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是良成吉日,是西陵皇上与凤兮女皇大喜的日子。
据说凤兮被南风侵占后,凤兮女皇求助西陵愿意与西陵皇上喜结连理,共御外敌。这让西陵臣民惊喜之余又有些踌躇,曾经南风的悍烈暴行还历历在目。
但是西陵皇上却义无反顾,表现出对凤兮女皇的一往情深和对天下的忧郁之态,这不禁让人感叹果然是至情至义之人。
梦落桂院,一干宫女正围着凤非烟为她梳妆打扮。
如瀑般的青丝挽起,束在凤冠之下,那凤冠以金掐丝嵌珍珠、宝石织就,上缀数只金累丝龙凤,加翠云龙凤装饰,鬓发前有两串流苏垂坠。妆毕,再披上一件压金彩绣云霞凤纹霞帔。
她本来容色就极美,映着这一室的金光灿烂,端是风华绝代,灼灼逼人的眼。
有人抽气,有人甚至不敢再多看。
凤非烟则神色淡漠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前世时她曾为了夜慕华披上这嫁衣,火红喜庆的颜色如她那时满溢的幸福;当身死天牢时,再回首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场笑话而已。
这一世,她想不到还有机会再披上一次嫁衣,并且在如此情境之中,红色的张扬让她觉得讽刺,烦躁不安。
她道:“都出去。”
宫人低声应着退出,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站起身,望着窗外,蓝天白云,碧空如洗,有早春的枝头冒出绒绒的嫩芽,昭示着冬天即将离开,春天就要来了,她的心却如死灰般寒冷空落。
从凤兮赶到西陵耽搁了有十天的功夫,她可以想象到在这十天里百里君临和慕容惊鸿是怎样地焦躁不安,血玲珑系着天下的希望,却被宗决要挟,这让她无奈而又愤怒。
这时,一个软软的声音道:“姑姑,您在做什么呢?”
凤非烟回头,却见阿宝从帐幔后探出头,一脸的好奇。
她一愣,柔和了脸色,道:“长公主,你怎么在这儿?”
阿宝钻出来,道:“嬷嬷说,阿宝要有新的母后了,阿宝来看看。”她抬头,澄澈的眼睛里映着对方的影子,由衷地赞叹,“姑姑,你真的好漂亮!”
凤非烟勉强笑了下。
阿宝道:“姑姑在心烦吗?是不是因为要当阿宝的母后了?”她歪着头,“很多人都想当阿宝的母后,姑姑不喜欢吗?”
凤非烟摸摸她的头,道:“姑姑只想做阿宝的姑姑,阿宝说好不好?”
阿宝道:“阿宝愿意,可是父皇可能不开心的。”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米糕,“姑姑,这是阿宝藏的,送给姑姑吃好不好?”
凤非烟没有说话。
阿宝像小大人般地道:“我见过静母妃还有荛母妃在等着父皇的时候,就像姑姑一样这样心神不定的,嬷嬷说,因为她们是新娘子,不可以随意吃东西的。不然,父皇就不喜欢了。不过,只吃一点没有关系啊。”她将那糕点递到凤非烟的唇边,殷切地,“姑姑就吃一点点,不会惹父皇不高兴的。”
凤非烟盛情难却,张开嘴唇轻轻咬了口。
阿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将剩下的塞到自己的嘴里,道:“阿宝陪姑姑吃。”
凤非烟失笑。
外面传来一个宫人的声音,“娘娘,吉时已到,请娘娘起驾。”
凤非烟眸色黯冷。
阿宝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嘘了声,摆摆手又钻进了帐幔里。
凤非烟深吸了口气。
门被打开,一众宫人鱼贯而入,分别侍立在两边,一条红毯直直地伸向院外。
大红的盖头遮住了视线,她顺从地由着宫人扶着缓缓而出。一辆象征着皇后凤撵的玉辂已经停在门外,车辕以鎏金凤首、凤尾、凤翎叶片点缀,后有行障六把,坐障三把,由左右夹车而行的宫女执持。金玉辉映,华美富贵,不得不说宗决是真的用了心。
凤非烟上了玉辂一路往正乾殿正门而去。
此时巨大广场早已是銮仪卫林立,旌旗飘拂,百官站于白玉台阶下,肃穆以待。
凤非烟只能看见脚下的红毯向前延伸像是没有尽头,感觉到身边有人,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她僵了僵,想要挣脱,却被对方握得更紧,那人低低的声音,“烟儿,今天是个好日子,朕希望能一直和你走下去。”
凤非烟淡定地道:“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对方顿了片刻,咬牙,道:“自然。”
两人相互携着手缓缓地往玉阶上走,经过之处不断有人跪拜行礼。
对于凤非烟来说那一级级的台阶如此之短又如此之长。一旦踏上了那最高的台阶,便确定了她的身份,将以凤兮女皇的身份与西陵联姻,西陵皇上将是她的夫君,西陵为证,天下为证。
她,却没有退路。
她深深地吸气,再吸气,一只脚刚刚踏上台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高至尖利的声音,“什么人敢在此喧哗?”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爬上台阶,哆嗦着道:“启禀皇上,黎宫失火了!”
凤非烟只觉得对方握住自己的手猛地一紧,沉声喝道:“既然如此,还不去救火?”
那太监满头是汗,道:“奴才救了,救了,可是,可是,火太大……还有,还有长公主……”
宗决厉声道:“长公主怎么了?”
太监道:“长公主在黎宫……”
“什么?!”凤非烟惊震地一把掀开盖头,道:“怎么回事?”
众人本来都是匍匐跪地,因为这一惊变都忍不住抬头,一眼看到对方的绝世容貌都呆了呆,须臾间又想起什么忙惶然低头。
宗决尚沉稳,大步地往下走,道:“去黎宫!”
凤非烟被他拉着紧跟其后,百官们连忙跟上,一路往黎宫而去。
黎宫地处僻静,平时很少有人来,如今却围了众多的人,熊熊大火燃起将整个宫阙包围在其中,黎妃站在火中的一个高台上沉静淡然。
她本来就极瘦,肤色苍白,被火光一映倒是有了几分酡红之色,站在那如一枝在风霜中傲然独立的秋菊,瘦弱,单薄却倔强。
更让人吃惊的是,她身边拖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是长公主阿宝。
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害怕哭的,还是被火光灼烧的,满脸的惊恐,想哭又不敢哭,张着双大眼睛往外看。
众人踌躇不前,见了宗决忙附地拜倒,“参见皇上!”
宗决眼睛紧盯着黎妃,沉声道:“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黎妃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溜了圈又落在凤非烟身上,仿若那红色的嫁衣有些刺眼般,她眯起眼睛,忽而一笑,道:“本宫忘了,今天是皇上的大喜之日。”
宗决道:“正是,朕备了酒席,请娘娘过去小斟可好?”说话间,有人将湿了的棉被裹住身体便要往里冲。
“站住!”黎妃尖叫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剪刀抵住了阿宝的咽头,发狠道:“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火光越大,热浪迫使宗决往后退了步,他眸色阴狠,语气却和缓,道:“娘娘小心,若是伤了手就不好了,阿宝是个调皮的,想必让娘娘生气了,娘娘放心,朕一定好好教训她。”
黎妃低头瞧了眼忍住哭的阿宝,目光柔和了,道:“阿宝很乖的,本宫一直很喜欢。本宫记得先王妃已经不在了吧?可惜了,那般贤惠柔顺的女子,本宫以为你对她是不同的。”
先王妃尉迟氏是个温婉女子,生前对黎妃多有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