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凤兮和南风边界百里的山坡下,驻扎着凤兮班师回京的十万大军,旌旗招展,营帐密布,士兵来往巡逻着。
慕容惊鸿站在营地外凝望着那个渐渐走近的身影,不禁心跳加快。
十四岁的少女正是豆蔻梢头,粉嫩的脸颊如晨露中绽开的第一朵花儿,清亮的眸子敛了晨光霜刀,波光流转却又透着岁月的沧桑,脚步轻盈正笑盈盈地向他走来。
他压住心头翻滚的情绪,保持着淡定,迎上前躬身要行跪拜大礼,声音有着变更期的粗哑,“微臣慕容惊鸿率凤兮十万兵马参见女皇陛下!女皇万岁,万万岁!”
“女皇万岁!万万岁!……”身后跪倒了一大片。
凤非烟托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微颤,道:“都起吧。”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舍不得离开,半年未见,他似乎又高了许多,彷如刀刻般的五官和清晰硬朗的轮廓让这少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稳重。
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她欣慰又酸涩。
“谢皇上!”
慕容惊鸿起身,目光飞快地往她身后一瞥,落在百里君临的身上略顿了下,不易觉察地,眸底露出丝冷意,又移开,往旁边让开,道:“女皇请。”
凤非烟点头,一路往里,看着营帐安插有序,布局森严,进退起拔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进行,她暗暗点头很是满意,这慕容惊鸿果然是个惊世奇才,无论是用药还是带兵布阵。
中帐里长案横放,摆设简单大气。
凤非烟径直走上前端坐在案几后,目光一一扫过,还好,追风还在,斩星也在,还有许多熟悉的脸,在悲伤的同时她又松了口气。
再次相见,所有的人都是激动而欢欣的,想要说很多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凤兮皇城的被屠戮让所有的人心头沉重如铅,悲怆肃穆凝重的气氛弥漫在整个营帐里。
凤非烟沉声道:“朕已经知道了皇城的事,南风女皇,夜慕华屠戮我凤兮百姓,对我凤兮犯下累累罪孽。朕,发誓,在有生之年必然以擒杀南风女皇和夜慕华为己任,将他们挫骨扬灰,祭我百姓之魂魄!”
“将夜慕华,南风女皇挫骨扬灰,祭我凤兮百姓!……”帐下激愤的声音如怒涛翻滚,震天动地。
有人带头唱起了葬歌,声音激昂悲痛。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河山。 身既殁矣,归葬大川。生即渺渺,死亦茫茫。何所乐兮何所伤。魂兮归来,莫恋他乡。 身既没矣,归葬南瞻。风何肃肃,水何宕宕。天为庐兮地为床。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身既灭矣,归葬四方。春亦青青,秋也黄黄。息干戈兮刀剑藏。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有人哽咽出声。
慕容惊鸿将一杯酒呈给凤非烟,凤非烟先将酒洒了一半于地,以祭祀战死的将士和枉死的百姓,然后咬破指头滴入一滴鲜血,一饮而尽,将酒杯砰然掼到地上,瓷片四下飞溅,映着她冷厉的眉眼。
众人亦然,空酒杯落地碎成数片,一如他们慷慨赴死的坚定。
晚上,风徐徐地吹着,依然带了凉意却少了凛冽之气,这南疆的春天总是来得早些。
凤非烟难以入眠,一闭眼总是看到那些在烈火中挣扎的人,有熟悉的,有陌生的,他们呼号惨叫,被无情地吞噬,灰飞烟灭。
那种极致的绝望和悲愤让她的心像是被利刃寸寸地绞烂,又像是放在烈火上煎熬,人前的淡定不再,那刹那间,她想发狂,想嘶吼,最终咬着牙咽下喉间那口腥甜。
长长地她吐了口气,走出了营帐,一抬眼便看见辕木下那挺拔如松般的人。
他默默地看过来,如星光灿烂的眸子,褪去稚嫩露出峥嵘刀锋的脸,提醒着她那个追在她后面跑的小小人儿已经长大。
她恍如似乎看到了稚嫩的敏俊,如果敏俊还活着,也是这么大了吧?
愣愣地站在那,一滴泪从腮边滑落。
慕容惊鸿走近,低头看着她的泪,心疼,心软,还有澎湃的激情。
还好,她终于又回来了。
凤非烟察觉自己的失态,忙擦去了泪,笑微微地叫了声,“惊鸿……”伸手下意识地去揉他的头发,待伸到一半时才恍然醒悟,原来那曾经的小人儿已经高了自己一个头,她不禁有些窘迫。
慕容惊鸿握住她的手,拉近,放在自己的脸上,感受那柔软温热的触感,轻声道:“我比你长得高了,不要再揉头发,改摸我的脸吧。”
凤非烟噗嗤笑了,接下来却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将脸贪恋地摩挲着她的手指,然后握紧将一支支手指放在唇边一一吻过,轻柔而缱眷。
她头脑轰的一下,懵了,不是这样的吧?这样的动作有些说不出的暧昧,还有,对方那美到极致的脸上漾起温柔的笑,眼底是深深的宠溺,几乎将她溺毙。
她微张着嘴,头脑慢了一拍,也忘了将手缩回。
慕容惊鸿轻叹一声,将她揽入了怀里,温热柔软的身体,属于她特有的馨香。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深深沉醉,他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这样做了。
现在,他终于他切切实实地拥着她了,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若是她要做只鸟他便是参天古树,为她留守最温馨美好的家;如果她要做一棵小草,那么他就化成最坚硬刚烈的岩石给她遮风避雨,给她依靠。
凤非烟的下巴只能搭在他的肩胛骨处,鼻息间是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一如既往,让她心安,让她沉静,但是……她眨巴着眼睛,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那个……”她的手举起又落下,最后轻拍着对方的背,安慰道:“别怕,别怕,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乖啊,你是监国大人,给人看到还活不活了?……”
慕容惊鸿满腹的柔情被她这么一搅,心冷了大半,咬牙切齿地道:“你就这么看我?”
凤非烟离开他的怀抱,讨好地笑道:“没关系,你什么样子我没有看到啊,放心,我不会出去说的……”
慕容惊鸿满头黑线,想要说的话也说不出口,瞪着她,瞧着她没心没肺的笑模样有种想要掐死她的冲动。
凤非烟突然想起了什么,瞪起眼睛,道:“对了,我还没有和你算账呢!你为什么要去攻打南风?如果不是南风女皇疲于奔命,你的十万大军怎么会完好无损?”
慕容惊鸿道:“南风攻打西陵,蓄谋已久,其势如破竹般,无论是西陵皇室还是你都很危险。依着你的脾性,你绝对不会扔下西陵不管的。”
凤非烟无语,无论自己是不是失忆,她都不会放弃西陵百姓,还有那个人。在最无助懵懂的时候,那个人给了她温暖和关心,即使后来与自己反目为仇,她也不怪他。
慕容惊鸿撇嘴,还有点心疼。他知道,她或许冷酷或许心机深沉,但是对于亲人和朋友宁愿付出百倍的好。
慕容惊鸿安慰地道:“你瞧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你放心,我做事很有把握的,而且,”他扬起唇角,“我已经找到盘丝蛊的解药,正在配置,要不了几天我就会解了你的蛊毒。”
凤非烟欢喜道:“真的?真是太好了!”她迟疑了下,“那个……”
慕容惊鸿知道她想说什么,眸色微沉,道:“配置解药需要时间和精力,我暂时只能配置一点。”
凤非烟松了口气,无论如何总是有了点希望,百里君临所中的毒已经有十多年之久,想要解不是容易的事。她很不明白慕容惊鸿为什么对百里君临那般反感,甚至明明知道南风的危险还是让百里君临去送死。
再次相见,她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
对她而言,慕容惊鸿就像她的敏俊,从私心里,她维护他包容他,无条件的宠溺。而对于百里君临,她除了心疼还是心疼,恨不得替其承受所有。
这两种爱都是至沉至深,却又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