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范郁斐无奈笑笑,朝许茯秋欠了个礼,扭身追了上去。

许茯秋笑眯眯望着他们背影,少年正是大好春光时呀。

晚膳间,林娘子已经看不出什么,脸上带着笑意,招呼许茯秋用膳。

许茯秋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婶婶已经没事了。

用过晚膳,她拉着范郁孜的小手,沿着院落内缘散步。

“孜孜,以后每日跟着嫂嫂散步好不好呀?”

“好!”范郁孜大病初愈,脸蛋红哟哟的,一双葡萄眼又黑又亮盯着她。

可把许茯秋稀罕坏了,伸手捏了下她肥嘟嘟的小脸蛋,不由心满意足,

夜色朦胧,月华高洁,微凉晚风穿堂而过,拂起人身上垂绦百褶裙。

跟前视野敞明,跟现代出门两眼黑不同,古代夜空发深蓝色,月色下石子路隐隐可见。

许茯秋拉着范郁孜,从后院溜达到前院,范府人口简单,这个时候估摸只有车夫任劳任怨守着大门,其他人都回房休息了,她一路走来一个人影没瞧见,当然也没有女子不出二门的规矩。

拐个弯,来到大门跟前,正准备绕过影壁折身回去,忽然听见影壁后传来动静。

“还难受呢?不如明日去归阑寺给那个孩子上柱香。”

许茯秋蓦然停下脚步,这是范叔叔的声音?

“算了,叫茯秋知道,那孩子该担心了,本是件喜事,是我一直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

“换谁身上都过不去,那孩子来过,不该叫人遗忘,我们要把他刻在心上,长长久久为他祈福。”

林娘子嗓音泄露哭腔:“云奚,你知道吗,我最难以承受得是,我忘了他的模样,忘了跟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如果那孩子知道,一定会记恨我吧,我不是个好母亲。”

许茯秋陷入沉默,原来林娘子伤痛还没过去。

是啊,一个母亲怎么可能轻易释然,更重要的是,母亲忘了她生命中孩子的模样。

“不会的,”范云奚拥住她,微笑低哄,“他一定拥有跟斐儿一样的聪慧,跟矻儿一样的调皮,跟孜孜一样的可爱。”

“是吗?”林娘子哭泣渐歇,神情流露恍惚,怅然。

“自然,那是你的孩子,是三个孩子的长兄,他们血脉相连,骨肉至亲。”

林娘子心中向往,唇角蔓延上笑意,幻想一阵后,她轻轻靠在范云奚肩头。

“云奚,你说我要是能梦见那孩子一次,该多好啊。”

许茯秋低头,打量系统面板,上头标着【系统奖励】的礼包跃跃欲试,系统奖励不定时发放,这个她也控制不了,只有等奖励发放后,她才能知道奖励是什么。

不知道这次奖励何物,但她心中祈祷,浮生,你愿意帮我吗?

把睡熟的范郁孜抱回床上,还好方才她睡着了,没有听到婶婶和范叔叔的对话,不然她一定第一时间远离现场。

躺到床上,手指点了点来回蹦跶的红色礼包,许茯秋心中反复祈祷,随后怀揣对奖励的期盼,进入了梦乡。

那厢,庾长颢躺床上又失眠了。

失眠是常事,上次那种深程度睡眠,一觉醒来脸色变红润才算罕见。

不过许是奖励效果显著,这几日他失眠程度明显降低,睡梦中醒来次数也减少了。

直到今日,“促织”两个字勾起他情绪。

身体平躺,目视上方,身侧手指不自觉游移,过了会,恍惚回神,才发现他手指无知无觉写下“促织”二字。

他摊开手掌,伸到眼前,出神地打量。

这个世上知道他叫促织的所剩无几,还记得他叫促织的更是寥寥无几,就连皇上,恐怕也忘了他这个长子小字名为促织。

那是母后给他起的小字,当时他们一家其乐融融,恩爱不移,母后对他对当今皇上没有什么大期望,给他起促织这个颇具乡野气息的小字,无非是觉得贱名好养活。

促织这两个字说明不了什么,不少民间长辈都给孩子起名促织。

他神情冷漠,线条纹丝不动,好似岩石雕刻的雕像,眉眼间藏着十年如一日的风雪。

但明知道这件事,他心绪仍旧为之牵动。

闭上眼睛,放空思绪,他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件事。

雾……天地间都是雾,漫山遍野,天穹地廓,行走在厚重空茫的云雾中,他脑袋空空,不知去往何处。

一阵风卷过,跟前浓雾消散几许,他神色木楞,寂然眺望远处,前方出现个身影,绀蓝色衣衫,头发绾成一个髻,背影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你是谁?”他沉声问。

前方云雾攒拢,人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巍然不动,好似没听到他问话。

“你是,谁?”他再次问一遍,脚步放缓,逐渐靠近。

大风呼啸而来,直直刺向他面庞,他被迫伸出手臂横在身前,挡住灌了满口的冷风,脚步被阻挡,硬生生退后几步,与前方人影拉开距离。

等他站定,狂风骤散,身周一切好似没有变化。

他望向前方,讶然发现前面正在变化,绀蓝色身影跟前出现面石桌,身遭云雾线条不停流转,徐徐将景色铺展开,秋千,桂花树,缺了个檐角的房屋,还有插在窗棂口呼呼旋转的小风车……

场景如此熟悉,熟悉到每一丝每一毫刻入他骨子里,夜半无人时刻悄悄进入他怎么都不愿醒来的梦中。

不同的是,此时此刻,熟悉的场景中多了个人,从前从未出现过的人影。

瞳孔蓦然放大,整个人“咣”的一下,好似被什么击中,眼眶瞬时通红。

是她吗?她终于原谅他来见他了吗?

他唇瓣颤抖,身影踉踉跄跄险些站不住。

“是,您吗?”嗓音极其微弱,好似生怕惊醒眼前幻想般的一幕。

场景落实,女子终于听到他的呼唤。

紺蓝色身影顿了下,缓缓回首……

林娘子身体不住颤抖,眼角沁出泪珠。

忽的睁开眼,坐起身,呼吸长促中猛然收紧,紧接着开始剧烈喘息。

身侧范云奚被惊醒,忙坐起来,手掌拍打她背部:“怎么了?做噩梦了?不怕不怕,相公在你身边。”

好一会儿,林娘子回过神,她埋在范云奚怀里,脊背一抽一抽的,许久才逐渐恢复平静。

“相公,我梦到促织了。”嗓音嘶哑,好像哭了几天几夜。

范云奚身子顿了下,嗓音放得很轻。

“怎么回事?慢慢跟相公说。”

“我没有看清促织的脸,但我知道,那就是促织,我见到他,我就知道,那是促织。”林娘子闭着眼,泪珠无声流淌。

范云奚轻轻拥着她,“没关系啊,这次能梦见,说明日后还有机会,下次我们再看清他的脸。”

“不。”怀中林娘子摇摇头,抬起头,却露出一张带着泪痕的笑颜,泪珠还在不断滚落,从脸庞划过,留下一道道痕迹,但那双眼却格外明亮,唇角笑靥丛生,分明是极为开怀的模样,哪里有半点伤心难过。

“相公你知道吗,促织长大了,他,他投胎新生了,长得很快,身子高大威武,看得出来很强壮,没有生病,也没有风餐露宿,他长成了我想象中最美好的样子。”

说着,又忍不住呜咽出声,她真是又开心又难过。

难过她不能陪在儿子身边,开心儿子已经再次长大成人。

虽然两个人此生不会相见,但只要知道他好好的,她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唯一可惜就是没见到儿子的模样,不过想也理解,这一世,儿子已经成了别人的儿子,体内流着别人的血液,样貌势必有变化,许是因着这个,才没有让她看清模样。

范云奚有些诧异,没想会得到这样的回复。

他抱着她,好奇问:“你梦中见到了转世为人,已经长大的促织?”

“对,”林娘子跟他讲述这场梦,梦中她转过身,隔着云雾身后人面容模糊,一开始她不知道那是谁,直到那个人叫了一声“娘”,她才豁然清醒,认知到那是谁。

她唇瓣颤抖,说不出话,却见那人“扑通”一声,在她对面跪下了。

林娘子心如刀割,急声唤他起身。

他却说:“娘,儿子不孝。”

……

庾长颢从梦中惊醒。

他呼吸微促,面容呆愣,无神盯着床顶。

唯有眼眶内暂未退去的红血丝彰显他此刻不平静的内心。

好半晌,他重闭上眼睛,身体蜷缩成虾状,抽出被褥缓缓倾覆全身。

黑暗中,睁开眼,神情是雕刻般僵冷漠然,死死盯着跟前扇面,迫切的,期待的,乃至祈求的。

但盯了许久,他先前万分嫌弃的熟悉“绞纱”一直未出现。

-

第二日,天朗气清,日光明媚。

许茯秋一夜无梦,早上起来却见任务奖励生效了。

奇了怪了,她动动身体,没有任何感觉啊。

难道此次任务奖励作用轻微,所以她才没感觉?

她摇摇头,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出门却撞上林娘子灿烂的笑颜。

“茯秋醒了,早膳好了,快来用膳。”

“哦,哦。”许茯秋木楞愣的,婶婶今日心情好似不错。

她歪头想了想,抿嘴一笑,婶婶心情好转是件好事。

然后,早膳期间,林娘子问她:“茯秋,你要不要跟着我学医?”

许茯秋正在喝豆浆,闻言“噗嗤”一声,豆浆呛到嗓子眼,她放下勺子,惊喜抬眸。

“我可以吗?”

“如果你喜欢,”林娘子笑得温柔,望着她目光格外和煦,“我是想着,这世上无论男子女子,都要有一技之长,如此才能拥有一方立身之地。”

“我愿意的。”许茯秋点头,连忙站起身,生怕她看不见自个的殷切激动。

作为现代人,她当然无比赞同林娘子的话,俗话说靠山山塌靠树树倒,只有掌握在手里的技能才是一辈子的财富。

只是先前她不知道学什么,这个时代拜师学艺可不是一件简单事,尤其是,她还是名女子。

倒是羡慕过林娘子的医术,但她知晓,这个年代技艺都是传家不传外,她虽然名义上是家中长媳,但所有人都默认,她只是暂居长媳名额,将来还是会另嫁他人。

“好,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学医。”林娘子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