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侵入性思绪
秦殊来到召唤阵的最中央, 踩紧了脚底美丽繁复的鎏金纹路,感受到阵法的气机随之变化,便毫不犹豫盘腿坐下。
他起到的作用比较特殊, 既不怎么需要出力, 但也有可能需要出很多很多的力。
裴昭方才顺势又给他重新解释了一遍,理由其实并不复杂。
因为秦殊的命格很特殊, 而足够贵重的命格, 向来都是请神、引灵之道中的关键。如果研学此法的修士自己没有特殊命格,还得找人帮忙坐镇,或是提前搭建好相应的风水局,才能发挥出最理想的效果。
除了作为“引子”之外, 秦殊还能假装成一份供品。他是天地造化之力所凝聚的生命,寻常人看不出来,但稍微有点水平的神仙, 必然都能察觉到奇异之处。
而造化之力, 不仅是神仙、妖怪和邪祟的最爱, 还是让引灵召唤阵维持“灵性”的关键。
没错, 阵法有灵。当汇聚于此的灵力足够精纯浓郁,当玉虚的特殊功法源源不断为其赋能,当秦殊坐在阵法的最中心出, 将掌心轻轻贴在鎏金溪流之上……阵法在这一刻, 才算正式成立。
秦殊蓦然察觉到了一股很奇怪的链接和亲近感,某个陌生又熟悉的意念正在与自己产生连接, 并不断传达出细碎、频繁的好奇与善意, 像只看不见的小狗在反复闻他的手。
“昭昭,有阵灵了,”秦殊只怔了不到半秒, 便猛地意识到这是什么,立刻低声问道,“它好像很喜欢我……我来和它交流?”
“嗯,你负责交流,它最听你的话。”
裴昭的身影依然隐匿于黑暗中,秦殊看不见他究竟身处何方,唯独声音清晰可闻,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一般。
这本该让秦殊感到不安,可不知为何,就算用眼睛看不见裴昭,秦殊却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似乎近在咫尺,似乎就在他的身侧,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裴昭轻声补充:“记得先激活定魂珠,多一重心神保障。剩下的前进方向,由你掌控。”
“……好。”
由他掌控吗?裴昭是不是太放心他了?秦殊在心里嘀咕了两句,当然,他忍着没把这话说出口,以防动摇军心。
就算是在场最不靠谱的那个人,他也得装出一幅很靠谱的样子。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活过来的,强撑着多装几次,差不多就能装明白了,也就不需要再装下去了。
譬如此刻,秦殊试探着和新生的阵灵进行交流,一次一次发送指令:“向下,维持向虚无中拓展的通道,是否稳定?”
“尝试输送灵气和坐标位置信息,可行吗?不要过量,可以分几次尝试,以防通道崩塌。”
“现在你是我的眼睛,帮我看看,虚无里有没有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
“玉虚前辈,它说维持通道的力量不足,需要更强的灵气补充。”
“对,这样就够了……先从正东方开始检查。如果神灵迷失了方向,我觉得祂的潜意识会选择先往东方走。”
秦殊每一句话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不仅是为了让阵灵听见,也是让玉虚和裴昭也一起听见,以防中途说错了什么,无法得到及时的指正。
但从头到尾,两人都没有试图干涉他的思路,一次都没有。就算暂时并未找到任何线索,也不会被出言催促。
渐渐的,秦殊的注意力不会再被周身环境所分散,而是彻底集中于和阵灵的交流之中。他那强大的感知能力,被一点一点收拢、压缩并包裹在金色溪流里。
什么山洞,什么阵法,什么人与物……仿佛都不存在了,秦殊无法再分出心神去看那些多余的东西。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和阵灵创造了切实的链接。
眼前景象骤然变化,强烈的失重感和轻盈的悬浮之感同时涌上心头,还有一股非常玄妙、无法描述的圆融感。
阵灵不再只是他向外延伸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他就是阵灵。
秦殊亲眼看到了虚无。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陌生,不过是近乎于纯粹黑暗的混沌罢了。
这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生灵的混沌之力,曾反反复复在秦殊的回忆里出现。因为这是裴昭拥有的力量。
可由裴昭所掌握的特殊力量,和这样没有止境的、无穷大的虚无混沌,产生的杀伤力却绝对无法相提并论。
在认出那抹熟悉感的片刻之后,秦殊头痛欲裂,神经好似被放在火上灼烤,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呼喊着无法承受,千万种侵入性的思绪在脑中爆发。
想逃跑,想跳进深渊,想杀人,想吃人,想毁掉自己的一切,想生孩子,想攻击孩子,想把龙珠空口嚼碎吞进肚子里,想烧山砍树,想把山洞炸得粉碎、压死自己……
这些想法都太过真实,每一个都无比强烈,秦殊甚至一时无法分辨,到底有哪些是神魂受损而导致的谵妄反应,有哪些是阵灵在向他传达的信息,有哪些才是他自己的真实欲望。
但如果在剧痛和混乱中作出选择,一定会出现严重的判断错误,因此他咬紧牙关忍着没吭声,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有做。
越是想做的,越不能做。
挂在颈间的细链泛出凉意,藏在衣物之下的凤羽吊坠漫出细丝,水火相融,勉强将秦殊的心神拉扯在实地之上。而从定魂珠里散发而出的安定力量,直到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将近十分钟之后,才缓缓扩散到滚烫的紫府之内。
有用。
效果非常微弱,那堆混乱繁杂的思绪依然存在,不断骚扰秦殊的心神,可只要有那么一点效果就足够了。
只要能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秦殊就有自信能屏蔽干扰,作出属于他自己的判断。不一定正确,但至少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轻轻呼气,睁开眼睛,神念顺延着缓慢流淌的金色溪流,直直下坠,目光落入虚无之内,继续寻找神灵的身影,向黑暗里不断发出引灵的信号。
无光无影的混沌黑暗将他再次包裹,脑中杂念顷刻间像被引爆了一般沸腾起来。铁锈味在鼻尖蔓延,黏稠鲜血从秦殊眼尾悄然滑落,漆黑兽角撕开皮肉,鼎立于紫府之上,猩红血珠为其平添了一抹凛冽的狰狞。
坐在阵眼后方的玉虚,陡然瞧见他的变化,不由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掐诀,将金色龙珠所运转的力量猛然放大了一倍,尽数供给到秦殊身上。
她之前并不知道他是獬豸,心里也曾有一丝难言的顾虑,担忧秦殊的身体会承受不住太多重压,因此行事非常谨慎,半分不敢越矩。
而直到这一刻,玉虚才真正明白,秦殊身上那股奇异的威压感从何而来。
若事情真如她所想……秦殊能承受的压力,其实远超于此刻。玉虚看不见裴昭在哪里,她同样只能感知到他无言的存在,既然裴昭没有出声阻止,就是在任由她根据经验,作出她自己的判断。
一倍,三倍,六倍。玉虚没有继续收敛,集中精神紧密关注着秦殊的表情、状态,用尽毕生所学,在可控范围内尽量发挥出龙珠的最大效用。
而流淌在球形空间里的金色溪流,也随之变得更加浓稠幽暗,已经凝实到不能继续压缩。即便充斥着爆炸性、毁灭性的饱胀力量,却也被玉虚死死压制,被困于精细刻画的阵法里,被输送到秦殊身上。
她听见了骨头缓慢断裂的声音,是秦殊的手骨。一截一截向上,像蛛网纹路般快速向上蔓延。
他的衣服也被逐渐染红,起先只是皮下出血,后来变成数不胜数的细小伤口,在皮肤上绽放出一朵朵猩红的血花。
到了这一步,反倒是身体跟不上精神了……但秦殊居然还能承受。阵法仍在高强度运转,玉虚片刻不敢停息,将供给而出的能量,小心维持在这个勉强稳定的极限范围,随后闭上眼睛,立刻开始一心二用,打坐调理她自己稍乱的气息。
她的消耗也不小,若非裴昭所修改的灵力阵法足够强势,在通路成立的第一秒,就有可能被虚无吸干气力。
白龙盘卧在她腿间,见状也立刻有所动作,口吐雪色宝珠,令其悬浮在秦殊头顶。冰冷的龙气迅速扩散,快速修补起秦殊受损的身体。
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滋养,来自新鲜而年轻的龙族力量,主动为他供给生机……秦殊能感受到其中区别。生机,这是裴昭所没有的东西。
当玉虚打坐结束,重新主导阵眼的维护,白龙便会收回龙珠,盘卧下来立刻休息,等待下一次被需要的时机。
这样无言的默契循环,不知不觉竟维持了整整一夜。秦殊身上的定魂珠已经裂开了,彻底失去了效用,但此时秦殊也早就习惯了疼痛和疯狂的思绪,不再需要定魂珠的辅助稳定。
他的神魂像一块被烧红、敲打的精铁,被这反复的折磨疯狂淬炼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成长,吸取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供给,甚至还偷偷吸了点来自虚无的力量,那特异的、非生非死的混沌之力……
而直到晨光熹微,来自天边的第一道紫气涌入洞内,顺着恰到好处的风水布局汇聚而来,秦殊蓦地睁大了眼睛。
可他的眼神却泛着一种玄妙的空洞感,分明直勾勾看向玉虚的方向,可其实根本不是在看她。他的目光紧锁于正前方的虚空,依然与阵灵的感知紧紧链接在一起。
玉虚忽然有所感应,心头登时一跳,浑身肌肉都随之绷紧。
“我找到祂了,”秦殊低声开口,语速很慢很稳,一字一句地汇报,“祂看见我了。”
“祂在朝我这边来,速度非常快。不对……不止一个,昭昭,你能看到吗?”
直到这时,秦殊的语气才出现了富有感情的波澜,他很疑惑:“怎么会有五个人,这对吗?”
“是五显财神,对了,就是五个人,原来是祂们在镇守这个残缺……”玉虚恍然,紧接着眼睛发亮,轻声叮嘱,“秦道友,请坚持住,五神齐现的压力很大,但祂们对你绝无恶意。只要祂们踏上洞口的引灵阵通道,你就可以撤出神念,接下来听裴道友的信号。”
“……好。”
玉虚说得不错,五个情绪不太稳定的神仙同时朝他这把冲来,真挺吓人的。
而认出秦殊散播的神念不是界外邪祟之后,这群家伙的速度居然还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混沌中引起一阵无色飓风……带来的威压可真是非同一般。
“昭昭,我想跑了。”瞥到其中一个小个子男人脸上带泪,一边朝他这边冲刺,一边眼泪鼻涕狂飙,秦殊更是不由得嘴角微抽,甚至感觉喉咙一甜,紧接着就吐了口血出来。
虚无之内的物质移动原理,和界内略微不同,只要再稍微靠近点,那些眼泪鼻涕就会立刻涌进秦殊的感知系统里。他是真的想跑!
周身承受的压力过大是一回事,看到别人鼻涕乱飞被恶心得没忍住,才是秦殊吐血的根本原因。
幸好,裴昭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等到那小神仙的眼泪堪堪飞进安全范围之前,裴昭柔和的声音终于在秦殊耳边响起:“收回神念,立刻打坐调息,剩下的沟通由阵灵完成。辛苦了,秦殊。”
如闻仙乐耳暂明!
秦殊迫不及待开始后撤,途中顺手安抚了一下那小狗般懵懂的阵灵意念。当感知迅速收缩,全部回归于安静冰冷的球形洞穴后,秦殊没有再动弹一根手指头,直接盘腿闭眼开始打坐。
他必须立刻进行调息修养、稳定自己过于疲劳的神魂,以免再次因不适应环境而出现错乱和谵妄反应。
至于剩下的事,那就真轮不到他操心,尽力了。秦殊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晚上死了十几次,都快死累了,直到这一刻才得以稍微放松几分。
他睡着了。只睡了短短的五分钟,让高强度运转的大脑,得以短暂放空那么一小会儿。
而当秦殊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躺在裴昭怀里。他的兽角已经收回去了,身体躺在硬邦邦的洞穴地上,脑袋却枕着他的腿,僵硬的脖子彻底放松下来,眼睛也被裴昭微凉的掌心轻轻盖住。
那是一抹熟悉的冰凉软意,裹着淡淡清香在鼻尖蔓延。
秦殊再次闭眼,珍惜地享受了一会儿这样美好的感觉,才抬手握住裴昭手腕向下拉了拉,惬意地眯着眼在他掌心轻吻一口,声音略哑:“怎么样了?”
“你自己看看?”裴昭捏捏他的脸,轻声回。
秦殊呼了口气,依依不舍地坐起身来,随后仍像没骨头似的倚在裴昭身上,不肯拉远距离。
紧接着他稍稍愣住,一时有些哑然。在虚无的黑暗中尚且看不太清脸,而如今这五位财神一字排开站在他面前,秦殊才意识到他们五个长得究竟有多像。
除了身高略微不同之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亲兄弟,而且个个身板结实强壮、五大三粗,穿着简单的猎户装束和绑腿布鞋。
他们身上唯一看得出有点神仙样子的,就是那身穿在衣服外面的崭新战甲……看起来像是群众供奉的现代物件,做工倒是精美,却稍微突兀了点。
“在下柴显聪,多谢小友为我们兄弟五人引路归乡,”其中年岁最大的男人向前一步,正色抱拳,声音中气十足,如雷电闪动的有力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救命之恩,还有救京市于危难之恩,实在是死也难报。日后若有事需要咱哥几个帮忙,尽管开口,随叫随到!”
“见过显聪王,你们能平安回来就好。镇压京市残缺的功劳,可不能算在我头上,是我们人类要感谢你们的付出才对……”秦殊很有礼貌地说到一半,实在没忍住笑了声,“对了,哭得最狠的那位是老五吗?”
“咳……显昭,说你呢,给人家解释一下!”显聪王的表情稍稍尴尬,把藏在最后面的小个子推了出来。
没了满脸的鼻涕眼泪,五弟显昭王反倒是兄弟中长相最好的那个,身型略瘦削一些,个子稍矮了点,但隐约有股古时候读书人的文静气质,长得也更俊秀,胡子打理得比其他人整齐不少。
嗯,应该是离开虚无之后才再次打理过的,秦殊实在忘不掉那团朝自己快速冲来的庞大身影……当时祂的胡子其实也在空中乱飞,还沾着泪。
显昭王显然也不太好意思,抱拳致意后为表感谢和歉意,又专程一摸口袋,给秦殊送了点礼物。
水灵灵的大肥鸡一只,油光水滑,漂亮得不行,简直像超级加倍的胖版朱鸟。
按显昭王的意思,这是兄弟几个前来镇压残缺之前,养在自家道场里的福鸡。不仅天天下蛋,吃了更是大补,对身体气血和运势都有好处,偶尔甚至会下金蛋。
祂们养着纯粹为了好玩儿,什么金蛋和补品,对神仙来说早就没必要了,倒不如送给秦殊,带回家也能每天吃蛋、养养福气。
而眼看着这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漂亮大肥鸡凭空出现,迈着将军步在山洞里走来走去,到处啄石头,其他几兄弟都吓了一跳。
祂们压根不知道,显昭王出发来镇压残缺之前,居然把家里的福鸡也带了出来。
“真是调皮……活了多少年还这么乱来,什么时候能长大!你媳妇平常也不知道管管你?”
大哥显聪王被气得倒仰,当初开启训弟模式,但也只是嘴上凶狠,动作却很诚实。
祂边骂边拎起了大肥鸡,不由分说把它塞进呆滞的秦殊怀里:“既然小弟给你送礼了,那咱哥几个也不能没有表示,都要送!来,小友先把这福将军收好。还有那边的那大妹子,来来来,妹子你想要什么?吃的喝的,活的死的,宝贝法器,还是财运福运?”
玉虚活了数千年,难得被叫一声妹子,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显聪王您客气了,我没什么需要的……”
“那可不行!妹子我看你功法独特……这样吧,你要花草种子不要?天山雪莲什么的,咱家宝库里有一大堆几千年的老种子,谁都不会种!”
玉虚的眼睛缓缓发亮,沉默少许,硬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显聪王发出几声粗犷的大笑,转身就吩咐几个弟弟赶紧把自家的好东西通通交出来,谁也不许吝啬。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秦殊摸摸怀里泛着谷子香气的大肥鸡,看着眼前吵闹喧嚣的混乱场景,一时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拯救差点死掉的神仙,还是坐在村中猎户家的火炕上唠嗑。
但这总比原本冰冷沉默的山洞要好。好太多了。
第117章 魂魄有缺?
混乱消停时, 五名闹哄哄的财神留在了山洞里。
没有更多的放松和庆祝,这是他们的义务。被放逐前,被放逐后, 这一义务都没有改变。除非遇到不可抗力, 或是残缺被彻底填补,否则他们不会轻易离开。
玉虚也暂时留了下来, 向这几位比较好说话的神仙们讨教更多方法和技巧, 镇压残缺的技巧。
对五显财神来说,他们的义务只有镇压好眼前京市的残缺,可对玉虚而言,这世上还有无数个需要她处理的破洞。
不过这一回, 想到接下来的安排,玉虚心里不再有那种被她强压下的绝望和无助感。
引灵计划成功了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 成功很多次。未来不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虚妄……更重要的是, 敖闰有救了。
秦殊没有参与讨论, 和裴昭一起抱着大肥鸡回到了宿舍。
而这只名叫大将军的强壮福鸡, 只是他今天收到礼物之一,他们的储物袋里还装着更多相当实诚的好东西。
他和裴昭一人五份,分得明明白白, 不仅如此, 连白龙也没被漏下。
秦殊自然不会拒绝,并严格监督着白龙老实收下, 不准它对着人家说出一句刻薄的话。这是救命之恩, 如果不收点礼物,其实反而会显得别有所求,倒不如爽快点, 让大家心里都舒服。
把大将军交给好奇的元宝,秦殊火速去冲了个澡,清理自己满身满脸的血,再把血淋淋的衣服换掉,穿了件软乎的加绒卫衣,一回来就直接倒在了床上,顺手把裴昭也拉进怀里。
他需要立刻休息,裴昭也一样。这对他们两人都是巨大的身心消耗,灵气再怎么充足,也无法弥补那股强烈至极的疲惫感。
上午的数学课只能请假了,秦殊没有编什么假的借口,直接在微信上找到欧阳老师,给他和裴昭一起请假半天。
幸好在冬令营里的自由度更高,学与不学都是自己的事,否则老师说不准还要找他们私下谈话。
秦殊甚至没等到欧阳老师的回复,脑袋才刚刚沾上枕头,便径直陷入了昏迷般的深度睡眠。
在梦里的修炼过程,这一次变得分外清晰,不再有半点朦胧和迷茫。
秦殊如今终于能看清灵力了,那些莹白柔和的、令人望之舒缓的力量,在他破破烂烂的经脉之间流转,快速修补着破损之处,连碎裂的骨头也一并快速补好。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骨头碎了。手掌,胳膊,头骨……尤其是头骨。再多碎个几寸,他就离见太奶不远了。
不过今日有些不同。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从未出现过,秦殊知道这几寸的危险距离不会出现。他还能承受比当时更可怕的压力和灵力灌溉。
他的身体比他想象中强大得多,也更有韧性,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否则也不会在完全没修炼的情况下,就能随便一巴掌把鬼魂拍死。
而真正差点出岔子的,是他的心神和精神健康问题。
一旦被虚无中的混沌嘈杂所侵扰,就不是寻常力量可以轻易抵御的。就算秦殊忍住了没有乱动,也是轻易防不住的。
那些侵入性的古怪想法、不属于他又仿佛全属于他的思绪,下次一定还会出现。
到底该怎么解决呢?除了利用像定魂珠这样的外物作为护法,秦殊想不出其他特别有用的手段。
他觉得他的神魂有点弱了。虽然已经比同龄人要强得多,比同时间开始修炼的人都要强得多,甚至比某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也要强得多……可还是有点弱了。
比他本该有的水平更弱一点。
这不是自满自傲,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秦殊之前甚至从意识到这个问题。
可自从接触正统的魂修术法开始,自从系统性的修炼被排上日程,这种有点不对劲的、似乎不合理的感觉,就会偶尔在他心里冒出头来。
他的魂魄,很可能缺少了一些东西,因此反而比身体更弱几分。
因为上一世的秦司狱,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这一世的他,经常会被路边乞讨“回家路费”和“一顿饱饭”的人骗走两百块钱,甚至认识裴昭之前,他会在地铁上打开手机,扫走每一个“创业大学生”的二维码。
就算知道自己有可能被骗了,他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根本没想过因此而生气或是改变自己。
秦司狱没有朋友。他的微信好友列表已经快到上限了,而且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奇怪。秦殊突然意识到这很奇怪。
若他是魂魄同源的,且从未经历过正儿八经的地府轮回,那他就不该是这样的表现,而应该与曾经的獬豸差不多才是。前世就已经不太对劲了,这一世也没好到哪儿去。
毕竟,对他来说所谓的轮回,本该是魂魄不变,并被天地造化之力重新塑造了一具身体……那他的本性,有可能会变得如此截然不同吗?
后天得到的教养,通常不会比基因本身带来的影响更大。就算有影响,也不会是完完全全换了个人,何况他爸妈对他向来都是放养状态,没有填鸭式教导过什么正义和美德……
秦殊在深度睡眠里入定的同时,控制不住地开始思考这一问题,到最后彻底说服了自己。
他的魂魄绝对缺了一块,以目前的世道来看,反而不算坏事。至少现在他愿意为世界的安定而以身犯险,带着疲惫的心神、满身血痕和碎骨头回到宿舍,洗个澡然后抱着裴昭睡大觉。
挺好的,总比因为怕死而躲进深山里独自修行要好得多。
勉强达成暂时的自我和解之后,秦殊不知不觉进入了更深的入定状态,疲惫到近乎发麻的意识,终于彻底陷进安静的黑暗里。
他睡了个好觉,直到被过于夸张的饥饿感,从睡眠中强行拉了出来。
好饿!
秦殊猛地睁眼,房间里依然很暗,不透光的窗帘被牢牢拉紧,光源唯有书桌上的那一盏柔和台灯。
他想摸手机看一眼时间,却发现自己的手没什么力气,因为太饿了,居然还在微不可查地发抖。
好巧不巧,一股熟悉而简单的香气蔓延过来,陡然敲醒了秦殊尚有些昏沉的意识。
是裴昭的味道,还有……清汤面的香气。
秦殊的鼻子认识这种香气,是加了荷包蛋和少许猪油的清汤面,青菜被煮得软烂,轻轻铺在面上,再洒一点增鲜的虾皮。特别香。
每当夜里突然想吃夜宵,又不想麻烦裴昭陪他一起往外跑时,秦殊就会自己煮面,只需五分钟就能解决那股突如其来的饥饿问题。如果是特别饿的情况,往清汤面里加点苏阿姨送来的腊肠,就完全足够。
他不知道裴昭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但裴昭借用了宿舍里的小厨房,给他煮了一碗一模一样的清汤面。
裴昭坐在书桌前,苍白漂亮的侧脸沐浴在柔光下,泛着些虚假又真实的生机,手里拿着一册模样古老却保存完好的竹简——《九州玄宗阵法详解》。
他察觉到床边传来的动静,微微偏头,目光扫向秦殊一时发怔的脸。
“大将军下蛋了,”裴昭没有解释太多,只轻声道,“尝尝?”
“……马上起床!”
秦殊迫不及待冲去浴室洗手洗脸,坐在裴昭身旁,火速拿起筷子。但他没有着急,难得没有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狼吞虎咽,吃得很仔细,任由清汤面的热气糊了自己满脸。
“味道怎么样?”
“唔,你简直就是天才。不对,你本来就是天才”
热乎乎的面汤让秦殊浑身发热,被由内而外涌出的惬意感包裹。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把荷包蛋分成两半,尝了自己的那份,随后若有所思:“怎么办,我吃不出差别。凤凰寨那边送来的土鸡蛋,好像也是差不多这个味道,都是养在灵气里的鸡,都挺好吃……你也尝尝?”
裴昭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吃掉剩下的半个荷包蛋,摇头:“不一样,大将军是神仙的宠物,算是补品了,多吃点对你的身体和运气都有益……不过,味道确实差不多。”
“我就说嘛,味道真的没什么区别,我可是吃蛋专家。”
秦殊笑了声,但紧接着话音一顿,感觉自己突然被一股凶狠的目光所注视。
他循着那股奇怪的视线缓缓扭头,看到了窝在角落里、豆豆眼里写着强烈不满的大将军。
它那满身饱满红亮的羽毛,在暗室里也泛着生机勃勃的幽光,眼睛更是雪亮聪慧,很明显能听得懂秦殊在说什么,还生气了。
“咳,那个……大将军我是胡说的,立刻收回立刻收回,你下的蛋最好吃,特别好吃,我从来没吃过如此美味的荷包蛋。”
秦殊尴尬地试图出言弥补,但大将军桀骜地扭过了头,拒绝接受秦殊的修正。
不仅如此,当秦殊抱着吃完的碗筷,准备去洗碗时,大将军甚至扑闪着翅膀飞过来,狠狠啄了一下秦殊的小腿。
“嘶……”
转瞬即逝的刺痛,没有造成任何皮肤损伤,但还是给秦殊造成了不小的惊吓。
“昭昭你看它!”秦殊下意识就想告状,但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幼稚的事情,不由得笑出声来,“真是,家里的祖宗越来越多了,啄吧啄吧,你开心就好。”
他没有和大将军正面对抗,先赶紧去把碗给洗了。而被留在房间里的大将军愣了愣,默默扭头和裴昭对视,似乎是想询问秦殊方才那反应,究竟是什么意思。
“活了几千年,成熟点吧,”而裴昭只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他家里的院子也不小。”
大将军歪了歪头,不禁陷入思考。当秦殊端着干净的碗筷回来时,大将军已经飞到了衣柜顶上,呼呼大睡,元宝也黏了上去,大半身子都陷在了它饱满的绒毛里。
同样是与神仙有关的有灵动物,很容易从彼此身上嗅闻出熟悉的亲近味道,想要拉进关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这才过了半天,就已经能舒舒服服蜷在一起睡大觉。
秦殊压低声音,轻手轻脚把碗筷放回柜子上,朝大将军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不气了?”
裴昭轻轻点头:“还想睡觉吗?”
“不能再睡了,下午有物理课,这个我要听,”秦殊叹了口气,“老傅和老李都盯着我呢,万一下学期开学考,我一不小心有点小退步,那就完蛋了。”
裴昭多看了他一眼,确认秦殊的精神还不错,这才同意:“那走吧,穿暖和一点,今晚要降温。”
“这都什么时候来还在降温,京市真可怕……”
秦殊幽幽感慨,从衣柜里找出两条手感绵软的羊绒围巾。他先给裴昭戴上,把眼前人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满意地看了又看:“嗯,好看。昭昭你累吗?如果你需要休息,其实也不需要跟我一起去。”
“我和你不一样,我确实喜欢上课。”裴昭挑眉。
“嘶,你这人实在太变态了,丧心病狂!”
秦殊倒吸一口凉气,把剩下那条围巾胡乱给自己戴好,一边谴责裴昭的心理变态,一边拉紧他的手离开宿舍。
经历一场“大战”之后立刻回归到日常生活,对秦殊来说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
他不会再有因为不适应而产生的神游,不会在听到陌生动静时瞬间紧绷,也不会莫名其妙在课上开始思考其他悬而未决的问题。
这两种状态的切换逐渐变得丝滑无痕,不需要秦殊主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专心学习,反而变成了他珍贵的休息放松时间。
比起链接阵灵的意念并直勾勾看向混沌虚无里,琢磨一道变态的物理竞赛题其实要简单得多,也舒服不少。
为了庆祝第一次引灵计划的成功,第二天下午,秦殊还报名参加了酒类品鉴课。他依然醉得很快。
虽说在喝酒之前,他已经努力想办法运转灵力涌入体内,试图让入口的酒精挥发得更快一些,但秦殊还是一不小心就开始兴奋,变成了晕乎乎的高兴状态……他抱住裴昭,理直气壮地亲了他好几口。
伪装成学生之一的玉虚坐在角落,也在安静享受着校园里久违的、真正的和平。
她才刚去讲台上领了一杯冰镇的香槟,刚刚喝尚两口,就情不自禁停下动作,目瞪口呆看着秦殊突兀的奇怪行为。
除了她以外,其他同学仿佛都没看见这一幕,继续专心致志听着教授的讲解,好奇品味着自己手里不同品类的酒液。
一个小小的、随意的障眼法,裴昭的拿手好戏。
全场只有玉虚一个人收到了惊吓,在她印象里的神兽獬豸,她接触过的人类秦殊,可都是相当靠谱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之前只顾着讨论合作事宜了,大家都很严肃认真,所以……
她根本没发现秦殊和裴昭居然是能直接亲嘴的关系!
“裴道友,他,他还好吗?”
玉虚小心地走过来,没敢靠得太近,谨慎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她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居然会因为这样情情|爱爱的事情而大受震惊,调理了半天才继续开口:“我这里有醒酒用的丹药,需要吗?”
“谢谢,他没事的,”裴昭把秦殊的脸推开了些,面色平静,唯独藏在发梢下的耳尖悄然泛着淡红,“醒酒药对他没有用的,他天生无法消化这种东西。”
“天生无法消化?”玉虚一怔,有些意外。毕竟对修士来说,寻常人类的一切伤病和过敏问题,各种无法治愈的、天生的免疫性疾病,其实全都是不存在的。
就算自己不会治病,只要从炼丹师买一瓶品质正常的回春丹,大病小病都可以全部治愈。等境界再高一些,例如像她这样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早就会忘记疾病和食物不耐受的滋味。
獬豸天生喝不了酒?这更不可能,玉虚听闻过古时某朝的崇拜方式,将人血与葡萄美酒浇灌于石筑汤池里,引獬豸来汤池沐浴……她甚至还亲眼见过那盛大的遗迹。
玉虚快速地思索片刻,随后在她海量的阅历里提取出某个关键词,蓦地想到了什么:“魂魄有缺?”
裴昭微微颔首,随后下意识偏头,任由秦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无奈道:“还好,缺失的表现,几乎都只在这种贻笑大方的事情上,没有特别的影响。算他运气不错。”
“昭昭,我听见了!”秦殊忽然贴在他耳边低声嘀咕。
他当然听见了,虽然裴昭和玉虚的声音都朦朦胧胧,传进他脑袋里时,仿佛全都隔着一层厚实的玻璃,但秦殊依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暂时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感觉好像很重要,却没有裴昭的怀抱更重要。
裴昭闻言,抬手摸了摸他的后颈,冰凉掌心贴在发烫的皮肤上:“嗯,你听见了。还想尝尝其他鸡尾酒吗?薄荷味的,看上去不错。”
“……好啊!”秦殊眼睛一亮,随后藏在心底的潜意识又拖着他歪了歪头,迷茫地多问了一句,“我还能喝吗?”
“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你还能喝,”裴昭轻轻弯唇,“别浪费了,仅限今天,让你彻底放松一回。”
……
玉虚迅速撤离了现场。她知道裴昭想表达什么,这是用行动展示对她的信任,没有用障眼法把她也蒙在鼓里,让她稍微了解了这两个人的特殊关系。
他们未来还会有很多次合作,而且不可能每一次都像前日那样顺利,也不是每个神仙都像财神五兄弟那般随和。被“凡人”目睹自己的狼狈姿态之时,有几位自尊心太强的神仙,甚至会变得很有攻击性。
既然危险随时都会发生,他们就要学会将后背交给彼此。而信任是有来有回的循环,她已经主动透露了自己和敖闰的关系,所以裴昭也会让她看到自己与秦殊的关系。
这是一件好事。话虽如此……如果再呆下去,会显得她情商很有问题。秦殊已经开始用裴昭的头发编辫子了,动作特别熟练,一下就编出了短短的几条,用亮晶晶的宝石作为装饰,挂在裴昭发梢。
不愧是龙种的爱人,都喝醉了还知道往人家身上堆放闪亮的东西。她怎么没想到还能这样呢?
玉虚陷入沉思,飞速撤离现场,并把懒洋洋趴在楼顶的白龙也一并带走,不准它留在那儿乱看。
白龙试图抗议,被她温温柔柔一个眼神扫过,立刻老实了下来,被玉虚带走接受了一节礼仪教学。
在很小的时候,当它还是正儿八经的四太子……白龙也曾接受过这种板板正正的礼仪教学。但它从来没认真听过,向来都是把老师扇飞出去,然后堂而皇之地翘课离开。
但它可不敢扇飞自己父皇的老相好,更别提眼前看似好脾气的女人,恐怕也拥有随便把它给扇飞出去的恐怖力量。
“你和秦道友关系不好也就算了,为何与自家哥哥也如此疏远?”玉虚把它带到了山顶上,确认四方无人,才轻声问。
白龙一愣,满是不服地从鼻子里呼出白气。
玉虚随手将雾气挥散,微微蹙眉:“你父皇早已和我提过,若龙子叛逆,我可以出手修正。但无论事态如何发展,无论有什么利益纠葛,都切勿与昭渊君结怨,你倒好……”
“姐,我跟你说,我父皇屁都不懂。咳……好好好,文明用语,文明用语。我父皇根本不知道,昭渊君只在乎秦殊一个人,口口声声说为了族群,为了扼制血祸,其实到头来,他的付出还不都是为了秦殊?”
白龙幽幽说着,把自己压抑的怨气再一次宣泄出来。他不敢当着裴昭的面说这些,只能偷偷摸摸再和玉虚抱怨一回。
玉虚看着他,微微皱眉。白龙的话里没有恶意,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与世隔绝太久,被漫长的刑罚拘禁一隅太久,以至于再也无法真正成熟,潜意识里还以为自己仍是深海里被纵容溺爱的四太子,只知道闹着吵着想要抢回不属于自己的那份糖果。
“哼,我看他的观念不过是万事都跟着秦殊走。谁惹了秦殊,谁就会死得很难看。就这么简单。”
听到这里,玉虚没有再保持沉默:“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为龙族付出?敖望,你觉得血祸依然存在?”
“当然存在,小珠不就是……”
“除了小珠,你还听说过其他疯龙的存在吗?”
白龙的话音戛然而止,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小珠能活到今年,是因为她找到了龙脉,”玉虚轻声说,“敖望,这世上再也没有其他疯龙了。它们死得很安静,你猜,谁能做到这样的事呢?”
第118章 安平镇
秦殊并不知道室外发生的一切, 他真喝醉了。
微醺时的身体不受支配,会擅自往裴昭身上倒,本能地想打扮他、亲他抱他, 甩都甩不掉。
但那时秦殊的意识其实还很清醒, 能记得发生过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从脑子里发出的任何指令, 都像隔了一层纱,无法顺利传达给自己的身体……或者眼睁睁看着自己把简单的指令,放大为一系列不可理喻的大动作。
直到第三杯泛着柑橘香的鸡尾酒下肚,秦殊才正式醉到了意识模糊的状态。
眼前一片朦胧, 只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味和触碰,只能捕捉到一种熟悉的声音。其他事情,全都变成了根本无需在意、无需思考的嘈杂噪声, 和他没有关系。
这才是真正的、彻底的完全放松。
秦殊从来没睡得这么好过。
他其实并不会因为醉酒而头疼, 他的身体早就把酒精消化得干干净净, 那种控制不住的朦胧和眩晕, 来自神魂本质的不耐受。这一事实,来自于昨天,他听到了裴昭和玉虚的对话, 脑袋尚且清醒, 记得清清楚楚。
神魂有缺,不再是他一个人偷偷摸摸的独自揣测, 而是事实, 不太影响日常生活的事实,甚至并不需要急于填补。
那没事了。
秦殊想得很开,掀开被子懒洋洋地伸出手, 把坐在床边看书的裴昭重新拉倒下来,搂进怀里:“早!”
“挺精神。”裴昭没有反抗,很熟练地调整姿势,将脑袋枕在他胸前,目光却仍专注地停留在手里的竹简上,分毫未动。
“我有点断片了,后来发生了什么?”秦殊亲亲他的头发,试图从乌黑发丝中看出一丝昨日的痕迹,但它们还是一如往常,柔软顺滑,没有任何可疑的折痕。
“到最后,你变得很乖,”裴昭悄然弯唇,想了想,“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傻乎乎的,像个只会听指令的机器人,特别听话。”
秦殊笑了一声,联想到自己昨日朦朦胧胧的状态,只有裴昭的味道、声音和触觉能穿透那层屏障,清晰出现在他的感知里。倒是不意外。
他小声嘀咕:“我就知道,这次我表现得肯定很好。怪不得你今天还愿意坐在床边,没有离我八百米远。”
“睡得舒服吗?”裴昭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手中古籍,歪头看向秦殊。
“特别放松……怪不得你突然答应让我喝酒,原来是把我放松休息的途径都提前安排好了,”秦殊眯眼,“最强大脑,整天想这么多事情累不累?”
“习惯了,”裴昭没有和他深入讨论这个话题,话音一转,“休息好了,就准备去上课。下午我们和玉虚一起训练,阵法需要更安全稳定的改良,多让你适应几次……我想在过年之前就把敖闰救出来。”
“好啊,我举双手支持,训练项目都有什么?”
“还敢再亲眼看向虚无吗?”裴昭沉默片刻,看着他。
“当然,”秦殊挑眉,“确实很黑,但不是很吓人。最吓人的是那位财神爷的鼻涕,回想起来都让我毛骨悚然。”
“好,那就先模拟,然后再实战,让你的神魂彻底适应来自虚无的混乱,以免之后出了其他问题。有五显财神坐镇,你的安全可以得到保障,”
裴昭已经迅速想好了一系列计划:“你有过一次成功的经历,那京大的残缺就最适合用来反复训练,有玉虚在,也能确保外部环境的稳定。”
“这会不会让我的魂力增长得更快?压力带来成长嘛,感觉是另一种加速修炼的好途径。”
“嗯,这不仅是为了下一次营救计划……也是你的心魔对抗训练,”裴昭停顿片刻,稍微严肃几分,“魂修必生心魔。而你的心魔,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出现,就连在前几天引灵的时候也没出现,比我想象中要晚,晚太多了。越晚出现,它就越是强大。”
“为什么……越晚就越强大?”
“你的经历越来越丰富,获得的成就越来越多,记忆越来越繁杂,那么可以被心魔所利用的、可以被心魔所扭曲成武器的材料,也会因此增加,”裴昭把竹简收回了储物空间,轻声道,“心魔的武器,就是你的记忆,你的意识,你的认知。你越强大,它就越强大,道理很简单。”
“明白了,那虚无还真是最适合锻炼心神的地方,”秦殊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快要发疯的感觉,乱七八糟的、以假乱真的极端想法,是不是和心魔发作的状态特别像?”
“没错,学会一次一次克服它,征服它,当心魔真正爆发的时候,才不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好,起床!”
秦殊很喜欢这种有条理、有目标的安排,尤其当安排他的人是裴昭时,那种绝对能成功的自信总会在他心头充盈起来,像一管无形的肾上腺素。
他起床的方式相当盛大,把裴昭连人带着被子一起抱了起来,稳稳放在整齐的书桌上,放肆地捏着他的脸亲了好几口,随后才兴致冲冲地拉开衣柜,挑选出和裴昭配色相同的衣服。
早餐在京大的食堂里解决,午饭则来自苏听莲的另一家倾情力荐餐馆。白日的课程安排也颇为充实。品酒课只去一次就够了,剩下的时间,根据玉虚推荐,秦殊几乎都选择了户外的活动课程。
亲近自然,调理心情,让玉虚送给他的木珠子也跟着发挥效用。
于是在一个星期之内,秦殊在许多莫名其妙的地方捡到了三次手机,两个夹着信用卡的钱包,还有各种车钥匙和某同学精心准备的化学竞赛课业笔记,其中一把车钥匙还是欧阳老师落下的。
或许是因为和五显财神的接触太频繁,招财的效果有点过于张扬了,但平心静气、驱邪避凶的效果也很好。
玉虚和裴昭每日都在讨论更细节的阵法设计问题,不断改良以节省资源、提高稳定性,而秦殊这一周的实战训练,同样相当成功。
他依然会在看向虚无时备受折磨,每一次与阵灵链接时都是如此,需要耗尽心神才能确保自己不作出任何猎奇的极端行为。但总归是一次比一次更好,因为他身体的抗压能力,总会比他的心神成长得更快。
三天后,当玉虚利用龙珠输出相同分量的强大灵力,秦殊已经不会再因此而轻易吐血,反复的骨裂情况也逐渐消失。当身体不再需要承受超出负荷的压力,心神需要为其分担的压力也会因此减弱。
过了几日,两人坐在池塘边,吃着他俩在烘焙课上完成的作业。秦殊做了一大盘抹茶曲奇,而裴昭做了分量恐怖的焦糖巴斯克。
其中一大部分已经被秦殊强行分给了同学,但根本分不完,剩下的全靠他们自己解决。
于是秦殊火速去了一趟校门口,买回了两份超大杯的奶茶,和裴昭一起默默下,开始强行享受这场突如其来的下午茶。
饼干可以保存得更久,但乳制品就不一样了。秦殊把剩下的蛋糕分成两半,又堂而皇之从裴昭的那份里狠狠挖走一大勺,囫囵道:“去救敖闰的时间,定好日子了吗?”
“嗯,玉虚算过了,不是完美的良辰吉日,但也挺不错的。我们快去快回,连夜解决,不需要请假。”
“快去快回……那就不需要订票了,让白龙带我们飞过去,”秦殊若有所思,“早点出发,还能顺路看看海市的风景。据说他们那边的海滩特别漂亮,是特别通透的玻璃海,我还真没亲自看过。”
他只在活水村的鬼域里有所目睹,但那时他记忆尽失,海滩上还站着个没穿衣服的刘阳阳……事情太多了,根本没有欣赏自然景观的余力。
“在夕阳落下之前到达,没问题,”裴昭目光落在清澈的池塘之下,张嘴咬住秦殊递来的饼干,一口吞掉,“敖望,听到了吗?这几日别到处乱跑,少抓鱼,小心惹怒河神,把你扣下。”
话音刚落,平静无波的池塘瞬间漫起了汹涌水花,白龙巨大的脑袋陡然出现在水面上,剔透水滴顺着雪色龙鳞流淌而下,在午后阳光里折射出漂亮的晶莹色泽。
如果不是早就认识白龙,秦殊现在肯定会震惊地拿出手机,疯狂拍下三百张照片并发给朋友们美美欣赏。
但一想到这般神奇的漂亮景象,居然是来自一条长不大的小龙,莫名其妙躲在人家大学池塘里抓鱼……秦殊叹了口气,不着痕迹伸出叉子,又悄悄偷了半块裴昭的蛋糕。
“河神?”白龙甩了甩脑袋,瞪着自己茫然的金瞳,“这小破水潭里也有河神?”
“这可是京市,大大小小的本土神满地都是,你不知道吗?”秦殊忍不住笑,“这池塘也不是死水,和京市主河道是同源的,说话注意点吧。如果裴昭没在这儿看着,人家说不定都出来打你屁股了。”
“你!”
白龙卡壳了一瞬,下意识想进行没素质的嘴臭反驳,但片刻后又生生忍住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没好气地转移话题,留下一句短促的回复:“出发之前叫我,我就睡这儿。”
随后它避开裴昭看向它的视线,径直又把自己藏回了水里,雪色悄然消失在波纹荡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