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起来,金桃瞧着赵嬷嬷、紫草、紫叶蜡黄的脸色不觉得诧异,忍不住道:“嬷嬷,您,您是不是病了?”
赵嬷嬷勉强挤出点笑容,道:“没,昨天夜里受了凉,起了几次。”
“哦,”金桃同情地点头,再看看另外两人。
两人苦着脸,点头。
段久九挑了挑眉,由着金桃梳洗后,准备去福荣堂请安。
这时,来了个小丫鬟,清秀可人,声音清脆,道:“见过九小姐,今儿老太太传话,说是身体有些疲累,让各位小姐免了早安。”
段久九让金桃取了几个铜钱给了她。
小丫鬟谢了,善意地冲她笑笑告辞而去。
段久九恹恹地靠在梳妆台上,道:“哎,本来想着去给祖母请安,或许祖母会赏碗鸡汤喝。你不知道,这冬日里吃乌鸡炖汤最是养人……”
她话音刚落,三人不约而同地捂住嘴干呕。
她眨眨眼,不明所以。
赵嬷嬷忍住恶心,道:“小姑娘家正是拔身段子的时候,油腻的还是少吃些好,呃,呃……”
段久九受教般地道:“是我贪嘴了,我以后不再想着乌鸡炖汤了……”
“呃……”紫草最先捂住嘴跑了出去。
段久九看着剩下两人扭曲的脸,笑容浅浅,看在金桃的眼里怎么都透着狡黠。
她支着腮出了会儿神,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想起来了,昨儿见了嫡母,听说五弟弟病了,于情于理我得去看看。嬷嬷,您瞧我送什么东西好?”
赵嬷嬷道:“昨儿老奴收拾东西看见箱子里有根人参,勉强能拿出手,就送那个吧。”
段久九翻开妆匣子检出一根双蝶花细簪,肉疼地道:“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不妨送给嫡母吧。”
双蝶,预示着比翼双飞成双成对的美好意愿。林三夫人从新婚之夜便开始守寡,最是忌讳这成双成对的东西,更何况是情敌留下来的,这是生生剜她的心!
赵嬷嬷突然有些看不透这个小女娃儿,巴掌大的小脸,精致的五官,一双眸子如澄澈清新如一汪清泉,看得透,却看不到底,一副笑微微的模样,人蓄无害。
她低了眼,道:“随九小姐的意思吧。”
于是,段久九收拾了礼品带着金桃一路往延芳院去了。
延芳院不大,却胜在精致。青瓦白墙,屋檐上积着点点残雪,里面佳木扶疏,富贵中透着雅致。
段久九一路走着不由暗叹这林三夫人是个懂情趣的,可惜蹉跎了岁月。
一个婆子迎出来,屈膝行礼,恭谨地道:“老奴刘氏见过九小姐。”
段久九虚还一礼,道:“我才回府人不熟,没有及时来拜见嫡母实在不应当。昨儿听说五弟弟生病了,嫡母也有恙在身,便急着过来看看。”
延芳院的上下从昨晚已经对这三房的嫡小姐有了深刻的认识,刻意的疏离中还有着警惕。
刘嬷嬷笑得虚假,道:“多谢九小姐挂念,三夫人听到九小姐来喜欢很了,只是因为照顾五少爷累了,起不来,想要见九小姐又怕过了病气就不好了,所以请九小姐先进去坐坐。”
段久九也不客气,抬腿进了花厅。
有丫鬟奉了茶,段久九一手端着茶,一边四下打量,表情怅然,又带着欢喜,道:“我爹娘念了多年,常常与我叙说这三房的院子,说这花厅,书房,还有个花架子……我瞧着便觉得亲切。”
刘嬷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段久九像是久别归来,熟稔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只把一众人看得面面相觑。
俄而,她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瞧我欢喜得很了,既然嫡母不方便见我,我去看看五弟弟吧。”
刘嬷嬷慌道:“九小姐不用费心了,五少爷这当儿应该睡了,大夫说得好好歇着。”
段久九不无遗憾地道:“那好吧,等几日我再来看他。”示意金桃将东西放下,“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请嬷嬷转送给嫡母和五弟弟,聊表心意。”
刘嬷嬷连连点头。
段久九磨蹭着又喝了口茶才慢腾腾地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台阶下,一个巨大的身影忽地窜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仔细一看,却是那只叫狮子的狗,双目瞪起,龇着牙,露出半截血红的舌头,呼哧着。
一个小厮远远地跟着。
刘嬷嬷呵斥道:“怎么又放出来了?吓了九小姐可怎么好?快点,快点拉走。”
那小厮应着,却动作极慢。
金桃拉住段久九的胳膊,害怕地想躲,又想起什么往前面一步挡在面前。
段久九把她往旁边推了推,向那狮子笑眯眯地,淡然自若。
狮子巨大的身躯不可见地瑟缩了下,往后退了退,呜咽着,低着头,讨好地摇摇尾巴。
几个人都看得愣了。
段久九惋惜地道:“这狗养了些年头了吧?有些骇人了,老太太说了,再看见得打杀了,你们可得看着点。”
刘嬷嬷下意识地点头,再抬眼,对方已经施施然走出了院子,她咬了咬唇,恼怒地低声道:“还不把它拉走!”
小厮惊觉过来,忙过来扯了它脖子间的绳子拉走。
刘嬷嬷目送着两人远去,咬了咬唇,转身进去了。
后堂,林三夫人额头扎了条银灰色的抹额,懒洋洋地靠着大引枕,脸色红润,眉间眼梢竟然有几分春意,完全没有人面前的苍白颓丧。
她正把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听到脚步声,撩起眼皮,道:“走了?”
“是。”刘嬷嬷将匣子放到桌子上,躬身道:“九小姐说这两样东西是给夫人和五少爷的见面礼。”
林三夫人嗯了声,嫌弃地看了眼那匣子,冷笑道:“她能有什么好东西?瞧着就是个没教养的货色,和她那死鬼娘一个德行!”
刘嬷嬷赔笑道:“可不是。夫人,您才是三房的主子,她算个什么?仗着老太太的势瞧她有几天蹦跶,以后还不是落在您的手里?您呀,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林三夫人听的心里舒坦,示意她将匣子打开。
刘嬷嬷打开匣子。
林三夫人见了那人参冷嗤了声,再看到那双蝶细簪,霍地坐起,直瞪着,双手痉挛地揪住裙摆,胸口一起一伏。
刘嬷嬷吓了一跳,再一看也愣住了,反应过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一叠声地道:“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林三夫人捻起那簪子,细细看了,咔的一声拗断,咬牙切齿,“小贱人,咱们走着瞧!”
刘嬷嬷不敢说话。
良久,林三夫人平复了情绪,又靠了回去,道:“我记得橘香院的赵嬷嬷和你有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