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公府后院,慕容素仪被捆在床上,身上依然裹着薄毯,她披头散发,因为挣扎双目龇着,恶狠狠地瞪着床边的人,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白沫流出。
两个婆子胆战心惊得守在一边,一个婆子小心地拿了绢子去给她擦拭着,她偏头一张嘴竟然咬住对方的手指不放。
“啊……”婆子疼得尖叫,挣脱不了,又不敢动手用强。
另一个婆子忙来帮忙,无奈慕容素仪死不松口,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眼里露出骇人的光芒。
那婆子无法,用力扼住她的脖子,她呼吸困难,只得张开口。
那人将手指拔了出来,血肉模糊,伤可见骨。她抖索着,捧着手眼珠一翻便晕死了过去。
而慕容素仪像是品尝到了鲜血的美味,砸吧着嘴,露出森森的牙齿,上面血丝蜿蜒,恐怖至极。
慕容端听到动静冲进来,见此情景也是骇得头皮发麻,一叠声地道:“太医!太医!……”
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太医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刚要靠近,慕容素仪发出一声野兽般怒吼,他被吓得一个踉跄,跪倒在地,连连道:“公爷恕罪!公爷恕罪!……郡主这病来得突然,癫狂无状,类兽……贪血嗜杀,无药可医也……”
慕容端脸色难看至极,咬着牙,摆摆手。
老太医慌不迭地退了出去,被伤了的那个婆子也被人拖了出去。
慕容端看着慕容素仪的模样,跺了跺脚,掉头出来。一时间,他头疼欲裂,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这时,外面有人轻声道:“公爷,少爷来了。”
帘子打开,走进一个轩昂公子,五官昳丽俊朗,棱角分明线条,目光幽冷深邃,周身散发出冰冷的煞气,无形中便给人种压迫感。
慕容端脸上满是慈爱,道:“你才回府,不多休息一会儿,过来做什么?”
慕容公子目光向屏风那瞥了眼,冰冷没有温度,道:“父亲,儿子来看看姑姑可好了些。”
慕容端叹气,摇头,面有悲伤之色。
慕容公子沉默了下,道:“父亲想要如何?”
慕容端道:“为父也不知道,她这个模样……唉……”他揉着太阳穴,那里一炸一炸地痛。
慕容公子默了默,道:“儿子回来之时曾听说一些事……说是德公府有龌龊之行,凌虐奸杀女子……”
慕容端勃然色变,厉色道:“胡说!是何人造谣生事?本公要绞了他的舌头!”
慕容公子沉静地道:“父亲是明白之人,难道不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儿子担心,这件事如果被言官弹劾,德公府……”
慕容端的脸色变了几变,握紧了拳头,又松开,跌坐在圈椅上,颓然道:“你想如何?”
慕容公子眸中闪过丝戾气,慢慢地道:“恶疾,病发……”他没有再说下去。
慕容端惊悚,像是不认识般地瞪着他。半晌,声音嘶哑,道:“她,她有千般不好,也是你姑姑,你何其忍心……”
慕容公子跪了下去,恭顺地道:“儿子为父亲,为德公府着想,无有他意,请父亲明鉴。”
慕容端愣愣地,心乱如麻,他怎么能不知道对方所说是一劳永逸之法?慕容素仪的秽行早就掩盖不住,而且犯有人命,若是被有心人弹劾,会累及德公府。只是,他不忍心。
慕容氏是北辰皇族旁枝,先祖跟随太祖皇上立下汗马功劳,封一字并肩王。先皇时有人进谗言说一字王功高盖主有不二之心,先皇突然发难,搜集出王府种种逆行,甚至谋反,一怒之下,削去一字王的爵名,满门抄斩。当年只有十几岁的他和姐姐被救了出来颠簸辗转,朝不保夕。
慕容素仪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委身于殿前大太监为外室,曲意讨得对方的欢心得其襄助,最后沉冤昭雪。
慕容恒即位后,重新起复了他,并赐于府邸,封德公。
慕容端欣喜之余,痛恨自己无用将胞姐置于那般不堪境地,愧疚难安多年。
慕容素仪却坦然,不多久,大太监暴死。
慕容端偷偷将其接回,刻意抹了她曾经的痕迹,对外说是流落民间,丧夫无子回归公府,上报朝廷请封郡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年承欢于一个阉人身下,原先美丽温柔的慕容素仪心态扭曲,性情暴戾残忍,更让人惊讶的是她竟然好凌虐女子,有磨镜之癖。
慕容端先是震惊,再就是沉默和容忍。在他看来,胞姐为了自己和慕容氏牺牲了一生幸福,他能做的微乎其微。所以,他纵然对方多年,甚至于对方不满嫡妻,将嫡妻*死,*走嫡长子,又夺了嫡女慕容娇娇,他都保持着沉默。
直到段三娘的惨死,他才发觉事态发展愈加严重。惊怒之下,一边与段大老爷密谈,威*利诱压下此事,一边斥责慕容素仪。
慕容素仪却哀怨地道:“……我如今孀寡无依,今生无望,唯有一好,此世间女子比之男人干净许多,我不过欣赏其美好而已,至于那个段家庶女……是我糊涂,你放心,以后我绝不再犯……”
虽然他并不相信对方能从此悔改,却也无可奈何。
这一次,慕容素仪突然在百花会上如此失态丢丑,他本能地觉得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可能有人做了手脚。然而,慕容素仪贴身的嬷嬷事发时死在暖阁的台阶下,一身的鲜血,没有一块好的皮肉,那脸部扭曲着,看样子死前应该受了极至的折磨。
查下来,凶手是慕容素仪无疑。
事情闹到这一步,即使依着德公府的权势和世家间的清高慎言能将真相暂时遮掩,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被知道,或是慕容素仪再做出什么惊天骇俗的事情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最好,最明智的方法就是让她死,无声无息地死!
但是,他不忍心,踌躇着。
屏风后又传出慕容素仪嘶哑的呜呜声,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如老太医所说,疯癫无状,类兽……嗜血好杀,无药可解……
他瘫倒在圈椅里,将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唇紧紧抿着,而嘴角微微哆嗦。
慕容公子静静地站在那,一动不动,很有耐心。
良久,慕容端睁开眼睛,声音喑哑,眼里有着红丝,道:“福生。”
“奴才在。”管家应声而至。
慕容端艰涩地,慢慢地道:“郡主恶疾发,无药可医,猝死!”
管家低低地应了声。
慕容端说出这句话,再也停留不下去,深深地看了慕容公子一眼。起身,急急地往门外走,在迈过门槛时打了个趔趄,门外的小厮连忙扶住。
房间里只有慕容公子和管家,气氛沉凝怠滞。
慕容公子启唇,道:“依父亲所言,送郡主一程吧。”
“是。”管家应着,轻击掌。
像是早就有了准备,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端了个红漆描金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杯酒。
他微微一躬,转过了屏风。
须臾,那边传来挣扎和呜咽声,嘶吼声,接着是杯子被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再后来一切都沉于死静。
自始至终,慕容公子都那么笔直地站在那,岳峙渊立,神色沉静。
管家不敢抬头,对方周身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冰冷的气息,如凌厉的刀锋将他压得喘不过来气,他的腰身低得更很了。
那小厮无声地出来,行了个礼便退下了。