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要跳到了嗓子眼,惊恐地盯着那里。
棺盖移开了一条缝,慢慢地,一只雪白的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鲜红的血顺着臂弯沥下,白与红相映得刺眼,诡异。
一点一点的,那里面爬起一个人,赫然是段三娘。她穿着高领襦裙,描金画凤,一张脸惨白惨白,眼睛黑洞洞的,却隐隐闪着幽光,嘴唇却艳红至极。
两人目光对接,段三娘唇角弯起,声音如往常一样轻软,带了谨慎和卑怯,道:“嫡母,您是来看三娘么?”
大夫人的嗓子像是被一只手扼住,既说不出话又走不动,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棺材里爬出来,动作轻盈地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她瞪大眼睛,她想喊,想要阻止,想要逃跑。
对方轻轻地笑道:“嫡母,三娘对您一向唯命是从,您何其忍心?”
大夫人摇头,摇头。
对方逼到了面前,她甚至能嗅到那脂粉香味和冰冷的气息,她骇极,喊着,”……不要,不要过来!我没有想要害你!……是她,是她……不是我!……”她疯狂地挥动着双手,耳边有人急切的声音,“夫人!夫人!您怎么了?您醒醒……”
她猛然睁开眼睛,灯光刺得她眼睛眯了眯,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软榻上,贴身丫鬟担忧地看着她。
她呆了片刻,像是突然卸了力气长长地松了口气,再一摸,额头上都是冷汗。
贴身丫鬟道:“夫人,您做噩梦了?”端了茶过来,“喝口茶压压惊。”
大夫人咕咚咕咚仰起脖子喝了个干净,方才缓过神,对上对方疑惑的目光,轻咳了声,道:“靥着了。”努力撑起酸软的身体,看了眼外面的黑沉沉的夜色,“几时了?”
“子时了。”
大夫人哦了声,道:“小姐呢?可睡了?”
贴身丫鬟道:“您一直昏沉沉的,小姐守着您前半夜,实在乏了,婢子让她回去了。”
大夫人点头,闭了眼睛却没有任何睡意,眼前总是晃动着段四娘惨死的模样,头像是炸了般的疼。
这一夜终于熬了过去,一大早,段三娘下了葬,段府上下都松了口气,大夫人却继二夫人之后病了。
腥苦的药味充斥了整个房间,大夫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段四娘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丫鬟端了药来,轻声道:“小姐,该给夫人喝药了。”
段四娘嗯了声,与那丫鬟小心地将大夫人扶起坐着,然后在她的身后垫了引枕。她将药搅了搅,道:“娘,喝药了。”
大夫人含糊地嗯了声,张开嘴,由着对方一勺子一勺子往嘴里送。
喝了半碗药,丫鬟用绢子拭去她嘴角的药渍,然后又将她慢慢放下,盖好被子。
段四娘看着她这副浑浑噩噩,虚弱的模样不禁皱眉,起身出来,道:“老爷呢?”
贴身丫鬟道:“回小姐,前儿来坐了坐就走了。”
段四娘想了想,转身便往书房的方向去。
路上正遇到段大老爷的贴身随从阿贵,他似乎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转悠着,她道:“老爷呢?你怎么没跟着?”
阿贵赔笑道:“回小姐的话,老爷这几日有些乏了,要奴才们不要打扰。”
段四娘道:“我去看看。”
阿贵忙道:“老爷吩咐了,夫人病着,小姐整夜伺候着,就不用去探望。”
段四娘睨着他,对方目光闪烁,低了头。
她慢慢地道:“母亲病得厉害,这么着不行,我要去见老爷寻个好大夫过府来看看。”说着,便抬脚往祠堂那边走,“父亲在竹林吧?我去找他。”
“小姐!”阿贵的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挡住她勉强笑着,“这样吧,奴才去禀告老爷,小姐您不妨到书房等着?”
段四娘心里泛起了疑惑,冷声道:“我去见父亲,你一个奴才推三挡四的算怎么回事?滚开!”
阿贵嗫嚅着,不敢硬拦着,那汗更是多了,向后退了步想要偷偷溜开。
段四娘喝住了他,道:“跟着!”
阿贵无奈只得跟着一路往竹林走去,一路上魂不守舍的样子。
毗邻祠堂的竹林是段大老爷修身养性的地方,不许人靠近或是进入,段四娘也是第一次过来。
一大片的竹子笔直修长,疏密有致,清雅宁静。
段四娘无视阿贵的脸色径直走了进去,她是嫡幼女,是捧在手心长大的,严肃如段大老爷平日里也是多温言细语,所以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只不过平日在人前都掩饰了去。
这段时间因为段四娘的事弄得府邸里愁云惨淡,主子们几乎都病了,府里一下子没了主心骨,这让她有些惶切心焦,想要找到段大老爷说几句话。
那雅致的竹舍映入了眼帘,柴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初时听得不真切,再近了些竟然隐约是女子娇软的声音。
她脚步凝滞,据她所知,这竹林是段大老爷的禁忌,没有人敢随便进入,段大老爷对身边的人向来是不假以颜色,更不要说有女子近身。
阿贵偷偷看了她一眼,突然扯开了嗓子喊,“老爷,四小姐来了!”
四周陡然静了下来,须臾,柴门打开,段大老爷面如凝霜地走出来,见了段四娘冷了脸,道:“谁让你进来的?”
段四娘委屈地道:“父亲,女儿想和您说说话。”微微低了头,在一瞬间,却注意到对方的腰带松垮,像是慌忙系上的,她的心刹那间沉了下去。
段大老爷站在那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恶狠狠地瞪了眼阿贵。
阿贵缩着脖子,畏缩地退在一边。
段大老爷道:“把小姐送出去!若是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狗腿!”说完,转身要进屋。
“父亲!”段四娘又羞又气,道:“母亲的病老是不好,您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段大老爷不耐烦地道:“用银子去请就是了!出去!”
段四娘站在那咬着唇忍住泪,眼尖地发现窗边闪过一角蓝色裙摆,隐隐的金丝勾边,她的脑袋轰得一下,一片空白。
阿贵苦着脸道:“小姐,您还是不要难为奴才了,快走吧,若是老爷发怒,奴才多少条腿也经不住打折的。”
段四娘转身疾步走出竹林,脚步踉跄,像是有什么跟在后面撵着她似的。终于站在竹林外,她喘了口气,回头凝望着,眸色幽深,里面似有两团火焰在跳跃。深深地,她深吸了口气,冷冷地看了眼卑躬屈膝的阿贵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阿贵像是被抽了全身力气般,扶住一棵竹子勉强站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