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静之诧异道:“怎么?日本人也爱看中国戏?”
宋华苓没有回答二姐的话,她心里怦怦地跳着,说不清楚那种没来由的惊惶。进了戏园子,宋华苓才知道自己的座位就在木村泽人后面不远处。
于是整个演戏过程中,她奇怪地不去关注戏台上光彩照人、风情万种的旦角秦月生,倒把眼睛盯紧了那颗一动不动的木村泽人的后脑勺。
她在心里设想了无数木村泽人和秦月生之间的关系,又一个个地加以否定。
十八岁的宋家三小姐,对于男女之间超乎常规的事情有了一些模模糊糊的认识和想像,正因为这样的似懂非懂,她才有不为人知的震颤和激动。
就这样,宋华苓怀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和恼恨,在戏完了之后又下意识地跟随木村泽人出了园子,眼看着他坐进军车。不过一会功夫,卸过妆的秦月生匆匆忙忙从后台下来,边走边往身上披一件青绸长衫。
军车门在他面前无声地打开,秦月生一弓腰坐了进去。车子即刻发动,一路鸣笛,扬长而去。
宋静之站在宋华苓身后,手扶着妹妹的肩膀,同样目睹了这一暧昧的过程。宋静之到底是社交场上混迹多年,多少世面都见过,比起这个单纯的妹妹来,她对这种事情倒是见怪不怪了。
她注意到了三妹今天非同寻常的表现,她隐隐约约感到担忧。宋华苓心思缜密,平日有什么事情都埋在肚子里,她不知道妹妹为什么会对一个日本人和戏子之间的事发生兴趣。
宋华苓没有急着回去,不过说自己还要做采访,就把姐姐宋静之先打发回去了。只是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秦月生回来,到了夜里,不得不先回家去。
隔日,她一个人踏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上到戏台后面专供戏班子里的人日常起居的低矮的阁楼。昨天没有见到秦月生,她自然是不甘心的。
有人在阁楼里做饭,铁锅滋啦一声爆响,油烟味裹着辣椒味酽酽地漫开来,宋华苓慌忙捂住鼻子,刹那间眼泪忍不住地汹涌而出。
冷不丁地,楼下空屋子里有人吊嗓子,喊出一声咿呀的长腔,高亢锐利,把宋华苓吓了一跳。只此一声,再听,什么也听不到了,倒是隐隐地有初学者拉二胡的声音,吱吱哇哇杀鸡似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宋华苓按着看门人的指点,敲了敲阁楼最顶头一间房的门。许久,有沙哑的嗓音懒洋洋应道:“进来吧。”
宋华苓小心推开门,刚探进一个头,她突然红了脸,慌不迭地缩回到走廊上。她依稀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形躺在床上,仰面朝天,极慷懒极无聊的样子。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重重地咳嗽一声。门内的人听到了,很不情愿地坐起身,沙沙地又说一句:“是谁?”
宋华苓不得不进门去,她惊奇男旦秦月生平常的说话声是如此的缺乏光彩,跟他在戏台上行云流水般的唱念判若两人。
屋里有些暗,但是宋华苓一下子就无比清晰地看见了秦月生那张轮廓柔美的脸。
他穿着一套月白色纺绸裤褂,双腿搭在床沿,右手抬起来,扶在额头上,中指和大拇指分别按住两边的太阳穴,像是好端端被搅扰了清梦而很不舒服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