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的延芳院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立轩阁里,段五爷裹着好几床的棉被还一个劲儿地喊冷,他胖胖的圆脸煞白,嘴唇发紫,一双眼睛立睖着。
丫鬟春枝忙不迭地又抱了床被子来。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帘子被掀起来,丫鬟扶着一个病怏怏的妇人蹒跚着走进来。她年龄三旬上下,柳眉杏眼,纤弱袅娆,只是那肤色白得有些透明,有股子颓废的气息。
段五爷见了她嚎啕大哭,“娘啊!我差点就被人谋害了!……您要为我做主啊!……”
段五爷是林三夫人的侄子,更是养子,从小便捧在手心疼着,将后半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看到他这般鼻涕交流狼狈不堪的模样,她差点儿晕过去。
喘了口气,道:“说,这是怎么回事?伺候的人呢?”
房间里默了一默。
这段五爷是个跋扈的性子,仗着三夫人的宠爱和老太太的愧疚一向在段府是个混世魔王,其他几房一是不屑与他计较,二是也揣摩着老太太的心思不愿意和他发生冲突,所以一直没有吃过亏。
昨儿听说段三爷嫡亲的女儿回府了,这就意味着段家三房不再是他一人独大,毕竟那是段三爷的嫡女,明里暗里可能都偏袒着。
林三夫人气急攻心,她守着这活寡多年,可以说看中的就是段家的财产。当年她看中了段三老爷,缠着母亲要嫁过来,林母也对段家的财产动了心,所以和段老太太密谋,将她和庶妹一起嫁到段家。本来想着凭着自己的美貌和手段必然能抓住段三老爷的心,再惩治庶妹,却想不到新婚之夜段三老爷察觉真相,带着那庶女一怒而去,弃自己于不顾。
当年的自己羞愤至极,林家却有苦说不出,毕竟那庶女也是林家的女儿。后来,段老太太愿意和离,并馈赠丰厚的财产。然而,林家父母看中了段家的财富,坚持不离,又劝说她安心留下,说将来或许段三老爷会迷途知返,再三衡量后,她终究认了命,守着三房青灯孤帷,这一守就是十多年。
在这期间,林家落败,父母相继离世,兄弟不争,若是她回去只怕会更加不堪,索性绝了出门的心思,一心抚养着养子,想着以后荣养。却不料突然冒出来个三房嫡女,动摇了她的地位,让她恨得牙痒,只得借着生病留在院子里思量着如何面对这一切。
这天午后,下人急匆匆地过来禀报说是段五爷掉到了池塘里昏迷不醒。
那个池塘地处偏远,平时很少有人去,加上段五爷年少轻狂,养了一只名为狮子的狗,平日里不怎么喜欢人跟着,所以,他落了水并没有人及时得知,幸亏那狮子拼命咬住他的衣襟不让他沉下去,这才救了他一命。
此时,段五爷吸着鼻子,抽抽搭搭地,“是那个贱丫头!是她把我推进池子里的!……娘,她想要我的命啊!……呜呜……”
林三夫人头一晕,靠着丫鬟才站住脚,道:“你慢慢说,那个贱丫头做什么了?你怎么和她遇上了?……”
段五爷眼睛转了几转,道:“因为娘这几天不开心,儿子看着心疼,想着这都是那贱丫头惹的祸,便去看看是什么样的货色,谁知道,”他扁嘴,用袖子抹了下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丫头好野,竟然把我推到池子里……儿子差点就见不得您了……”
三夫人差点背过气,段五爷是她的命根子,在她的眼里,那个丫头才是来路不明的野丫头,是丈夫抛弃自己和另外的女人相好的证据,是打她的脸。
怒火燃烧了她的理智,她声音发颤,连声道:“反了!反了!这是打我的脸呢!这样让我怎么活下去!……我要去找老祖宗,我要个说法!……”向着几个站战战兢兢的丫鬟,“你们这些小蹄子,都是耍滑偷懒的货!要是五少爷有了什么事,我活剥了你们!”
“夫人恕罪,夫人饶命!……”丫鬟跪了一地。
林三夫人看也不看一眼,气吁吁地往外走,“去荣福堂,我要去见老夫人!”
不大会儿,整个府邸都被闹腾起来,荣福堂外,林三夫人跪在当庭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道:“老太太,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是要媳妇儿的命啊!……老太太,您得给媳妇儿做主啊!……”
丫鬟婆子围了一圈,劝的劝,拉的拉,还有的陪着掉几滴泪。
大夫人二夫人四夫人都相继来了。
大夫人冷冷地睨了林三夫人一眼,斥道:“这成什么样子?还不把三夫人拉起来?”
四夫人忙着去拉,“哎呀,三嫂,你这是做什么呢?天儿这么冷,你身体又不好,若是生了病可让老太太心疼了!……”
林三夫人就势起来,呜呜地哭,道:“四弟媳,两位嫂子,你们不知道我的苦啊!……”
其他三房早就知道三房发生的事,不过都装着不知道而已,毕竟事不关己。闻言,四夫人拭了下眼角,道:“三嫂,这不是还有老太太吗?老太太会给你做主的。”
果然,里面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不耐还有威严,“都进来,成心让下人看笑话呢!”
林三夫人戛然止住哭声,抽泣着由着四夫人扶着进去了。
房间里气霭如春,明灯煌煌。
段老夫人端坐在罗汉榻上,脸色沉凝。
几个人忙着行礼,林三夫人哭着跪在老太太的面前,道:“老太太,请您给媳妇儿做主。”
老太太道:“什么事你慢慢说,我老糊涂了,不是还有你大嫂吗?”
这一声吓得对方噤了声。
大夫人咳嗽了声,道:“母亲您别生气,三弟妹这是疼的很了。”
“哦?”老太太看着林三夫人,颜色缓和下来,“你说说吧。”
林三夫人道:“今儿,五儿掉进了池塘,差点儿没命了。”她用绢子捂住红肿的眼睛,“这寒九天里……若是落下什么病根,让媳妇儿可怎么好?”
老太太皱眉道:“好好儿的怎么掉池塘里去了?跟着的人呢?”
林三夫人道:“跟着的人赶去迟了,老太太,这是有人故意把他推到池塘里,是想着要我的命啊!……”她作势又哭。
老夫人怒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还了得?”
林三夫人呜呜着不说话。
四夫人眨眨眼,笑道:“说不准是小孩儿玩呢,九儿那丫头看样子不是不知道轻重的……”
老太太目光微动,道:“九儿?你说是九儿推的?”
四夫人道:“媳妇儿也是听说,具体的,三嫂应该知道。三嫂,左右有老太太做主,你把事情说清楚了。”
林三夫人悲悲切切地道:“五儿那孩子顽皮,却是个没心没肺的,他听着嫡亲的姐姐回来了,就想着去看看说说话。可是,那丫头和他三言不合就吵了起来,竟然,竟然把他推到池子里去了……他再混,也知道轻重,一个是有嫡姐的身份压着,再一个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弄得过她……老太太,五儿是媳妇的命啊,若是他有什么长短,媳妇也不活了……”
段老太太脸色难看,道:“去,把九丫头叫来。”
“是。”一个婆子忙着去了。
不大一会儿,段久九迈着小碎步来了。她好像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眼神迷离,一脸的懵懂,见了这许多人被吓了一跳。特别是坐在下首的一位妇人,脸上的泪痕尚没有干,那看着她的目光有惊震,有愤怒,还有怨毒恨意。
段久九心头一个咯噔,向着段老太太跪倒行礼,道:“孙女儿给祖母请安。”
段老太太没有叫她起来,慢慢地道:“这个时辰你在院子里做什么呢?”
段久九有点局促,低头道:“回祖母,孙女儿累了便早早歇了。”这理由很正常。
段老太太道:“那午后你做什么了?”
段久九道:“孙女儿走了走,……”羞涩地,“孙女儿对府里都不熟悉。”
林三夫人插嘴道:“你走了走?便把五儿推下了水?你,你好狠毒的心啊!”
段久九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道:“我做什么了?您又是谁?有祖母在这也轮到你说话?”
林三夫人被她噎了噎。
大夫人二夫人的神色都变了变。
四夫人笑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这是你嫡母,哦,也难怪,你还没有给你嫡母见礼呢!”
段久九有点好奇地看着林三夫人,又看看段老太太,很迷惘的样子。
段老太太一见她那模样不知怎么的心头软了一块,道:“不知者不为怪,九丫头,这是你嫡母,去见个礼。”
林三夫人忍不住叫了声,“老太太……”
段久九很乖顺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叫了声,“给嫡母请安。”
林三夫人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段老太太暗自叹了口气,道:“九丫头,你今天是不是把五儿推到水里去了?”
段久九惊讶地道:“怎么可能?祖母,孙女儿都不知道五儿是谁?”
段老太太道:“他是你嫡亲的兄弟,你嫡母的养子。”
段久九想了想,道:“祖母说的五儿弟弟,孙女儿真的没有见到,不过,”她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孙女儿今儿来给祖母请安的路上见到一只狗,好大,好大,挡住了孙女儿的路,孙女儿差点被它吓死。”
众人都明白那狗是五少爷的宠物,她这句话很明白地告诉众人,对方在刻意寻衅,这也就解释了早晨她衣裙上的污渍是从何而来。
说句实在话,段府的主子并不愿意接纳这个养子,这就意味着段家的财物要分出一部分给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不过,心里不舒服却不敢表现出来,无论如何,老太太还是比较偏着三房的。
林三夫人心里有些慌。
段老太太沉了脸,道:“胡闹!一只畜生也放任着在院子里跑,明儿再看到给我打死扔出去!”
林三夫人听着话题越绕越远,与自己的初衷离了太多,不禁恼怒,掩了脸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二夫人皱眉道:“三弟妹,或许是五儿自己失足掉到池子里去的。”
林三夫人抽噎道:“二嫂,五儿那个模样您是没看到,我的心都被拧碎了!您是看着五儿长大的,是个诚厚的孩子,他不会说谎的。”
二夫人被她将了军,有些挂不住。
大夫人沉默着不说话。
四夫人转了转眼珠,道:“我知道五儿是个好孩子,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九丫头,你说你在府里转了转,可有人为你作证?”
段久九道:“七姐八姐和九儿一起的,她们可以作证。不信,祖母可以把她们叫来问问。”
松香道:“说起来婢子想起来了,早晨走的时候三位小姐是一起走的呢!”
四夫人懊恼,想不到兜里一圈将事情引到了自己的身上。她自己女儿的脾性她了解,应该是欺负对方无依无靠,又得了段五的好处将段久九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