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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放逐神灵

“……神仙难救?是那些破洞再也堵不住的意思吗?”

秦殊稍稍警惕起来, 但裴昭并未直接详细解释。

“不止是神仙难救,连神仙也会自身难保,”裴昭拍了拍白龙, “回去说, 有些事不能公开讨论。”

白龙会意,转身朝江的另一头快速冲刺。

享受完短暂的夜景时光, 白龙驮着两人稳稳落地, 变成小蛇模样,在秦殊推开房门时再一次跳上了他的肩头。

对上秦殊投来的诧异眼神,白龙仰起脑袋:“怎么,我不能听?这么重要的事情, 让我有点参与感行不行,以后你俩肯定还需要我帮忙做事,先让我知道情况再说。”

秦殊与裴昭对视一眼, 微微点头:“行, 听完了别往外到处说。”

“当我三岁小孩啊, 这还用你教!”

说一句话就要回怼一句, 这家伙真是隔三差五就需要再挨一顿打,否则尾巴转眼就要重新翘到天上去……秦殊无语,懒得理会白龙, 拉着裴昭来到油灯前。

从左哲玉简里得到的信息相当关键, 于是这一次,裴昭把家里大大小小所有人, 全都拉进了蜃龙幻境之内。在金碧辉煌的海底宫殿里, 位置足够宽敞,大家都能找到自己舒服的角落。

时隔千年,头一次回到如此熟悉的环境里, 白龙不由猛地陷入沉默,安静地给自己找了一个柔软蒲团,蜷起来就不动了。

见它这臭脾气终于消停,秦殊也松了口气,在裴昭身侧的软榻坐下:“昭昭,说吧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首先我们要认清一个概念,这个世界出现裂痕,其实是一种自然现象。时间的流逝,灵气的短缺或过剩,还有战争、天灾之类的大型事件,都会给世界本身的框架带来损耗,便是维护稳定的天道之力,也会有衰弱和强盛的周期。”

“……原来如此,我懂了,力量的总额是恒定的,就算一直保持正向循环,也会在这个过程中出现损耗,”秦殊若有所思,“而且战争灾难常有,这世道的运转肯定不会一直是正向循环,那就会有维持不住的时候。你们以前就知道这些事情吧,当初都是如何处理的?”

“以往这从来都不说什么大事,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是繁盛时代最寻常的一个缩影。拥有神格的存在,全都有能力修补裂痕,当年全靠神仙各司其职,总有几位负责修修补补。就算缝隙太大、实在修补不了,祂们也会选择以身镇压来维持稳定,直到有更好的填补之法出现。”

“就像洞神所做的那样?”

“对。”

“这么说来,绝大多数的神仙还是很善良、很无私的……以身镇压残缺,一镇压就是百年千年起步,”秦殊倒吸一口凉气,“比坐牢还恐怖!”

“是,恶神少见。上古争夺神位时,大家实力都差不多,修炼到极限,进无可进,就算打起来,胜负也只是毫厘之差。若是没有美好的品格,就不会有追随者,不会有香火,也不会被天道偏爱,想成神很难。”

“所以左哲这种家伙注定是没法靠正道成神的,我怀疑,他不仅靠恶魔的法子延寿,还想靠恶魔的那些手段来蛊惑人心。建了这么大的体育馆,还承办演唱会和晚会,故意把员工福利搞得那么好……那他最终绝对会抛头露面,走上邪|教的路子。”

秦殊说到这里,想象到了一些非常可怕的场景。若是在旅游季节,体育馆里坐满了来看演唱会的观众,然后左哲作为修士,轻而易举设计出一场“意外”,弄死三分之二的人,以此再次献祭……

那场面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裴昭拿出一枚玉简,捏碎后化作数道流光,射入在场所有人的脑袋里,紧接着就让秦殊看见了更加可怖的事情。

那是一张手绘的、巨大而详尽至极的世界地图。

云城凤凰寨,被红笔画了一个大圈,批注:代号16。鼓楼深处,有大巫师长期驻扎。难以潜入,调查暂停。

海市活水村旧址,则被蓝笔画圈,批注:代号39。已成功摧毁镇物。残损面积浩大,神陨人亡,可用。

江城二中,则被黑笔画圈,批注:代号1。不可擅动,有去无回,大恐怖。不可调查。

类似这样的画圈批注,一共有七七四十九处,密密麻麻布满地图,被左哲用不同笔墨颜色分成了七种不同的情况。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世界残缺所处的位置,那些尚未批注“可用”的位置,地点都精准到了建筑物本身。江城二中最是特殊,是唯一被黑墨团团围住的、在左哲眼里绝对不能调查的地方。

但这丝毫没让秦殊感到轻松。首先,残缺的数量太大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世界的破洞居然有那么多处。就算去除掉已经无可救药的那些残缺,若每一处破洞,都需要洞神这样的伟力才能稳定镇压……那情况已经无比险峻。

其次,破洞的数量本身也很特殊。周易有言,七日来复,天行也。七这个特殊数字,在各家经义中都有所提及,有相当特殊的含义,是天道规则的最终凝练,阴阳之极循环往复的概括。

一共七七四十九处破损,又被左哲特意分成七份,也必有其深意。

“……昭昭,左哲到底想干什么?用这些破洞能干些什么?”秦殊低声发问。

“弑神。”裴昭轻声回答。

秦殊瞳孔一缩:“啊?!他有这本事?!”

“他没有,但残缺本就凶险至极。所谓破洞,必然有里外之分,里面是我们的世界,外面,就是虚无。左哲利用残缺之处的凶险为武器,的确有机会杀死神灵。”

秦殊恍然:“那些以身镇压残缺的神仙,本身就要耗费全部心力在镇压之上,根本无法发挥全力和他对战!被设计陷害了也很难反抗,对不对?”

“不错,左哲就是趁着这个机会,筹谋将祂们强行放逐到破洞之外,只剩下神格空悬于现世,再也无法回到我们的世界。时间一长,便是神灵也会在虚无之中力竭而死。”

“那,那他是不是已经成功施行过了?”

“是,被放逐的神灵尚未死去,但总有一天会死的,乱世征兆出现之后,只会死得更快。若左哲的密谋从未被我们发现,那些空悬于现世的神位,便全都成了供他收割的力量。”

白龙听得专注,此时终于忍不住出言感慨:“真是前所未有的聪慧狡诈之法!好一个左哲,有这种好事就知道自己藏着掖着。可怜我家小珠,早知有放逐神灵之道,那想放逐洞神的遗骸,岂非更加轻松?那我必然会帮她试一试……嗷!”

话没说完,元宝狠狠咬了白龙一口,相当用劲,甚至还特意下了毒。

白龙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断断续续急促的剧烈喘息,整条龙身控制不住急剧变大,在宽敞宫殿里因痛苦而痉挛翻滚着,打翻了好几个金玉摆件,再也维持不住缩小的法术。

雪色龙鳞齐齐竖立,大张着露出缝隙里的白色龙肉,可怖狰狞的青黑色从□□里迅速向外蔓延,转瞬间,将它漂亮的身躯染成一抹扭曲暗色。

“哥哥,哥哥哥,我错了,松嘴松嘴……”

白龙拼尽全力挤出几句破碎的求饶,每一次呼吸都是剧痛之下倒吸的冷气,浑身颤抖不停:“我再也不提你爹了,错了,嘶,真错了……”

元宝站在它头上,狰狞的大颚依然深深埋在鳞片之中,听白龙道歉许久才终于放开,随后若无其事地回到秦殊怀里。

秦殊完全没干涉这场小小的纠纷,因为与他签了血契的白龙,可没那么容易死于元宝的猛毒。这血契既是约束,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保护。

龙是绝不会真正臣服的,但就算是保持距离稍远、互不干涉的和平合作关系,性格恶劣之辈也会像白龙一样,时不时就憋不住要表露出跋扈恣意的大爷态度。

这家伙确实需要定期被比自己更厉害的存在狠狠教训一顿,正好秦殊没找到机会,元宝给它的这一口,也算是恰到好处的正义之咬。

秦殊捏捏小蜈蚣冰凉的身子,偏头继续听裴昭说左哲的谋划。

若真有神灵死于放逐,后果将不堪设想。因为可供左哲收割的不仅是力量……还有空悬的神格本身。

就像千年前已经死去的玄冥,如今就是个在香火信力下自行运转的空壳之神,只要有符合要求的顶尖之辈,的确有机会争一争取而代之的机会。

不过,玄冥实在太有名气了,祂当初陨落之事,在最顶层的修士圈子里也不是隐秘,左哲自然不可能出面争抢。

可除了顶级的远古神灵,还有很多名不见经传的中层神仙,寻常人压根叫不出名字来,没有太多独立的庙宇供奉,信众更是寥寥,收到的香火恐怕还比不上江城本地的城隍爷呢。

这样存在感比较低的神仙,就是左哲眼里的最优选。

“放逐之法,他已经成功实践过了。”

裴昭轻声说着,随之抬手,在半空中幻化出被左哲批注过的地图,不断放大,指向被划了蓝圈的某处洞穴。名字很眼熟,同样也是那支探险队曾在多年前涉足的地方。

“而且,左哲是从西方开始实行这项计划的,所以更为隐蔽。直到几十年前,险些被红衣主教抓住,左哲才逃回国内,将根基重新驻扎在江城。”

这个行动轨迹还挺合理。放逐的实验已经成功,左哲回来之后反而更方便他施为。

一方面是国内有更多修士可供支配,像瞎眼婆婆这样同样在求长生的人,只要欲念足够强烈,便会轻易为他所用,帮他寻找八字合适的‘皮囊’,借此延寿。另一方面,也是可以趁着灵气复苏的势头,在暗中继续发展谋划,于乱世分一杯羹。

“那这些被放逐的神灵……有没有已经死掉的?”秦殊思索着,试探地问。

“目前应该没有,空壳倒是很多。我看过剩下的玉简,结合左哲的行动轨迹可以确定,他这几十年都没再离开国内。一直在江城发展,说明暂时还没到收割的时候。”

“如果还没死,我想救祂们。”听到这里,秦殊脱口而出。

既然还能救,就要尽力救一下试试。这是他最朴素也最基础的个人观念,此外,七七四十九处残缺……绝不是秦殊和裴昭可以独自填补的破损。人力不足,严重不足。

连女娲娘娘也要亲自让他帮忙关照后辈,也说明所有能办实事的神仙都已经捉襟见肘,实在忙不过来了。

更别提新生龙脉的情况,很可能也和这些破损有所关联,神灵被放逐,镇物被摧毁,来自界外的污染便会大肆入侵这个世界。

事到如今,龙脉被污染的源头也显而易见……就是秦殊所经历过的第一个鬼域,海市活水村。

而活水村所信奉的神灵,比凤凰寨还要小众,是非常具有地域局限性的祖宗神。

活水村的亡者同样会被葬在山洞之内,却不是和凤凰寨一样在延续传统的丧葬形式,也不是意图将亡者送入安息之地,而是正儿八经以此为根基,发展出当地特有的力量体系。

由祖祖辈辈的亡者共同组成一个庞大的神灵意识,从供奉和新增的亡者魂灵中汲取力量,庇护着后辈的安居乐业。若追溯到上古,其实也算巫族的一个分支,强度并不低。

问题在于,知名度太低,传播度也很低。只要离开海市渔村,除了部分考古、人文和历史等领域的专业人士外,就再无人知晓这种神灵的存在。

所以想要削弱这一神灵的力量,只需要摧毁、腐朽并大量杀害海市渔村的居民和修行者,甚至不需要完全杀光,只需要让他们信仰破碎、陷入绝望,就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些笔记,同样是裴昭从左哲的玉简中找到的。他对鬼域的研究,登峰造极,甚至曾亲自通过血腥手段,创造出一个小型的鬼域来,以此满足自己收割魂力的需求。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寻常鬼域,不可能轻易就将你直接拉进其中。因为我在旁边看着你,完全可以出手拦截。但那一次看电影的时候,我……拦不住,那种奇怪的力量我不了解,甚至难以瞬间感知,只有亲自进入鬼域才能把你带出来。”

裴昭提起那次出乎预料的经历,话中仍残留着淡淡的不愉快,顺势把自己塞进了秦殊怀里,抓着他的胳膊环在自己腰间。

对他这样控制欲有些强的人来说,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秦殊消失在自己面前……那种突兀脱离控制的强烈不适感,恐怕再过几年都不会消失。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裴昭闷闷地说,“负责镇压残缺的神灵被左哲放逐,破洞里的诡异力量和界外污染,就会像火山喷发一样到处蔓延,连龙脉都逃不掉,那藏在夹缝里的鬼域只会更受影响。”

秦殊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嗯,那些污染,应该就是这样沿着海水,流进了咱们这边的江水里,所以龙母的精神状态也一样……会越来越不正常。”

当然,龙母大概是救不了的,秦殊也不太想救。金碧死在他眼前的惨烈景象,到现在仍历历在目。

这也就算了,若龙母只是杀自己家的虾兵蟹将,秦殊还可以勉强将其看作是家庭内部事宜,是龙宫的规章制度比较严苛,不该由他出面评判。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龙母抢了人家梁明月的孩子。

修真界的观念确实不太一样,大家都可以发疯,可以杀人,可以互相设计陷害、谋夺彼此的命格、皮囊和宝贝,适者生存罢了。

然而……抢人家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还害死人家对象,就算是在修士眼里,也照样属于天打雷劈的恶行。就连白龙听闻这一旧事,没打算站在自己的亲戚这边。

因此秦殊这次没打算遮遮掩掩,谈论起污染和残缺的问题,提起龙母,他只会和裴昭一起琢磨,要如何才能趁此机会,以最高效把祂给弄死。不光要偷东西,要把孩子带回来,秦殊还想要龙母的命。

龙母不比左哲,虽说祂没那么聪明,没那么老谋深算,也不太擅长暗地里阴人……但龙母实力够强啊。

一旦面对面打斗,便是翻江倒海呼风引浪,在祂自己的地盘上,力量几乎是相当于没有止境的。就算要远程对战,人家龙母光是动一动神念,就可以轻松把自己的属下残忍杀害,足以说明其可怖程度。

为了保证无关人士和有关人士的生命安全,他们不能随便引发一场过于场面宏大的战斗,万一使得江城被淹、世界的残缺因此扩大,反而得不偿失。

于是秦殊和裴昭安排了几种不同的暂定计划,讨论一夜,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被放逐的神灵之上。

先把神仙救回来,再让神仙帮忙一起打架,岂非效果拔群?

虽说这只是预选方案之一,不过完全符合秦殊急切的救人欲望。好歹要先尝试救一个出来,看看到底能不能救、有没有办法把被放逐的存在从虚无里带回来,日后努力的方向才更加清晰。

至于该从哪一处下手……他们的意见不谋而合,齐刷刷落在地图的中心处。

京市的残缺,最是要紧。

第112章 凤羽吊坠

恰好, 京市大学举办的寒假冬令营,很快就要提上日程了。

这是专门为优秀高中学子所提供的研学项目,有资格参与的学生, 只需要支付少部分食宿费用, 即可在京市大学的校园里生活游玩。

既是招生活动,同时也算是高考前的免费特训班, 教育资源之丰富, 不言而喻,此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娱乐活动。为期半个月,在除夕的前两天结束,方便大家回家过年, 或是留在京市感受不同的年味风俗。

秦殊原本报名参加,是因为拉着裴昭一起留在京市过年,搞得热闹点。毕竟他们两家的家长, 恐怕都没什么空闲……

当初他就觉得裴昭的家长有问题, 两人谈上恋爱了他才弄清楚, 所谓的“家长”, 其实就是裴昭用亡灵做出来的空壳傀儡。穿上纸扎衣物,配上提前准备好的伪造社会身份,才能更方便裴昭在世间活动。

不过既然没有家长可言, 那性质就不一样了。秦殊打算和裴昭回家过年, 如果人太多、太热闹,恐怕还会打扰他俩黏黏糊糊的清静日子。

而早就定下的冬令营, 就当成一次愉快的生活体验更好。

自从寒假开始之后, 秦殊就在忙里偷闲,在吃喝和做家务的间隙里慢悠悠地收拾行李,把收回来的衣服叠好后直接放进行李箱, 重要的证件和想带去的东西也提前塞进包里,免得到了赶飞机的时候太过匆忙,漏这漏那就麻烦了。

裴昭比他更忙一点,整天捧着夜明珠研究。首先是因为裴昭本来就喜欢这颗夜明珠,圆润又会发光的储物法器,在白天黑夜都亮闪闪的,裴昭把它抱在怀里时心情总会更好一点。

更重要的是,那堆玉简的数量堪称如山如海,在挑选出最关键的信息看过后,还剩下一大堆没来得及详细阅读的经文资料。

根据裴昭的说法,那是——“比起罗酆藏经阁,有过之而无不及。”

左哲人是死了,留下的积蓄里却充满了宝贵知识,失传的修炼法门和各种珍惜术法,甚至是上古时期的史书……比起什么天材地宝,这些知识才是他库存中最重要的财富。

在这个出现了遗传断层的年代里,掌握了如此多的知识却不擅加利用,完全不舍得把自己用不上的法修之术分享出去,连瞎眼婆婆这样的属下,也只分到了最阴邪、最无益处的那一杯羹。

只会一门心思藏私,宁愿憋到死也见不得别人好,怪不得左哲从来没有朋友。

秦殊觉得他这种心态,就是永远成不了大事。不像裴昭,区区三天之内,已经把与体修和制蛊相关的失传文献记载全都整理了出来,附加上裴昭自己本就持有的部分资料,一并打包装箱,让白龙送回了凤凰寨。

白龙飞过去的速度,比快递效率要高多了,也更安全。

毕竟凤凰寨里也是有破洞存在的,虽说洞神遗骸尚存,凤凰再次现世,却改变不了此刻寨子里青黄不接的严重问题。

用最快速度让他们成长起来,多掌握点自保和对敌的手段,也算是平添一层安全保障。

白龙才刚被元宝教训过一顿,现在就算被当成快递员工也不敢多说什么。而且,凤凰寨是小珠去世的地方,能回去看看,白龙还是挺乐意的,没吭声,老老实实驮着一大箱子的东西离开了。

按理说,从江城到凤凰寨的往返路程,白龙若是全速前行,只需要花费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可直到当天下午,它才不紧不慢落在了秦殊家的草坪上。

当时秦殊在院子里整理花圃,他们马上要离开江城,是时候再彻底折腾一下。为了对抗初春的最后一波寒潮,也为了预防虫害,他还给院中新栽的小树苗们包上了特殊防护材料,整得热火朝天。

直到巨大的白龙黑影从半空缓缓降下,让他的视野瞬间黑了几个度。秦殊放下手中的铁铲,擦了擦汗:“呼……怎么搞了这么久才回来?”

“他们太热情了,硬拖着不让我走,非要等我吃完三轮供奉才放我回来。啧,真麻烦。”

白龙幽幽抱怨着,语气却没有多少真实的恶意,紧接着从口中吐出一大堆东西。全是新鲜山货,凤凰寨和云城的特产,近一月刚刚上市的年货、腊肉火腿,还有专门给元宝准备的蛊虫食物。

除此之外,还有一片血红艳丽的羽毛,被仔细打包于黑檀木盒子里,盒子外还有厚重的丝绸和另一层铁盒,包裹得严严实实。

秦殊拆了好半天才打开,瞬间明白这东西为何会被包得如此厚重。

“……这不会是凤凰的羽毛吧?摸着烫手,盒子都快被烧穿了,”秦殊怔然片刻,震惊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就直接收下了!”

“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我怎么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要不乐意,把我的龙鳞拔一片下来送走,行不行?”

白龙立刻呛回去,气呼呼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大团云雾:“再说了,昭渊君送去的礼物价值,也不比这羽毛逊色。人家现在又拿不出更好的东西,收了你的好意,不就只能找那小雀儿求一份正经回礼吗?”

“行行行,你说得对你说得对,”秦殊笑了一声,“敖望你今天火气挺大啊?”

突然被叫名字,白龙被吓得心里一咯噔,顿时哑然半晌,调理好情绪才闷闷地回:“我就是一个无助的鳏夫。哼,触景生情了,突然间脾气古怪点有什么问题?”

“行,没问题,辛苦你跑这一趟,”秦殊听得又有点想笑,但觉得不太合适,忍了忍先憋住了,“那你先气着吧,我给你点空间,别把我家小树苗给气倒了就行。”

他把铁铲放好,将凤凰羽毛交给元宝暂存,随后又将陈水准备的回礼一口气全都搬进家里,无视了元宝动来动去的暗示,把东西全都整齐堆放在地下室的一角。

裴昭也在地下室,忙着研究他们从左哲家里带回来的炼丹炉。温度有些高,把空调开到最大却还是相当炙热。

他看起来不太舒服,但动作一直没停,途中不知道为什么,还把越来越漂亮的眼球也放进炉子里烤了一会儿,又取出来仔细检查。

“昭昭~我想你了!”于是搬完东西之后,秦殊立刻凑近把裴昭拉进怀里,随后将裴昭整个人拦腰抱起,不由分说抱着他离开了地下室。

裴昭反抗无效,被困在比炼丹炉还要灼人的怀抱里,一路回到客厅沙发上才得以解脱。

不,其实也没算彻底脱困,秦殊把他按着躺在了自己腿上,伸手拿起桌上常备的一壶冰饮,倒了满满一杯,还贴心地插了根吸管才递到裴昭唇边。

“好了,休息会儿,今天别再去地下室了,我知道你有多怕热。”

秦殊看他一幅怔怔没回神儿的模样,便轻轻捏住他的脸,强行把吸管塞进裴昭嘴里:“快喝。真是的,一天到晚呆在恶劣环境里会出问题的。你看我,为了不让脑子装满事情,今天还专门去干了点体力活呢。”

“……唔。”裴昭被掐着脸偏过头,垂眸喝了一大口冰水,咬着吸管闷闷应了一声,也没再坚持。

秦殊满意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语气放缓:“过两天的飞机,还有什么需要我带上吗?”

喝完水,沉闷的热气逐渐消解,裴昭的身子放松下来,懒洋洋枕在秦殊腿上,思索片刻:“把夜明珠带上就够了。其实行李也可以全都装进储物空间里,省得麻烦。”

“有道理。但咱们还是要装模作样带个箱子,以免其他同学以为咱俩有病呢,空手就来了,哈哈。”秦殊说着自己都乐了。

裴昭闭上眼睛,唇角微扬:“管别人怎么想。”

“那可不行,只觉得我有病可以,要是觉得你有病,那我就不服气了。”

“嗯……有道理,”裴昭忽然若有所思,“那就带一个箱子。”

“对了,有什么路上想吃的零食吗?唔,飞机上应该有冰淇淋,这次我没跟学校那边的安排走,机票是单独定的,咱俩包场……”

秦殊声音压低:“京市可能还有点飘雪,所以围巾和厚外套我都多备了一两件。我觉得你戴围巾特别可爱,毛茸茸的。”

“好,都听你的。”裴昭的声音也悄然放轻。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听秦殊碎碎念各种琐事,近几日在繁忙时压下的疲惫感不由自主涌上心头,闭着眼又往秦殊怀里挤了挤,像只困倦的猫。

看书是一种享受,但是没日没夜一直看,还要不停思考、不能出错,也不能有任何遗漏,对心神的损耗其实也非常大。裴昭一直没发现自己累了,直到此刻。

两人闲聊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电视机里的声音作为背景,就这样稀里糊涂窝在沙发上,一起睡了个午觉。

再醒来时,天又黑了。

元宝正在反复尝试撬开那一陶罐的崭新食物,听到客厅传来的动静才赶紧收手,若无其事离开了地下室,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殊懒洋洋的目光微顿,扫过那一抹顺着地毯飞速溜走的暗红身影,一看就知道元宝有什么企图。

睡得实在太舒服了,这次先放过它。

像这样完全放空大脑的闲散时间,对秦殊来说也不再多见。他不想起身,干脆搂着裴昭又窝回了柔软的沙发靠枕里,再睡一觉。

彻彻底底休息好了之后,才有精神继续办事。凤凰的羽毛没在秦殊手里停留太久,很快就被裴昭拿去了,说是要做点小改动和加工,以后才能随身携带。

毕竟这根羽毛温度实在太高,如果一不小心落在地毯上,一秒之后家里就要起火,是巨大的安全隐患。放在身上,更是转眼就能把衣服也烧个精光。

寻常人就算意外得到了举世罕见的宝物,没点本事,也难以长久持有。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而裴昭的改造方法非常简单,从眼球那儿借走一些晶莹剔透的丝线,编织成内里中空的圆球形状,然后放进炼器的红锅炉里加工一夜,再串上纯银的细链,一条看起来相当正常的项链就做好了。

血色凤羽被裹在这水晶般透亮的容器里,平日里不会发光,唯有阳光扫过时才会闪闪发亮,像个特别漂亮的小挂件。

据裴昭表示,这看似是纯银材质的链条,也被他掺了些玄阴寒玉和地髓进去。

所谓地髓,就是法修衣物的常见材料,质地非常坚韧耐遭,伸缩性极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搭配上玄阴寒玉,在武器紧缺的时候,还能随手把项链摘下来当作法器……相当于自带附魔效果。

“我不是专业的炼器师,凭兴趣随便看了点书而已,只能勉强做成这样简单的样子。”裴昭解释着,将精致冰凉的细链亲手戴于秦殊颈上,表情分外认真。

秦殊乖乖站着不动,直到确认戴好之后,才伸手把裴昭用力抱紧,偏过头贴着他亲了好几口:“这还简单吗?!裴昭你就是天才,这也太厉害了……我要亲死你!”

裴昭一时来不及反应,又被抬起下巴堵住了唇。凤羽吊坠贴在两人中间,凉意蔓延,灼热的触感却更占上风,他似乎立刻就失去一切挣扎的力气。

半晌后,在秦殊终于舍得换气的间隙,裴昭才轻声开口:“除夕夜。”

“……嗯?”

“你说让我定个日子,”裴昭耳尖微红,贴在秦殊脸侧轻轻重复,“那就除夕夜。不做,我就让你好看。”

秦殊一呆,紧接着瞬间反应过来,先前丝滑自然的动作尽数消散无影,说话都有些磕巴:“那……不、不看春晚了吗?”

秦殊并未反对,那就说明没有任何问题。裴昭也没看他,依然把脸贴在秦殊颈窝:“我们……结束了再看也行,春晚八点才开始。”

“那年夜饭,咳,算了,那就先不吃。反正吃太饱也会影响行动,”秦殊深吸了一口气,“行,说好了。这是个好日子,比较有仪式感,可以。到时候我会提前跟苏阿姨说,免得……免得她要叫我们去吃饭。”

“嗯,好。”

强装正经的一番讨论结束,微妙的沉默进而蔓延开来。

他俩一时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又不舍得直接分开,就这样站在客厅里抱抱好半天,直到饥饿的元宝从秦殊衣服里钻了出来,又开始动来动去。

“你个不解风情的小东西,真是……”秦殊气笑了,拎起元宝弹了它一个响亮的脑瓜崩,随后又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了,那除夕夜的时候,我先把这群小家伙寄养在老汤家里?免得它们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嗯,你说得对。”裴昭也顿时反应过来,毫不犹豫选择支持。

白龙闻言,巨大的龙头从窗外探进客厅:“我也要被寄养?”

“肯定啊,不然呢?”

“七情六欲而已,真不知道你俩有什么好害羞的。哼,分明是两个披着人皮的怪物,非要学起人类那一套遮遮掩掩的做派,”白龙非常不理解,“你们亲了那么多次,到处随地大小亲的,之前也没避着我啊。”

“那能一样吗!算了,跟你说不明白,反正你到时候别来凑热闹。不想去汤睿诚家里,那就自己去别的地方玩,过年的时候江城会很热闹,你随便去哪儿都有乐子看。”

“……我能自己随便去玩?”白龙眼睛一亮。

“对,满意了吧?”

“满意满意,届时让我把那小黑团子也给我一起带上,保证能把它安全带回来。”白龙难得心情不错,态度都号上不少,在秦殊反悔之前迅速把脑袋收了回去。

“我好像从来没说过,闲暇时候不让它随便去玩吧?明明一次都没管过。”微妙的氛围消散得极快,而秦殊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它肯定有点怕你,虽然不多,但足够让它老实听话了,”裴昭笑了笑,“当初它就是西海最胆小的那一个,排在前头的几兄弟更加不知好歹,所以死的死,伤的伤……就剩敖望还能活蹦乱跳。”

“话说回来,那些失踪的龙王们都去哪了?我怀疑是被安排去镇压残缺,但地图上的海洋都没有被左哲标注过,破洞全都在陆地和山上,沿着地脉分布,”秦殊忽然想到这件事,“以后该怎么找祂们呢?到现在都杳无音讯。”

“如果没有被左哲放逐到虚空,就能按图索骥,一个一个找过去,”裴昭停顿片刻,“但若是有些残缺无法修补,确实需要由龙种亲自镇压,那就算找到了也没什么意义。祂们无法轻易离开,也不能提供太多助力。”

“……我明白了,到头来,总归还是要解决根源问题,否则大家都和在坐牢没有差别。”

秦殊叹了口气,但并未觉得特别失落,反而更加干劲十足。接下来需要努力去解决的事还很多,一步一步走过去就行了,总会有办法。

而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就是走出去!

一日过后,两人轻装上阵,经过大约三个小时的飞机旅途,顺利抵达京市机场。

刚下飞机,干燥的冷空气便迎面拂来,秦殊扭头看向天空一角,若隐若现的龙影在云中徘徊。

“我喜欢这里。”裴昭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而与此同时,早已带着小家伙们提前抵达的白龙,也在秦殊耳边感慨:“不错不错,到处都是龙气的味道,像回家了一样……我喜欢这里。”

“龙气的味道是什么味道?”秦殊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住了裴昭的手腕,好奇地凑过去低声询问。

“很难形容,可能只有龙种才能感受到其中的特异……历史,文化,神韵,先祖残存的祝福和庇佑,对龙族而言的最盛之地,就在这里。”

裴昭神色放松,语气也柔和几分:“这是好事,说明京市的残缺问题,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严重。虽然此时无神镇压,但一定有其他人出手相助了,足以延缓崩坏的进程。怪不得,左哲半途得逞以后,再也没来过京市。”

“原来如此,我就猜到京市肯定会有更多老怪物,那种隐世不出的超级高人,在暗地里维系世界和平……”

秦殊饶有兴致地,心里颇为期待。他到现在还没见过炼虚合道的隐士高人呢,若是能请出一两位帮忙,那接下来的计划肯定更加稳妥。

不过话说回来……京市的鬼可真多啊。

光是走向机场出口的这段路,秦殊就看见两三个跳楼而死的怨鬼,已经快要成为厉鬼害人了,被秦殊顺手敲碎、收走残魂。

还有一个偷偷扒飞机逃票,结果被吸入引擎里绞死的神人,一滩怪物,是秦殊很少见到的捣蛋鬼。它拖着不完整的残肢在地上乱爬,会偷偷摸摸把路过旅客的行李和背包扯下来、拖到隐蔽的地方,故意使坏。

捣蛋鬼的怨气通常不大,也不会真的害死人……不过在机场乱动人家的行李,还是太坏了。万一弄丢证件,有可能会耽误大事。秦殊把这瑟瑟发抖的家伙亲自拎出了机场,让它到别处玩儿去。

学校派来接人的大巴车准时抵达,接上的不只有他和裴昭,还有从全国各地来到京市的高三学生。由于绝大部分还是未成年人,所以除非家长在场,否则必须要有老师亲自将他们接回学校。

车上躺着三只鬼,都是死于车祸的大学生。

而且,都是被这俩大巴撞死的。身上的碾压痕迹,基本和车轮完全吻合。

有问题。秦殊没再说话,默默拉着裴昭在后排座下。

不光是车有问题……这学校里恐怕也大有问题。

第113章 京市

巧的是, 这次他们要去寻找的残缺,就在京市大学里。

根据左哲的地图标注,正好算是勉强位于学园内部, 一座山上。

秦殊在出发前就提前了解过内部环境, 相当不错。整个校区靠山而建,面积巨大, 教学楼环山抱水, 绿化做得非常好,还有些许古建筑坐落其中,是战时幸运保存下来的文化遗产。

而且平日里出行上课,若想从学校的一头抵达另一头, 光靠走路还有些费劲,需要骑车。

当初秦殊一看这地图结构,心里就偷摸着有些犯嘀咕。

选在这种地方建学校, 风水好是好, 就是特别容易闹鬼。因为鬼也会觉得这儿风水好, 古建筑更是顶级的鬼怪增益项, 汇聚天地灵气,得以滋养壮大神魂……

再看看趴在行李架上的三只凄厉鬼魂,秦殊叹了口气。问题不小啊。

他和裴昭默契地保持沉默, 直到老师点完人数, 大巴顺利启动。等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再集中在打量彼此,而是投向窗外陌生的京市风景之时, 秦殊动了。

他微微起身, 抬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只鬼魂,用最快速度将它扯到两人之间,两面夹击直接围堵。鬼魂发出一声惨叫般的惊呼, 正要试图挣扎反抗,就对上了裴昭歪头看来的淡淡视线。

它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再小心翼翼回头看了眼秦殊,彻底老实下来,把自己扭曲外翻的腿骨扳直,弱弱地缩成一团,试探道:“两位……大人,有什么事?”

稀里糊涂叫了一句大人,果然不是上古时期的老鬼。这就是只没死太多年的年轻鬼,勉强还算是他和裴昭的学长呢。

秦殊挑眉,直接用神念传音与它交流:“叫我秦殊就行。你叫什么名字,哪年死的,赔偿措施到位了吗?”

“我,我叫李小峰……应该是三五年前在学校里被撞死的,具体过了多久,我也不、不太清楚,”名叫李小峰的鬼学长弱弱开口,“司机被开除了,家里人也没打官司,过来拿了五十万,之后就没再来了。”

“这也算是挺大的一笔钱,没打官司的话稍微少了点……算了,但你怎么还是鬼呢,家人没有安葬你吗?”秦殊一怔。

“不、不知道,尸骨应该被收走火化了,但我和那两个学长一样,”李小峰看向另外两只瑟瑟发抖的撞死鬼,“我们都离不开这辆车,车开到哪儿,我们就只能跟到哪儿。”

“没有修为的鬼魂,确实无法离自己死亡的地方太远,但也不至于活动空间只有那么点……还有,你看起来也不像有太大怨气,当时死了就可以收走了,黑白无常怎么完全不办事的?”

秦殊愈发觉得不对:“而且出了三次撞人事故,新闻都没有报,这辆车也没被废弃,居然还在使用,这也太奇怪了。”

裴昭适时插话,若有所思:“我刚刚检查了一下,这辆大巴至少运行了二十年。刷过新漆,内部软装和发动机换过新的,其他全是老旧设备。”

这么老旧,那就更奇怪了。能爽快地一次性赔偿受害者家属五十万,说明学校里财政状况还挺好,绝对不差一份更换巴士车辆的钱。

为什么宁愿换司机赔钱,也就是不换掉这辆沾满人命的车呢?其他同学家长知道了,应该也会闹吧?

秦殊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这事儿问新上任的司机怕是没用,问老师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到头来,还是只能在鬼怪间打探消息。于是秦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李学长,麻烦把你的两个小伙伴叫过来,咱们没有恶意,只是了解了解情况。说不定能把问题解决了,之后你们都能自由离开,你说对吧?”

不对也只能说对,李小峰快被两人恐怖的气机威压给吓晕过去了,非常配合,带着若有若无的哭腔呼唤另外两个鬼学长。

鬼学长们不情不愿地缓慢挪动过来,最后三只鬼抱紧彼此,悬浮在后排行李架上抱团取暖,谁都不肯离秦殊更近一步。

这些家伙,胆子比江城的鬼要小多了,大概是因为修士少见,一直都被困在车上,没有近距离和更厉害的存在打过交道。

二中里那群妖魔鬼怪,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从不看路,恨不得直接从秦殊身体里穿过去,彼此都当做对方不存在……习惯了那样互相无视的状态,现在秦殊反倒有点不习惯了。

“我又不会吃人,你们才会吃人好不好?”

秦殊忍不住笑着打趣,随后却收到了一连串颤颤巍巍的“不敢不敢”。

他也没办法,想拉近关系交个朋友是挺难了,那就只好先问正事。

据另一位年纪更长的鬼学长表示,这辆大巴车在被启用的第一年,就曾撞死过学生。那个学生的家属同样是被赔偿款摆平,没有闹大。

而鬼学长本人,则是大约十年前被撞死的,曾经也跟最初的老前辈一起被困在车上,相处过一段时间。

但由于第一位被撞死的学生心态逐渐崩溃,耐不住这种被限制自由的、永无止境的囚笼,它想了个办法自散魂魄,也就是自我了断,直到化作了全无意识的破碎残魂,才终于得以踏入黄泉。

在此期间,陆陆续续也有其他被撞死的学生,不止他们三个。根据最老资历的前辈记忆所统计,截至目前为止一共死了七个人。

只不过大多被困的亡魂,都无法承受如此绝望的生存环境,连最后的求生欲望也逐渐消散,只剩下绝望和崩溃,纷纷想方设法自尽离去。到最后,只剩下他们哥仨抱团取暖,好歹平日里能互相聊聊天、说说话,勉强维持着理智。

又是七这个特殊的数字。秦殊和裴昭对视一眼,对藏在幕后的人已经有了大概猜测。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家庭背景很相似,都是农村或小县城出身,通过自身努力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甚至也都有不少兄弟姐妹。家里人基本没有任何托举能力,性格比较怯懦老实,还很缺钱……

又老实又缺钱,胆小怕事,家里还有其他孩子需要养育,那自然是不敢随便找上学校大闹的。能收到一笔这辈子也赚不来的补偿款,就足以让绝大多数家属选择沉默。

精挑细选出这一批家里不会闹事的学生,那就绝对不可能是意外事件了,每一次车祸致死,都是有所预谋的。

第一例的死亡时间,是在左哲回国之后发生的,也是他在江城彻底定居之前。恰好凑够七个人,就喜欢谋害学生,同样很有左哲的风格。

受他所害的不只有江城的无辜民众,全国各地有残缺所在之处,恐怕都会被他的恶意谋划所波及。

秦殊没有再强行把这些瑟瑟发抖的鬼魂拘在附近,任由它们作鸟兽散,躲到了车顶上去。

他的目光扫过座位上一张张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脸,不由再次陷入沉默。

“昭昭,你说……如果左哲没死,这次冬令营把全国各地的年轻学生都聚集在京市大学里,有没有可能,也会成为他谋划中的一部分?”

“新鲜且高质量的血肉与灵魂,向来是是下九流修士的最爱,”裴昭轻声回答,“京市大学里必然有他的同伙,找出来,弄死他。”

“支持。”

决定好了新目标,两人在车上的时间不再无聊,铺开神念把巴士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暂时没看到什么特殊的标记和阵法,但确实是裹满了怨念与阴气。

秦殊原先还以为是这三只鬼魂自带的怨念,但没想到事情并非如此。真正心中有怨的,早已彻底承受不住了,而活到现在的哥仨反而没有怨气,还能苟延残喘好一阵子。

余下的路程在思考和讨论中转瞬即逝,大巴顺利驶入大学校园,停在了专门为冬令营准备的宿舍楼旁。

一共两栋,分男女,环境相当不错。全是2-3人间,自带电梯。这是近几年才新建的宿舍,平常用来接待或安置短期的国内外交换生,尚未正式在校园内铺开使用。

这次冬令营,倒是提前让他们这群高中生先体验到了更好的住宿环境。领队老师一边介绍,一边领着众人走下大巴,很负责任地再次点了一遍人头数量。

在车上时也是如此,这位领队老师姓欧阳,性格非常妥帖耐心。

光是讲解安全注意事项,强调不要随意上山或靠近池塘,她就足足用了半小时,举例说明得相当细致,并反复提醒大家,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情都要率先在微信上和她说一声,让她处理。

考虑到近些年校园里的各种案件,欧阳老师的行为才是非常合理、符合常识的。她或许知道学生死亡的消息,但显然与这些事情毫无关系。

谨慎起见,裴昭还特意用望气术仔细看了她和司机,都不是坏人。想来前些年被解雇的撞人司机们,恐怕也同样是被刻意设局了,大家都是普通人……谁也不会乐意自己手上沾染人命。

既然在场的大人都和此事无关,那就可以稍微放心一些。秦殊挤过人群,主动找欧阳老师混了个脸熟,还把司机大叔的联系方式也一并加上,方便日后有事找人。

领到两人的房卡之后,秦殊也没再耽搁,先提着自己轻飘飘的行李箱,和裴昭一起去宿舍里看看环境。

他们提前申请了分配到同一个双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些,虽然没有独立卫浴,但每层楼的走廊两侧都有单独的洗漱间,分散开来也不算拥挤。

宿舍里的装修简洁漂亮,而且都是可移动拆卸的上床下桌,厚重的木质框架看起来非常稳当。

但秦殊从不住校,也不太喜欢爬梯子悬空睡觉,于是当场将其中的一张床轻轻松松搬了下来,推到靠窗那头的墙角。

“嗯,这样看起来安全多了。”秦殊满意地调整好室内格局,随后打开行李箱,把叠好的几件外套和围巾取出来,提前整理一下挂在衣柜里,免得过几天起皱。

他在忙活着收拾房间,而裴昭负责检查安全问题,快速确认宿舍里也没有特殊的布置和机关,这才拿起手机查看欧阳老师发来的日程和课表。

高考专项集训课程是必须要参加的,还会有两次考试测验,据说若是排名靠前,对京市大学未来的校考录取会有帮助。

就算梦校意向不是京市,这也是学生们报名来此的最主要目标——在高考前进行半个月的冲刺提分训练,并得到最顶尖的教育资源。

当然除此之外,可以自选的活动课程也很丰富。

“今晚有篝火烧烤和破冰活动,去吗?”裴昭歪头问道。

“你肯定不想去,”秦殊笑了一声,“人太多了,又挤又麻烦。在大巴上就有好多人偷偷回头看你,我全都发现了,真讨厌。”

身为真正的社交牛逼症,秦殊以前其实很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活动。虽然破冰活动的口碑在全世界都不好,不过秦殊一直觉得,欣赏大家互相不熟时的尴尬和局促表现……其实也很有意思。

但今时不同往日,谈上恋爱之后,秦殊发现自己像是开智了一样,突然意识到了很多以前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