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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重凌脸色沉了下来,问:“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避开其锐利的目光,头也不敢抬,低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小满公子带着小主子从花园里的小门出去玩,结果半途上被人掳走了。”

顾重凌:“是何人?”

黑衣人:“不知。”这两个字刚出来,就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他一个哆嗦,连忙将接下来的话说出,“经小主子的口得知,那群人乔装打扮,动作矫健整齐有素,并非一般的地痞流氓,必定是经过一定训练的。”

话音落下,黑衣人感觉到目光挪开,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依旧没有掉以轻心,而是道:“是属下失职,还请主子责罚。”

顾重凌的语气平静,却暗含着风暴:“你该死。”

黑衣人一震,不敢有任何的狡辩,干脆利落地跪在了地上,等待着发落。

顾重凌垂下了眸子,挡住了眼底的情绪,问:“这群人,是冲着谁来的?”

这一问,倒是把黑衣人给问住了。

他绞尽脑汁地回想着,也没想出个答案。

也许是太久没有回答,顾重凌不满地冷哼了一声。

黑衣人心中急切,但也不敢胡乱作答,只好复述了一遍侄子所说的经过:“小主子说,那群人应当是早有图谋,一出现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当时小满公子带着小主子往回跑,在紧要关头,小满公子选择护着了小公子,将其推回到了门后。”

“属下揣测,若这群人是冲着小公子来的,定然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既然他们没有破门而入,而是直接带走了小满公子,应当是冲着小满公子来的。”

顾重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是谁把人带走了?”

黑衣人:“属下不知。不过属下已经发动全部人手去寻人了。”

顾重凌站起身来,迈步往外走去。

黑衣人一急,膝行几步:“主子,太医说了,这几日需静养……”

顾重凌将这话当做了耳边风,直接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黑衣人赶紧追了上去。

刚出门口,就有一个侍卫快步走上前来,俯身耳语说了一些话。

黑衣人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扔下一句:“我知道了。”就甩开了侍卫,追上了前面的身影,“主子,有人送了拜帖过来,说……他知道小满公子被谁带走了。”

顾重凌脚步一顿:“请他过来。”

黑衣人:“是。”

一声命令下去,无数人动了起来。

很快,送上拜帖的人就被邀请到了别院之中。

顾重凌坐在上首,目光锐利地盯着走进来的人。

那人风度翩翩,白面容冠,让人一见就感叹,好一位如玉君子。

在看清来人面容的时候,顾重凌的眼底微微一沉。

竟然是他。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凛。

就在顾重凌打量着宋凛的时候,宋凛也在不动声色地看着上方的人。

坐在上首之人眉宇矜贵病弱,就算坐得这般懒散,也难掩骨子里的贵气,这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养出来的,必定要钟鸣鼎食之家,用金玉雕砌而成的。

除了宫中,宋凛想不出第二个地方有这般的风水,能养出这般的人来。

看来这次没有找错地方。

念头转过,宋凛拱手道:“贸然上门,还望没有打搅到主人家。”

若是平时,顾重凌可能还有心思与这人交谈拉扯一番,可现在这个情景,他实在是不想说什么屁话,直接了当地问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宋凛没想到这么快就步入正题了,怔了一下,而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口中说着:“我与贵府的两位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不免留意了一些。”

这是简单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会知道谢小满与侄子,解释完了以后,继续往下说,“我见那群人图谋不轨,把其中一位公子带走了,便派人去阻拦,只是对方队伍精锐,我派出去的人不敌,死得死伤得伤,未曾能把公子救出,实在是内疚。”

顾重凌听着这一连串的话,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再度问:“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宋凛说了这么多,便是想要夸大自己的作用,使得对方感激。可没想到就算说得口干舌燥,对方也还是反应平平,不免有些尴尬。

不过还好他修炼得还算到家,没有将这尴尬显露出来,自顾自地往下说:“虽然我派出去的人手折戟了,但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知道了对方是从哪里来的。”

他顿了顿,特意买了个关子,但抬头一看,上首之人还是毫无反应,心中不免有些挫败,干脆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他们带着人去了谢府,是谢家的私兵。”

听到“谢家”这两个字,顾重凌终于有了反应,先是闪过了一抹了然,然后看向了宋凛。

“你来说这些,所图为何?”

终于到了关键的戏份了。

宋凛肃然道:“实不相瞒,我是晏国的来使,来到离国为了求和,只是没想到一直没能面见离国的君上,这才到处找门路。”

顾重凌:“你怎么知道通过我能见到君上?”

宋凛:“是贵府小公子说的,他说他与离国君上的关系匪浅,还时常见面。”

顾重凌的眉心一跳,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按耐住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宋凛一喜。

这就是有戏的意思了。

都是聪明人,既然得了承诺,没必要再多说废话了,他拱了拱手:“那在下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宋凛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剩下顾重凌一个人坐在那里,他沉吟片刻,慢慢地坐直了起来,眉间尽显煞气。

“谢相……”

没想到谢相的消息来得这么快,手伸得这般的长。

既然是谢相动得手,那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谢相这般的老狐狸,这么大的一个筹码握在手上,自然是不敢轻易乱动的,说不定比他还要在乎谢小满的安危。

不过……谢相还是该死。

黑衣人很是想戴罪立功,立即出来请命:“主子,属下这就派人去谢府把小满公子带回来。”

顾重凌抬了抬手,止住了黑衣人的动作:“不必去了。”

谢相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必定是留有后手的。如今的谢府,必定是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泼水不进。

再者说了,谢相不会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的,就算突破重重障碍进入谢府之中,说不定人早就被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黑衣人也想到了这一茬,不免苦恼:“这该如何是好?”

顾重凌冷声道:“我亲自去一遭。”-

于此同时。

马车摇摇晃晃,进入了一处雅致僻静的小院。

谢小满坐在马车上,一感觉到马车停下来,就是心中一紧。

这些人带他去了哪里,又是想要做什么?

他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奈何马车的空间只有这么一点,就算是想躲,也躲不到哪里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厢门打开。

吱嘎——

两扇门向外打开。

谢小满在暗中待得太久,日光一朝落进来,就刺得他眼睛发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一点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沁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适应了这日光,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看见一道身影杵在门口。

态度还算是客气:“请。”

谢小满揉了揉眼睛,对比了一下对方和他的体型,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下了车。

等站定了以后,发现马车上还溅着一点血迹,可见之前的战况激烈。而再一看,其他人全都不见了,院落里空荡荡的,像是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谢小满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原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没想到身边的来说了一句:“您进去就知道了。”

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去,院落深处的一扇门敞开着,可以瞧见里面站着一道人影。

谢小满看了他一眼,大着胆子说:“我要过去吗?”

那人的态度很古怪,既恭敬又防备:“是。”

谢小满环视了一圈,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也很奇怪,有点熟悉,就像是回到家一样。

他潜意识里觉得这里没有危险,试探着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逐渐靠近了过去。

身后那人没有跟上来,也没有阻止他的行为,只是静静地看着。

谢小满吞咽了一下,迈过门槛,瞧见里面的人正在书桌前低头写字,写得分外认真,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一直到写完了一幅大字,这才放下了笔,抬起头。

双目相汇。

谢小满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直接呆在了原地。

在短暂的冷场过后,还是房间里面的人先开口。

他说:“怎么,不认得我了?”

谢小满的舌头都打结了,忙不迭地说:“认得,认得……”

在来的路上,他幻想了无数个可能。

可怎么也没想到,捉他的人竟然是谢相。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了吗?

在确定没有危险后,谢小满松了一口气,刚到一半,这口气就又提了起来。

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谢相是怎么知道他在宫外的?

谢相瞥了一眼,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的事情:“你的那点事情,白鹭都和我说了。”

他的事情,什么事情?

谢小满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动作更快一步,伸手挡住了小腹处。

这个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谢相的眼睛。

谢相笑了一声:“不必这么担心,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谢小满麻了,没搞懂这话的意思,只能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啊?”

谢相:“君上摄政多年无子,为了稳固朝政,这才选择立了兄弟的儿子。”

谢小满有些迷茫。

这件事他知道啊,这时候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谢相慢慢地说:“可若是君上有子,太子又不成器了,那你说,侄子和儿子,会选哪一个?”

谢小满:“这……”

平心而论,这两个都很难选。

儿子是自己的血脉,和侄子又有感情,一下子左右为难,实在是难以抉择。

还好,这不需要真的要让他做选择。

谢相已经给出了答案:“我会选儿子。”

谢小满终于想明白了:“可是君上无子。”

所以这一切的前提都不存在。

谢相意味深长地扫过了谢小满的小腹:“以前没有,但是现在有了。”

谢小满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你疯了,这不是君上的孩子!”

谢相毫不在乎,看向谢小满时的目光分外地温柔:“我知道,但是他可以是。”

第37章知道了

一听这话,谢小满直接人傻了。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原著剧情?合着他忙活了半天,还是得走混淆皇室血脉这条死路。

他耳畔一阵嗡嗡的,听见谢相在那里计划着:“只要扶持你腹中的孩子登基,你便可以垂帘听政,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到时我们谢家也可在离国屹立不倒,让离国成为我谢家的一言堂。”

谢小满慢了半拍,抬头看去。

只见谢相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像是已经在畅享成功篡夺皇位之后的好日子了。

谢小满:“……”

半场开香槟要不得啊。

谁知道能不能真的像计划的一样,赢到最后?

更不用说谢小满看过原著,知道谢相的这个算盘根本打不成,毕竟在原著里连这号人都没出现过,掀起的风波必定不痛不痒,连笔墨都不用浪费在他的身上。

倒是他这个君后有点存在感,身为暴君的便宜老婆,成为了对照组中的一员,为了衬托出明君主角的英明,还特意用了一章的内容点了一下他的悲惨下场。

谢小满的念头一转而过,企图劝说谢相打消这个念头:“万一被人发现……”

谢相笃定地说:“不会被发现的。”

谢小满很急。

怎么可能不会被发现?

他连暴君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怀上暴君的孩子?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的好吧!

看着谢相十分自信的模样,谢小满没忍住,把实情说了出来:“自从进宫以来,我连君上的面都没见过。”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暗示——你懂我的意思吧?没人会相信你的鬼话的。

谢相自然懂的,伸手摸了摸胡须:“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谢小满脱口而出:“那你还——”

谢相巍然不动:“你不必担心,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只要你安心配合就好了。”

谢小满这怎么可能安得下心?

他绞尽脑汁想着理由:“可是,君上的后宫起居注上就没写过。”

谢相耷拉着眼皮:“你是君后,选个日子加上去就是了,没有人胆敢质疑的。”

谢小满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起居注上加一笔是简单,可到底做没做过,难道君上自己不清楚吗?”

谢相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就说……你梦中梦见一条真龙,有感而孕,孕育了我离国的龙子。”

谢小满的评价是:离谱,太离谱了。

这真的会有人信吗?

谢相看出了谢小满的质疑,毫无波动地说:“他们会信的。”

谢小满微微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也能信?

谢相:“只要不信的人都死了,假的也能成为真的。”

谢小满麻了。

看样子谢相已经势在必得,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放弃这个想法的。不过换而言之,这也是他唯一的生路了。

现在明摆着暴君要对谢家进行清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上性命搏一搏。

万一成功了呢?

谢小满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毕竟对于谢相来说,他现在就是溺水的人,只能抓住面前的一丝稻草,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松手的。

在安静了片刻后,谢相掀起眼皮,望了过去,冷声警告道:“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的那点小心思,还是早点歇了吧。”

谢小满垂头丧气。

这话说的也对。

暴君要清算谢家,而他也姓谢,就算不搞这么一出,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相见他不说话,以为是默认了,于是说:“准备一下,这就把你送回到凤启宫中。”

谢小满转身出去,那辆送他来的马车还停在院子里。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也没有反抗的念头了,直接弯腰钻进了马车。

砰——

马车车厢紧紧关上。

马车依旧摇摇晃晃,可与来时相比,谢小满的心态则是截然不同。

来时是惊慌、害怕以及茫然。

现在则是一片空白。

也许是今天经历得太多了,谢小满摸了摸小腹,只觉得是又累又困又饿。

他靠在了车厢墙壁上,半闭着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

马车摇晃,车厢里面坐得很不舒服,所以一路上都是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状态。

睡到一半,还被惊醒了过来。

车厢外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听动静,看来是来得人还不少。

声音清脆又格外的急促,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前往别的地方,与马车擦肩而过,很快动静就消散在了耳边。

谢小满生出了一种古怪的预感,凑上前去,伸手敲了敲门板,问了一句:“刚才是什么人?”

隔着门板,外面回答声有些沉闷:“是路过的人。”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谢小满很想出去看看,但一想对方前行的速度,估计现在出去只能瞧见马蹄印了,于是只好歇了这个念头。

马车在避让了片刻后,再度启程。

晃晃悠悠的,一直没入了深宫之中。

而骑马的队伍与马车擦肩而过,前往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领头的顾重凌用力一拽,勒住了缰绳,迫使马儿停下了脚步。他一停,身后的人都暂缓了下来。

黑衣人驱马上前:“主子,可是有异样?”

顾重凌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在这一瞬间,似乎产生了某种预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去追寻着什么。

扭过头一看。

身后空空如也,映入眼帘的只有满地的沙尘与马蹄印。

顾重凌收回了目光,压下了心中的古怪之处:“无事。”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去——”

队伍再度启程,不消片刻,就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顾重凌仰头看去,矗立在眼前的是一座古朴雅致的宅院,门口的牌匾高悬,上面刻着“谢府”二字。

目光微微一凌,在“谢府”的谢字处停留了片刻后,大步走上前去。

门口守着的护卫见到这不速之客,连声质问:“你是什么人?送拜帖过了吗?”

顾重凌看都没看他一眼,直径走了过去。

护卫厉声呵斥:“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不要命了……”

话还没说完,护卫就被人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想要出声示警,嘴巴却被人死死捂住,只能捂住“呜呜”的声音。

顾重凌没有去理身后发生的事情,沿着楼梯走下去,来到了正院之中。

虽然护卫没有示警成功,但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顾重凌一迈入其中,就有很多人从四周冒出了出来,围在他的身侧,个个都是手持武器,训练有素的好汉。

刀剑锐利,刀锋闪烁着冷光。

被这么多刀尖指着,一般人早就瑟瑟发抖了。

可顾重凌只是垂眸看了一眼,不惊反笑了起来:“这就是谢府的待客之道吗?”

黑衣人及时赶到,站在了顾重凌的身后:“谢相这是要弑君吗?还不快快接驾!”

弑君这二字一出,在场的人都怔了一下。

护卫们又惊又疑,面面相觑着,不敢动手。可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手中的动作依旧没有任何的松懈,没有要把利器放下来的意思。

顾重凌的唇角微微一翘:“看来他们只听谢相的吩咐。”这笑意并未带到眼中,眼底还是一片冰冷。

如此僵持了片刻,庭院深处传来了一阵动静。

谢相匆匆来迟,看到眼前的画面,心中并没有多少惊讶,但面上依旧露出了愤怒之色:“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快把刀剑放下来!若是伤到了君上一根头发,给你们一百条命都不够赔罪的!”

话音刚落,那群护卫就齐刷刷地把刀剑收了起来。只不过收得有些敷衍,只是垂在身侧,随时都可以再度拔-出来。

谢相像是压根就没看见护卫们的这点小心思,快步穿过了人群,来到了顾重凌的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口中称着:“参见君上——”

按道理来说,谢相这样的顾命大臣,顾重凌理应对他礼遇几分,像这样的大礼都是不必行的。

但这次顾重凌没有阻止,冷眼看着谢相跪伏在面前拜倒,这才淡淡地说:“谢相不必多礼。”

谢相爬了起来,面上看不出一点不悦,还说着:“礼不可废。”

顾重凌意味深长地说:“你我君臣之间,何必如此客气?谢相还是太谨慎了一些。”

谢相自然不会相信这样的场面话,依旧弯着腰,做出卑微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扫过了站在门口的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试探道:“君上大驾光临,是为了何事?”

顾重凌:“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偶然路过此地,进来看看谢相罢了。”

顾重凌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不能表现出对谢小满的在意。

不然的话,会让谢相奇货可居,抓着谢小满不放。

也不知道谢相信了这话没有,面上还是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君上如此待臣,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才能报此恩!”

顾重凌也有所动容:“谢相多年来劳心劳力,我都看在眼中,你我君臣相得,来日必定也是一段佳话。”

说完了以后,两人对视了一眼,显然都没有相信对方说的一个字。

别看现在这么其热融融,实际上若是有机会,他们绝对不会放过对方的性命。

一边说,顾重凌一边朝着里间走去。

谢相不解:“君上……”

顾重凌:“谢相这些时日休息得可好?”

谢相猜不透顾重凌的想法,斟酌着回答:“尚可。”

顾重凌拍了拍谢相的肩膀:“朝廷里缺不了谢相,还请谢相保重身体,好好休养才是。”他环视一圈,“我看这谢宅也多年未曾修缮了,来人——好好看看这谢宅哪里需要修葺的。”

他刻意咬重了“好好”这两个字。

黑衣人了然,伸手一招:“跟我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谢相反应过来,那群侍卫早就已经冲到了谢府之中,到处翻找着了。

不像是在修葺宅院,倒像是在找些什么。

谢相眯了眯眼睛,并没有多少慌乱,双手拢在袖子里:“君上一片好心,臣下心领了。”

顾重凌的脚步一顿,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人:“谢相就不怕搜出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吗?”

谢相:“臣自然不怕。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臣还是懂得。”

顾重凌:“看来谢相很有自信。”

谢相笑而不语。

有谁会傻到把把柄放在自己的家中?

要是真的放了,不是一查一个准?

顾重凌心底一沉,转眼就见黑衣人走了过来,俯身在他的耳畔说了一句话:“没找到。”

顾重凌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晦涩不明的光,再度看向了谢相。

谢相笑了笑,故意问:“君上,老臣这宅院可有要修缮的地方?”

顾重凌:“没有。”

谢相:“那就好,老臣为官多年,也没攒下什么钱财,只有这么一处宅院,要是得修缮,这一家老小都不知道该搬到哪里去。”

顾重凌:“谢相廉洁清苦,我这就赐一处别院给谢相,不日便可搬过去。”

谢相脸色不变,拱手谢恩:“多谢君上,只是臣念旧,还是这老宅院待着舒服。”

顾重凌不咸不淡地说:“这是旨意,不是商量。”

谢相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是,臣听命。”

顾重凌定定地看着谢相,依旧没找到任何的破绽,人也同样没找到,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就没有意义了。

他一甩袖子,直径走了出去。

谢相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直到出了门,这才开口:“对了,老臣在这里祝贺君上。”

顾重凌眉头一拧:“有什么好祝贺?”

谢相讶异道:“君后诊出喜脉一事,难不成君上并不知晓吗?”

第38章回宫了

顾重凌的脚步一顿,眼神陡然锐利了起来,回望了过去,目光如刀刃,似乎要将谢相一分为二。

谢相浑然不惧,脸上还带着恭维的笑意,口中说着:“如此喜讯,君上竟然不知道吗?看来是下面的人做事不小心,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实在是该罚。”

顾重凌慢慢地重复:“……喜讯?”

谢相振振有词:“君上登基多年未曾有子嗣,如今君后一举得子,我离国后继有望,怎么不算是喜讯?”

顾重凌:“你说,君后诊出了喜脉?”

谢相:“自然,臣岂敢拿这样的事情来戏弄君上?”

顾重凌眉梢一挑:“君后有喜,我竟然不知,竟还有这种事。”说着,他转头看向了黑衣人。

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说:“属下领罚。”

顾重凌微微颔首:“这么大的事,看来我得去凤启宫看看君后了,我约莫记得上次见君后是……”

黑衣人:“是一年以前,婚礼之上。”

顾重凌合掌:“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我与君后成婚也有一年时间了,之后就忙于征战,冷落了君后。”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厉声道,“不过就算如此,也不是君后霍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的原有。”

谢相被当面质问,不慌不忙地说:“君上稍安勿躁。”

顾重凌冷哼了一声,似乎在看谢相说得出什么鬼话。

谢相说:“君上在外征战,君后思念至极,有一日梦到了金龙入怀,第二天便诊出了喜脉,实在是祥瑞之兆,预示着我离国是天之所向,君主亦是真龙血脉啊!”

顾重凌:“你的意思是,君后怀的是真龙血脉?”

谢相一点也不害臊地应了下来:“是这样的。”

顾重凌淡淡道:“是吗?”

简单两个字,含着令人寒颤的杀意。

谢相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似得,面不改色地说:“是的。”

顾重凌手指一屈,搭在腕上轻轻摩挲着,沉吟片刻,说了一句:“谢相别送了,这么大的喜事,我需入宫探望君后一番。”

谢相拱手弯腰:“臣,恭送君上。”

顾重凌翻身上马,一点也不客气,直接鞭子一甩,驰骋而去。身后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跟上,掀起了漫天的烟尘。

待到灰尘落下,谢相这才直起了腰来,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去的背影-

“君上,谢相实在是欺人太甚!”黑衣人没忍住,驱马上前,来到了顾重凌的身侧,咬牙切齿地说。

顾重凌倒是看不出多少情绪波动,只是手上攥紧了缰绳,望着前方。

黑衣人狠狠道:“君上为何不让我当场斩杀了谢相?”

顾重凌这才开口:“杀人,是一件最简单的事情。”

杀了谢相是简单。

但其身后的党羽成群,外面还有这么多敌手虎视眈眈,若是落了话柄,对于日后掌控朝政无益。

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才能够将谢相及其党羽连根拔起,清除干净。

不过……谢相以为这一手筹码是他翻盘的机会,但反过来说,又何尝不是他的把柄?

顾重凌十分肯定,君后并没有有孕,毕竟自从成婚那日起,他连君后的面都没见过,就出征前线。

一直到凯旋归来,他都未曾踏足过凤启宫一步。

那么,不是这身孕是假的,就是君后霍乱后宫、珠胎暗结。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谢相将谢小满控制了起来,假借是君后生出的孩子。

想到这个可能,顾重凌的心绪就是一阵起伏。

他身上的毒未清,如今一波动,就牵扯到胸前,惹来了一阵痛楚。喉结滚动一番,生生咽下了口中的腥甜。

这时,行动有素的队伍分开,从中走出了一道人影,那人骑着马来到了顾重凌的身边:“君上。”

顾重凌哑着嗓子,吐出了一个字:“说。”

那人:“属下已经查明,带走小满公子的那辆马车在谢府待了没多久,就又从谢府离开,前往后宫之中了。”

顾重凌当机立断:“回宫!”

……

凤启宫中。

宫殿门窗紧闭,从中隐隐传来细碎的哭声,来往宫人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到了里面的人。

“君后……”

一向冷静自持的白鹭红了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这段时日您去哪里了?可让奴婢担心死了。”

谢小满手足无措,想要帮忙擦拭白鹭眼角的泪珠,手伸到一半,却又觉得不太合适,转而拿了一方帕子塞到了她的手中。

“你先擦擦,先别哭了。”

白鹭抽泣了一下,擦了擦眼角,努力用着平静的语气说:“君后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谢小满:“……”

谢小满不好说得太细,只能含糊道:“我被带到宫外去了。”

还好白鹭并没有追问,而是说:“君后回来就好了。”

谢小满:“你不奇怪,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白鹭的动作一顿,掩饰一般又用帕子擦拭了一下额角。

谢小满一下就看出了异样:“你做了什么?”

白鹭吞吞吐吐:“奴婢实在担心君后的安危,寻人不至,便斗胆自作主张找了谢相。”

谢小满的脑海中此时闪过了两个字——难怪。

难怪谢相在宫外找到了他。

也难怪谢相会知道他做的事情。

谢小满的脸色一阵变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鹭及时请罪:“还请君后责罚。”

谢小满深吸了一口气:“……算了。”

他还能怎么办呢?

说到底,白鹭也是为了他好,这才病急乱投医,找上了谢相。

也不能怪白鹭。

要怪,也只能怪谢相了。

白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到谢小满的模样,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可是谢相说了什么?”

谢小满一听这话,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关于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也没打算瞒着白鹭——毕竟瞒也瞒不住——于是简单地说了一下。

但这种想要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情,就算是说得在简短含蓄,也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了。

白鹭的眼睛越瞪越大,一声惊呼脱口而出:“这怎么可以!”

谢小满摸了摸脸颊,满是丧气:“我也觉得不可能。”

但是没有办法啊。

谢相一意孤行,一定要这么做,怎么劝都劝不住。

白鹭也想到了这一点,与谢小满对视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这件事万一被发现了……”

谢小满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只要被发现,他们的下场也只有一个“死”字。

人头落地还是简单的,暴君那里还有许多酷刑等着他们,譬如五马分尸,再譬如千刀万剐。

一想到原著的剧情,谢小满就欲哭无泪。

就算白鹭在沉稳,在这种事情面前,也不免心慌慌:“君后,那我们该怎么办?”

谢小满一摊手:“我也不知道。”

谢相手眼通天,在宫中都有耳目在,肯定准备好了后手,就算是他不愿意,也不能改变什么。

白鹭既慌又害怕,声音都在止不住地打颤:“君后,您说谢相这次真的能成吗?”

谢小满想也没想:“肯定不能。”

谢相的失败是注定的,谢家这艘大船,必定抵挡不住暴君掀起的滔天巨浪,大厦将倾,船上的人都将是陪葬品。

可谢小满不想一起陪葬,还是得想个办法跳下贼船。

谢小满的眉头蹙起,努力地想着,忽然灵光一闪,用力地握住了白鹭的手:“上次的那个药,还有吗?”

与其留着给谢相当筹码,不如直接打掉一劳永逸好了。

在骐骥的目光下,白鹭面露为难之色:“没有了。”她顿了一下,“上次谢相进宫之时,就把两副药都取走了。”

谢小满一下子瘫了下来。

也是。

谢相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留这么一个明显的破绽。对方有了警惕,想来没这么容易再弄来第二副药了。

他苦笑了一声:“看来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白鹭还想要说什么,宫门口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小宫女的脚步匆匆,声音轻快:“白鹭姐姐,白鹭姐姐!”

白鹭一皱眉。

谢小满扶着额头:“去看看有什么事。”

白鹭:“是。”

白鹭推开了门,看着门口的小宫女,严肃道:“宫中禁止跑闹,看来你的规矩还不够到位。”

小宫女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白鹭姐姐,我知道错了。”

眼看着小宫女就要哭了,白鹭松了口:“下不为例。还有,不准在主子面前哭。”

小宫女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白鹭这才问:“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小宫女说:“前面传来消息,君上回宫了。”

因为刚才说的事情,白鹭一听到君上的名号就犯怵,稳了稳心神,面上看不出异样,打趣道:“不过这点事,也至于让你这般失了心神。”

小宫女破涕而笑:“当然不止如此了——君上往凤启宫来了,还请君后准备接驾。”

白鹭愣住了。

小宫女的声音清脆,坐在里头的谢小满也听见了,直接人傻了。

君上要来凤启宫了。

他来做什么?

谢小满吞咽了一下,抬头望去,正好对上了白鹭的目光,两人的眼中是同样的惊慌。

完了。

该不会是来捉奸的吧?

谢小满颤巍巍地说:“不见!”

小宫女面露惊讶之色:“啊?”

白鹭回过神来:“你先别伸张,等会儿再说。”叮嘱完小宫女以后,她反手把门关了上去,快步回到了谢小满的身边。

谢小满:“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

白鹭:“可若是君上执意要进来,该如何是好?”

谢小满脑子一片乱糟糟的,连带着胸口一阵发闷,气都喘不上来,慢慢地说:“我躲起来就是了。”

暴君这般来势汹汹,一回宫就直冲着凤启宫来,必定是来者不善。

只要暴君一进来,说不定就要宣布他和别人私通,给他定罪。

既然是针对他来的,那谢相肯定不会视而不见,只要他避过去第一波风头,后面谢相肯定会想办法引开暴君的。

谢小满想通了这件事以后,倒是没多少惊慌了,直接跳下了椅子:“等君上来了,就说我身体不适,不想过了病气给君上,关门不见。”

白鹭心中没底,但还是应了下来:“是。”

吩咐完了以后,谢小满就钻到了床榻上,床幔一放下来,就准备装病了。

不过也不用装,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跌宕起伏,他受了惊吓,脸色本就不太好,虚弱地靠在了枕头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本来有些犯困,但一想到暴君随时可能会来,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翻来覆去,怎么睡着都不舒服。

就这么熬了半天,他心中实在是不安,时不时就撩开床帘,问:“人来了吗?”

白鹭同样也很担心,早早就派出了一个小太监在凤启宫外面望风,一旦有风吹草动,就把消息穿回来。

什么,君上已经过宫门了。

君上连衣服都没有换,就直接朝着凤启宫来了。

君上是骑着马来的,快到凤启宫了。

……

如此种种,足以看出来者的心有多么的急切。

谢小满听着都胆战心惊的,躺也躺不下去了,坐在一边,手指紧紧攥着一旁的帘帐,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冷静一点。

“现在君上到哪里了?”

白鹭出去一看,很快又折返了回来:“快进凤启宫的宫门了。”

谢小满的手指收紧,扯得帘帐哗啦作响,嗓音生涩:“你就按照我之前说的做。”

白鹭:“……是。”

白鹭心中也七上八下的,出去准备迎接着君上。

等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却又听见小太监来报:“白鹭姐姐,君上、君上——”

小太监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气息不匀,一下子卡在这里了。

白鹭心中焦急:“君上怎么了?”

小太监这口气终于喘了过来:“君上刚到凤启宫,还没进来,就又走了。”

白鹭:“啊?”

小太监:“白鹭姐姐,您别生气,听说君上是因为有一件紧急的政事要处理,这才没进凤启宫。”

白鹭这哪里是生气啊?她是欣喜若狂。

太好了。

君上没来!

白鹭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君后,但在小太监的面前还是要装出失望的样子:“我倒是没事,就是君后……”

小太监没有多想,皱着眉头说:“君后等了君上这么久,若是知道君上不来了,肯定会难受的。”

白鹭:“没事,我去和君后说。”

小太监:“好,白鹭姐姐一定要好好安慰君后。”

白鹭郑重的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险些没笑出声来,脚步轻快地进了寝宫。

谢小满还坐在床沿,一脸担心受怕,眼见着白鹭进来了,猛地一抬头,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

白鹭欣喜道:“君上没来。”

谢小满松了一口气:“没来就好,没来就好。”

他自觉逃过了一劫,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瘫软地靠在了床柱之上。

如此大悲大喜之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谢小满心中又冒出了一个疑惑。

都到了临门一脚了,为什么暴君没进来?-

黑衣人同样在想这个问题,但他不敢问,只能将这个疑惑埋在心底。

顾重凌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道:“你在想我为何不进去拆穿谢相的谎言?”

黑衣人当即道:“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上意。”

顾重凌并不在意,淡淡地说:“不过投鼠忌器罢了。”

如今谢小满被送回了后宫,就在凤启宫中,若是这般进去,万一激怒了君后,伤了玉瓶该如何是好?

必须要另辟蹊径,换个方法,在不惊动君后的情况下进到凤启宫中确认谢小满的安危。

黑衣人试探道:“不如属下夜探凤启宫,先找到小满公子在何处再说。”

顾重凌:“不必。”

黑衣人正要说什么,就听见顾重凌说:“我亲自去。”

第39章找到了

凤启宫。

谢小满经历了一天的奔波,回宫以后又担心受怕的,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出,就觉得分外地困倦。

他一靠上软枕,闭眼就睡了过去。

白鹭放下了帘子,吹熄了宫殿中的烛火,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压着嗓子,对着候在外面等着吩咐的小宫女小太监们说:“都散了吧,君后这里留我一个就可以了。”

小宫女小太监们齐刷刷地退了下去。

白鹭掌着灯,又折返了回去。

像她这种守夜的宫女,都有专门的耳房住着的,一旦主子渴了饿了,就随时都能听见。

不过转瞬间,凤启宫就安静了下来,月光照落在屋檐上,远处时不时地传来打更声,更显得寂寥。

宫中是有宵禁的,一旦入了夜、落了匙,闲杂人等是不得随意出入宫闱的。

但此时,一道人影趁着侍卫不注意,从高高的宫墙上一跃而过,翻身进了凤启宫中。

动作之快,连点风声都没有掀起。

顾重凌刚站稳,眼前就有一道阴影落了下来,抬头一看,一片郁郁葱葱的梧桐枝叶落入了眼帘。

凤启宫是君后的住处,以凤自称,而凤非梧桐不栖,宫中自然种满了梧桐树。

风一吹。

一片梧桐树叶缓缓飘落了下来,正巧落在了顾重凌的肩头,手指一捻,握入了手中。

他凝视了片刻,突地收紧了手指,快步走了进去。

凤启宫中的灯都熄了,宫殿中陷入了一片漆黑,只能借着月光前行。

顾重凌的身姿矫健敏捷,穿行在了屋舍之间,在路过有人声的屋子时,特意放缓了脚步。

透过窗户望里看,昏暗的光线下,里面影影绰绰的,可以瞧见几道身影。

看了一眼,便能够确定这是宫人们的住处。

顾重凌扫过里头的那几个人,没有在其中找到谢小满,便出发前去下一个宫殿之中。

凤启宫并不大,只有一个主殿、两处偏殿,外加耳房若干。

顾重凌的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将大半的宫殿都探了个遍。

但不管是下人们居住着的耳房,还是偏僻的侧殿,都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

在又一次探查无果后,顾重凌停下了脚步,望向了星子闪烁的夜空。

君后到底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难道说,没有放在凤启宫中吗?

不可能。

对于君后来说,凤启宫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布满了谢相的人手,说句固若金汤也不足为过。

若是把人放在其他地方,绝对不如在这里安稳。

可是……谢小满究竟在哪里?

顾重凌眼含审视之色,扫过了凤启宫中所有的建筑,最终停留在了最为高耸巍峨的主殿之上。

整个凤启宫,就只有君后所在的主殿没有一探究竟了。

因为怕打草惊蛇,他一直都是避着主殿走的,但如今排除掉所有的可能,剩下的那个,就会是正确的答案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难不成君后真的将小满就放在眼皮子底下?

顾重凌眉头微微一拧。

若真的是这样,还真的不好办了。

对方有筹码在手,无所顾忌,逼得狠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而他投鼠忌器,明明占据优势,却还要畏手畏脚。

顾重凌犹疑片刻,还是决定去主殿探一探。

脚步一动,身形从落叶中闪过,连一片叶子都没沾上肩膀,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主殿门口。

主殿里也是没有点灯的,里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顾重凌伸手推开了门。

在短暂的“吱嘎”一声后,他闪身从门缝中进去,步入了正殿大厅之中。

窗外的月色明暗。

一阵穿堂风吹过,掀得帘帐晃动,最深处一片幽深,像是藏着鬼魅一般。

顾重凌反手关上了门,穿过了层层幔帐,逐渐靠近了最里侧。那里放置着一张拔步床,被子下面有一处凸起,明显躺着一道人影。

这是君后的住处,不用想,上面躺着的必定是君后。

顾重凌与君后之间是政治联姻,两人连面都未曾见过,全是由谢相一手促成的。

他之所以与君后成婚,也只是为了迷惑谢相,对于君后没有任何的感情,在成婚当日,连盖头都没有掀,就匆匆赶赴前线。

所以一直以来,在顾重凌的心中,君后一直都是一个单薄苍白的形象,甚至觉得君后也不过是谢相手中的一枚筹码,若是等到尘埃落地,放他一条生路也不是不可能。

但千不该万不该,君后不该把手伸得这么的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如今君后在他这里,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顾重凌心中思绪涌动,但现实中不过方才过去了一刹那。

之前他没见过君后,现在也对君后没有任何的兴趣,正要绕过去继续寻人的时候,只听见一声呢喃在耳边响了起来。

“嗯……”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顾重凌的目光微微一凛,寻找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可是看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再一转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而将目光落在了那一张精美奢华的拔步床上。

床上的身影动了动,又发出了一阵呢喃。

大约是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一只手垂在床沿,挣扎着就要起床。

顾重凌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阴影之中。

在帘帐的遮掩下,只要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有个人站在这里。

他刚找到位置躲好,宫殿的一角就亮起了一盏灯。

灯火昏暗。

来人脚步匆匆:“君后,怎么了?”

床上的人还在半梦半醒间,发出含糊地声音:“渴了。”

来人端着灯靠了过来,身上披着一件衣服,头发挽成了一个松松的发髻,看起来是今晚负责值夜的宫女。

宫女正要走到床边,听见“渴了”二字,又回过头去倒水。

她将灯放在了桌子上,斟了一杯茶,又捧着小心翼翼地送到了过去。

因为光源放在远处,床边的那一片空间看起来昏暗不明,更分辨不出床上那人是如何模样。

顾重凌望去。

宫女半跪在了床前,伸手送上了茶杯。

而床上那人低垂着头,借着宫女的手喝了一口,发出了一阵水声。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了动作,舔了舔湿润的唇角。

宫女细声问:“君后还要吗?”

那人润了润嗓子,也清醒了许多,回了一句:“不必了,你回去休息吧。”

宫女:“是。”

她放下了茶杯,端走了桌上的灯盏。

床上的人喝完了水,很快就躺了回去,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平缓的呼吸声,想来是已经入睡了。

不管是宫女还是君后,都没有注意到宫殿里多了一个人。

在短暂的插曲之后,宫殿就又安静了下来。

可站在角落处的顾重凌却久久不能安静。

君后与宫女的对话虽短,但声音却格外的清楚熟悉,他怎么也不可能认错,那就是——谢小满的声音。

君后……君后与谢小满……

顾重凌曾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就算是被逼入绝境也不见惊慌,可现在却冷静不下来,连带着胸口都传来了一阵抽痛。

他伸手按住了心口,手指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迸现,过了许久,才缓了过来。

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后,压抑着心中的情绪,一迈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床沿。

顾重凌慢慢挪动着目光,生怕看错了一处地方。

床上的人正在酣睡,侧着靠在了软枕上,黑发散落了下来,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如同是上好的绸缎,光滑细腻。

他似乎察觉到了从旁投来的视线,皱了皱眉头,翻身换了一个睡姿。

光线昏暗。

就算靠得如此之近,看得也不是很真切。

床上的人年纪不大,身材纤细,眉毛秀气,鼻梁笔挺,嘴唇微微张着,透着一股子的娇气与单纯。

这是顾重凌怎么样都不会认错的。

这就是……谢小满。

顾重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太荒谬了。

小太监与君后,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顾重凌生出了一种冲动,想要将床上的人唤醒,质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见谢小满又换了一个姿势,伸手搭在了小腹上。

他的目光一沉。

就算是在被子的覆盖下,依旧能看见小腹处的微微突起。

……算了。

顾重凌的怒气与冲动莫名就消散了。

垂眸看着少年熟睡的侧脸,回想着从第一次见面以来发生的事情,这才恍然发现,少年其实早就露出了破绽,只是他压根就没往这个方向想罢了。

一直以来,少年都说他的身份特殊,一旦被君上发现,就会对性命有碍。

如此一来,除了君后,宫中众人之中还有谁能有这般的待遇?

顾重凌心中五味杂陈,想着谢小满与他相遇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后面发生的事情,是否也有谢相的插手?

如果真的有……

顾重凌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不过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梦,少年紧紧地攥着床单,口中念着一个名字,似乎是在求助:“顾重凌……”

听着这声音,顾重凌的神情有所软化,手指一动,像是要伸手握住少年的手,只是伸到一半,就又顿住了。

一个念头从心中冒了出来。

由少年平日里的表现看,应当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的。

若是知道了,以少年如今的位置,完全可以拿着肚子里的孩子当做筹码,真正的挟天子以令诸侯。

反观谢相也不会这般的被动,直至今日才做出应对,甚至还以“梦中有孕”当做借口,早就大大方方地宣称君后的肚子里有皇室血脉了。

想通了这一切,顾重凌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并没有打搅到少年的睡梦,而是直径离开了宫殿。

门一开。

冷风迎面吹来,梧桐树枝唰唰作响。

月光倒映在了顾重凌的脸颊上,脸上淡淡的,难以揣测他此时的情绪如何。

迎着冷风,顾重凌轻吐出了一口郁气。

不管这背后是有谢相的手笔,还是一切都是意外,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静观其变。

顾重凌再度翻墙出去。

黑衣人早就候在了那里,一见人出来了,就赶忙迎了上去:“主子……”

顾重凌连停也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一看这阵仗,黑衣人有些捉摸不透。

这个样子,到底是找到了人没有?如果找到了,主子应该高兴;如果没找到,主子应该失望,可看样子,竟然介于高兴与失望之间,这让人有些猜不透了。

黑衣人跟了上去,小声地问:“主子,找到小满公子了吗?”

一听到“小满”这两个字,顾重凌的脚步一顿,眉眼间浮现了一抹复杂的神情。

这算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

人,确实是找到了。

但与他想象中的那个少年又不太一样。

第40章试探了

等到谢小满再一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昨天晚上他睡得不太安稳,先是从梦中惊醒,然后再次入睡时,还是依旧没能逃过那一连串古怪而诡异的梦。

梦中的画面零碎,如同轻雾一般,醒来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小满只记得梦中几欲窒息的慌乱与恐惧,就算醒来以后,也依旧难以逃脱。

他怔怔地坐了半晌,望着床梁上的蝙蝠纹路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到白鹭来了,这才从这种失魂落魄状态中挣脱出来。

白鹭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同样也没有睡好,见了谢小满这模样,小心翼翼地问:“君后,这是怎么了?”

谢小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起身披上了外袍,余光瞥过角落里垂着的幔帐,突然心灵福至,问,“昨天晚上有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鹭:“昨天晚上?”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奴婢掌了灯过来,给君后斟了一杯茶。”

这件事谢小满还是记得的,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有别的人来过吗?”

白鹭:“奴婢没听见动静。”她顿了顿,“宫人们都睡了,宫外也落了锁,又有值守的侍卫,怎么会有人随意出入凤启宫。”

这话说的有道理。

但谢小满的心中始终有个疙瘩,觉得不太对劲。昨天晚上他睡得觉浅,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有个人来到床前看了他一眼,可是又不确定是真的见到了,还是做了一场梦。

谢小满仔细回想了半天,也没有办法确认。

不过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毕竟就算是真的有人进来过了,那人也没对他做过什么。

刚转过神来,白鹭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禀告君后,今日太子回宫了。”

谢小满:“……什么?”

白鹭再度重复:“太子今日回宫了。”

谢小满:“……”

太子。

不就是下一任的暴君?

原著里说的,暴君一家全是卧龙凤雏。

暴君嗜血好战,使得离国名不聊生;太子性格暴虐,残害群臣,使得朝政动荡;而原主是霍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实在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更重要的是,这个太子在登基以后,知道了原主曾经做过的事,直接宣布把原主五马分尸,曝尸荒野,不许入土为安。

如果可以排一个不能得罪之人的排行榜,太子必定榜上有名。

得罪暴君可能只是死,得罪太子那可能是死都死不安稳。

谢小满一个哆嗦:“太子怎么回来了?”

最近是什么日子?

一下子暴君回来了,一下子太子也回来了,这样扎堆回来,难不成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白鹭:“奴婢不知。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

关于白鹭的人脉关系和工作能力谢小满是认可的,当即就把这件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你去好好打听,看看情况如何。”

白鹭接下了任务,直接出了凤启宫,找人打探消息去了,连着一个上午都不见人影。

一直等到接近黄昏的时候,才见到人回来。

谢小满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

白鹭神情凝重,低声说:“奴婢寻人去打听了一番,只是那些人都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分毫。”

谢小满心头一凛。

越是这样,就代表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越是严重。让他隐隐感觉到了风雨欲来之势。

他吞咽了一下:“我有个猜测。”

白鹭侧耳倾听。

谢小满示意道:“是不是和这个有关。”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白鹭浑身一紧,不过刹那间,已经脑补出了一番宫廷斗争。

自君上登基以来一直无子,为了稳定朝政,这才立了逝去哥哥的儿子为太子。

君上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如父子这般密切,如今君后有喜的消息刚传出去,太子就急忙赶回王都,说心里没有想法,谁会相信?

必定是太子感觉到了地位不稳,这才做出如此对策。

想来是来者不善,会对凤启宫做出什么。

白鹭脸色一白:“这才如何是好?”

太子毕竟是太子,当了这么多年,在朝廷里也有不少人支持他,手上的势力绝非是他们后宫之人能够比较的。

谢小满倒是不慌,甚至还笑了起来。

白鹭:“君后您不担心吗?”

谢小满:“我不怕他做什么,就怕他不做。”

白鹭:“这是何意?”

谢小满:“现在是君上与谢相之间打擂台,双方无论输赢,咱们都没有好下场。”他意味深长地说,“但是现在太子来了。”

这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白鹭听着不免迷糊:“君后说的话是何意?”

谢小满微微一笑:“不管太子要做什么,都是第三方力量,不在计划之中的,说不定会有奇效,能够让我们摆脱如今的困境。”

白鹭又不懂了:“太子与君上应当是一伙的。”

谢小满:“太子与君上之间看起来融洽,说不定私下里各有心思,毕竟君上现在的位置,也是太子想要的。”

白鹭:“这……”

谢小满:“怎么了?”

白鹭含蓄道:“若是太子再大两岁,说不定会有这种想法,但太子的年纪尚小,应当不会如此。”

谢小满:“多小?”

白鹭:“七八岁。”

谢小满:“……”

谢小满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如果是普通小孩,说不定他还不会这么想,但问题是,那可是原著里动不动就要杀人砍头的暴戾太子,不能用平常心去揣测。

说不定太子早熟,早就想着谋权篡位了。

白鹭见谢小满一副自信的模样,沉默了半晌,说:“太子回宫,必定要来拜见君后,到时君后见上一面就知道了。”

谢小满点了点头,没听出白鹭的言外之意,心中还在想着是不是可以试探一下太子,看看他对自己和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什么想法。

不过太子还没等到,先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顾重凌给他传了话,约他在凤启宫的后门见面。

在收到消息的时候,谢小满第一个想法是——顾重凌怎么知道他回到凤启宫了?

在疑惑了片刻后,他很快就帮对方找到了理由。

对方是宫中的侍卫,后宫里进进出出这么人都是受到侍卫的关注的,只要一问值班的侍卫就能知道有一辆马车出入过后宫,再一联系,就能猜到他回宫了。

只是谢小满又想到了一件事。

顾重凌是知道他肚子里揣崽的事情的,如今他被送回了宫,又传出君后有喜的消息,对方会不会猜测到他的真实身份?

如果已经知道了,他再去见对面,说不定会节外生枝。

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谢小满没犹豫太久,就决定去赴约了。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他想见顾重凌-

按照约定的时间,谢小满来到了凤启宫的后门。

因为目前不知道顾重凌有没有发现他的身份,他还是牢牢捂住自己的马甲,换了一身太监服去了。

凤启宫的后门偏僻,进出不方便,所以常年没人经过,连带着下面的宫人都对这里懈怠了,落了一地的叶子都没有及时清理。

一脚踩上去,落叶蓬松,嘎吱嘎吱作响。

伴随着这声响,谢小满来到了后门处,伸手一推开门,竟然看见了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那里。

他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影子拉长,倒映在长长的宫墙上。听到这话,他转过头,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是我。”

谢小满低头看着侄子:“你怎么进来的?”

侄子还是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我想进来就进来了。”

谢小满绕过了侄子,往后看了看,没找到想要见的人,把小孩拉到了跟前来,问:“你叔叔呢?”

侄子仰头晃脑:“不知道。”

谢小满:“你叔叔不在宫里面?”

侄子双手揣在怀里,装作小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他应该在忙。”

谢小满想了想。

可能是顾重凌有事,这才让侄子代劳。

于是他伸出了手:“给我吧。”

侄子瞪大了眼睛:“什么给你?”

谢小满:“你叔叔让你传的话,或者让你带的东西。”

侄子伸出了手来,小手白白嫩嫩的,里面空空如也:“没有。”

谢小满:“那你来做什么?”

侄子理所应当地说:“来找你。”

谢小满皱起了眉头,左右一看,见四下无人,这才收回了目光,小声警告道:“这里是宫中。”

侄子一点也不害怕,悠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这里是宫中。”

谢小满觉得侄子人小,不明白宫中代表着什么含义,于是重申道:“宫中规矩众多,你不可以到处乱跑,万一冲撞到了别人该怎么办?”

侄子仰着头,口气很大:“在这宫中,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谢小满准备好好和他说道说道这重要性与危险性,话还没说出口,突然想到,这侄子好像和暴君的关系不错。

据他说,他经常和暴君一起喝茶骑马。

必定是有一定的身份的,才能够如此亲近暴君。

谢小满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转念一想,问:“你见过太子吗?”

这话题跳跃得太快,侄子一下子接不上了,愣了一下:“啊?”

谢小满看他一脸空白的模样,心中有数了:“没见过?”

侄子皱了皱眉,迟疑道:“算是……见过吧?”

谢小满懂了。

那就是见过,但是不太熟。

但总比他这种见都没见过的来的好。

于是他试探道:“听说太子很是暴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