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熊浮笑着朝香穗挥挥手:“去拿去拿!我能杀的日本人,还不能杀个鸡?”说毕挽袖子,把腕上的表摘下来揣进口袋,又吩咐香穗接着烧水,要烧一大锅滚滚的,好让他褪鸡毛。
他这边拿了刀,顺手在台阶上来回荡了荡刀刃,把母鸡的脖子别在翅膀下面,颈部的毛拔掉几根,待要手起刀落,忽然想到什么,抬头对诒云道:“你别看了,进房躺着吧。这身子还没恢复多少吧。”
诒云心里又是一动,抿嘴笑笑:“我敢给你的伤员动手术,还不敢看杀鸡?”
梁熊浮听罢,就不再说话,操刀在鸡脖子上拉了一道口子。这一刀拉得很有技巧,绝没有鲜血喷溅令人心惊肉跳的恐怖,那鸡就已经在他手里无声无息。
他倒提了鸡脚,好让鸡肚内的血慢慢沥尽。这时香穗拎来一大桶烫水,梁熊浮把死鸡扔进去,抓住鸡脚在水中搅了一阵,拎出来,手在鸡身上倒着一掳,鸡毛纷纷落地,露出白生生的鸡肉。
梁熊浮将光鸡扔给香穗:“行了,香穗姑娘,底下是你的活儿了,有劳了”
诒云称赞道:“真看不出你有这一手。”
梁熊浮嘻嘻笑着,熟门熟路地走到院里水缸前舀水洗手,一边跟诒云打趣:“从前我在山寨里,就没少帮着干娘杀鸡什么的。做饭的手艺也还行,至少拿得出手。你看,等我把小日本赶回东洋去,我到这里,打个下手好么?”
诒云脸一红:“我可请不起你这位团长,说起来底下管着许多人呢,哪里还能来我这里差遣。你这样说,是要折我寿了。”
梁熊浮一面拿手巾擦手,一面说:“从前跟着张帅,后来上了平山,现在又在这里打鬼子。说真的,奔波劳碌这么多年,我还真不知道有一个安定的家是什么滋味。有时候,我倒是羡慕你呢,好歹身边还有儿女傍身,总是知道家是什么样子的。”
诒云听出他这话里的言外之音,忍不住拿眼睛去看他。恰在此时,梁熊浮也回了头,目光炯炯地看住了诒云。双方目光相接的刹那,身子都像被电触一般,微微地抖了一抖。
诒云先觉出自己的失态,慌忙扭过脸去,装作看香穗剖鸡。
过一天,梁熊浮又来看诒云。这回他带着副官小十六,好使他和诒云都不致太过尴尬。巧的是诒云的几个孩子都在,诒云也已经能够起床活动,大家就坐在饭堂里说话,一边炒了些南瓜子儿来嗑。
诒云说:“去年种那几窝南瓜,还是梁团长派人送来的种子。今年碰上家里一个个的生病,竟把个种瓜的节令过了。”言语里很有些伤感。
小十六说:“苏小姐一向精神好,生这一场病,怕是赶上家里事多,累狠了的。”
香穗这时冷不丁插了一句嘴:“你知道我家小姐是哪儿累?心累!”
梁熊浮来了兴致,问她:“这话怎么讲?”
香穗垂了眼皮:“琦君跟跟你队伍上的戴廷好上了,小姐自己心里不情愿,嘴里又说不出,累人不累人?”
一语出口,琦君觉得有些尴尬,不再作声,连诒云也怔了一怔。她想不到自己心里的隐秘念头竟会被香穗看了出来,且看得如此一针见血,不能不说是香穗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