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月余,诒云照例准备了端午节的粽子、咸鸭蛋、炒鳝丝、煮黄鱼、蒸火腿和雄黄酒,家里家外也到处用点燃的艾草熏了熏。
顾钧儒自然是不能喝酒也不能吃粽子咸蛋这些东西,便由诒云每样装一只小碟,端到他床前看了看,算是他也过节了。
但是他的情绪就很好,叫诒云干脆把桌子摆到他房里,让孩子们在他床面前吃喝,他看着,譬如自己也参加进去吃了喝了一样。
诒云不知道济仁哪来的这番兴致,不忍拂他的意思,就叫香穗几个抬桌子进房,又叮嘱行知和琦君要规矩懂事,记得顺带看住任慕双留下的那个女儿婷婷,大家都不能烦扰了钧儒。
诒云和香穂一起,托了钧儒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把他抬得坐立起来,又用枕头和被子将他四面围住,好让他省去一些力气。
诒云最后去叫人请了梁熊浮和倬铭过来,加上她自己,一桌子的人,围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
琦君饭吃到一半,突然端了一杯酒送到钧儒床前,说要给父亲喝。钧儒也就笑眯眯地接了,用嘴皮子碰了碰杯沿。
他的手抖得厉害,一杯酒有大半杯酒在了床上。诒云扭过头,故意装没看见,眼泪却是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她假装给孩子们添饭,背过身去偷偷地擦了。
下午,饭局散了以后,顾钧儒告诉诒云说,他觉得很累,想一个人在房里睡一觉。诒云就便反手带上了房门,到后院里教几个孩子用丝线缠五颜六色的小粽子玩。
中间她轻手轻脚进房看了一趟钧儒,他睡得很安静,嘴巴半张着,一脸恬然。诒云几乎要认为这是他病情将又一次出现转机的征兆。
黄昏时,顾钧儒醒来,抱怨他口干舌燥,诒云喂他喝了小半碗莲子清汤。他显得异常烦乱,一会儿要诒云扶他坐起来,一会儿又要撤了枕被躺下去。
琦君进来看他,他平白无故说了一句:“你影姨和毕叔叔该回来了。”然后他又要诒云叫行知和婷婷来。
婷婷向来怕他,抱进房里以后就怯怯的哭着。而行知,钧儒断断续续问了他几句功课上的事,忽然觉得很不耐烦,挥挥手叫他们走,而后他陷入又一次昏睡。
九点钟左右的当儿,倬铭来了,钧儒还在昏睡,向来灵醒的他竟像没听到声音似的。倬铭问诒云:“今儿怎么没听见姐夫太咳嗽?”
诒云恍然道:“真是的,我说今天怎么仿佛少点什么,竟是不听见他的咳嗽了呢!”
倬铭疑惑着,踮脚走到床边,伸头看一看钧儒,退回来,欲说不说的:“依我看……怕是不太好呢……”
诒云脸色刷地就发了白:“你说什么?”
倬铭一下就不作声了,他到底后悔刚才出口的话了。
倬铭又问:“我去把你的医药箱拿来,检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