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第三百八十三章 烈火烧过青草痕(六)(1 / 2)

诒云向来要强,往常要有个头痛脑热的毛病,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该做的事情照做,该吃的东西照吃,挨上一阵,也就没事。

这回不同,她正在院子里翻晒几个孩子换下来的棉衣棉裤,忽觉眼前金星直冒,额头上渗出冷汗,然后脑子里“嗡”的一声,人瘫软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一屋子都是人。琦君手里捧了茶壶小勺,忙着给她喂水。行知惶惶然坐着,一副欲哭未哭的模样。香穗早已经是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还在抽抽搭搭不停。

毕济时端坐在床边,微闭了眼睛,指尖搭在她手腕上,正潜心替她把脉。诒云抬起身子,想坐起来说话,一下子天旋地转,眼面前又冒出金星,不由自主地睡倒下去。

毕济时笑道:“苏小姐,你今儿个可实实地逞不了强了。你这是眩晕症,是肾阳虚衰、水气上犯所致。怕是要睡在床上好好将养几日呢。”

诒云闭了眼睛,虚虚地说:“我倒是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毕济时又笑:“你这话又奇了,你自己虽然就是个医生,可是怎么就不会这样?人吃五谷还能不生个病痛?人强强不过命,病来如山倒,你呀,索性看破一下,赖着享几天清福,看看你家里这个天能不能塌下来。”

琦君挺身而出:“母亲,你好好息着,家里有我操持呢。”

行知也说:“母亲,你放心,我们会好好做功课,该做的事情不会落下的。”

琦君嘴角一撇:“谁要你督?你自己功课还挂红灯呢。”

行知无话可说,狠狠瞪了琦君一眼。这些日子他跟着抗日的队伍,忙这忙那,忽而上台演戏,忽而教士兵们唱歌,忽而出去撒传单、烧竹篱笆、剪电线、挖公路,功课真是荒疏得久了。

诒云勉强抬起手来,朝他们摆了摆:“好,好,都是我的好孩子。你们出去吧,我心里有点慌,怕烦。”又对毕济时说,“真是对不住,三天两头要找你麻烦。”

毕济时起身收拾他的医包,一边说:“什么话?你租了我的房子住,不也是在帮扶我?这年头,能给别人帮上点忙,就是自己的福气。差不多的人还不是自身难保?”

诒云听着毕济时这话,心里很觉受用,只是头晕目眩,身子发虚,提不起精神回答他什么。

毕济时知道病人的境况,不再跟她多说,收好了东西,放轻脚步出门。诒云闭目躺着,听见他在外面交待香穗如何煎药,如何让病人吃了药又不至呕出来,一样一样不厌其烦。

诒云只觉身子飘飘浮浮的,有一种懒洋洋的很舒适的滋味。迷糊了一会儿,手心里好像有个软软的暖暖的东西爬来爬去。

诒云吓一大跳,睁眼一看,却是耕望在她床边倚着,两只哭过的眼睛肿得像桃,小手放在诒云手心里,搔来搔去,又不敢用太多的劲。

诒云柔声说:“是耕望吗?你想来跟我说什么?”

耕望答:“我来看伯娘,我怕不娘会死了。”

诒云闭了眼睛微微一笑:“不娘怎么会死呢?”

“我听穗姨说,人死了的时候就像睡着一样,一动也不动。”耕望说道。

诒云笑笑:“伯娘是在睡觉。”

“可我母亲就死了。”耕望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提起了他那个苦命的死在船上的那个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