毕竟有种族天赋加成,他已经清楚定位了龙脉的完整布局。但主要功劳其实还是要算在小珠头上。

若不是亲自去了一趟凤凰寨,以小珠作为定位的引绳,裴昭的效率也绝不会被压缩到如此短暂的几天之内。

更重要的是,小珠给他们留下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江城的江水,早已同新生龙脉一样,被某种极难探查到的隐晦异变所污染。

“龙母必然也是受到污染影响的存在之一。从前我以为,她心智失常还有别的特殊因素,如今再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龙脉出了大问题,其他因素对她恶化造成的影响,都比不过龙脉的问题。”

裴昭说到这里,提笔在地图上打了一个新的标记。

江城龙宫。位于江水最深、最低部,是偌大江河中最为幽暗无光之处,但实际上,也是跨城江里最为繁华璀璨的奢靡之地。

藏宝无数,玉石如海,金碧辉煌,曾在妖修之间留下大量不切实际的幻想与传说。

他们在不久之后,便要亲自下去细细观赏,顺便偷点宝贝。

“昭昭,你们龙种,还有像龙母这样和龙族成亲的妖修,是不是会更容易被龙脉所影响?无论好坏,影响都会更大一些。”秦殊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是。龙脉是时代的根基,也是龙族的根基。说到底,龙族从古至今地位超然,实力也能傲视群雄,正是因为有龙脉的存在。”裴昭颔首,并未否认这一点。

“那昭昭……要不这样,等到龙母寿宴的时候,你别去亲自抢劫宝库了,留在最外围当接应?我怕你在里面待太久,也会被污染的江水影响。”

秦殊没有要求他不要进去,因为事关龙脉,裴昭绝不可能不进去亲自处理、探查情况。他只是希望他别待太久,能离污染的核心越远越好。

裴昭闻言也没惊讶,但沉默着思索片刻,却又若有所思地反问:“秦殊,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我会受到的影响,其实相差不大?”

“欸?为什么?”

“你是我的道侣。”

秦殊脸上一热:“啊,噢噢……但我们还没正式成亲呢,这也算吗?”

“不算吗?”裴昭盯着他。

“算,特别算,绝对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