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老小孩老小孩，其实人老了就跟小孩子是一样的，脾气拧巴，听不进劝，要人哄着——顾老太太现在就是这般，尤其是病重入院后，每天什么都不能做，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按时打针吃药，做这个检查，做那个检查。
天气好点时，佣人跟护士推她下楼去晒晒太阳，她起来走两步都把她们吓得战战兢兢，生怕她摔着，生怕她心脏负荷不了。
老人家已经厌烦了这种日子，而且久病床前无孝子。
大儿子在部队里，一年到头忙，回不来。二儿子虽在身边，可现在也整天顾虑着公司，哪有时间来看她？
她最引以为傲的两个孙子，从兄弟情深到反目成仇，如今一个躲去了国外，一个只记得打拼事业，谁还惦记她这个在医院等死的老太太？
可是叫她就这么死去，她又觉得不甘不愿。
顾老太太转过身来，盯着顾南辰看了好一会儿，满脸皱纹都跟着微微颤抖，才又喊道：“南辰，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看看您。”顾南辰把白粥刮了刮，探身过去，“奶奶，吃饭吧，边吃边聊。”
老太太果真像小孩子似的，很听话，张嘴接了，又叹息：“那你这回来了，是还要走？”
顾南辰情绪淡淡，尽量不显露什么，平静地道：“过几天走，那边离不开我。”
离不开？老太太连忙问，“那丫头生了？”
“没，不过也快了，最多也就半个月。”
“半个月啊……”老太太思忖着，又抬起一双浑浊的眼，满怀期待，“生了跟我说说，顾家也好多年都没个喜事了，你们到时候带孩子回来，这总归是顾家的血脉，流落在外怎么成……让人看笑话！”
顾南辰听了这话，便知老太太还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想不到，连门第观念最深的奶奶都转变想法了，可父母依然坚决反对。
一个人的出身有那么重要吗？她的母亲行为不检，名声不好，这个女儿再好也要被贴上标签？被另眼相看？
老人家承受能力弱，顾南辰也不想跟她提起这些，只是笑了笑，继续喂食：“好，到时候看大人孩子的情况。”
可谁知，老太太不糊涂，突然又叹息：“我知道，你这儿哄我呢。不过……你肯哄哄我，也好过北暮那个白眼狼，连医院来都不来，亏他从小到大，我那么疼爱他。”
顾南辰不动声色地安慰：“北暮是太忙了吧，管理一家公司没那么容易。”
“可不是……”老太太吃了东西有力气了，说话都重了分量，“他就不是那块料，非要逞强！现在把你爸也连累的，不去公司吧，那些董事、股东什么的，天天打电话……去公司吧，父子俩关系又不和，北暮现在倔的啊……”
顾南辰静静地听着，依然不发表言论。
北暮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就像赌气叛逆的孩子——别人越是怀疑他的能力，越是质疑他的决策，他就越是要坚持到底，哪怕自己也知道可能坚持的没有道理，可就是不愿意低头，不愿意屈服，要维持自以为是的尊严、面子。
如果连父亲都跟他不和了，那他这个“始作俑者”的兄长，就更加不能出面干预。
顾老太太显然是寂寞久了，看到大孙子肯回来陪她，话语突然多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一碗粥吃完了，老太太还聊得兴起。
手机响起，顾南辰不得不打断，“奶奶，您先喝口水，我出去接个电话。”
“好，好……你接了电话还回来吧？”
“回来。”
走出病房，顾南辰看着来电显示的号码，再度头疼。
“喂。”
“南辰，你回来了？”
“嗯，不过我回来是有私事要处理。”
李珂泉无奈地说：“我知道你不可能为了公司回来，可既然回来了，你不能完全不管啊！北暮真得不是做生意的料，他的目光太短浅，很多决策从短时来看的确没什么问题，甚至能为公司降低成本甚至提升盈利，可从长远来看，他这些都是一锤子买卖！”
“今天下午的季度会议，当着总部跟各个分公司那么多高层高管的面，他跟老董事长直接怼起来了，气得老董事长起身就走了。谁跟他提意见，他就甩一句，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人！他这哪里是在做生意，完全是在闹着玩儿！我若不是股权在这摆着，怕也已经被炒鱿鱼了。”
那边还在滔滔不绝，提了好几个案子，顾南辰听得频频皱眉，想要打断都无从开口。
好一会儿，等那边说累了停下，他才清了清嗓子，给出交代：“我晚上会回去吃饭，若是碰上北暮，我跟他谈谈，但我不敢保证，他会听我的。”
“你跟老董事长一起跟他谈，能干就干，不能干继续回家做他的二少爷，这跟跟谁较劲儿呢！”一向脾气温和的李珂泉，想必也是被逼急了，说话难免冲了几分。
顾南辰倒觉得愧疚起来。
遇上北暮这样的决策者，怕是这一个多月，公司上下都不好过。
电话挂断，回到病房，顾老夫人笑了笑，又拍拍床：“南辰，你过来坐。”
顾南辰笑了笑，又回去坐下，“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顾老太太要说的话太多了，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大孙子看似冷冷淡淡不好亲近，其实心里比谁都细致，也最重孝道。
直到顾夫人电话打来，询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吃饭，老太太才依依不舍地放了人。
李龙去调查梅女士的事情了，顾南辰自己驾车回老宅，晚高峰车流拥堵，他一手搭在车窗上慢慢悠悠地驾着方向盘，心里很自然又想到远在大洋彼岸的孕妻。
大概是心有灵犀，他正想拨电话过去，车载屏幕上便出现了“老婆”二字，专属铃声也在车厢回荡。
薄唇含笑勾起，他淡淡温润地问：“又怎么了？”
云景好听甜糯的声音漫不经心地传来：“没怎么，怕你回家了被为难，打电话安慰你来了。”
顾南辰一下子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