诒云把它们捞出来,捧在手里。浅灰色毛线在床后昏暗的光影里发出莹莹的微光,很有点像当年顾钧儒盯着她时眼睛里闪出来的色泽。想到这里,诒云心下又是一阵感伤。
她轻叹了一声,用衣襟把它们兜了,出来找一个干净的小竹篮盛上,又找出上回打磨好了却搁置没用的竹针,想像着顾钧儒身材的宽度,开始在竹针上起头。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钧儒走了,她还想做这样一件毛衣。或许只有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心里才能慢慢平静下来,沉浸到女人们做这些活儿时特有的舒缓之中。
遗忘一个人很难,放下一段情更难。诒云深深知道,她的下半辈子,或许注定就是一条孤独的路,那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
一天,梁熊浮派小十六找戴廷到团部谈话。小十六对戴廷说:“今天三哥叫你去,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想你心里应该明白。”
戴廷就点头:“这个自然,这是组织原则问题,我也不消你关照。”
戴廷到了团部,喊声报告。梁熊浮在门内应着,请他进去。他坐在一张古色古香的四仙桌子前擦枪,那是一把从日本军官尸体上找出来的小巧玲珑的勃朗宁手枪。
梁熊浮把枪身上所有的器械统统大卸八块,一样一样排列在桌上,用一块油腻的擦枪布依次拭擦,反复放在眼前端详、欣赏,一副爱不释手的陶醉模样。
戴廷说:“团长喜欢玩枪?”
梁熊浮聚精会神用一根细铁条把擦枪布捅进枪膛里,来回搓动,一边回答:“军人没有不爱枪的。”又说,“知道什么枪最好吗?”
不等戴廷开口,他自问自答,“听说日本的东京炮兵工厂有一种南部式手枪,七毫米的口径,能装七颗子弹,那子弹是24K黄金造出来的。哪一天能从鬼子手里缴到这么一把枪,听听黄金子弹从枪膛里蹦出去的声音,也不枉打了这么久的仗。”
戴廷指指他桌上的枪:“这也不难,你眼前这把枪不是缴过来的吗?”
梁熊浮抬起头:“不难?说得好轻巧!什么人才有资格佩带黄金子弹的枪?起码将官一级吧?像我们这些地方部队,顶多打死个把附近城里的少住大佐的,想碰碰将官的面?没门儿。”
戴廷笑笑:“团长抗日卫国,气冲斗牛呀!”
梁熊浮自嘲道:“小泥鳅梦想翻出大浪吧。”
他擦完所有的零件,开始按桌上的排列顺序一样样地拼装。每装完一个程序,他又是翻来覆去一通欣赏,全神贯注得仿佛身边没人。
戴廷忍不住了,提醒他说:“团长是找我有事?”
梁熊浮“啊”地一声,抬头看看对方,抱歉道:“你看我,手不能沾枪,一沾枪就要忘乎所以。”
他放了枪,低头想一想,似乎在考虑措词:“戴廷,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我。”
戴廷说:“一定从实禀报。”
梁熊浮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就是日本人在通缉的代号‘雄鹰’的人?”
戴廷心里咯噔一跳,反问道:“团长你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