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这些宫女们初时忍不住揩了两把油,却见陆鸿毫无半点儿表示,忍不住便都围了上来连摸带捏,只是不敢用大了力气。
那几名太监此时却被撇到了一边,一个个冷眼观瞧,心中着实将那几名宫女鄙视个遍……
这时太监中为首的一人见到曹、崔二相远远地走来,连忙大声干咳。
那些宫女们这才规矩,熟练地给陆鸿点着暖手炉,褪下皮靴,换了宽松的棉鞋,并且替他擦净头面,退到了两边。
冬至大朝会(中一)
曹梓和崔景芝袍袖飘飘,峨冠博带,一般的仪态雍容,并了肩潇洒阔步地走来,丝毫瞧不出这两位老先生,曾经为了攻南还是扫北,而在朝堂上大吵大闹、口沫横飞过。
如果陆鸿今日是第一次瞧见两人,说不定会因此而生出敬仰之心来,可惜这两个老宰相早已在他心中落下了活俗形象,这般仙风道骨是再也骗不得他了……
所谓“活俗”,便是“活者俗也”!
但凡活着的人、鲜活的形象,那便一定是俗的,俗便是有缺陷、不完美。
就好比当年在六乘驿见到的李安,那般形象自然是完美无缺的,但也绝不是真实的尘俗之相,当时的李安在陆鸿的眼中,也绝非一个鲜活的正常人物。
所以陆鸿与这两位宰相既然已经相熟,那便免不了“活俗”,因此陆鸿见了两人联袂而来的慷慨风流,非但没有半点儿仰慕钦佩之色,反而迎上了两步,大大咧咧地笑道:“两位老大人,今日始知二位的不合皆是假象,这般形色契阔,说是知己老友也不为过啊!”
崔景芝听出了他话中的玩笑意味,也不生气,跟着哈哈大笑:“陆老弟你年纪小,不知咱们这些垂暮老朽的心态也不为怪——咱们几位老家伙在朝堂上斗了半辈子,真正能够携手走到如今的,哪有真正的死敌!”
他反口也刺了陆鸿一句,大家非但没有生出罅隙、大吵大闹,反而相对大笑,倒真像是忘年至交互相斗嘴耍闹一般。
边上的曹梓一面将手中的名卷、手巾、发剩的节庆等物,交到身后的属官们手中,一面问陆鸿道:“嫣儿上哪里去了?”
他是大周朝权柄赫赫的宰相不假,可是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李毅的老丈人、李嫣的外公。
这时他关问自己的外孙女一声,也是分所应当。
陆鸿这次稍稍恭敬了一些,正正经经地说:“约莫去后宫了,您知道的,现在跟我沾上边儿的,好像都不怎么受待见……”
曹梓和崔景芝对望一眼,各自捻须大笑。
崔景芝同时摇头道:“你这个陆帅,也算是做得十分落拓了,好在圣君有先见之明,居然给你封了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恐怕是早早料到今日,好教你在这集仙殿留几分脸面。”
陆鸿对他的讽笑丝毫不以为忤,也笑道:“多半便是如此,圣君毕竟圣明远见,远非常人可比。”
他说着伸手肃客,便与曹、崔两人前后脚进了集仙殿中。
这大殿之中地龙烧得正旺,一派暖融融的天地。
集仙殿从外面看时只不过是普通的殿堂,并无甚么特异之处,但是一进了大门,便可瞧见大殿梁柱厚重,庄严古朴,装饰上但求风雅出尘,不见华丽藻饰,上方堂顶高阔,旷然似夜空天穹,端的气势恢宏!
崔景芝在宫人的伺候之下,走到大殿角落处一张小几边,拣了自己惯坐的蒲团,自有政事堂属官奉上三省六部以及各地的奏疏上来。
曹梓也是一般无异,边上两名书办放好砚台、毫笔,并不研墨,而是取出一只青瓷瓶,扒开瓶塞便向那砚台上倾倒出浓黑淡香的墨汁——这是为了节约时辰,专门研磨好了收在瓶中的。
这瓷瓶与一只手炉同装一盒当中,为免天寒墨冻而已,这些工作准备不可谓不细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