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恨起(2)(1 / 2)

至尊毒后 春色三分 2851 字 2024-03-17

段府祠堂,偌大的庭院被苍松翠柏掩映着,青石铺就的地面整齐干净,正中祠堂红漆的大门半掩着,里面香烟袅绕,院子里寂静无声。

段老太太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喁喁的诵经声。

对面的供桌上摆着一溜排的灵位,一道道帐幔从梁头上垂挂下来,风吹起轻轻晃动着,肃穆阴冷。

隔壁的小间里凤非烟正悬腕提笔,认认真真地一笔一笔地抄写着一卷经书,而旁边已经堆着厚厚的一摞。

门口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段老太太的眉头动了动,手里的佛珠转动稍快了些。

段大老爷垂着头走进来,先是跪倒在供桌前恭恭敬敬地叩了头,然后面对着段老太太,恭顺地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段老太太不理他。

他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炷香烧完了,卷曲起的香头像是一朵花儿向四周披开,点点亮光闪烁着。段老太太声音低沉,道:“你来做什么?是要气死我吗?”

段大老爷身子躬得更低了,惭愧地道:“是儿子的错,府里接二连三地出事,让母亲担惊受怕,儿子不孝。”

段老太太闭目道:“段家百年基业,如今唯有大房尚存,你还记得当年你父亲临终所言吗?”

段大老爷道:“儿子记得。”

段老太太霍然睁开眼睛,冷厉地道:“你既然记得,你的所作所为可为段家百年基业想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三丫头是怎么死的吗?你的好夫人又做了什么?还有你!”她指着他,“你,你让我太失望!”

段大老爷不敢低头,冷汗涔涔。

段老太太缓了口气,有些疲乏,道:“我愧对段家列祖列宗,愧对老太爷,大郎,你曾是我的骄傲,我将段家的荣辱寄予你一身,可是……”她摇头,“以后,我便住在这里日日向段家祖先忏悔,至于你……”无奈还有着凄怆,“随你去吧。”

“母亲!……”段大老爷惊悚,道:“母亲不可,千错万错是儿子的错,母亲不可以惩罚自己,否则让儿子情何以堪……”他膝行两步,苦苦哀求,“母亲,求母亲回府主持中馈。”

段老太太摇头道:“我累了,你去吧,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母亲……”段大老爷还要再说,对方已经闭了眼睛不再理他。

他无奈,又顿了片刻,重重叩了三个头,道:“母亲请保重身体,儿子还会来请安。”便慢慢退了出去。

良久,段老太太叹了口气,睁开眼睛,里面混沌迷惘,脊柱也弯了许多,像是刹那衰老了几岁。

凤非烟捧了一卷经书进来,上面墨迹尚没有干,轻声道:“祖母,第一卷已经抄完了,请祖母过目。”

段老太太接过翻看了几篇,行笔龙走蛇伏,清隽典雅,她赞道:“没有想到九丫头竟然写得一手好字!”

凤非烟两世为人,将一手字练得炉火纯青。前世尚在闺阁时,杜尚就曾夸奖道:“锦心的字笔走龙蛇,锋芒暗藏,乃有雄才大略,凌世之才……”果不然,她后来选择了势微的夜慕华,辅助他一步步招贤纳才,铲除异己,最后登上大宝,却也将自己和至亲的人推上了绝境。

思及此,她心有所惊,暗自懊悔自己不经意露了锋芒。

段老太太却没有过于纠结,将其中两页置于火盆中,看着纸张慢慢透黄,变红,燃烧,化为灰烬,卷起。

慢慢地,她道:“段家有祖训,一支隐于世,一支辅助皇室。传到上一代仅有两房,段家大房居于荆南,二房在京。段二老太爷清廉至忠,独子无筹不拘礼节,有出世之才,只可惜啊……”她长出了口气,微眯着眼睛,沉入了往事的回忆中。

段无筹,自幼伴太子身边,与太子亲如手足,日后必然是北辰之栋梁。然而那一年,太子心血来潮偷偷离了北辰去了东华,再回来时竟然带了一个凤氏女子。那女子貌如天仙,风华绝代,更让人惊奇的是竟然生了一对蓝色的眸子。

太子视其为珍宝,冷落太子妃和其他嫔妃,引起了皇后及太子妃的嫉恨,处处刁难凤氏,所用无所不极。

偏偏凤氏一身傲骨,又生性淡薄,与太子渐渐离心离德,偏居一隅不问外界。当时她已经怀了孕,十月生产却不幸难产而死,仅存的小皇子在后宫中饱受欺凌,段无筹曾偷偷带回来一两次。

她至今还记得,那孩子小小年纪便美得让人错不开眼,那怯生生如小鹿般的眸子让她心疼。但更让她心惊的是,段无筹对于这个孩子的关爱超过了常人的想象,让她察觉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让她坐立不安。

果然,不久,段无筹拒绝了赐婚,再后来和太子生了嫌隙。

小皇子三岁时便被送到了东华做了质子,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而段无筹与太子因此决裂,被有心人利用竟然惨死在皇宫。

段二老太爷夫妻无法承受这个打击,便辞了官回到荆南,不多久便病死了,从此二房再无后继之人。也正因为如此,太子登基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愧疚还是其他,对段家多加赏赐和宽容。

她叹息着,道:“无筹那个孩子真是可惜了!若是他还在,段家不会江河日下,走到这般地步。”

凤非烟不知道她对自己说这段成年往事是什么意思,她在北辰皇宫见到太上皇时,对方那愧疚痛悔的样子让她记忆犹新,不知怎的,听着她的叙说,她仿若看见了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茕茕孑立的影子,那一颦一笑似乎是那么地熟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攫住了她的心脏,有点疼,有点酸,还有点怅痛……

段老太太顿住了,她用手抚着额头,似乎沉入了冥想中。

祠堂里唯有香烟袅袅,寂静得反常。

好久,她笑了下,苦涩地,“老了,总是会回想起往事。”

凤非烟莞尔一笑,道:“往事因为回忆才是完整的人生啊。”她看看外面,“祖母,您在这里呆的时间太久了,九儿扶您出去走走。”

段老太太默许。

凤非烟扶着她慢慢地走出祠堂,外面风和日丽,春色怡人。

顺着小径走了一段路,抬头却见慕容湛长身玉立在小径上,正淡淡地往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下,又移开。

慕容湛微笑着行礼道:“老夫人好。”

段老太太见到他并不觉得奇怪,慈爱地道:“湛哥儿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了?”

慕容湛窒了下,身后的小厮将一个食盒递过来。

凤非烟打开,里面是一捧鲜艳欲滴的果儿,皮脆肉香,鲜嫩可爱。

慕容湛道:“刚得了便送来给老夫人和九小姐尝尝鲜。”

段老太太道:“多谢湛哥儿惦记着,九丫头,这果儿又酸又甜,正好解你的馋。”

凤非烟脸儿微红,低下头嘟哝了声。

慕容湛神色如常,礼貌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