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非烟在西陵皇宫已经呆了两天,这两天里宗决没有来看她,也没有限制她的自由。
她百无聊赖地顺着青石小路晃悠着,看到前面一道似曾相识的宫苑,她略顿了下走了进去。
里面破败依旧,几棵大树枝桠横亘,树下一张破旧的藤椅上躺着个妇人,苍白遥远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着那白的脸如同通明般,一只胳膊抬起遮住眼睛,另一只手搁在小腹上,手底下压着一件衣服。
那手背上青筋历历可见,悄没声地躺着,如果不注意到她微微起伏的胸脯都不认为她还活着。
凤非烟移步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对方好像睡着了,没有察觉有人近前。
她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轻轻扯过来,却是件男童的衣裳,布料绵厚,针眼密实,应该是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默不作声地,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针眼,悠悠然看向远处。
风吹,暖阳,四周静谧无声。
凤非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淡淡,柔柔润润,她道:“今儿太阳真好,对于很多人来说,能天天看到暖暖的太阳倒也是件幸福的事。娘娘,不如我给您讲个故事?”
对方不动。
凤非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道:“很多年前,在西陵的边陲有个叫赤黎的小国,虽然人少国弱,但是富庶安定,民风朴实。这个国王有个女儿美若天仙,仰慕而来的人络绎不绝,后来惊动了西陵皇上。有人为了讨好西陵皇上将公主的画像送进了皇宫,果然西陵皇上一见神魂颠倒,遣使臣求娶公主。但是公主早就有了意中人,拒绝了他,引起了他的震怒,而朝堂中有人不怀好意撺掇西陵皇上用兵征讨。可惜,赤黎国民虽然同仇敌忾,上下同心,却无法抵御这外来强敌,苦撑了两年后终于国破家亡,赤黎皇室全部倾覆,而公主被强行送进了西陵皇宫。
据说,她入宫后不言不笑,不跪不拜,一心求死,人啊,都有自甘下贱的一面,她这般偏偏得了西陵皇上的心,反而一心宠着,封为黎妃。甚至,为了讨她的欢心,极尽奢侈,罔顾朝堂。这番动作引起了西陵朝堂的不满,无形中树立了很多敌人,但是,西陵皇上我行我素,不久又给皇后按了罪名废黜了她,并要立黎妃为后,被朝臣极力阻挡后又立黎妃所出之子为太子。”说到这,她停了停,咂嘴道:“你说,这西陵皇上是不是太过于荒唐无度了?重美人胜过江山社稷,他有没有想过给这对母子这般极致的荣盛,可能会有什么结果?要知道没有强势的娘家,她们母子即使有皇上的庇护又能站稳多久?更何况自古君恩薄,一旦君恩不再,红颜殇。西陵世家盘根交错,互为掣肘又互相利用,加上后宫倾轧,东华的连年征战,可以说是内忧外患。而这个时候先太子突然中毒失踪,黎妃被倾轧,被冷落,从此失宠幽闭冷宫,甚至很多人认为她已经死了。而黎妃则成为西陵史书上一笔大起大落的传奇。”
对方搁在胸前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凤非烟不禁扼腕,叹息道:“所谓红颜薄命,荣辱转头成空也不过如此,只是可惜了先太子,据说先太子钟灵毓秀,天资聪颖,却遭受那般毒药折磨,十多年来被迫流离颠簸,时时刻刻在生死线上挣扎。”
对方将胳膊拿下,微微偏脸,看向她,目光浅淡无情无欲。
凤非烟微微一笑,道:“黎妃娘娘,是不是很诧异我知道呢?”
“你是谁?”对方慢慢地吐出这两个字。
凤非烟道:“我是谁并不重要,娘娘难道不想知道他的下落吗?”
黎妃闭上眼,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不再说话。
凤非烟又道:“很多人都认为先太子中的毒是出自西陵后宫,以为是二皇子的生母,毕竟除了太子他最有希望登上皇位。可是,娘娘,您知道不是这样的。”她笑盈盈地贴近对方耳边,声音极低,“娘娘最清楚是谁下的毒,是不是?”
对方突然起身,大声喝道:“人呢?人都哪去了?娘娘我要梳妆,我要去见皇上!……”她胡乱地推搡着凤非烟,眼神凄厉,状如疯癫。
凤非烟坦然地往旁边让开。
那个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对方像是有了底气,指着凤非烟大声道:“把这个不知道上下的贱婢拉出去杖毙!”
“好,好,娘娘您消消气,您消消气……”宫女一边拉着她往里走,一边朝着凤非烟使个眼色,带着恳求。
黎妃嘟哝着,被她半拖半拉地往里面走。
凤非烟站在原地眯着眼看着对方单薄的几乎要飘起来的身影,再低头摩挲着那衣衫,轻轻地,却字字清楚,道:“娘娘若是不念,为何要日日夜夜做这些衣服?娘娘若是念及,为何当年那般心狠?”
对方的身体一颤,打了个踉跄。
凤非烟轻笑,带着凄凉,带了嘲讽,道:“这冷宫虽冷,但毕竟是栖身之所,得以安享天年,从此只愿娘娘夜夜安睡无梦。”说完,她转身走出,将那一院子透着寒意的暖阳抛到身后。
风起,阳光破碎斑驳。
出了那宫苑,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回头再看一眼,眸色幽冷莫测。
回到梦落桂院,刚进了门,迎面一个小人儿像只蝴蝶般地飞出扑到她的怀里,软软甜甜的声音,“凤姑姑!”
凤非烟略顿了顿。
对方扬起脸,眼睛里是委屈,道:“姑姑不喜欢阿宝了吗?”
凤非烟扯了扯嘴角,抱了抱她软软的身子,一手拉了走进去,道:“阿宝怎么又来了?”
阿宝将脸在她的怀里蹭了蹭,笑嘻嘻地道:“阿宝想姑姑了呀!”进了门将她按在椅子上坐好,忽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道:“昨儿姑姑教的诗阿宝会背了,今儿特地来背给姑姑听,好不好?”
早先,有静妃看护着轻易不让阿宝出来,所以与凤非烟不过寥寥几面,但是从心里,凤非烟对这个没了母亲的孩子是有几分怜爱的。
这一次用凤非烟这个真正的身份和容貌留在皇宫,不知道是不是宗决的有意为之,阿宝偶然来了一次后这几日常常过来粘着她,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前世敏俊的死对她造成了深重的创伤,所以,她一直以来对慕容惊鸿是宽容的,对这么个娇弱弱的人儿也难免心软。她微笑道:“好,听阿宝的。”
阿宝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声音稚嫩,如乳莺出谷般动听宛转,“……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凤非烟微微笑着,支着额,目光柔和,透过她仿若看见了她的敏俊。
当年,她小小的敏俊也是这般粘着自己,每每教他一首诗或是一首歌他都学得很快,总是献宝似的先表现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