诒云把手里抹布抖一抖:“毕妈你别说了,听着心里酸酸的,耕望要晓得了,可不得心里头也不舒坦好几日呢。”
毕妈笑着摆一摆手,坐下来拆一个旧棉花套子。自从家里几个老妈子告老回家,少了几个帮忙的人手,诒云家里家外担子更重。
毕妈从心里舍不得她,总是多多少少地想替她多做点儿杂务。
崇城这地方虽是产棉区,差不多的人家过日子还是不敢糟蹋,棉花被子盖旧了,胎絮不免发硬,盖在身上冰冰的僵僵的,这就要剥去网胎絮的棉线,将老棉花撕成一片一片,送到弹花店里重新加工。
顾家在过去,这样没面子的事情是不肯去做的,新棉花被子盖上几年,自然淘汰了做垫被,或者赏给下人们盖去。如今穷到了骨头里,也就顾不得面子里子,该做的事情一样一样做起来,总是实惠要紧。
毕妈嗤啦嗤啦地撕着粘牢在胎絮上的棉线,一面随口对诒云说:“日本人都被赶出崇城了,我想行知,还有倬铭,总该快回来了吧?”
诒云正在用抹布擦拭香案上的几件瓷器,闻言回头:“毕妈,你几时关心起政局来了?”
毕妈说:“我倒是不怕少奶奶笑话,我一个快入士的老婆子,哪里懂外头那些大事情?我是想,假如日本人真的彻底走了,琦君这一趟进城就该不走了,要替她收拾一间房子出来。她早先的那一床铺盖已经给了囡囡用,不如把另外行知的那一床拿了给琦君,你说呢?”
毕妈这话说罢,有半天不见诒云回答。毕妈以为诒云在思量什么,抬头看,却见诒云手里拿了香案上供着的那只宋华苓的采访包,两眼发直,一副丧魂落魄的模样。
毕妈慌忙喊她一声:“少奶奶,你这是……”
诒云一惊,这才回过神来,悠悠地叹一口气,说:“戴廷他们的队伍,怎么就没有早几个月打进城来呢?”
毕妈盯住她的眼睛:“你是说,日本人早一脚败走了,宋家三小姐她就不会死?”
诒云两手抓紧了那只包,半晌,方才回道:“当初,我们都以为是她变了心思,帮着日本人祸害了戴廷……可是现在想起来,她心里头得多苦啊。先前我去宋家吊唁,别看廷秋一脸没有眼泪的样子,他实则心底里也是觉得对不住华苓吧。我现下想起来,自己还觉得自己活的很是明白,可是她这件事情,倒是提醒了我,许多面上看着的事情,也做不得准的。就好像华苓,往大了说,她是为了民族的大义。小了说,何尝不是为了与那秦月生长相厮守呢?”
说罢,诒云两手抓紧了那只包,不说话。
她心里却在想:要是当初琦君和戴廷没有回家疗伤,她没有冷脸,宋廷秋就不会将宋华苓赶走。那么,华苓哪里就会走这条绝路呢?宋华苓她真是狠心的人,自己一死了之,却把她还有宋廷秋的天天放在了烈火焰上烤啊!
诒云叹了口气,把采访包放回香案,特地燃了一炷香插上,对着那包拜了几拜。香案上同时供着疏影、奶妈和毕初,他们几个都是有照片留下来的,独独宋华苓在宋家没有相片。
这个生性古怪的女孩子,当记者时不知替多少人照了照片,就是自己不肯留个影儿下来。诒云只觉得这也是宋华苓冥冥中对所有人的惩罚。
“那秦月生,听说上个月跳河死了,尸身至今都没捞着呢。多半是冲到下游去了。”毕妈无奈的摇了摇头:“说起来,他也是个苦命的,想来宋三小姐去了,对他打击也是很大的。毕竟,从前三小姐迷恋了他这样久,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