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廊沿下,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站着,女的坐着。男的手里拿一把折扇,高挑身材,白净面皮,头发一根根往脑后梳过去。诒云乍看吓一大跳,倒是与任鹤的儿子任知拂有几分相似,细看才见出眉眼间的不同。
女的穿翠绿色提花缎子小袄,领口袖口镶黑缎滚边,耳朵上垂两粒滴溜溜的翡翠耳坠,脚上是一双白底绿面的绣花缎鞋。看她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想必不是那高姓科长的原配了。
刘秘书坡着脚,抢前一步,对那女人介绍说:“这是我们当家的太太,姓苏,前儿个刚从外头回来。”
又对诒云道:“这位就是高太太了。”
诒云面带笑容,先找把椅子让刘秘书坐了,自己也坐下来,笑吟吟地开口道:“高太太竟有如此年轻漂亮,真是不见不知道呢!这院子让高太太住着,可不是给我们家添了光彩?别人要说起高太太怎么怎么,我们听着心里也喜欢那!”
高太太这么一听,自然很是受用,脸上开始有了点笑容,对那男青年吩咐:“你先进房去坐着,我一会儿就来。”
她拢了拢发髻,然后有意无意地解释说:“我表弟,今日刚从申城来的。”
诒云顺势奉承一句:“高太太原来是申城人,怪不得呢……”
高太太脱口说:“我听苏太太也不像本地人呀,听口音,怕不是同乡吧。”
诒云不置可否,不过微微笑道:“出来许多年了,到底是老了呢。你瞧我,孩子都生了两个,如今有用的没有,倒是一个个张着嘴要吃要喝,日子愁死人呢!”
诒云移动了一下身子,又说:“不瞒高太太,我丈夫呢,在外头打仗,一贯都很少在家的。我们在崇城吧,不过是得朋友庇护,在这里暂时住着,没有田产店铺,好歹有这几间房子总能挡得一时风雨。”
高太太也不吭声,不过睨眼望着诒云,看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诒云苦笑了声,又继续道:“我听我妹妹讲,家里近日有难处,缺钱花了,实在没办法,我们大大小小挤一挤吧,说是腾些房子租出去,手头也好弄两个活钱花花。你看看,说出来丢人不丢人?唉,这出门在外,还带着孩子讨生活,不容易呀!”
高太太自然是个聪明人,诒云这几句话才一出口,她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那张白嫩的脸子略略一沉,软中带硬地:“苏太太,我看你样子,怕是刚回崇城,还不晓得我家老爷是做什么事的吧?”
诒云忙答:“不用问得,看高太太这气质,这风韵,怕是高老爷愈加尊贵了。总是在衙门里做着大事情,怕还是要紧事情的吧。”
高太太翘起一个兰花指,轻轻弹去衣袖上的一处尘埃,曼声曼气地:“你晓得就好。要说,在衙门里办事,薪水拿不到几个,人是要多辛苦有多辛苦,这黑天白夜都不着家,剩我一个孤孤单单的,这碗饭并不好吃。可是话又说回来,我家高老爷为城里头百姓办事,百姓自然晓得帮衬他,孝敬他。你看看我这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米店老板、裁缝店老板、杂货店老板自动送上门来的,我这里要给钱,人家还不肯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