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香院,段久九懒懒地抱着引枕靠在榻上听着金桃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小姐,当时那个情景你没看到,哎呀!真是精彩,听说那屎拉了一地,臭得那些个小姐夫人们都捂着鼻子忙不迭地跑呢!……”
段久九浅笑。
紫叶进来,小声地道:“小声点,老太太说了不许再提一个字。”
金桃吐了吐舌头。
自从那日段久九恩威并施后,紫叶表了忠心,现在比以前大方自信了许多,和金桃相处和谐,做事谨小慎微,颇得段久九的赞赏。她一边沏茶,一边道:“大夫人病了,听说是气的。”
段久九撇嘴,可不是,这件事发生在段家嫡女的及笄礼上,作为主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听说这慕容娇娇是个骄横任性的主,她那个郡主姑母也不是个凡数,这一次出了如此之大的丑,只怕将这仇记到了段家的头上。
她想起竹林里那偷情的林三夫人,所谓畏罪自杀的赵嬷嬷和紫草,段家这道貌岸然的表面下掩藏着怎样的丑恶和不堪?
她向来恩怨分明,眦睚必报,既然慕容娇娇惹上了她,那么就让她尝尝被人笑话鄙视的后果!至于段四娘么?她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她将绢子拭了拭嘴角,叹道:“可不是?好好的一场宴席弄得这般模样,真是……”吩咐金桃,“把祖母赏的燕窝拿着,我去瞧瞧大伯母。”
金桃应着。
不多时,段久九带了金桃姗姗然来了大房的迤安院,迎面是四夫人带着段七娘八娘出来,见了她,脸皮子扯了扯,道:“是九丫头来了?”
四夫人的狡猾市侩段久九在初次见面时便有了领教,为了将这认亲的三房嫡女阻在门后来,二夫人的高傲冷漠下有些不自然,四夫人却表现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你笑,我笑,你慈祥温柔,我乖巧柔顺。
段久九敛衽一礼,道:“是,四婶母安,两位姐姐安。”
段七娘八娘自从那件事后应该被母亲教训了顿,虽然不屑恼恨,却没有再挑衅,最起码在段老太太面前维持着姐妹情深的戏码。
两人哼了声,将眼睛撇向一边。
段久九不以为意,待她母女三人走后进了后院。
母女三人站在原地,段七娘恨恨地道:“我最是讨厌她那张脸,笑得刺眼!”
段八娘道:“现在有老太太宠着,且忍一忍。我瞧老太太能宠她几时?”
说到段老太太对段久九的青眼另看,让她们着实嫉恨得很,却不敢有多少表现。
在段府,内宅中真正掌权的还是段老太太。
四夫人教训道:“七娘就是莽撞,多和你妹妹学学,做事说话多动动脑子,免得让人看了笑话。”说到这想起了那场别开生面的及笄礼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几日瞧着一向淡定稳重的大夫人都瘦了一圈,可知忧愁之深。
说也奇怪,事发后,她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盘查了所有的菜肴却没有半点发现,所有人都想不明白这慕容娇娇的病从何而来?
等等,她突然灵台一清,当时事发时,除了几个出去净房的小姐,还有段久九和段三娘也出去了。
段三娘她深知其秉性,是个软乎性子的,不可能做什么手脚。倒是段久九,像是笼在一层雾中,似真似假,如梦如幻,却怎么也看不清摸不透。
难道是段久九?她被自己的揣测吓着了,捂住胸口,心跳如雷。
这边,段久九进了内屋,只见大夫人头上勒着抹额,神色恹恹地躺在床上,唇色发白,一双手无力地搭在小腹上。
段三娘正守在床边,看到她无声地笑了下,满是善意。
段久九请了安。
大夫人有气无力地道:“累你过来看我,没事,想是这段时间累得很了。哎,毕竟上了年纪比不得以前了。”
段久九诚恳地道:“大伯母可不要说这么丧气的话,这府里上下可都盼着您早点好起来呢!祖母在九儿面前老是絮叨着说大伯母怎么辛苦,怎么好……”
大夫人听着受用,微微点头道:“好孩子,你这般孝顺懂事,是你爹娘的福气,大伯母也心安的很。”
两人有说了会儿话,外面丫鬟道:“夫人,老爷来了。”
一阵风起,段大老爷稳稳地走近,永远板着一张脸,沉凝端肃,见了段久九微一颔首便移开了目光,道:“可好了些?”
大夫人由着丫鬟扶起,道:“好了些,劳老爷过问。”
段久九识趣地辞退,在脚迈出的一瞬间,她回头,目光落在段大老爷的背影上,一抹幽光闪过。
不知道段大老爷和大夫人说了什么,第二日,大夫人拖着病体带着段四娘备了重礼亲自到德公府看望。据说是郡主接待的,倒没有怎么为难,她回来后脸色好了许多,这让段府上下都松了口气。
又过了三四日,段老太太受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都不见好,接着是四夫人和段七娘也病了。
而林三夫人始终就是病怏怏的,窝在她的院子里几乎不出来。
最后,大夫人道:“老太太这病既然请了大夫又用了药还不见好,那这小字辈的去山上给老太太求求佛,烧烧香吧……”
于是,段九九、段三娘、段五娘、段六娘,还有宋氏跟着二夫人一起去了城外的笼月庵。
清晨,段府门前一溜排好几辆乌篷马车,二夫人一人一座。
宋氏道:“八娘你跟着我坐一辆车,九娘,你也来?”
段久九看着段八娘一脸的嫌恶,笑了下道:“谢嫂子,我还是和三姐姐坐一辆好了。”
宋氏笑笑,没有坚持。
段久九和段三娘一辆,段五娘和六娘一辆,跟了一大批的婆子奴仆,浩浩荡荡地往笼月庵而去。
段久九撩开棉纱帘子,一股清新的空气吹了进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道:“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段三娘将披风递给她,轻声道:“这春寒料峭,最是容易生病,九妹妹还是注意点。”
段久九向她一笑,道:“谢谢三姐姐。”
段三娘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透过帘子看向外面,风撩起她的发丝,瓷白的脸儿也被吹得浮起红晕,眸光晶亮,没了往日的死气沉沉,展现出小女儿娇俏鲜活的一面。
她道:“笼月庵是荆南最大的庵堂,里面大多是官宦家的舍生伺佛的夫人或是小姐,庵主堪尘师太德高望重,就是德公府也敬重三分。”
段久九想起那个宴席上的郡主,道:“那个郡主是谁?”
段三娘道:“她是德王爷的姐姐素仪郡主,一直住在德公府打理事物,慕容小姐是她养大的。”
段久九撇嘴,那样的慕容娇娇与素仪郡主的养成不无关系,举止中有难以掩盖的跋扈骄横之气。
段三娘迟疑了下,道:“你,以后还是避着她才好。”
段久九知道她的好意,心头微微一暖,道:“我知道,谢谢三姐姐提醒。”
段三娘抿唇笑,两人的关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笼月庵不愧为荆南第一庵,坐落在两座山谷之间。青瓦白墙,屋舍俨然,苍松翠柏参差交错,互相掩映,时而有悠长的钟声回响,佛音远播。
庵中不缺香客,如段家这般声势的倒是第一家。主持师太堪尘是个面如满月,微微含笑的五旬老尼,神采奕奕,有仙家之风。
段二夫人和她熟稔,见了礼,上了香,再到后堂叙话便随便起来,很大度地让段家女儿随便在院子里走走。
小字辈们难得出来一次都撒了欢儿似的,有结伴的,有单个带了丫鬟四下走动着。
段三娘谨慎,不敢与段久九太过于接近,便和段五娘六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