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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不知不觉间,三人所需回答的问题又过了几轮。

中原中也说出了与羊有关的部分信息,而太宰治也道出了港口黑手党的少半战力部署,或许是考虑到十殿毕竟不是本世界的组织、无需留下太多痕迹,迷宫提供给加茂伊吹的问题都只围绕他本人展开。

因此,即便早就下定决心不会主动将伤疤暴露在他人面前,加茂伊吹的过往经历也还是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两人面前徐徐铺展开来。

如果说被迫道出家中曾有多个早夭孩童之事还只是让加茂伊吹心情稍有不虞,那在亲口讲述了父子相争的过程之后,他产生了极高涨的怒意,却反倒因此完全冷静了下来。

“面色好差。”太宰治朝中原中也窃窃私语道。

中原中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简单答道:“毕竟是那样糟糕的事情。”

两人在加茂伊吹身后小声讨论几句,内容断断续续落在他耳中,已经无法牵扯起他任何的情绪波动。

如咒灵所愿,加茂伊吹灵魂中最恶劣的部分早就无从遮掩,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没露出过寻常时常有的那种温和的笑容了。

青年瞥了一眼太宰治,破天荒地打破沉默,主动发起了一个话题:“害怕吗?”

“不好意思,如果我对现状有所预料,绝不会将太宰君和中原君牵扯到这件事中来。”他已经自顾自地道了歉,“具体的弥补措施,就等有机会再详细讨论吧。”

“虽然死在这里比我想象中要无趣一些——这个迷宫已经把我的期待感消耗尽了——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太宰治以阐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道,却用极夸张的形容回应了加茂伊吹的担忧:“如果你要为他人的每个选择负责,区区一个十殿可照顾不好你这样任性的首领。”

中原中也笑了一声,他重新将刚才拿在手中扇风的礼帽扣在头上、压好帽檐:“或许是你太过悲观了,加茂先生。只要我们能离开这里——”

“无论是从对抗咒灵的经验还是从情感方面的进步来看,走这一趟对我和太宰都是件有利无弊的事情。说不定森先生早就想让我们到类似的场合来‘相互打磨’了。”

他语气轻快,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尽在其中,丝毫不因此时正面临困境而萎靡不振。

“虽说和中也长时间待在一起确实有些烦人,”太宰治应道,“但和加茂先生待在一起还是蛮长见识的。”

中原中也嗤笑道:“怎样说丧气话都不会对现状有何益处,我们还是积极些好,太宰这家伙就每天要死要活的,不知道为别人带来了多少麻烦。”

两人又要吵架,加茂伊吹头痛地将他们再朝身边扯开一些,不想于任何一个容易引发争议的话题上过多纠结,便带着他们继续朝前方走去。

拌嘴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中气十足到归于寂静,无论是相互揭短还是有力反击都无法抵御脑内不断翻涌的麻木感。

直到一个全新的问题出现在面前的墙壁之上。

出人意料的是,这个问题与他们之前看见的所有问题都并不相同——第二行文字上分明写着“全员”一词,竟然是个向小队内的全体成员提出的问题。

[如果现在只能留存一人保有意识,你会选择队伍中的谁继续前行?指名并说出理由。]

这个问题将故意引起争端的目的摆在明面上供人观赏,倒是符合咒灵在之前表现出的恶劣性格,偏偏在场没人能给它一个教训,只好乖乖回答它的问题。

若看到这个问题的队伍早已因各种不和而濒临分崩离析,想必大多数人都会回答自己的名字,从而进一步激化矛盾。好在本队中没有无能之辈,他们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太宰治说:“我……大概会选择中也吧?”

“毕竟这家伙在武力方面占有非人的绝对优势,只要能找回与重力的链接,应当就有能力打破领域。”

中原中也并没在第一时间感到受宠若惊,他狐疑地望着太宰治,果然等到了未竟的后文。

“而且以他的性格,就算我们两个已经彻底断气,他也肯定会拖着人爬出领域——优柔寡断又善良的家伙就是这样的啦~”

“喂!你有必要用这样的说法吗?!”中原中也强忍着怒火说道,但有了领域中的经历,他对太宰治的忍耐度也正逐渐提高,很快将注意力转回了问题之上。

“我会选择加茂先生。”

他与加茂伊吹对视,目光坚定:“他是队伍中唯一的咒术师,在应对咒灵方面更有经验,刚才也逐渐推理出了一些线索,只是需要更多线索才能找到答案,而这已经是胜利的曙光。”

“更何况,十殿尚未出动的援军中也一定还有咒术师存在,无论从内部还是外部出发,只要领域能够解除,我们就一定能够活下来。”

中原中也挑眉,他轻松地说道:“加茂先生也不是无情无义之辈,我相信他。”

加茂伊吹向他点了点头,以表达对这份肯定的感谢,换来对方一个脱帽礼。

接下来只剩加茂伊吹一人。

他马上就可以给出答案,只是还在思考理由。

凭借在人气之战中丰富的经验储备,即便还没能直观地看到《BSD》世界的具体排名,他也能判断出太宰治的人气高于中原中也的事实。

——只是回答一个问题,应当不会损害情谊。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瞟了中原中也一眼,之后被迫诚实地答道:“我会选择保留太宰君的意识。”

似乎是因为这个回答远远超出了其他两人的预期,就连太宰治本人都惊讶地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

“欸、我吗?”太宰治有些茫然,“虽然这样说好像有些奇怪,但我的确是中也口中那种容易给别人带来麻烦的家伙哦——活不活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很容易半途而废的。”

加茂伊吹不能说谎,但他更不能提起与人气排名有关的真相。

于是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之下,他又花费一段时间才组织好语言,长久的停顿过后,他以肯定的语气说道:“因为太宰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着许多善意的注视。”

“有人希望你平安顺遂的活着,所以你不会死在这里。”他微微一笑,笑容中没有太多明确的含义,似乎只是下意识地扯动了嘴角,“而我没有这样的底气,所以做不了救世主。”

“好肉麻……原来你是这么喜欢开玩笑的类型吗?”

太宰治装模作样地做出毛骨悚然的表情,他用力搓了搓手臂,直到注意到加茂伊吹丝毫没有更改说法的念头时,才难得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等下等下、你是说真的?”

面对加茂伊吹这个似乎别有深意的理由,太宰治的嘴角微微一抽,甚至转而向中原中也求助:“等一下,加茂先生好像没有在开玩笑诶。”

“没什么营养的话就到此为止吧。”中原中也也感到难以置信,但他没理由怀疑领域的效果。

少年只能在打断太宰治后递出一个话题,希望加茂伊吹能够给出进一步的解释:“加茂先生,十殿是否掌握了什么港口黑手党所不知道的情报?”

加茂伊吹面色自若,他说道:“你们大可以将这句话当作类似于预言的内容。”

“因为那些目光背后的期待,你不会在任何困境面前停下脚步,这就是于舞台的幕后支撑你行走至今的最强大力量。”

他三言两语便将这话上升到了一个大概连神明世界的看客都会感到玄妙至极的高度,任由太宰治、中原中也甚至读者与作者随意猜测,最后轻笑一声,略有疲惫地叹了口气。

“走吧,即便身上没有足够明亮的聚光灯,我也依然得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

加茂伊吹转过身体,刚要朝打开的通路迈步,就被太宰治一把扣住了手腕。

出人意料的是,太宰治褪去了一切可以被称作伪装的表情,显出仿佛置身于世界之外的冷漠与疏离,用那双深潭似的鸢色眸子静静望着加茂伊吹。

他单薄的双唇似乎动了动,却并没吐出与他沉默的时长相符的长篇大论。

“你没说真话。”太宰治笃定地说道。

中原中也感到气氛略有不对,已经靠近过来,在听清太宰治的喃喃低语后更是震惊地瞪大了双眸,却还是下意识想要分开二人,以免加茂伊吹因同伴的冒犯动怒。

但他也同样低估了加茂伊吹的定力。

青年垂眸看着比自己矮上一截、因此在气势上略显颓势的太宰治,不慌不忙地说道:“要我重复强调给你听吗,太宰君——关于领域内的任何人都无法说谎这件事。”

空气的温度仿佛骤然跌至冰点,中原中也绝望地想:咒灵的离间计还是成功了。

而加茂伊吹与他想法相反。他终于打起了精神,感到自己重新拥有了应对领域在接下来施加给他的一切压力的力量。

——作者设计领域的目的大概终于随太宰治的变化显现,重要人物暴露真实性格,他要抓住这个宝贵的时机才行。

但幕后黑手没有让他心中的余裕留存太长时间。

加茂伊吹在看清下个问题后,面色阴沉地宣布道:“不走了。”

“我们就在这里破局。”

第162章

在看清眼前这个问题后,加茂伊吹惊怒至极。

他终于可以确定咒灵是为自己而来,而并非是作者专门给联动角色准备的特殊剧情。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显而易见的是,即便他们不知道禅院甚尔是谁,也该意识到这是迷宫之问中出现的第一个具体人物。

——尤其是加茂伊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难看极了,就算是再不通人情世故的家伙都明白这正是被触碰到逆鳞的反应。

“你听得见吧,羂索!”

出人意料的,加茂伊吹竟然喊出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不过平心而论,加茂伊吹知道,这可不是他们第一次打交道。

事实上,在加茂伊吹将要离开意大利时,迪亚波罗曾送给他一份礼物。

那时的迪亚波罗似乎已经隐约意识到身体正在发生某种不可窥见的变化。据他描述,他感到心思宁静,仿佛完全摒弃了人生中所有或愉快或悲伤的情绪,终于被神明洗净了所有罪恶的过往。

他将会因此不再对世界上的任何存在心怀留恋,从而已有去意,只不过,他早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悲哀孤鸟,唯有死去才能落地。

加茂伊吹与迪亚波罗在相处了几个月后,已经建立了很亲密的关系。

于是少年笑他说话故弄玄虚,却也因此很快没了玩闹的心思。

加茂伊吹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轻轻抚摸着迪亚波罗的头顶,和性格截然不同的柔软发丝穿过他的手指,他敏锐地窥探到了男人的心中所想。

他轻声安慰道:“在我离开之前,我会为你找到一个不错的去处。”

“好去处——”迪亚波罗喃喃道,“哪里算是好去处呢?我想不到……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不会再继续贪心下去。”

“贪心吗?还好吧,不算特别听话,但也没给人惹出太多麻烦。”加茂伊吹微微笑着,他说,“你比我想象中表现得更好。”

加茂伊吹清晰地记着,在这段对话过后的数日,迪亚波罗提出要送给他一个临别礼物。

——那是他曾不该拥有、最后莫名失去、此时因一切将归于终结而重新获得的、有关于世界壁垒的记忆。

迪亚波罗说:“你听说过‘羂索’这个名字吗?”

“羂索!你将宿傩的手指送到意大利、杀我部下,今日又困我于新横滨站。在找出七岁那年车祸的真相之前,我还打算再放你轻松快活一段时间。”

“但你若是要对禅院甚尔下手——”

加茂伊吹面色阴沉,身周尽是杀伐之气,与无数穷凶极恶的咒灵拼杀才锤炼出的血气在心中狂热杀意涌起的同时爆发出来,叫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忍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宣告:“多说无用,我今日就杀了你,看你究竟有谁护着,才能这样阴魂不散!”

羂索每每出现在联动世界之中,究竟是作者的安排,还是他与自己一样领悟了主动撬开世界壁垒的方法,加茂伊吹今日非要得出答案不可。

加茂伊吹显然还掌握着太宰治与中原中也都不知道的情报。

因此,当他的怒气抵达马上就要爆发的边缘之时,即便是凭借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两位自认对他还并不算十分了解的少年都理智地没有反驳他的提议。

加茂伊吹说:“不走了,我们就在这里破局。”

念叨了这么久的破局,重新启程时只是稍有线索,还没能获得突破性进展,就已经要付诸于实践——加茂伊吹看似信心很足,中原中也心中却有些打鼓。

少年沉默一会儿后问道:“那,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

“只要保证在此期间别叫任何存在靠近我,尽全力配合我行动就好。”

加茂伊吹的目光带着股刺人的寒意,他朝谁投去视线时,几乎有种啖人血肉的恶感,望向太宰治时,就算对方刚还与他有过两句争执,也垂眸不再说话。

——喜欢胡乱笑闹的那人脸上没了好颜色,惯常担任调解职责的那人更是凶态毕露。中原中也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毕竟加茂伊吹的方法是此时唯一的希望,他也只能点头。

加茂伊吹得到了他的应许,躁动的情绪似乎安稳了一些,很快做出手势。

在他的示意下,中原中也暗示太宰治再朝远处走些,与他拉开距离。趁走到一旁的工夫,前者又抬眸看了眼墙壁上的文字,难免更加好奇。

那上写着:[禅院甚尔父子住在大阪难波,如果你不能在两小时内找到他,敲响他住所大门的人,就说不定是咒灵还是诅咒师了。]

[如果我给出这样的条件,你还会在领域内兜圈子浪费时间吗?]

这个问题指定加茂伊吹回答,实际上,按照迷宫的寻常规则来说,加茂伊吹只要真心回答“是”或“不是”就能解决问题,他们也就能继续前行。

但那个名为禅院甚尔的家伙大概是对加茂伊吹而言太过重要了,使他甚至不愿承担哪怕耽搁半秒钟的风险。

——总之,加茂伊吹要开始行动了。

他双手叠放在一起,掐出的依然是弥陀定印,不过,他在小腹前摆好手印之后调转手臂,将弥陀定印倒置过来,形成一个略显怪异的姿势,令人不自觉联想起倒挂的佛像。

与此同时,全然密闭的迷宫之中竟然荡起一股不知源自何处的风。

流动的空气起初时拂起太宰治长大衣的衣摆,很快便让中原中也不得不抬手压住帽檐才能使帽子不会直接翻走,最终,透明的急流来到加茂伊吹面前时已经汇聚成一股飓风。

大风狂乱地吹起他的短发与衣服,略微掩盖了他脸上初显端倪的狼狈,也使另外两人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惨白的面色。

这是怎样一种感觉呢?加茂伊吹想:此时的他大概与中世纪猎巫运动中被活活烧死的巫师没什么区别。

他在做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

加茂伊吹汇集了空气中的反转咒力,如同五条悟在两人初见时击破咒灵胃壁时所做的一样,他要以外部咒力为引,现场学习、掌握并使用身体内部生出的反转咒力。

之后,他会利用反转咒力建立起因幡白门的背向领域,直接冲破迷宫的束缚。

虽说加茂伊吹的身体并非完全无法接受反转咒力的存在,但如果将反转咒力比作热水,寻常咒术师的身体是马克杯,加茂伊吹的身体就像塑料瓶。

他可以短暂储存热水,却也会因其存在感到痛苦,时间一长,便可能将自己用高温融化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塑料,甚至难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但加茂伊吹不会退缩。

他此时要做的就是在身体因无法承受而完全崩坏之前输出足够多的反转咒力,以抵御领域的侵蚀,成功在反转咒力的海洋中发动术式,重获自由甚至杀死羂索。

——两小时,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秒。

这三个数字在加茂伊吹脑内不断闪过,成为使他咬牙挺过几乎快要烧化五脏六腑之剧痛的唯一支撑。

疼痛使他感到不安的同时有些脱力,但越是疼痛便越是说明体内正有反转咒力正在熊熊燃烧,反倒会让他生出一种许多事情都在逐渐回归正轨的安心感。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令他整个人都显得混乱而茫然,偏偏理智还撑着一口气,梳理着马上就要被痛觉覆盖的感官,叫全然陌生的反转术式维持顺利运转。

加茂伊吹想,这就是这个领域存在的目的,这就是羂索想要看到的结果。

因小时候对反转术式作用的不完整判断,加茂伊吹从来没想过学习反转咒力,毕竟他究其一生也无法发挥其治疗效果,何必再做无用功。

从来不把精力浪费到无用之事上的他根本没能想到反转术式竟然还有攻击用途,今日才会在这个领域中吃了大亏。

但随着体内的咒力流转得愈发顺畅,加茂伊吹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直到喉咙间溢出一声狂妄又释然的大笑,加茂伊吹才恍然察觉,他正感到极度愉悦。

这种勘破敌人想法、修正旧时错误、凌驾于规则之上、切实掌握到更加庞大的力量的感觉使他愉悦至极,甚至连痛觉都被麻痹几分。

——如果领悟了这个道理的家伙是五条悟,想必他早已第一时间治好了全身的伤痛,来到实打实的、真正的咒术界巅峰。

加茂伊吹不行。

□□于他而言是永生永世的拖累,使他不能化作自由的鸟,灵魂再怎样强而有力,都只能被囚困于此,难以登天。

但,如果痛苦造就力量,那无论是神明世界的作者还是漫画世界的幕后黑手都算找对人了。加茂伊吹还没见过比自己更擅长忍耐痛苦的家伙。

尽管身体内的不适感让人想要痛苦地撕开皮肉降温,加茂伊吹也甚至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发出半点惨烈的叫声。

纯黑色的咒力在他身边缓慢浮起,搭建起一道令旁观者都感到胸口发闷的壁垒,如墨的颜色比迷宫的墙壁还更阴沉几分。

咒力像是自发拼凑起的拼图碎片,飞快地于三人身周垒砖砌瓦,在所需的空间无法被迷宫的通路完全容纳之时,竟然化作插进泥土中的钢片,轻而易举地直接扎穿了迷宫高度不明、厚度不明的墙壁。

就在这时,中原中也敏锐地注意到,加茂伊吹的唇角已经漫出一丝血色。

他心神大震,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却被太宰治猛地拉住手臂。

“这不是我们能够插手的事情,成败在此一举。”太宰治说道,“他说的配合恐怕就是让我们在一旁老实待着,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选择。”

中原中也没法反驳他的话,毕竟就算他真的冲上前去,似乎也没法帮上什么忙。于是他又朝后退向原本的位置,直到加茂伊吹的领域搭建完成。

反转咒力构筑出的纯黑色空间将三人包裹于其中,同样是漆黑的背景,加茂伊吹的领域却比迷宫明亮许多。

——一轮巨大的惨白色圆月正悬在三人头顶,近到仿佛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形成极强的压迫感,也作为唯一的光源存在。

加茂伊吹面前有一扇莫名令人感到颜色深邃诡异的黑门,这是领域中唯一可以触碰的内容。

就在空间合拢的瞬间,中原中也听见了玻璃相撞般清脆的碎裂声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是不是外部的领域出现了裂痕,加茂伊吹已经毫不犹豫地扯开了黑门。

青年的手掌直接蹭上缝在衣袖内的刀片,划出一道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向攻击的目标敬上了最为强烈的必杀决心。

门的另一侧竟然通向天空裂缝处的结界,领域与裂缝同向,加茂伊吹朝前急行,正好进入最内侧的第一层结界。

在咒力回归的瞬间,无数道血线已经雷电般穿过混乱中显得极为碍事的咒灵,眨眼间就清出大块空地,直朝安然坐在结界之上的男人袭去,也令紧随其后出门的太宰治与中原中也的视线再无阻碍。

还没来得及因这凶恶却莫名显出几分优雅的战斗姿态生出惊愕之情,两位少年的目光已经被那男人尽数吸引过去。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敌意,男人转过头来,额头上的缝合线使他透露出一股非人的怪异之感,配合面上同时混杂着惊讶与欣喜的、装模作样的复杂表情——

若是在影视作品中,一个不容小觑的反派角色的形象已经被完美地勾勒出来。

但加茂伊吹不会让这份完美来得如此轻而易举。

在反转咒力的驱动下,离体的血液似乎反过来催生出血肉,原本只能靠加茂伊吹调控的血线在此时化作具有生命力的忠实猎犬,幻化出无数尖锐倒钩的同时,直直朝男人扑去。

赤红色的天罗地网之间,加茂伊吹蓦然扯开嘴角,他大笑一声。

“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羂索——别来无恙啊!”

第163章

胸腔内的烈火比任何类似于愤怒、痛苦、不甘的情绪都来得更加猛烈。

自从将人气视作维持生命的最重要因素开始,加茂伊吹已经很少感到如此畅快。

如果将加茂伊吹的人生分为明暗两条线索,他投入精力最多的暗线是想方设法提高人气、尽力拥抱自由,展现给读者的明线则是复仇、然后活出逆天改命的精彩人生。

羂索此人就像是那条真正属于加茂伊吹的明线之路的终点,他过早地出现在加茂伊吹还没能完全做好准备的时间点中,反倒点出了一个一直被加茂伊吹忽略的事实。

——当他耗尽心力只为使读者眼中的每个行为都显得合理之时,他已经忘了,作为作品中当之无愧的人气第四、漫画界的现象级黑马角色,他或许也有任性一些的资格。

于是,加茂伊吹站定脚步,他以一种坦然的、轻松的、直截了当的语气询问:“羂索,割断我右腿的人是不是你?”

“即便是堂堂伊吹少爷,说话也要讲证据——尽管若是你认定,你完全可以凭一人之言判我以极刑……”男人起身,微笑着如此回答,甚至有余裕朝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两人挥手。

“但你我都知道,审判者另有其人,我已经活了几百年,当然也不会死在今天。”

尽管这是个叫人恼怒的说法,但加茂伊吹不得不承认,羂索说得没错。

加茂伊吹当然可以即刻出手杀死羂索,但在真正处决对方之前,他必须考虑对方在主线中的重要程度与人气排名,才能尽可能规避世界因剧情变动过大而走向崩坏的结局。

若是一步走错,即便加茂伊吹亲手砍下了羂索的头颅,最终也反倒可能害了自己,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

他定定地看了羂索一眼,没像对方预想中的那样显出压力极大的模样,而是轻快地笑笑,说道:“你怕什么,我说要杀你,又不会真的杀你,今天验罪,来日执行,都是一样的。”

“既然你知道‘上方’的事情——”

加茂伊吹含蓄地试探着羂索那股自信的来源,尚且无法确定对方口中的“审判者”是否指人气,便放话:“再来多少个十年,我都等得起。”

“你管那叫‘上方’吗?”男人笑道,“不过是群自以为是的蝼蚁,而你的存在,正是我敲响反攻战鼓的第一锤。”

加茂伊吹心中一跳。

他直觉羂索真的知道神明世界的存在,但一贯的谨慎与小心使他又将“上方”一词代入当今腐朽不堪的咒术界高层、尤其是总监部,倒也没觉得对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笑够了,羂索问:“关于我为什么独独朝你下手,你没有哪怕一句话想问吗?”

“你看起来很想说说害人的心路历程,但至少现在,我不感兴趣。”加茂伊吹平静到不自觉流露出种不屑一顾的情绪,他说,“如果你真的有在持续关注我的成长,就该明白——”

“我坚信自己无辜,就不会一味反思自己。”

加茂伊吹因平日里温和有礼的性格而显得清秀俊朗的脸上,此时挂着张扬又肆意的笑容,表现出强烈的反叛精神,与寻常的形象堪称天差地别。

尽管嘴角还有晕染开的大片血迹,他的气势也丝毫未减,反倒更有股不要命似的疯劲。

加茂伊吹用一句总结断绝了对方想要议和的全部可能:“羂索,该死的人从来都是你。”

羂索额头上的缝合痕实在太过显眼,加茂伊吹将很多零散的线索串联到了一起。

比如说,加茂伊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羂索。

早在于意大利施展因幡白门之时,加茂伊吹就与两面宿傩一同见到了一位带有相同缝合痕迹的女人,想必那就是羂索当时所附身的宿主。

两面宿傩显然知道加茂伊吹与羂索之间的恩怨。

于是在前者的实力还远不足以战胜仇敌之前,为了能更好地利用因幡白门的力量,诅咒之王甚至好心提醒少年关门,这才避免又一场血腥事件发生。

再比如说,加茂伊吹应当并非从迪亚波罗口中才第一次听说了羂索的存在。

数年前,他为加茂宪纪取名被驳之后,曾前往藏书库寻找与加茂宪伦有关的资料,不切实际地希望至少能从幼弟的姓名中找到一点家人的爱意与期待。

但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加茂拓真以家族污点的名字为庶子命名是出于正当理由。

在加茂家为数不多提及到加茂宪伦的纸质卷宗中,加茂伊吹拼凑出一条信息:

这个一心研究咒灵与人类融合的邪恶咒术师原本只是个普通青年,但自打有一日于任务中伤及大脑后,行为举止就开始显得离经叛道,甚至创造出了咒胎九相图这种邪物。

虽说资料对加茂宪伦的外貌描写很少,可在加茂伊吹的不懈努力中,他还是找到了那次重伤带给加茂宪伦的负面影响。

——例如额头上那条使他直接破相的缝合痕迹。

加茂伊吹八岁时的推论果然没错。

百年前便存活于世的强大咒灵、加茂族内实力强劲却别有用心的旁支——如果说符合少量线索只是巧合,那加茂伊吹在今日想通一切后就能够完全确定:在他腿上刻下咒文的家伙就是羂索!

青年双臂朝前平举,掌心重合时拍出“啪”的一声脆响,他的中指指尖正对羂索的眉心位置,毫不遮掩心中杀意。

或许羂索也看出来这不过是虚张声势,男人不闪不避,嘴角含笑,说道:“你果然擅长做戏,如果这对你有所帮助,我倒是乐意配合。”

加茂伊吹不自觉心下一沉。

若是将羂索看作漫画世界中的最高战力,他的实力就该能与身为主角的五条悟掰手腕,那加茂伊吹打不过他,更别说此时虚弱无比的加茂伊吹。

即便刚才说话时便悄无声息地取消了体内反转术式的运转,但在咒文的折磨下,加茂伊吹还是觉得脱力,仿佛连抬起手臂都很困难,做出攻击动作也的确有表演成分在内。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得以确认——羂索真的知道读者与人气的存在。

不过,剧情发展到当下这种地步,加茂伊吹也不可能就此收手,否则只会引起读者饱满的期待情绪的反弹。

——也正是因为读者必然将两人的对峙看作重头戏之一,就算他只能再发动最后一次穿血,实际上的胜者也会是力竭昏迷的他。

但羂索要真因此掉以轻心,就一定会被他反咬一口,丢失一大块血肉。

“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这么多句,你也差不多该清醒一下了。”加茂伊吹咧嘴一笑,根本没在乎对方的嘲讽,“我从来不需要你的配合,在我们之间,命运永远都会眷顾于我。”

一根血柱从指缝间爆射而出,甚至有尖锐的破空声在瞬间朝远飞走,一看便知威力极强,大概能穿透数面水泥砌的墙壁再正中最后方的钢铁靶心——这样一击气势骇人的穿血直朝羂索袭去。

在血液形成的锐利尖端距离面容只有一拳远的时候,羂索难以抑制地大笑起来,他不过是轻巧地朝旁边闪去一步,再随手捞过只离他最近的咒灵挡下这惊天攻势,便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加茂伊吹的全部敌意。

“我说了,加茂伊吹,你恳求我稍作配合的话,我还有可能看在你是我后辈的份上帮你一次。”他笑到面容难看地扭曲起来,俨然是在嘲讽加茂伊吹的不自量力。

“你的反击和在人鞋底翻滚的草籽没什么区别,为了避免那些家伙替你感到尴尬,我建议你下次在出招前仔细权衡利弊,以免丑态毕露。”

羂索不是会轻易将话说得这般难听的性格。

但加茂伊吹筋疲力尽、在释放过最后一击穿血后便身体瘫软地跪倒在地的模样,显然刺激到了他敏感的神经,使他心中某块坚定的信仰轰然坍塌,让他眼中甚至流露出无尽的失望。

“我不懂你为何会得到她的看中,”羂索如此说道,“果然,我还是高估……!”

他的话音瞬间卡在了喉咙之中。

男人急急地喘息一次,难以置信地低头朝胸口看去,几条血线竟自他背部穿过,贯穿了他的身体,同时丝丝缕缕朝衣领深处扎去,马上就要缠住他的心脏。

血线每次移动时,其上生出的倒钩都会进一步割破他的血肉,但出人意料的是,羂索竟然没有在这个过程中体会到丝毫痛感。

他终于想起,这些血线是加茂伊吹在刚刚踏出迷宫时为了清除周边咒灵所放出的、使用反转咒力操纵的赤血操术。

——在外放的反转术式的作用下,羂索被血线划出伤口,同时得到治疗,加茂伊吹的血便在这个过程中融入了他的□□,使他既没感受到疼痛,却又已经受到了致命伤。

反转咒力将本该由咒术师亲自操纵的血液变成了会自发寻找敌人的猎犬,加茂伊吹愿意与他多聊几句的目的从来不是拖延时间恢复力气,好发动最后一次穿血。

打从接受对话请求的一开始,加茂伊吹就是在等待血线悄无声息地飞奔回来!

第164章

加茂伊吹的确已经支撑不住了。

无论他的精神再怎样亢奋、意志力再怎样坚定,当□□遭受的损伤抵达临界值时,他也无法强撑着残破的身躯继续战斗下去。

仿佛连四肢中的骨头都被抽走,加茂伊吹提不起笔直站着的力气,只能凭借弯曲不便的假肢勉强支撑身体不会轻易倒下。

就在这时,一双柔软的手顺着腋下穿过,从背后轻轻托起了他的身体。下一秒,有道极为矫健的黑影从他身边飞出,身周裹绕着隐约的红光,那是能力正在运作的痕迹。

在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过后,那道黑影已经停在了羂索面前,两人于电光石火间过了一招,后者的右臂赫然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但也勉强挡住了中原中也凭借重力打出的一发猛击。

“哈!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本事嘛。”

中原中也笑了一声,即便刚刚还被困在羂索创造出的领域中无计可施,但只要重新找回和重力的联系,他就依然是港口黑手党最强大的武装力量。

“本来以为你是个只敢躲在幕后做坏事的老鼠,没想到还稍微有两下子。”在近身战的场合下,他显得信心满满,放话说道。

“敢在横滨闹事,你应该已经做好了被港口黑手党逮捕的准备了吧?”

看着少年无比利落且凶猛的攻势,加茂伊吹不禁感到安心。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是靠谱的角色,知道战斗就要趁热打铁,而没在一边袖手旁观。他们毕竟是《BSD》世界中的重要人物,即便无法直接杀死羂索,至少也能让他吃些苦头。

在心情变化的瞬间,加茂伊吹忍不住稍微放松身体,朝太宰治的怀抱中靠去,向其交付了自己的大部分重量。

这并非是他有意的示好行为,而是因为他实在虚弱。

加茂伊吹想:之后前往医院接受治疗时,大概还要借助组织的力量,否则他无法向医生解释内脏损伤的原因——异能力与咒力都是小众存在,让普通人得知具体情况只会把无辜者卷入麻烦与危险之中,他不愿那样。

他随意考虑着接下来的行动,顺带费力地摸出手机,强行打起精神发送出一条极简洁的短信,叫人到大阪想办法给禅院甚尔递信。

等发送成功的弹窗出现在屏幕上,他终于连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手机就直接脱手,眼看将要落到结界之上,又被太宰治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起,放回他的口袋。

太宰治也坐了下来,将加茂伊吹半搂半抱放在怀里,他帮不上中原中也的忙,至少要保证失去战斗能力的加茂伊吹不会被咒灵趁乱袭击。

身后有了依靠,加茂伊吹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昏沉。

偏偏在此时,太宰治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之前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知道身边还有这样的家伙存在?”

说完这话,太宰治似乎是有些出神,他细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加茂伊吹鬓角处稍长些的碎发,不顾加茂伊吹疲惫的姿态,自顾自地朝下说去。

“我讨厌你的说法,本能地想要作呕。”他喃喃道,“我说你在说谎,好像只是下意识间的反应,直觉大于理性思考。但看你的样子,我又觉得我所说的没错,我真的窥探到了你的秘密。”

“然而,那明显又是我无法触及的深奥领域,你不会明白地告诉我答案,只在我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就像羂索于你一样可恶。”

少年口鼻间呼出的热气轻轻拍在加茂伊吹头顶,带起丝丝缕缕的痒意,让加茂伊吹喉咙间溢出了几声笑似的动静。但他没力气勾起嘴角,好在太宰治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加茂伊吹说道:“生存对你而言都无关紧要,真相又算什么?”

“依我看来,我们现在能活下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没必要再考虑其他事情了。”他提示道,“领域内的经历,有很多都不该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之中。”

加茂伊吹、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交换了太多秘密,如果他们达成永久保持缄默的约定,当然能令所有人都感到满意。

但太宰治不愿意接收切换话题的信号,他追问道:“你总在强调生存,这对你很重要吗?”

加茂伊吹无奈道:“对我而言,活着是永远的头等大事。”

或许是这个表述引起了太宰治的好奇心,作为一个真正只是单纯感到“活在这世上似乎没有任何意义”的少年而言,他突然迫切起来,于是又问:“为什么?”

“啊……”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说,“我从七八岁的年纪开始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早就得出了结论,但你显然还不明白,太宰君。”

“活着的意义是只有在能够活下去时才需要思考的事情,”他语气平静,“而在我的处境下,首先要搞清楚如何才能活着,然后再去考虑理由,赋予人生更加宝贵的价值。”

加茂伊吹的声音愈发轻了:“你听过了我的秘密——如果你现在问我活着的理由是什么,那我会回答,我只是为了活着。”

在长久的沉默后,加茂伊吹看着因为想要听清答案而甚至将耳朵凑到自己唇边的太宰治,忍不住叹了口气,不想再为这个话题增添任何更加沉重的色彩。

太宰治比他更加年轻,作为漫画中的重要角色,他总有一天会正式开启波澜壮阔的人生,从其中不断成长,也能找到活着的理由,最终奔赴更加光明的未来。

——他不该给太宰治造成太多影响。

于是加茂伊吹说道:“抱歉,我现在不太清醒。”

太宰治偏头看了眼加茂伊吹的表情,竟在那双因生机消退而略有黯淡的红眸中捕捉到了尚未完全撤离的、一定是忠于灵魂的、极为真挚的温和情绪。

这种情绪复杂到几乎无法用语言清晰地描述出来。

太宰治只能表述为:这绝不是十七岁的兄长对十五岁的幼弟该有的期待,也并非作为某个组织的首领对其他势力的大将流露出的欣赏,更不算挚友间的认同与鼓励。

加茂伊吹正坦然地以“开拓者”的姿态,向太宰治释放富有包容性、却疏离至极的信任。

如同十殿成员相信加茂伊吹一定能力挽狂澜一样,加茂伊吹也相信太宰治能——

能——

太宰治一时有些呆愣。

森鸥外的目光太过游刃有余,中原中也的目光又太过暴躁吵闹,他们与自己的距离全都太近,同时在交往中划出明显的底线。

比如说,太宰治不能道出前代首领病逝的真相,也最好别拿中原中也重视的部下开玩笑。

能——

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那个果然难以具体形容出来的感觉。

太宰治不懂,但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类似的比喻,他莫名联想到母亲的姿态。加茂伊吹释放出的信任是无条件的、无止境的、无理由的。

仿佛即便太宰治现在就从腰侧掏出手枪对准加茂伊吹的胸口,面对生命危险,后者也依然不会轻易否定他的选择。

能——

“羂索要离开了。”加茂伊吹轻声说道,打断了太宰治的思绪。

少年猛然回过神来,注意到他们过近的距离,不动声色地重新坐正身体,将视线转移到了远处的两人身上。

加茂伊吹和太宰治在对话时各自怀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只为实现自己的目的。

太宰治的目的达成了,他终于意识到加茂伊吹似乎与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苦难在加茂伊吹的灵魂上涂抹开哀切的颜色,却又使其熠熠生辉,太宰治几乎被光芒灼痛双眼。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无数文学作品中出现过的“野草般的生命力”是什么样子。

尽管加茂伊吹的存在不会改变太宰治对世界与生命的认知,但大概是人类趋光的本能正发挥作用,控制他在无法理解的情况下依然愿意令目光追随加茂伊吹。

这无关好感,太宰治只是好奇:他将注视着加茂伊吹走向山巅,或是跌入深渊。

在这悲惨的人生之中,加茂伊吹的火焰究竟能燃烧多久,将由太宰治亲眼见证。

而加茂伊吹的目的也达成了。他想,类似于不同的游戏攻略中涉及到不同的操作手法,在他成功激发了太宰治的兴趣之后,自己于作品中的境遇又该发生变化了。

于是他也一心一意地做起了不远处战斗的观众。

实际上,中原中也之前的猜测正是羂索最想隐瞒的弱点。

为了给加茂伊吹制造出能够完美激发他潜能的领域,羂索精心挑选了这具躯体,并对其术式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规划与修改。

相应的,当某项能力被加强到极致之时,其他能力就会成为短板。

在术式上过于考究的代价是几乎放弃了所有战斗能力——即便羂索能够应对大部分场合的突发情况,但与加茂伊吹一样,□□的限制太大,再强大的灵魂也难以发挥出百分百的实力。

在中原中也接连不断、仿佛不会感到疲惫的攻势之下,已经身受重伤的羂索不能恋战。

他早就留存好了下一具躯壳,只要能从此处脱身,自然就能活命。

而他敢坐在结界之中,不仅是为了防止被世界壁垒消除而选择混迹在咒灵里,更是因为早就想好了脱身之法。

羂索望了眼倒在地上的加茂伊吹,轻笑一声说道:“游戏就到此为止吧,破坏剧情的无关者未免太多,我和你的故事都没法好好演出了。”

“你在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蠢话,”中原中也嗤笑一声,他重新摆好进攻的架势,眼神狠厉,似乎打算下一招就敲碎男人的头颅,“想逃?别做这些会让敌人瞧不起你的事情。”

“力量不是征服敌人的唯一条件,智慧也是,而你,还没有让我将你放在眼中的资格,就请不要聒噪了。”羂索不在乎中原中也挑衅似的发言。

他右手捂住胸口,用手指将还在不断朝里探索的血线向外生生扯出,倒钩刮得胸前血肉淋漓,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笑着后退一步,扬声说道:“加茂伊吹,今天的你勉强通过了考验。”

“不知道你是否将这看作幸事——”羂索笑道,“苦难是我赠送给你的最好礼物,也是你从配角升级为主角的唯一捷径,若你仍感到无法理解,那就从这个名字开始入手查起。”

加茂伊吹呼吸一滞。

他屏息凝神,等待着羂索接下来要提供的信息,没想到男人只是做出了双唇开合的动作,却并没发出声音。

中原中也大怒:“你在耍人吗?!”

“啊……!”羂索也显得有些惊讶,他面上依然笑眯眯的,眼中的不快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男人笑骂一声,“你看见了,总有这东西出来浪费人的一片好心,真是该死。”

尽管太宰治与中原中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加茂伊吹已经基本理解了羂索的意思。

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世界意识禁止羂索说出一切的起源。

加茂伊吹依然很难获取有用的信息,要说此刻不感到失望绝对是假,但他也不认为离开羂索后就无法找出真相。

于是他点头,说道:“如果是这个理由,我勉强可以接受。”

加茂伊吹与羂索都知道神明世界的存在,因此两人都明白后者绝不会死在此时。

当中原中也还不死心地继续使用重力朝羂索攻去之时,羂索已经后退转身,做出了一个除加茂伊吹以外、剩下两人根本没有想到的动作。

——咒力的波动在他手心涌起,光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作为结界的屏障飞去,一连串击碎了三道透明的壁垒,在横滨的防线上豁开了一道难以于第一时间修补的伤口。

羂索朝加茂伊吹挥手,站在结界裂口的边缘,就直接朝后倒去,从高空直直坠下。

“有缘再见。”

他最后如此说道。

第165章

羂索的招数很高明。

他设置了一个天平,将自己与整个横滨分别放置于托盘两边,由加茂伊吹做出选择。

以青年的性格,他不可能为了复仇而放弃整个漫画世界的正常秩序,因此即便加茂伊吹还有余力进行追击,也只会将最后的咒力用于修补结界。

在这种情况下,羂索无法逃生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加茂伊吹也意识到了这点,同时他明白,羂索并非想让他死在这里,所以还为他留下了回转的余地。

十殿的后援军大概已经到位,在发现结界被破坏的瞬间就会按照加茂伊吹的提前部署对其进行修补,尽最大努力减小危机规模。

而加茂伊吹现在所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在结界修复成功之前带领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安全从高空返回地面,以免在结界合拢后不得不再次打破屏障,无谓地浪费力量。

“我们得走了。”加茂伊吹如此对太宰治说道。

望着仿佛看到光亮的苍蝇一般胡乱冲撞着朝结界的裂缝挤去的咒灵,太宰治朝正竭尽所能阻止咒灵涌进横滨的中原中也喊道:“中也,这东西是杀不尽的,还是交给专业人员解决才行!”

“——在十殿重新构筑起结界之前,把我们带出去!”

接收到了这直截了当的信息,中原中也立刻来到加茂伊吹身边。

他轻松地将比自己还高上一头的青年放平抱起,又望了一眼太宰治,说道:“你的人间失格说不定会抹消掉污浊的力量,所以……”

他微微一顿,太宰治心头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少年嘴角一抽,刚才心中戏剧般的情绪尽数消失不见。

太宰治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该不会是要我——”

“啊,对。”中原中也倒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他曾徒步登上飞机,既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自信,又不太在意太宰治的死活。

又或者说,他本身就认为太宰治不会在这种地方出事,于是将话挑明,说道:“你先直接从结界上跳下去,我会在落地前调整好状态、拉你一把,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我有拒绝的权力吗?”太宰治在问出这句话时压根没抱什么希望,他已经起身,还扯住身上大衣的衣角,叹着气说道,“这东西能当降落伞吗?我们不会在高空中走丢吧?”

他撇了下嘴,见加茂伊吹半合着眼眸,仿佛马上就要昏厥过去的样子,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快来到了结界边缘,示意道:“你先跳,落地以后接住我。”

中原中也点头,他紧了紧揽住加茂伊吹腿弯的手臂,没有丝毫犹豫便纵身一跃,从高空中落了下去。

为了保护几乎没有行动能力的加茂伊吹,中原中也甚至专门背部朝下,将他护在怀里。太宰治紧随其后跳下结界。

猎猎的风声仿佛要贯穿鼓膜,也刮得人脸颊生疼。

加茂伊吹有些无法呼吸,中原中也注意到他的异常,在半空中更改姿势,空出一只手护住了他的口鼻,这才让他得以在狂风之中获得喘息的余地。

在此之后,加茂伊吹的状态好了许多,颇有些回光返照之势,手上还没愈合的伤口中又飞出丝丝缕缕的血液,被大风呼啸着朝上卷去,很快脱离了他的身体。

太宰治倒是很熟悉这招,先前从领域中坠落时,加茂伊吹就是用一张大网隔着衣服兜住了他的身体。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此时的赤红细丝并非是为了守护他才被抛出,而是绕过他的身体直奔高空而去。

太宰治没法轻易转身,看不见身后,中原中也倒是将上方的情景尽收眼底。

只见那张大网牢牢裹住结界的裂口,代替了原本的第三层结界,将想要闯出结界的咒灵以类似绞肉机的运作模式生生切碎。

随着那些咒灵在高空中灰飞烟灭,中原中也明显感到手心中加茂伊吹温热的呼吸愈发微弱下去。

青年的面色惨白到吓人,不得不承认,中原中也都感到有些急切。

他在心里骂过了羂索,恨对方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在加茂伊吹还是个不知事的孩童时就为现在的危机埋下了伏笔,导致加茂伊吹甚至不能使用反转术式挽回生机。

尽管港口黑手党和十殿还没有建立起极为可靠的盟友关系,但中原中也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这样一位人才就此陨落在他的怀抱之中。

而加茂伊吹还在用仅存的意识进行思考。

自血液脱离身体开始自发攻击咒灵之后,加茂伊吹就无需再向其持续提供咒力,他总算处理好了羂索、禅院甚尔、天空裂缝等事情,在短暂的犹豫后,他朝太宰治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只凭一个人的努力绝对无法产生接触。

但鬼使神差地,太宰治凝视着加茂伊吹苍白的面容,竟同样伸直手臂,朝对方迎了过去。

两人指尖相碰的瞬间,加茂伊吹用尽最后的力气、顶着咒力因超量支出而彻底枯竭所产生的干巴巴痛感,一把抓住了太宰治的手,将他锁在了身边。

这个动作使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再次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加茂伊吹彻底陷入昏迷,如果不是太宰治很快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恐怕两人又要脱节。

他成了连接太宰治与中原中也的媒介,既不会让太宰治在高空中因风与阻力离开太远,又不会使中原中也的异能力被太宰治消除。

——当他意识到能力已经无法发挥任何作用时,他依然要挖空自己的最后一点价值,甚至将血肉都尽数奉献出来。

少年们对上视线,他们眼中皆浮现出极复杂的情绪。

这大概是他们人生中最特殊的经历之一。

只比他们大了两岁的加茂伊吹,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极高尚的品格。

“这世界上,绝不会有谁发自真心地完全厌恶加茂伊吹。”

在目送十殿成员急匆匆将濒死的首领抬入救护车中时,中原中也忍不住如此感叹:“总有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站在他的对立面,但没人能拒绝和他成为盟友的诱惑。”

“羂索也是。”中原中也补充一句,“我看不出他对加茂伊吹的恨意,他们之间一定有更多内情。”

太宰治不置可否,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示意部下给森鸥外打电话汇报两人平安归来,随口说道:“这次回去之后,恐怕森先生不会放过我们啊——”

中原中也也想起这事,他若有所思地拿出手机,在遗忘一些细节之前先将其大致记在备忘录中,走到一旁安静些的地方去捋顺整体思路。

站在原地的太宰治瞥他一眼,见没人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这才看向右手的掌心。

太宰治曾两次握住加茂伊吹的手。

相同的评价是:苍白、冰冷、伤口斑驳、毫无生机。

他攥住拳头,很快又松开,反复重复了几遍这个动作。

不同的感受来源于,他本人心情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