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耳再听,后院里不再有什么叫人心凉肉跳的响动了,一切归于沉寂,像鱼滑进了水。办公室里的同仁开始低头写稿看稿,一片纸张翻动时的哗啦哗啦声。
宋华苓觉得纸张翻动的声音里似乎掩盖着罪恶,她忍不住自言自语:“日本人要他去干什么?”
才说完这话,王眼镜“嗤”地一笑。李先生朝他笑的方向重重地咳嗽一声。大家便都不抬头,装没听见。
聪明的宋华苓知道是自己不该问这话,她跟着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
约莫半小时之后,院门一响,阿三把秦月生扶出来了。宋华苓的惊叫已经冲到喉咙口,她飞快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她看见秦月生明显地变成了跛子,十分艰难地叉开双腿走路,不能不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倚靠在阿三肩上。
他那长衫一角不再生动地起落飘拂,却是软塌塌裹卷在双腿之间,比它的主人更加窘迫无奈。
走过报馆窗口,宋华苓急切地期待他能察觉她的关注,因而稍稍地转过脸来,让她看一看他此刻的模样。
但是他却更低地把头垂了下去。
他到底怎么了?宋华苓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日本人对他做了些什么?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他为什么不说?不叫?不反抗?
宋华苓想着,下意识地将手中当天刚出的《崇城报》一条一条撕成了碎片。撕纸的声音干涩单调,在一片沉寂的办公室里非常刺耳,宋华苓却毫无察觉。
几天之后,李先生给了宋华苓两张茶园的戏票,说是赵家班子新近上演全本《玉堂春》,要宋华苓去看过之后替报馆写一篇戏评。
宋华苓回来告诉姐姐静之,要静之陪她一起去。静之起先有些犹豫,她对戏园子到底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架不住三妹央求,最后只得应下。
宋静之照从前出门的习惯,从箱子底下翻出轻易不穿的衣服,拿水喷了,细细地熨过,又用梳子沾着泡粘的刨花水梳头,上上下下都弄得服服帖帖,规规整整。
宋华苓则坐在旁边,从镜子里看着二姐梳头。宋静之的一头青丝细软柔顺,在黄杨木的梳齿间发出嘶啦啦的轻响。
宋华苓开始出神,想着赵家班子的男旦秦月生在戏中会有怎样的扮相,他也会拥有一头像二姐这样的秀发吗?
宋静之转过身来,催促宋华苓去换件衣裳。宋华苓嘴里嗯嗯啊啊,欲起身又不起身。
因为有二姐同去,宋华苓就雇了黄包车,车子一直把她们拉到戏园子进门处。宋华苓与二姐静之下车的时候,忽然听见汽车喇叭响,她刚抬头看,一辆日本人的军车已经风驰电掣冲了过来,路两边行人闪避不迭。
车子离宋华苓不远“吱”地刹住,车门打开,走下来矮矮胖胖的木村泽人。他穿一身咖啡色中式对襟绸衣,戴金丝边眼镜,胸前衣袋里拖出来一根粗粗的怀表金链。
他挺胸昂头走进戏园子大门,对旁边愕然站立的宋华苓和宋静之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