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加茂伊吹说的没错,禅院甚尔无可辩驳。
他只是感到焦虑。
心中对加茂伊吹的在意越重,他就越是觉得躁动的心脏一刻都难以平静下来。
情绪波动引导出躯体化症状,禅院甚尔手心发烫,呼吸频率隐隐变快,轩昂的战意反倒让脑中的思路更加清晰。
——他知道加茂伊吹几乎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因此自己不能久留于此。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心情,对加茂伊吹说道:“给我一些趁手的武器,我先去把临近的敌袭解决。”
加茂伊吹看出两人很难立刻达成共识,他认为禅院甚尔在见到身负重伤的自己后应当会有些不同的考虑,因此愿意为对方留出一段时间进行思考。
即便仅是出于担忧也好,只要禅院甚尔愿意留在他身边,加茂伊吹就有足够多的把握使对方一生也不会与五条悟见面,从而自然地避免未来的悲剧。
他轻叹一声,还是点头,说道:“总归……就交给你了。如果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尽快联系我就好,十殿会在第一时间前去支援。”
禅院甚尔用一个懒散的笑容作为回应。
男人说:“一段时间没和人交手,骨头都要黏在女人怀里了,正好趁这机会找找感觉,以免之后工作时出事,砸了自己的招牌。”
禅院甚尔脚步轻快地出了门,留加茂伊吹一个人坐在病床上,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长时间都难以回神。
加茂伊吹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无论是禅院甚尔的状态还是刚才那番略显刻意的发言都似乎别有深意,让他不得不深入思考。
按照禅院甚尔最初时的设想,两人早就该在加茂伊吹夺权的当晚断绝关系。
今日重逢是意料之外的变故,既然他不打算留在十殿之中,等到了应该再次分道扬镳之时,自然一切都照旧运行。
加茂伊吹接着做他处尊居显的御三家家主,禅院甚尔则继续去咒术界庞大的影子社会中给人卖命。
但禅院甚尔分明又在向加茂伊吹强调某些信息:他试图令加茂伊吹认为他已经不再为神宝爱子的死感到悲痛,也说不定是出于自暴自弃的心理,总之——
他告诉加茂伊吹,他现在正沉浸在女人的温柔乡中,之后必定会从事术师杀手的工作。因为语气轻佻,男人仿佛并非在随口阐述未来的打算,而是要故意激怒加茂伊吹。
简直像是——加茂伊吹的瞳孔微微一颤。
简直像是有意让加茂伊吹认为他早就成了个无可救药的家伙,从而能够下定决心弃他于不顾一样。
加茂伊吹想了许久,也不愿将这个可能性排在心中的第一位,因为他不认为自己要与禅院甚尔走到通过口是心非、相互折磨来自以为是地为对方着想的地步。
他们不该背道而驰,若是没有人气、命运、神明世界等一系列外部因素,也没有羂索在暗中进行的阴险算计,他们会成为真正无事不谈的好友。
即便神宝爱子病逝,加茂伊吹匆忙掌权,两人也会依然坚持每周至少见面一次,将留在身边抚养的孩子带去一同玩耍。
他们会点上一桌美食,痛快地谈论着最近咒术界内发生的或有趣或离奇的大小事件,分享彼此的看法,再一同拍着桌子大笑。
直到两个孩子手牵着手磨蹭到他们身边撒娇说想要睡觉,他们这才会意犹未尽地道别,顺带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成功为精神充满电量,期待起之后的快乐。
——可他们现在又成了什么样子啊。
加茂伊吹为了给禅院甚尔的命运提供最大的容错率而深入战场,只为求得死而复生之法,差点于横滨殒命。原本行事最为小心的青年愈发贪心不足,保全自己一人还不满意,甚至要再想尽办法救下另外一人。
禅院甚尔则活成了他曾用尽全力才避免成为的烂人,与无数女人肆意谈情说爱,又在危险的环境下拼命搏杀。他似乎没怎么想过年仅三岁的幼子需要一个安稳健康的成长环境,只是一意孤行地和挚友划清界限,倒是无私。
他们仿佛是仅因利益聚在一起、无事发生时就该老死不相往来的敌人。
可偏偏他们不是敌人——这是令加茂伊吹最为难以释怀的一点。
加茂伊吹以为自己只要不说,禅院甚尔就不会知道他的处境依然艰难,可禅院甚尔还是仅因十殿信使的一句口信毅然决然地来到横滨。
如同此时一样,禅院甚尔以为不求上进、自我放逐的荒唐行径会令加茂伊吹对他百般失望,但加茂伊吹也能一眼看出他一言一行都并非真心想要抛下这段友谊。
黑猫被太宰治带走,本宫寿生则又陷入了忙碌的追捕工作之中、暂时难以回应来自十殿的联络。
加茂伊吹怅然若失地望向窗外,在连呼吸声都听得分明的一片寂静之中,他感到胸膛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或许令他痛苦的不是皮肉上的撕扯感,而是身体内部更加隐蔽的某个存在,突如其来的压力与孤独裹挟着他单薄的身体。
当加茂伊吹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时,他突然又被名为命运的浓雾遮住视线,看不清前路,只能咬牙闷头前进。
禅院甚尔最终还是没有向加茂伊吹说明他与羂索的对话内容,倒是将高濑会引起的麻烦滴水不漏地完美解决。
他是不擅长自夸的,跟随他一同去阻拦车队前进的几位十殿成员担任起解说员的职责,神采飞扬地对加茂伊吹描述着禅院甚尔作战时的英勇与矫健。
加茂伊吹显得很满意,只可惜自己重伤,不能外出,否则最好还要令观看加茂伊吹视角的读者都欣赏一下禅院甚尔的英姿。
将这事交给禅院甚尔去解决,加茂伊吹也有关于人气方面的考虑。
他希望禅院甚尔的表现能好一些、再好一些,至少让因为他的生活归于平凡、主要内容变为爱情与家庭而放弃观看他的视角的读者重燃兴趣,用精彩的战斗画面唤醒他们的喜爱,从而愿意重新开始为他投票。
高濑会的车队就被抛在路上,多亏了龙头战争背景下外出的普通人几乎为零,从而没有无辜者会因那车顶都被砸扁的惨烈画面受到惊吓。
将这片地区视为自己势力范围的组织前来打扫战场,自那之后没过多久,横滨内又有一支强大势力介入战争的传言便如同羽毛乘风飞起般立刻飘到了各大首领的办公桌上。
太宰治听说此事时刚把中原中也餐盘中的鱼肉丢进黑猫的饭盆。
他一边用叉子灵巧地挡住中原中也猛然刺过来的餐刀,一边朝森鸥外眉眼弯弯地笑道:“森先生,我就说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一人当敌千军之力,倒是有趣。”尾崎红叶也掩唇笑了笑,她看向森鸥外,提醒道,“还好太宰将加茂伊吹的黑猫接了回来,至少能让你撇开嫌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森鸥外咽下口中的食物,顺着尾崎红叶的目光,他垂眸看向蹲坐在自己脚边的黑猫,与那双金色的眸子对视时,竟有种奇异的、面对对手时才会生出的隐晦危机感。
尽管这猫由太宰治亲手抱回港口黑手党大楼、因此不可能是异能力的化身,森鸥外还是轻轻一点餐桌,指尖下发出突兀的响声,制止了高位者例行聚餐时的闹剧。
他微笑道:“毕竟我们本就与高濑会不算熟识,和这事根本没有关系。”
餐桌上很快安静下来,只有黑猫在很快吃光食物后起身走出大厅,随着它的动作,它脖颈上的铃铛微微晃动,声音格外清脆响亮。
这是太宰治专门在当日回程途中敲开一家宠物店的大门为它购置的礼物,至少能保证在它藏进某道阴影时,只要稍微动弹一下,就不至于令太宰治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它的位置。
当然,太宰治最初时的目的是将它送去宠物店将它从头到尾洗上一遍,以免身上携带了难以被人察觉的微型摄像头或其他仪器。
在不知道十殿是否会因为高濑会的袭击而查到的确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作用的港口黑手党、并且迁怒过来之前,这只黑猫是两个组织之间达成合作的关键之一。
以加茂伊吹对黑猫的宠溺程度而言,太宰治甚至隐隐有种预感:
说不定也不止是“之一”那么简单。
而在解决了高濑会的麻烦后,禅院甚尔放下危险至极的武器,拿起刮皮刀给加茂伊吹削起了苹果。
他已经削了三个半,加茂伊吹吃不了太多,摆手拒绝的分量都进了他自己嘴里,还有几块分到了门外的守卫手上,好歹没有浪费。
在这个过程中,没怎么读过书的男人却灵巧地耍起了最油滑的避重就轻之法,像是为了在未来某时给读者带来惊喜而故意对某个重要信息简略描写、只为埋下伏笔的作家。
他隐瞒了部分真相,同时将话说得滴水不漏。
加茂伊吹是个有分寸的聪明人,他听着禅院甚尔语焉不详的叙述,心中竟不再感到焦急,反倒十分平静。
因为对对方抱有百分百信任,加茂伊吹首先能够确定禅院甚尔不会做出于他有害的坏事,既然如此,不能坦白的理由无非就是别有苦衷。
加茂伊吹不会再强求他非要说些什么了。
与其将精力浪费在逼问禅院甚尔身上,不如叫十殿以难波为起点大面积搜索羂索存在过的痕迹,顺道查清他与禅院甚尔在何时见面、又都说了些什么。
如果禅院甚尔下定决心非走不可,加茂伊吹也拦不住他。
当事人不配合,若他做得太强行,恐怕反倒会影响两人的人气,也只好抓紧在横滨的时间与对方好好相处,至少令两人都能轻松一些。
“别削了。”加茂伊吹在又一块完整的苹果皮落入垃圾桶时如此说道,“你要是闲得没事做,就去帮我把出院手续办好,别在这只盯着苹果下手。”
禅院甚尔扔下刮皮刀,用力咬了口苹果,说道:“不好意思,我在难波找的漂亮房东喜欢让人给她削水果吃,我还有点习惯了。”
加茂伊吹皱眉,不想让他反复提起那些没必要的事情,很快又听他说:“你才做完手术几天?又没什么要紧事要处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无所谓吧——她连手上割破道伤口都要难受很久。”
就在此时,加茂伊吹脑内飞快闪过一道灵感。
青年一时没接话,他直勾勾地望着禅院甚尔,目光中不乏审视之意。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右手的手背上还有一根针头深深埋进皮肤之中,加茂伊吹却还是下意识动了动手指,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一瞬,已然有了新的打算。
——只要是禅院甚尔,那就都有意义。
加茂伊吹拿起放置在身旁的手机,深深看了男人一眼,向十殿中总领大阪事务的负责人发去了一封邮件,叫人调查一下禅院甚尔在难波时与他同居的女人。
这对十殿来说并非难事。
加茂伊吹两分钟后便收到了简单的回信,负责人称会在今晚五点之前整理出一份详细的资料,而加茂伊吹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看到的信息。
或者说,是禅院甚尔想让他看到、却不能直接出声提醒的信息。
那女人曾在五年前加入了名为“盘星教”的宗教团体。
既然如此,天元又在整个事件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加茂伊吹彻底没了再休息几日的心思,他再次意识到:人气之战不会给人留下喘息的余地,他必须将每时每刻都充分利用起来,才能与玄妙又处处息息相通的命运抗衡。
他决心将大部分精力都投放到寻找那本“创世之书”之上。
这是为数不多的、由作者主动递进他手中的情报,加茂伊吹必须把握机会。
——他已经将其看作《BSD》世界中能够拯救禅院甚尔的唯一希望。
第172章
倒计时四十二天。
禅院甚尔的到来对于加茂伊吹而言的确是各种意义上的便利。
男人体力上乘,敏锐机警,武力值强,又与加茂伊吹熟识从而不会束手束脚,一个人就能同时包揽护卫与护工等多个职责。
他愿意照顾加茂伊吹,加茂伊吹也乐得减少随行人数,于是只有两人一轮椅,他们踏上探索横滨的旅途,还颇有些公路片的意趣。
加茂伊吹先前往武装侦探社履行了曾提到过要亲口向与谢野晶子表示歉意的诺言,又和气鼓鼓的江户川乱步确认了赌约的输赢,最终将奖惩定为能力范围内的一个要求。
之后,他回到十殿据点对未来一段时间的工作计划做了些简单的调整,并且看望了在新横滨站负伤、此时已经被反转术式治愈的部下,亲手下发了奖励与补偿。
最后,禅院甚尔推着加茂伊吹前往圣天锡杖的总部,正式开始搜索。
原本坐落着一整栋宅院的位置只剩大摊废墟,时值龙头战争,政府不敢随意插手,各大组织也忙得热火朝天,暂时还没人清理倒塌的建筑,也算方便了加茂伊吹。
他不想再次兴师动众地派遣太多人来这大张旗鼓地进行搜索,之前十殿翻遍废墟获得一份情报就已经暴露在各大组织眼中,再被发现加茂伊吹对圣天锡杖情有独钟,恐怕这就要变成情报人员的热门打卡点了。
加茂伊吹要寻找创世之书,既然没有其他线索指向其具体位置,就打算先和禅院甚尔来到情报最初的来源,一同碰碰运气。
加茂伊吹所求之物是两位联动人物共同为某事展开行动而产生的加成,如果作者还想让这段剧情顺利推进下去,就该适当给予他们一些好处。
不然,若是加茂伊吹将剩余四十几天的时间全部用来在废墟里挖地,想必读者的不满将会淹没整个编辑部。
“令联动人物在联动期间机械性地执行同个行动”——加茂伊吹连作者被指控的内容都已经想好。
即便这场联动并非起源于正常合作,一旦罪名成立,也必然是个会引起双方作者与读者之间争端的糟糕事件。
加茂伊吹回忆起黑猫几日前从神明世界带来的最新消息。
[《咒》与《BSD》的两位作者最近以商讨联动剧情的理由频繁聚会,两人很少通过编辑部联络,但我的开发者依旧拿到了来自内部人员的一手消息。]
黑猫直直看着加茂伊吹,希望能够第一时间捕捉到青年情绪的变化,更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他不惧艰险的力量——他们马上就要注视着彼此的眼眸走过第一个十年了。
它说:[两位作者并未因这场突如其来的联动心生嫌隙,而是一起详细分析了创作时的心路历程,尝试找到会突然将你安插进另一部漫画中的理由。]
《咒》的作者没有以下作手段逼迫作品开展联动的心思,甚至将《BSD》世界的情报放进十殿的汇报也是出于赞美之心。他与《BSD》的作者算是朋友,当然不会故意害人。
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自己当时究竟为何会画出加茂伊吹前往横滨与太宰治相遇的场景,甚至将这段情节视为合理内容,直接输进了转换机器。
男人辗转反侧许久,又在《BSD》的作者仔细问他与加茂伊吹有关的细节时更感到愧疚,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别出心裁的弥补之法。
[他愿意和《BSD》的作者共同构建一段“即便加茂伊吹离开联动世界也依然会对他造成持续影响的”重要剧情,可以让仅观看《咒》的读者被迫购买《BSD》中有你出现的内容,由此为《BSD》增加销量。]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进行总结,他问:“他们要进一步提高两部作品的关联性,所针对的目标不仅是观看我视角的读者,甚至还有只是不想错过正常剧情的读者,对吧?”
[‘如果想要得知加茂伊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就请去购买《咒》与《BSD》的联动章节吧!’]黑猫的语气有一瞬的欢脱,很快又重新平静下来,[大概是这个意思。]
加茂伊吹沉思良久,愈发觉得不安。
以他对《咒》的作者的了解来看,这个能被他带离横滨的“礼物”一定不是咒文突然消失、残肢莫名重生等对他有利的事件。
执笔人不知道自己设计出的每个情节都牵动着真实人物的命运走向,他们只会考虑如何才能让剧情变得更加曲折有趣。
因此,比起给予加茂伊吹救赎而言,显然是顺利人生后的核弹级打击更能激起读者的好奇心。
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他说:“我在读者眼中大概已经过了好一段光鲜亮丽的日子,此时再次坠入低谷,倒的确符合作者平日里的做法。”
——加茂伊吹大概是世界上最了解《咒》的作者的叙事习惯与创作规律的“人”。对方从没在意过他的想法,好在他也只将这份了解当作可以利用的工具,并非要付出真心。
“不要断手断脚,这是我的底线。”
他对黑猫如此打趣道,希望能稍微缓解一下严肃的气氛。但玩笑不能解决问题,养伤的那几日里,加茂伊吹还是和黑猫做了详细的规划与准备。
他们推测这件大事将以太宰治为源头蔓延至加茂伊吹身上,毕竟对方是《BSD》世界中的人气排名一位,与加茂伊吹关系密切一些,就自然能在《咒》的读者大量涌入时分得好处。
不出加茂伊吹所料,太宰治被森鸥外派来探病,还煽动了高濑会对十殿的敌对情绪,如果不是禅院甚尔被羂索推进联动世界,恐怕加茂伊吹所要面对的就是最糟的结果。
——肢体残缺,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在不破坏整体人设的情况下最能吸引读者密切关注的改变。
尤其大部分读者实际上难以真正共情漫画人物,对于他们来说,纸面上的角色究竟是断了一条腿还是两条腿,大概都没什么区别。
起初在无意的情况下度过了这次危机,加茂伊吹和黑猫按部就班地执行原定计划:将黑猫塞到太宰治身边,直接监视太宰治的行动,风险极低,同时能为加茂伊吹带来最大收益。
十殿早已在港口黑手党的总部附近安装了许多功能简单的发信器,基本只是起到按下后能远程操控手机报警的功能,但对于黑猫与加茂伊吹而言,这便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努力。
察觉到太宰治要做出什么异常举动之时,黑猫将会以最快速度飞奔至楼下按下发信器,加茂伊吹便同时进入警戒状态,不敢保证能百分百避免意外发生,至少不会在毫无准备时几乎送了命。
为了防止十殿内有为了使剧情合理化而突然出现的背叛者,加茂伊吹甚至只与禅院甚尔共同行动,绝不给旁人可乘之机。
他们来到废墟边上时已经几近黑夜,好在左右不远处都有路灯,加上两人优秀的夜视能力与明亮的月光,凭借对咒力波动的敏锐感知,若是创世之书真被埋在下面,找到其位置对他们而言也不是难事。
禅院甚尔以撸袖子的动作相互搓了下小臂,没有露出任何犯难的表情,他说:“带有咒力的空白笔记本——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或许在这,也或许不在这,倒是不用强求。”
加茂伊吹微微合着眼,他正构思着再逼作者一把的方法:“十殿上次搜索时更关注纸质资料的内容,或许有所缺漏,我们这次将重点放在对力量的感知上。”
禅院甚尔点头,他笑着说:“找对人了,伊吹少爷。”
寻找创世之书当然不能搬起每块石头细细察看,禅院甚尔将加茂伊吹的轮椅固定在一旁,自己则转身踏上了那片崎岖不平的废墟,放轻了呼吸仔细体会。
加茂伊吹没法自如行动,干脆不想着下轮椅一同搜索,而是缓缓铺展开咒力,让咒力钻入石块的缝隙,如水般无孔不入,在废墟范围内感受咒力的共鸣或相斥之力。
禅院甚尔打断了他的好意,男人无奈地朝他摊手说道:“如果那本创世之书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型漫画,或是被圣天锡杖折腾得只剩一张纸,在你的咒力中寻找奇异之处,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相信我吧。”禅院甚尔一扬眉,“你就好好休息一下。”
加茂伊吹轻轻舒了口气,他笑道:“那就拜托你了。”
禅院甚尔继续用脚步丈量废墟中每一块石头的潜力,他表面上按部就班地从左到右、从里到外排查着咒力的存在,时不时弯下腰拨弄石块找上几下,实则心中数着步数,在抵达羂索所说的位置后停了下来。
他又照常蹲下,拨开散落的石块和书山,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走到了书房或资料库一类的位置,心中更多了几分确信。
果然,在一本蓝皮书的第43页,禅院甚尔取出了一张没有字迹的白纸。
他将那张纸飞快折好放进鞋里踩住,若无其事地起身,继续搜完了整个废墟。
“哪里都没有——”禅院甚尔懒散地拖着长音抱怨道。
他走向加茂伊吹,自然地握住轮椅的把手。
“走吧?我们之后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第173章
加茂伊吹从未想过禅院甚尔故意欺瞒他的可能,因此早就将有关创世之书的情报和盘托出,甚至在禅院甚尔的要求下,把纸质版的资料都尽数交给他翻阅查看。
圣天锡杖的研究不算十分深入,禅院甚尔简单翻了几下便没了兴趣,重新研究起从鞋底扯出的那张白纸,倒是没发现有什么特殊之处。
按照羂索的说法,这就是目前日本境内唯一一页拥有创世之能的白纸。
作为对圣天锡杖辛苦钻研的回报,它于某个夜晚出现在研究者的书案上,却并未引起重视,被随手夹进了当时正在阅读的书籍之中。
“至于研究为何没能进行下去,我想,加茂伊吹既是起源之因,又是终结之因。”羂索开朗道,“他使这页纸出现,又使旁人无法得到。”
“毕竟,圣天锡杖在当晚被咒灵灭门,正是由加茂伊吹一手策划。”
禅院甚尔眉头紧锁,指尖轻轻点在装有冰美式的玻璃杯上,其上的水雾润湿了指尖,他从而能够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问道:“你说过的,这本书就在日本境内。”
羂索微笑着,他说:“我身负规则的限制,不能再透露更详细的内容了,但我可以明确告知你,这是你唯一能获取的一页,也是在整个故事中最为关键的一页。”
“只要在纸上写下逻辑完整的情节,就能改变现实世界的存在,我要你保证将会充分发挥它的作用,并将其效果施加在加茂伊吹身上。”
禅院甚尔不满地轻嗤一声,他反问:“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凭一句话来约束我?”
“我当然不是想要强求你去完成某事,毕竟我不能时刻跟在你身边,即使你想与加茂伊吹共享成果,我也无法阻拦。”羂索不紧不慢地轻抿一口咖啡。
他未免显得太过游刃有余了。
“我只是能够确定,你做不成你想做的事情,就只能听从我的劝告。”
禅院甚尔从笔筒中抽了支笔出来。
他先在其他纸上打好草稿,比对过整个故事的篇幅,调整好字号与行间距,再拿张新纸重写一遍,晚上十一点开工,凌晨四点才勉强写好可用的一版。
他脚边的垃圾桶里堆满了废纸,碳素笔也用光了一根,桌面上平铺着无数张画满涂改痕迹的草稿,仅是一晚过去,脸上似乎连胡茬都冒出来许多。
禅院甚尔起身去洗了把脸,腰背间有些不明显的酸痛,于是他又在桌子前活动开筋骨,甚至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最后还把零食盘中的饼干拆开一包塞进了嘴里。
他马上要做件大事,希望身体和精神都能保持在最好的状态,尽量一气呵成。
最终坐在创世之书的空白页前时,禅院甚尔竟出乎意料地只感到平静。
提笔,字字不漏地将草稿抄上,画下最后一个标点,句号正好落在纸的右下角。
这是五小时的成果,却耗光了禅院甚尔的全部心血。他小心地将笔放在不会弄脏纸张的远处,搓了把脸,强行压下眼眶中有些发热的感觉,重新读了一遍纸上的内容。
他甚至没给禅院惠念过一次童话,却绞尽脑汁送给加茂伊吹一个完美的故事。
从他身受重伤住院休养开始写起,禅院甚尔以现实事件为起点,构思了完整的情节,只为让加茂伊吹突破咒文的限制,重获右腿。
如果创世之书真的拥有改变现实的能力,加茂伊吹就该在今早七点时收到“象鼻公园附近出现特级咒灵”的消息,决定和禅院甚尔共同前去一探究竟。
在那里,他会与一位特殊的异能者相遇,然后推动后续情节顺利发展下去。
六点半时,禅院甚尔将创世之书的分页叠好放在口袋之中,离开房间,与正在餐厅等待早饭的加茂伊吹撞了个正着。
加茂伊吹显得有些惊讶:“你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
“横滨的情况的确和我想象中大不一样。”禅院甚尔扯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有些疲乏地为自己捏了捏后颈,“我也想多了解下创世之书,看看是否能帮上你什么。”
加茂伊吹笑笑,本想回答“你不想着非要离开十殿就好”,又觉得美好的清晨不该浪费在争执之上,稍微停顿一瞬后答道:“那本书无论对谁来说都极为宝贵,我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禅院甚尔不置可否地挑眉,他没有说话,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把加茂伊吹盘子里的草莓拿过来吃了。
加茂伊吹让厨房再端一份早餐上来,于是禅院甚尔又从盘子里拿了一颗草莓还他。
十殿准备的食物相当不错,精致、美味且营养均衡,但禅院甚尔心中想着其他事情,多少感到有些尝不出味道。
直到挂钟的分针到达最顶端定住,他才咽下口中不知被嚼了多久的面包。
——可能是时间不准。
他下定决心再等一会儿,加茂伊吹注意到他吃得很慢,问他是否是不合口味,他稍微有些走神,沉默几秒才摇头否认。
“只是想到了惠。”禅院甚尔随口扯了个谎,“他已经快三岁了,如果拥有咒力,恐怕不算是件好事。”
但这也的确是他最近正在考虑的问题,禅院甚尔垂下眸子,他由衷地叹息道:“我希望他能做个普通人,但若是他有天赋……”
男人轻笑一声,似乎有些无奈。
“……我也不会用自己的过往扼杀他的未来。”
“与其把他送回禅院家,不如让他到加茂家来和宪纪一同长大。”加茂伊吹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大不了改姓神宝,至少能让他光明正大地获得良好的教育。”
神宝爱子希望禅院惠的姓名能证明禅院甚尔的人生中尚且有光明存在,但随着一系列变故的到来,这个姓氏为那孩子带来的更多是危险与束缚,而非爱与期待。
“我再想想。”禅院甚尔略显头痛。
加茂伊吹看出他仍是担心与禅院家的弃子、恶名昭著的术师杀手扯上关系会影响自己的前途,也知道在禅院甚尔想通前无法强求,心情沉重起来。
两人的对话总归绕不开关于未来的打算,一旦意见出现分歧,就总会因对方的选择而感到难过。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加茂伊吹。
“让惠避开御三家的浑水也不是坏事。”
他将话题朝其他方向转移:“禅院家与加茂家都不是什么好去处——五条家则是排在最末的选项,在族中大部分资源都向六眼术师倾斜的情况下,外姓孩子可能更难分一杯羹。”
说到此处,加茂伊吹似乎还真动了这个心思:“但话又说回来,毕竟我与悟熟识,如果惠真的天赋异禀,托他照顾一番,应该也不是难事。”
“怎样?”他笑着问道,“你想认识下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吗?”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相处时,“五条悟”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极近于无,原本是加茂伊吹担忧让两人扯上关系便会出事,现在心中一惊的人反倒成了禅院甚尔。
“不感兴趣。”禅院甚尔不想让羂索的预言中掺杂进更加复杂的关系,立刻拒绝道,“我做术师杀手时没少对五条家下手,怎么敢把惠交给他们。”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道:“倒确实还要考虑到这点……但咒术界一共就这么些人,你恐怕总有一天会和六眼术师正面对上,如果不做朋友,做敌人的风险也太大了。”
“我不想去主动找他,他不屑于主动找我,你口中的‘总有一天’,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禅院甚尔没说自己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五条悟的事情,面上仍是一派轻松。
加茂伊吹明显松了口气,但似乎是还有些不安,他强调道:“没事别去招惹与工作无关的术师,有事就来找我或支使十殿——总之,别让我担心。”
禅院甚尔慵懒地支着下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碎屑,应道:“知道。”
他知道加茂伊吹担心他若是与五条悟为敌或许会有生命危险,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对方得知自己的打算。
——如果羂索说的全是真话,那五条悟就必死无疑,禅院甚尔会出手解决加茂伊吹前方的所有麻烦。
男人又抬眸望了眼挂钟,此时早就过了七点,加茂伊吹却还是没有任何出门的意思,甚至没有收到什么所谓的咒灵出没之情报。
所以禅院甚尔借口补眠又回了房间,他展开书页,把上面的故事读了许多遍,没觉得有逻辑不通的漏洞。
就在他即将笑话自己竟然真被那来路不明的家伙骗得团团转之前,他突然想起了羂索那胸有成竹的表情。
羂索说:“我只是能够确定,你做不成你想做的事情,就只能听从我的劝告。”
禅院甚尔静静地望着手中结局完美的故事,心中蓦然涌上一股无力之感。
羂索没有骗人,甚至他早就算准了禅院甚尔不会听从他的指令。
禅院甚尔又一次拿起了笔,他翻过书页,将空白的背面朝上,想要构思新一段故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脑内羂索的影子。
他不自觉开始思考那个问题。
——羂索想要让他写下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第174章
禅院甚尔最终没有在仅剩的一面书页上写下任何情节。
他感到不安,仿佛每步都走在羂索为他划定好的界限之内,尽管有时或许会偏离轨道,但终究逃不出最初时的算计,总会到达相同的终点。
而令这种不安感达到顶峰的,是一封来自陌生号码的邮件。
禅院甚尔下定决心要再观察一段时间,他勉强说服自己不必急在一时,此事不得不从长计议,就回到床上蒙头大睡,直到黄昏时分才因门外的动静醒来。
十殿的据点中有些吵闹。
他拉住匆匆路过的一人,问对方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人却没时间和他详细解释,让他去加茂伊吹的卧室,然后便小跑着飞快离开了。
禅院甚尔眉头紧锁,他立刻朝楼上奔去,三步并作一步跨上台阶,二楼果然更加忙乱。
十殿不是密不透风的铁壁,就算拥有能将大部分普通人的身世调查明白的能力,也不至于无缘无故监控某人到在何时见了谁、又做了何事、说了什么话的程度。
龙头战争中不断激化的矛盾大概使许多没有后路之人选择破釜沉舟,否则以常理考虑,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胆敢孤身一人刺杀加茂伊吹。
今日白天,加茂伊吹见禅院甚尔睡得很沉,自然打消了将其叫醒一同行动的念头。既然如此,他干脆前往医院复查,省得未来还要让禅院甚尔和他再跑一趟。
也正是因这一念之差,加茂伊吹于换药时遭到袭击。
——总归是疏忽大意酿成的后果。
连他本人都没想到,竟然有人精准地买通一直以来为他处理伤口的医生,让对方在绷带与纱布上投毒,直接按在他的胸膛之上,甚至没给他任何反应机会。
同行的十殿人员就站在距离加茂伊吹不到一臂远的位置,门内门外都是守卫,加茂伊吹也意识清醒——就在这种情况下,那位医生镇定自若地走上一条必死之路。
战争中向来不缺死士。
加茂伊吹胸前的伤口在绷带覆上的瞬间一阵剧痛,意识到事态有异,他一脚把人踹开,抬手将绷带甩到地上,血线疾驰而出,却在贯穿对方的心脏前停了下来。
他咬牙,命令道:“带回去审。”
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后,那本就是为取他性命而准备的毒药发挥了作用,逼他不得不为了避免余毒深入体内而舍弃大量血液,一时间胸口尽是鲜红之色,意识也散得很快。
他再睁眼时,禅院甚尔正靠在床边等他。
男人惯常是被等待醒来的那个,他不擅长在忧虑和焦灼的情绪中挣扎,和加茂伊吹对上视线之时,大松一口气的模样让人哭笑不得,还以为是他本人度过了什么生死劫难。
“不过是为伤口消毒换药,下次叫十殿在总部准备好器具和药品,”禅院甚尔半是调笑半是真心地说道,“我为你做也行,何必要专程跑去医院。”
加茂伊吹脑内仍混混沌沌的,他无奈道:“这事还真是巧合,绝不是我故意要给自己找麻烦。”
坐落在任何一座城市中的十殿分部都有咒术师力量,在人人都能接受反转术式治疗的情况下,准备的医疗设备和药物都不算齐全。
如果不是要促成联动,加茂伊吹恐怕至少十年内都会长居京都,最多行至东京,不会亲自来到横滨参与战争。
京都有属于十殿的医疗机构,东京则有总监部直辖的术师医院,在横滨与其他城市之中,十殿或许会为他配备一定应急措施,但要他们购买并长期维护大量医疗设备,就连加茂伊吹也认为并不现实。
尤其在龙头战争期间,医疗资源更是难得,加茂伊吹便没有强求。
只是这次他需要借助大型仪器进行检查,所以不得不前往医院,平日里的小伤,十殿倒是也能应对。
他的确步步为营,却不至于未雨绸缪到能料到每次袭击,加上并没想过公立医院中此前为他做了手术的医生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人策反,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竟又伤上加伤。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面色有些阴沉,他总觉得事态的发展正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身处联动世界,他既有非本土角色不会死亡的底气,也有客场作战的束手束脚,高光镜头不少,同样做好了遭遇挫折的准备。
但这场袭击远超他的意料。
正是因为了解人气机制的存在,加茂伊吹才能明白:龙头战争的火不该无故蔓延到十殿乃至他本人身上,除非作者在铺垫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
又或者是,有谁的恶意正化作刀锋直指他的心脏,等待随时取走他的性命。
坏事来势汹汹,加茂伊吹却还没能顺利碰到解题关键。
他一时间沉默下来,禅院甚尔仿佛也有心事。
——不一样了。
此次见面后,加茂伊吹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和禅院甚尔似乎终究还是因双方都有所保留而渐行渐远,可他不明白这是人生路上必然将会经历的生长痛,还是无耻的命运为了塑造出人气角色而降下的苦果。
躺在病床上,加茂伊吹脑内乱成一团。
羁绊越是深刻,他便越是容易在处理相关事宜时瞻前顾后,陷入恐慌与手足无措的泥潭。他尽力避开误区,但太过担忧阴差阳错的力量,于是又忍不住想——
他不能明确对禅院甚尔提出“远离五条悟”的要求,否则有可能成为对五条悟有好感的读者群起而攻之的对象,反倒算是害人害己。
但如果他没有介绍禅院甚尔与五条悟认识,前者可能会因术师杀手百无禁忌而继续对五条家发难,从而使两人在未来某日相见时成为敌人,终究使既定的命运成为现实。
要是对五条悟道明禅院甚尔是自己的至交好友,恐怕会毫不留情地打破五条悟以往的认知。
六眼术师此前还不把术师杀手放在眼中,现在就要被迫接受自己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又靠后一名的事实,甚至可能生出逆反情绪。
说到底,没有两全之法。
谁也不知道岔路哪端连接着可怖的深渊。
所以加茂伊吹试探了禅院甚尔的态度,借机道出了自己的劝告。
如果禅院甚尔真的有意结识五条悟,加茂伊吹会相信他的选择,即便这个选择有太过刻意地利用五条悟之嫌疑,难免会令部分过激读者为两人打上一个“利己主义”的标签。
至少这能保证五条悟在对禅院甚尔心生杀意前考虑到加茂伊吹的想法。
但禅院甚尔拒绝了,并明确表示他现在对五条悟没兴趣,未来也不会与六眼术师有过深的交集。
加茂伊吹一边感到惴惴不安,一边不切实际地想:或许自己已经为禅院甚尔避过了死局。
——但说到底,这只是他的幻想而已。
系统提供的前瞻视频中还有太多谜题没有解决,包括那洋溢着欢乐气氛的礼堂、蜿蜒上山的宏伟鸟居、禅院甚尔会在漫天蝇头之后出现的理由、鼻青脸肿的女孩、殒命的陌生术师、还有……
似乎已经踏上反派之路的夏油杰。
思路越来越混乱,加茂伊吹忍不住去握禅院甚尔垂在他身边的手,直到贴上男人干燥温热的掌心,难以落定的心脏才稍微生出些踏实之感。
“甚尔,我很害怕。”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要保护你的,所以我绝不能在任何时刻倒下。我太坚定,反倒每天惶惶不安,难以释然。”
“意外和幸福究竟是哪个先来——我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加茂伊吹的情绪不太稳定,青年昂着头,脖颈扯出一个极脆弱的弧度,使他看上去像是要被这次暗杀带来的恐惧击碎了。
“命运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我怕和你说了太多,会牵连你踏入灾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又想,会不会我尽力让你回避某些存在,反倒将指引你走向悲剧。”
说到这里,加茂伊吹的语气突然平静下来,只有手上的力道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说:“留在我身边,让我时刻知晓你还安全,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行吗?”
禅院甚尔半垂着眸子看他。
加茂伊吹面色苍白,神态虚弱,虽然并没明确下达最后通牒,但禅院甚尔分明知道,这将是两人最后一次谈及这个话题了。
本次对话的结果将会极大程度影响他们的人生,无论是仅为自己而活的那部分,还是连同对待挚友的感情一起算上的那部分。
禅院甚尔的指尖微微一颤。他想问问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是否真的明白要他留下究竟意味着什么,转念一想,又觉得满腔热血并非加茂伊吹的错处。
作为咒术界最年轻有为的特级术师,加茂伊吹不该被磋磨成消极又悲观的模样,逼他通过撕下稚嫩血肉的方式成长,似乎也是种打着关心旗号的迫害。
加入十殿与否不会对禅院甚尔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但与术师杀手有关的风言风语足以压倒一个本就艰难继位的御三家家主。
事实上,羂索与禅院甚尔的对话并没在“五条悟与加茂伊吹只能有一人存活”之时结束。
禅院甚尔当下就判断羂索想要挑拨御三家反目成仇,因此很不信任这个说法,但羂索以坦白加茂伊吹在横滨的详细行踪为交换,让他又坐回了原位。
男人说了龙头战争,说了圣天锡杖,又说了创世之书,最后表示:“你一定会到横滨寻找加茂伊吹,所以,最好还是听我再为你分析几句。”
禅院甚尔任他分析,因为比起这份情报,回家的时间的确略显无关紧要。
羂索曾对禅院甚尔说,世界上的咒力系统正于冥冥中遵循某种规律运转,做出被普通人称为“命运”的指引。
依照他通过千百年实验得出的结论判断:既然他曾两次败于六眼术师,又无法扼杀六眼术师不断诞生的可能,倒推说明,如果他未来终将迎来一死,他一定会死在六眼术师手上。
“这就像是……”羂索思索一会儿,举了个似乎连自己都感到有些可笑的例子,“假设我们只是漫画中的角色,作者铺垫了上千年的伏笔,不可能在马上将要收网时突然废弃。”
说这话时,羂索的神色有些奇异,禅院甚尔不明白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原由,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羂索轻笑一声,说道:“可她的预言从未出错,甚至提前道出了江户时期锁国政策的利弊——我是漫长历史的见证者之一,可以毫不保留地告诉你,她的话没有半分偏差。”
“偏偏她说,我会被加茂伊吹杀死。”
羂索问禅院甚尔是否知道命运为何会出现不同的结局,禅院甚尔无言以对,他也并没有非要从旁人口中求来答案的意思。
他说:“因为她也早就言明,后世将出现两位毫无咒力的能者挣破因果束缚,打乱咒术界的命运,即便引起祸事,也必然能创造出前所未有的辽阔天地。”
“你活了这么久,见过的零咒力者肯定不止我一人。”禅院甚尔笑了笑,他说,“怎么就偏要让我去替你杀人。”
他早就读出了羂索的话外音——若不想让加茂伊吹英年早逝,就最好与他合谋,两人一起解决羂索独自杀不成的五条悟。
禅院甚尔能从羂索身上获取许多与世界本质息息相关的秘闻,羂索则要借用禅院甚尔零咒力的身体打破既定命运,等五条悟一死,两人就会再成为敌人。
——那之后,羂索要杀加茂伊吹,禅院甚尔自然不可能再与他合作。
羂索摇摇头,他说:“你没听懂,我所关注的重点其实不在‘零咒力之人’上,而在‘与加茂伊吹有关的零咒力之人’上。”
“禅院甚尔,你可以扪心自问,在听过我所说的一切之后,出现在你心中的、能够救下加茂伊吹的那位‘毫无咒力的能者’,是否与你最为契合?”
“我的耐心不多,但会再与你联系的。”
禅院甚尔知道,羂索所说的不一定全是实话,但他也的确找不出太明显的漏洞。
他需要通过自己的方法求证,然后才能做出选择。
于是在漫长的沉默后,禅院甚尔缓缓回握住了加茂伊吹的手。
他说:“再给我一年时间。”
“在那之前,我会处理好所有麻烦,你也要成长为更加可靠的样子,至少不能让我每天都担心有人发现我的存在、从而为你带来麻烦。”
两人的掌心紧紧合在一起。
禅院甚尔注意到加茂伊吹抬手用另一只手臂压住了双眼。
他无奈地笑,又去拨弄青年的那只手。
“明年的今天,明年的九月,我会带着惠回到你身边。”
第175章
禅院甚尔让加茂伊吹安心养伤,说暂时不用考虑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至少养好身体,不要留下难以消除的后遗症,除此之外的所有安排和计划都可以稍微朝后推推。
等青年再次昏昏沉沉地陷入睡眠,他悄声走出房间,就背靠着门口的墙壁,忍不住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像是要让心底的压力尽数散去,却半晌还觉得胸口郁结。
他默默出神,一时间有些茫然,像是甚至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只能盯着鞋尖与地板发呆,任由杂乱的思绪在脑内窜来窜去。
禅院甚尔不是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感觉,而每当类似的情绪浮上心头,他都会产生一模一样的自厌之心。
面对病重的神宝爱子是如此,面对重伤的加茂伊吹也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人推着载满医疗用具的推车来为加茂伊吹检查伤口,他才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长久保持一个姿势为腿部带来的酸痛感在起身的瞬间消失不见,这具远胜于普通人的身体是他唯一能发掘出利用价值的长处。
禅院甚尔朝来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不用问好,以免惊扰到房内的加茂伊吹,很快离开,前往餐厅坐下,漫无目的地翻起手机。
这是他从事术师杀手的工作时留下的习惯,没事做就等待消息,总有人会主动找上门来。
如果是孔时雨来信,他就聚精会神地筹备杀人计划,总能暂时忘掉压力;如果是某个女人来信,他就与对方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之后在纸醉金迷的世界中暂时潇洒一会儿。
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禅院甚尔都擅长做那种各取所需的买卖。但加茂伊吹不同,禅院甚尔总会因他感到为难,而对于一位杀手来说,心存顾虑往往是死亡的前奏。
尤其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涉及到那位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事情便自然更显得让人难办许多。
不过,令禅院甚尔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在他明确和人打过招呼、表示近期不要联络的情况下,手机的收件箱中竟还孤零零地躺着封未读邮件。
他点开去看,发件人是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内容也让人忍不住多想。
——今天上午,五条悟连斩三只特级咒灵,正式升为特级术师。
禅院甚尔立刻便确定这是羂索特意发给他的明示:同样的时间,加茂伊吹遭遇凶险暗杀,五条悟则颇为春风得意。
这当然不是任何人的错处,羂索想表达的内容也非常明确。
命运不在乎获益者到底是五条悟还是加茂伊吹,但能够成为宠儿的只有一人。
若将他们两个的气运比作一个共用的水池,五条悟用的多了,留给加茂伊吹的部分就自然少了,反之亦然。
禅院甚尔是个自私的家伙,如果能让加茂伊吹多用甚至使用全部,他当然可以去做些什么。
但很明显,羂索正在幕后操控整盘棋局,他不能被羂索掌控思想,否则将只能看到对方想让他看到的部分。
于是禅院甚尔删除了这封邮件,给自己的线人打了个电话,问五条悟那边是否有什么新动静。
“整个咒术界都知道了,我还以为你也知道,就没专门发消息给你。”电话那边的男人大概正含着香烟,说话的声音有些模糊。
“他上午千里追凶,连杀三只特级咒灵,三个积压很久的案件全被破获,总监部马上让他做了特级。”
禅院甚尔嗤道:“他又不是刚有这样的实力,怎么偏偏在今天来了这么一遭?”
线人笑了一声,耐心为这位大主顾解释。
“前几年出了个一鸣惊人的加茂伊吹,近两年又有五条悟与夏油杰两位天才,家入硝子虽说不擅长战斗,却能外放反转术式治疗他人——年轻一代越是出众,老家伙们就越是忌惮。”
最近,作为保守派头目的加茂家突然掀起一波权力更迭的浪潮,加茂伊吹继位一事让总监部隐约生出了难以忽略的危机感。
他们认为,若是无止境地纵容思想新潮、行事激进的青少年逐步占领高位,恐怕咒术界的高层用不了太久就要尽数改朝换代。
在总监部的极度忌惮之下,即便五条悟是万众瞩目的六眼术师,既然他排在加茂伊吹之后成才,也难免要受些委屈。
对于五条悟升为特级术师的申请,总监部自然不会长时间按下不批,只是不让申请过程太过顺利,但五条悟才不关心成年人心中根本无甚必要的算计。
——追不上加茂伊吹的脚步,他每天都觉得心急如焚。
男人哼笑道:“两位少爷关系好,别说总监部本身就是找借口打压年轻一代的势头,就算批准申请的过程真是千难万难,五条悟这么一闹,总监部也不得不尽快给个准信。”
五条悟大张旗鼓地以实际行动证明他的实力已然抵达特级水平,不管总监部还能如何解释那份迟迟未有回应的申请,总归是让整个咒术界明白:他没有被拒绝的理由。
禅院甚尔若有所思地挂断电话,倒是觉得事情的发展还算合理。
即便羂索发动千百年间积累下来的人脉将两件事的时间重叠到一起,应该也不能做到毫无纰漏。
也就是说,五条悟成为特级术师与加茂伊吹遭遇暗杀在同一时间发生,应该只是巧合。
禅院甚尔简单吃了口晚饭,回到房中独自捋顺思路。
羂索是位极有耐心的猎手,他已经等了加茂伊吹八百多年,别说是禅院甚尔留出的这一年考虑时间,只要能够打破命运的束缚,想必就算让他再等一轮八百年,他也愿意奉陪。
而在接下来的一周中,禅院甚尔就切实地感受到了被对方盯上的无形压力。
加茂伊吹身边大小意外不断,轻则减损力量,重则危及生命。十殿内的气氛极为凝重,在首领的命令下,组织尝试急流勇退,彻底舍弃龙头战争带来的一切益处。
与之相对的是,十殿希望此举能够阻止针对加茂伊吹的暗杀再次发生。如果这招行不通,组织的下一步棋就是挑选出一位足以镇压战争的成大事者,加速推动龙头战争终结。
做出这个决定时,加茂伊吹没有犹豫太久。
他认为接连不断的事故是世界意识对他的明示,作者在为他结束闭门养伤的状态提供一个良好的契机,希望他接下来能一如既往地以主动的姿态触发剧情。
更具体地说,是触发那个目的是吸引《咒》的读者购买《BSD》的、将会对他造成终身影响的、或许甚至会危及生命的剧情。
加茂伊吹知道自己避无可避,只能格外小心。
他和黑猫都猜测触发事件的关键人物是太宰治,因此他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随时可能出现的警报上,手机从不放在太远的位置。
而他找不到创世之书,合理的切入点便只剩下一个。
——加茂伊吹有种预感:十殿终将再次踏入龙头战争之中。
遵守中立原则而一味拒绝合作邀请只会将主要角色越推越远,加茂伊吹总有一天会重新联络太宰治,搭上港口黑手党的巨轮。
事实上,龙头战争的最终赢家并不难猜。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两位重要角色都隶属于同个组织,在武装侦探社明显没有分一杯羹的意向的情况下,想必横滨这段时间的伤亡只是推动港口黑手党发展壮大的铺垫与理由。
真实的生命牵扯到家庭、情感、人生价值等多方面问题,漫画世界中的生命却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大部分时间作为背景板存在,能在主角的成长过程里起到重要作用,就已经算是获得了命运的优待。
加茂伊吹不会加入背景板的行列,他要带领十殿站队港口黑手党,帮助太宰治成为赢家。
龙头战争是发动暗杀的最好理由,因此,无论横滨内还有怎样的特殊剧情等待加茂伊吹去触发,他都要首先结束混乱的战争,保全自己的性命再说。
这段时间内,他仍然没有关注咒术界的消息,反倒是禅院甚尔总盯着手机,似乎其上有什么格外值得人去研究的情报。
加茂伊吹问了,禅院甚尔就转过手机,给他看了禅院惠用十殿成员的邮箱给他发来的乱码信息,说道:“听说宪纪最近在学识字……看起来,惠也不是能闲下来的性格啊。”
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他拿出手机,给禅院甚尔展示了同一个发件人发来的邮件。
躺在他收件箱中的短信显然出自更年长的加茂宪纪手中,那孩子虽然还不太会用手机,但也已经能在成年人的指导下发来语意不通的词组了。
“毕竟惠还年幼,活泼一些不是坏事。”
加茂伊吹以为禅院甚尔是因孩子的骚扰才感到忧愁,他乐道:“等他再长大点、能自己拼写出完整的一句话时,远程沟通就不成问题了。”
禅院甚尔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毕竟是我的儿子,看不懂也要忍耐才行。”
他见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着移开了目光,手指轻轻在键盘上按动几下,又调出了刚才读着的另一封邮件。
这条消息依旧来自全新的陌生号码,显然是羂索为防止禅院甚尔将信息给加茂伊吹查看而特意做出的举动——每次发消息都先更换一个号码,十殿调查起来便没那么容易。
“命运”。
禅院甚尔细细咀嚼着这个词语的含义。
难道世上真有所谓命运一说?他疑惑极了。
每当加茂伊吹遭遇一次意外,五条悟便会传出一件美闻,若是没人掌控全局,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巧合。
可如果羂索拥有能够同时操纵六眼术师与加茂家家主人生的能力,他又何必非抓着禅院甚尔不放?只要发动全部力量,总能找到杀死五条悟的方法,根本不会被虚无缥缈的预言束缚手脚。
禅院甚尔又焦虑起来。他无数次想将此事告知加茂伊吹,但他明白,就算加茂伊吹将其判定为真,也反而会用谎言安抚他,再独自解决一切。
况且,加茂伊吹一定无法在五条悟与本人的性命中做出坚定的选择。
而令禅院甚尔感到更加忧虑的是,羂索的强大其实并不体现在身体素质或咒术架构方面,而在于,他拥有出众的洞察人心之能。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
——抉择时分将至。
羂索说抉择时分将至,可禅院甚尔还在犹豫,但显然,羂索又一次说中了事情的发展。
加茂伊吹迎来了来到横滨后最为安宁的两日,他惊讶于退出龙头战争竟真的有用。
也正是在极普通的一天,部下称有人来访,因那人是于新横滨站殒命的某位十殿成员的兄长,加茂伊吹答应了会面请求。
部下小心地确认了来客的身份,又确保男人身上没有任何能对加茂伊吹造成伤害的武器,便将其带进了会客室。
加茂伊吹提前等在其中,禅院甚尔在一旁为他保驾护航,双方起初简单寒暄几句,气氛倒还算和谐。
但自从十殿创立以来就从未发生过的意外事件竟在此时上演——客人逐渐将话题带到亡故的弟弟身上,于加茂伊吹摆好茶杯后抬眸的瞬间暴起,翻过茶几朝他直直扑去。
禅院甚尔的动作比他更快。
还没等那人接触到加茂伊吹的衣角,他便直接捏住了对方的脖颈,在颈椎部分发力,只是左右一拧,虎口下的脉搏就逐渐平息下去。
直到男人彻底断了气,禅院甚尔才终于甩开尸体,他不耐道:“就知道又是个不怀好意的家伙。”
“反正审不出有用的情报,叫人直接带出去处理掉吧。”禅院甚尔边拍打着手心边回过身体,口中溢出止不住的叹息,“看来暗杀与龙头战……”
后续的内容猛然卡在他的喉咙之中。
青年瘫倒在沙发靠背上,距离男人暴起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加茂伊吹竟莫名陷入昏迷。
——这又是一次仿佛受到命运指引而格外顺利的袭击。
第176章
无数十殿成员在禅院甚尔身边来来去去,已然在一周内接连不断的袭击中养成了临危不乱的优秀品质,禅院甚尔反而成了闲人,自动站到了靠墙位置。
虽说有旧时经验的加持能让人稍微安心一些,但毕竟加茂伊吹的状态不好。
在首领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众人都神情严肃,静默而迅速地将会客室布置成简易病房,在昏迷的青年身上连接了大量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
最后一台机器闪烁着光芒顺利运作起来之时,十殿内负责医护工作的一人也结束了对加茂伊吹的检查。
他来到禅院甚尔身边,自动将男人看作此时组织内的领头人,汇报道:“禅院先生,据我初步判断,首领突然昏迷应该是异能力的效果。”
“恐怕在刚才进行会面时,他无意中于对方的引导下达成了触发异能力的条件,对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觉悟才会单枪匹马上门,说不定‘身死’本就是发动能力的前置要求。”
医生的前半句在分析加茂伊吹中招的原因,后半句则多少有些宽慰禅院甚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