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玉姑姑淡淡地看了眼凤兰眸,道:“主子和太子妃说话呢,进来等一会儿吧。”便扭着腰进去了。
凤兰眸低头跟了进去,重重的帐幔,金线银珠,地面光可鉴人,鼻息间是似兰非麝的香味,渐渐听到有人的笑声。
她不敢抬头,在台阶下远远地跪下。
祁皇后懒懒地依靠在凤榻上,她年龄不过四十,凤眉细目,眼角微微上挑,隐有厉色,那份富贵尊贵灼灼逼人。保养得当的两只手随意地分开,一个二十上下的美妇人托着一只,另一个宫女模样的正调了通红的丹寇往长长的指甲上涂抹。
下首坐了几个环肥燕瘦各具姿色的宫妃,你一搭我一语地逗着趣,气氛十分和谐温馨。
祁皇后道:“颜色再调淡些,太艳了。”
美妇人道:“哪里艳了?母后,您这双手真是尖如玉笋,细如葱白,就是妾身也比不上呢!”
“可不是!”下面一个圆脸的宫妃附和,“妾身也用了牛乳去泡,却怎么也比不得皇后娘娘!”
另一人啐道:“你作死呢!敢和皇后娘娘比!”
“哎呀!”那宫妃做惶恐状,“娘娘您恕罪,悠儿簪越了。”
祁皇后嗔道:“就数你嘴巧!……”
几个人捡着她喜欢听的说,只把她哄得眉开眼笑,却没有人去注意到凤兰眸。
好半天,美妇人像是才看见对方,呀了声,道:“母后,那是谁呀?”
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那圆脸的撇了撇嘴道:“是那个东华的女人吧!?瞧着那委委屈屈的模样就是个勾人的!”
旁边一人扯了她一下。
祁皇后冷了脸。
美妇人有些踟蹰,看看凤兰眸又看看祁皇后,低声道:“母后,还是让她起来吧,地上凉,您瞧……”
祁皇后斜了她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呀,就是个耳根子软的!行了,”她一摆手,不耐烦地,“让她起来,这还怀着身子呢!若是有了闪失本宫可就成了罪人了!”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接道:“母后这话可是吓着孩儿了!”
众人一抬头,却见慕容恒大踏步地走进来,容色有所清减,却依然是玉树临风,儒雅翩翩。他的目光极快地在凤兰眸的身上顿了下,又冷冷地看向那美妇人。
美妇人扁了扁嘴,有些委屈,站起身恭敬地向他行礼,“臣妾见过太子。”
其他人也忙着起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慕容恒不耐烦地一摆手,冲着祁皇后笑嘻嘻地叫了声,“母后,您是菩萨心肠不是?凤氏是个小家子的,母后犯不着和她置气,”贴近她的耳朵,“她可是怀着您的孙子呢!”
祁皇后瞪了他一眼。
慕容恒向霞玉姑姑看了眼。
霞玉姑姑了然,端了茶递到凤兰眸的手里。
凤兰眸的双腿已经跪得麻木了,心里的屈辱和悲哀无以复加,在乍一看到慕容恒时,她几乎要流下泪来,却不敢有所动作。
此时,她接过茶,艰难地站起身,咬紧牙关摇摇晃晃地往台阶上走,她能感觉到不同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有慕容恒心疼的目光,其他人或是同情,或是看好戏,或是不屑……
她跪在祁皇后的面前,将茶举过了头。
慕容恒道:“母后,您喝茶。”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如果祁皇后喝了这杯茶,或者是接过去就是承认了凤氏入了皇家的门,就要给以一定的名分。
慕容恒是想要祁皇后表个态。
美妇人笼在袖子的手撕扯着绢子,低垂着眼睑不动声色。
好久,就在众人都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祁皇后慢慢地开了口,道:“从古至今,能入皇家的人都是经过遴选相看,都是高门大户的世家女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可以登堂入室的。恒儿,你是个重情的,却也是耳根子软的,总是经不住别人的引诱,本宫乏了,也懒得管你。你有媳妇儿,这后院之事还是交给她吧。”
慕容恒愣住了,愤怒和难堪让他的脸涨红,他喊,“母后!”
祁皇后眼睛横着他,冷冷地道:“你还想说什么?难道这些天的禁闭都白白浪费了?”
慕容恒哽住了声。
美妇人的手慢慢松开,一点一点抹平绢子,嘴角微微翘起,却表现惶恐,道:“母后,媳妇哪敢越过母后去?”顿了下,“凤氏已经怀了太子的骨肉,怎么着都是为皇家开枝散叶,母后,您就网开一面吧。”
祁皇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再看看慕容恒哀恳的样子,吐了口气,道:“如此,封才人吧,以后生了孩子再说。”
才人,是低等的份位,不但不可以有自己的宫苑,而且生下的孩子是没有资格养的!
凤兰眸霍然抬头。
慕容恒吸了口气,想要说什么又顿住了,看着凤兰眸,带了哀恳,道:“凤才人,谢恩吧。”
凤兰眸嘴唇动了动,蓝色的眸子如燃烧殆尽的火焰,只剩下一抹死寂,低了头,从嗓子眼里逼出几个字,“谢皇后,谢太子妃,谢,太子……”
终于从宫殿里出来,凤兰眸整个人麻木而僵直,外面的雪光刺得她眼睛疼,她忍不住抬起胳膊遮住了脸。
慕容恒赶了出来,呐呐地,“兰儿……”
凤兰眸沉默着,良久,低头屈膝行礼,已经显怀的小腹使她的动作有些艰难。
慕容恒忙着去扶她,对方避开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没有一点力气,冷冷的,没有一丝温情,道:“太子殿下,容婢妾告退。”
从此,她不能再称他恒郎,甚至不能自称兰儿,她只是个身份地位下贱的婢妾而已!
慕容恒僵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像是幽魂般飘走,有几次脚下打滑让他心都跳出了嗓子眼。
祁妃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温软地道:“太子。”
慕容恒回头,定定地看着她,对方毫不退缩。
最终,他撇过脸,道:“你要的,已经得到,为什么不能给彼此一个退路?”
祁妃笑,有点讥讽还有悲哀,道:“我要的,你并没有给我。这些年,纵然你万般冷落我,我还是替你打理着后宫,你想要的女人,和你不想要的女人,我都帮你纳进来,我这个太子妃难道不够大度吗?”
慕容恒轻笑一声,不无讥讽,道:“是啊,你做的很好,真的很好,那么,继续再大度点,对她,宽容和善点,能吗?”
祁妃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你能吗?”
慕容恒显然明白她的意思,闭了闭眼睛,道:“我答应你,我能。”
祁妃笑,很是满意。
慕容恒不想再看她,转身便走,脚步匆忙,甚至打了个踉跄。
祁妃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脸上表情淡漠,忽而,笑了下,道:“你瞧,他终于有放在心尖儿上的人了!”
贴身嬷嬷安慰道:“不过是个小小的才人,左右都翻不出您的掌心,您不必放在心上。”
祁妃吐了口气,道:“是,我不担心。我答应了他就不会动手,即使动手也不会是我,还有,我想看看在时间面前,在怨恨面前,这爱还能保持多久?哈哈……”她笑了起来,声音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